《幻想爱河》
1. 蓝色的海
2017年,夏。
海心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此时才刚刚晚上八点左右,酒吧生意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卡座里看见人影。
头顶确实是霓虹闪烁,身边却没有红男绿女迷醉摇曳,大家都像是被施了什么咒语一般,只是沉静地用餐,偶尔谈话,寡少欢笑。
这与海心所幻想的夜生活大相径庭。
海心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圆滚滚的冰球在杯中碰撞出叮当的响声。
她将杯子轻轻搁在吧台上,顺应着涌上头脑的热意,把大脑完全交给酒精掌控,软软地趴伏在台面上,侧过头来枕着自己的手臂。堵住了一只耳朵之后,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空瓶子,流水一样的蒸汽波音乐声、侍应生送餐的脚步声、杯盘轻碰声通通从瓶口滑过,没有一滴漏进她的瓶身。
蓝色的。
她定定地看着玻璃杯中自己眼睛的倒影,索然无味地晃动着杯中的冰球。
今天是她22岁的生日,这一天没有早课、没有考试、没有生理期,于是她为这一天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来看,从便利店兼职结束后,她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出租屋,顺路在楼下的小蔬果超市买些新鲜叶菜和挂面,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吃。她很久没吃蔬菜了。
还要打两个蛋。
但是从出门的第一场雨开始,一切都昭示着这个生日注定不顺。
老天爷恨不得用这场雨把她的命都浇透。
匆忙赶到工作的便利店时,却被告知今天负责搬货上货的同事请病假了,于是海心只能一个人将一箱一箱的饮料先搬进仓库,再一瓶一瓶补进冰柜,一整个下午头发都糊在脸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临下班时与晚班同事交接,发现钱对不上,店长要求她自己点清了再走,否则自己掏腰包补上差价。
海心看着店长脸上硕大的黑痣,黑痣上斜斜地飞出一根同样黝黑的毛。
“关东煮呢?包点呢?怎么也对不上?干一点活看把你难为的,还大学生呢!”黑毛气得抖了三抖。
海心给结账的顾客扫着码,漫不经心道:“李姐开早的时候卖送了,有好几串看着已经干了。”因为那是前天的,老演员拿出来卖能不干巴吗,送都没人要。
黑毛抖得更厉害了,两张肥厚的嘴皮子上下翻飞输出着一些没用的东西。
海心不再说话了,一个是怕自己看着店长的模样笑出来,再一个是搬了一天货,腰有点痛,她的耐心也即将告罄,只想早点盘完货对完账下班。
闷热的夏夜,海心半弯着腰伏在柜台上,觑着眼睛看闪烁的电子屏,时不时转过头盘点玻璃柜里的烟盒。她个子高,有点近视,去年配的一副眼镜坏了,眼镜腿被压折了,她用胶布缠着戴了一星期后索性放弃了,慢慢也就习惯不戴眼镜工作学习了。
汗水从额角一直滑到下巴,便利店的冷气开了和没开差不多,收银柜台离冰柜远,关东煮和烤肠机的热气都扑在她脸上,店长喋喋不休的话语声蚊子一样在她耳边盘旋。
令人烦躁的一天。
海心侧过头来用肩膀的衣料蹭了一下汗水,余光突然瞥到玻璃门外,一个瘦高的人影在那里,看着像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带着兜帽,肤色白净,他静静地伫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仿佛一棵静默生长的树。
海心又觑起眼睛来。
男人的面容并不清晰,但是似乎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并不锐利的目光,好像雾气一样笼在海心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而且对这种视线有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被他注视着的时候,好像时间都静止,周围一切场景内的声音和色彩都迅速褪去。
“海心?”李姐的声音唤醒了海心,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和李姐一起忙活起来。
再等她想起来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蓝色的。
现在坐在酒吧里,看着玻璃杯中映出的自己的双眼,海心却突然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
她总觉得,那似乎也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您好,请问您对今天的酒水和菜品还满意吗?”个子矮矮的侍应生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就走过来了。
海心随即掏出团购二维码让对方核销。
19.9元一杯任选酒水加一份薯格薯条薯片拼盘。
她是在背着一堆临期面包、趿拉着泡了水的球鞋的下班途中偶然看见这家新开业的叫“纪念日”的酒吧,门口摆着手写荧光招牌“新店开业,生日1元酒水送随机小食、结婚纪念日任意消费送浪漫花束、离婚纪念日凭证免单”的字样,她脚底一滑溜就走进去了。
海心从没去过酒吧,也从没有享受过能和结婚、离婚题写在同一招牌上的重大纪念日。
莫名的,就在今天,她很想过一次成年人的夜生活,用一点没有体验过的酒精或者荷尔蒙冲散一天的烦躁。
然而事实证明这里没有人的夜生活是在八点进行的。虽然在海心的家乡,八点已经是街上人影鬼影都不见一个的时候了,而在花月市,八点钟的酒吧清冷得像快要倒闭的餐吧,倒是一栋栋写字楼的灯仍然亮如白昼。
而且偏偏是她坐下吃了一个免费果盘之后,双马尾的侍应生才用甜滋滋的嗓音告诉她:“会员生日要在我们的点单小程序认证哦~当天?当天认证生日不行诶,至少提前一天哦~”
所以没有1元的酒水小食,只有染着亚麻色长发的酒保小哥为海心费劲巴拉地凿了个大冰球,给她兑了一杯威士忌酸。
海心看着那个冰球被一点点地雕琢成型,心里计算着每一刀下去能值回多少钱。
“口味如何?”酒保小哥非常潇洒地分开双手撑在吧台上。
“回本。”海心认可道,“头发要掉进我杯子里了。”
酒保小哥不好意思地站直,拢了一下头发:“嘿嘿,我之前是干老师的,你说这吧台怎么就跟我之前那个讲台一样高呢。”
海心更为认可了。
就这一杯酒,一盘土豆开会,海心在“纪念日”坐了两个多小时,双马尾侍应生终于来赶人了。
“滴”一声扫完团购券码之后,海心顺便下划了一下通知栏,发现微信群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挤出来。家教群、兼职群、宿舍群、年级群、二手闲置群……她一一划过去。酒精的作用下,她感觉自己有些晕字,一条条白框框里的微信消息好像每一条都和她有关,但是又和她无关。
其中冒出来的一条消息就来自海心的大学辅导员。
“把处分通知单给我,另外写一份检讨书一起发给我,其他的我再帮你问问,看看有什么办法。”
紧跟其后的是导员的一个未接通话。
因为宿舍里有人使用违章电器的缘故,大家集体背了院级处分,尽管海心上个月就搬出了宿舍,在校外自己租房子,但是这个处分也落到了她的头上。
而她即将完成国励奖学金的公示流程。
她想起前两天去办公室申辩的时候,辅导员古井无波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用说不清是质疑多一点还是怜悯多一点的口吻问道:“原则上,国励的名额我们都会给建档立卡的学生,但是由于今年名额多出来了,你才有这个机会,况且现在处分下来了,于情于理都不能够再给你推优机会,这一点上你还有什么不明确的吗?”
辅导员说完,她电脑里的消息提示音又雨点声一般接连响起来,她在一阵麻木的忙乱中迅速敲击键盘回了几个消息,大概三两分钟后终于有空停下来,拿起海心交的申辩书扫了一眼,语速飞快地问道:“再说了,你如果情况比较困难,为什么贫困生申请的时候不交材料呢?你如果情况困难,还自己出去租房子?租房子为什么不找我办退宿?你家长呢?家长同意吗?”
因为卡里只剩下打工攒的两千块钱,因为不符合贫困生申请标准,因为打工上夜班影响舍友休息、夏天摊不起一个月二百的空调费被排挤,因为退宿手续上一个辅导员已经办过了但是你们没有交接好,因为城郊地铁站附近的廉租房房租甚至比宿舍的住宿费便宜,因为没有家长。
因为这该死的学还有一年才能上完,因为刚刚过完的大三一整个学年的课程太多让她没法再兼几份工,因为这令人难以忍受的一切又一切。
海心在脑中将这些问题一一回答了,转头看见同专业的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正远远地看着她,装作并不明显的样子窃窃私语着。
因为她还是会在意“面子”,尽管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教育是“面子能值几个钱”,但她总是学不会这些她不认可的东西。
“麻烦您帮我再想想办法,真的麻烦您了,老师。”海心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也有些僵硬,话一出口就被辅导员电脑音响里辅天盖地的通知消息声淹没。
辅导员叹了一口气,说她会想想办法。
海心真诚地感谢了她。
这个办法想了两天,终于在生日的这天等到了辅导员的消息,虽然说只是要了当时的处分通知单和检查,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希望。
看到消息的这一刻,酒意也醒了些。
海心于是迅速切出微信,打开Q.Q,开始翻找那个从来没有人说过话的宿舍群,当时用违章电器的那个舍友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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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将处分通知单的PDF版转到了群里。
可能是太久没有打开Q.Q了,也可能是用了八年的手机迫切想退休下岗,甫一打开这个软件,硬生生卡住了好几秒,随后不知多早前的各种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争先蹦了出来。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了海心的脑子里,有乱七八糟的群聊消息,有初中同学借钱“周转”的求助,还有被盗号后发来的乱码和不堪入目的颜色小图片,但更多的是过去的一些记忆,一些戛然而止的、没有下文的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恨自己阅读速度太快,因为她在这些信息里还看到了令她恶心的那个人,头像闪烁着,带着令人瞩目的消息上标的,而红色的数字正在迅速刷新攀升。
“求求你,看看我。”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你的衣服没有带走,还有你的书,这个是不是你小时候的日记本[图片]”
“可以理理我吗?海心,你其实看到我发的东西了吧,只是不想理我?为什么?”
“我找到你了,别以为你跑得掉。”
“你今天很漂亮。”
“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原来的那个为什么是空号?”
……
“今天依然是枕着你的衣服睡着的。[图片][图片][图片]”
“你的床铺也收拾好了。”
“我还会找到你的。”
触电一样,海心缩回了滑动屏幕的指尖。
最后一条消息大约来自一年前。
那些充满恶意的文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紧缩的瞳孔上,她感觉颅骨都在发麻、刺痛。
一直以来,海心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如同被一片不透气的塑料布包裹着,她在其中喘息,但并不挣扎,只是逐渐观察到自己的力竭,一遍又一遍审视着自己懵懂又苍白的一整个少女时代。
而今突然被扎破了,冰凉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她的肺腔。
可是她明明记得,这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也曾经一个人蜷缩在灰败的角落里,执拗地用自己的双手擦亮了一面雪白的镜子,镜子里映出过小小的她所有对美好与依恋的幻想。
在幻想中,一次又一次地坠入她为自己营造的那个新的世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选择放弃了这一切呢。
倏地,频频输出新消息的聊天软件停滞住了,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最顶端,那是一个以枫树为远景的头像,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G”。
G:我想见你。
这条消息来自“刚刚”。
海心怔愣。
一股莫名的既视感涌上心来,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头。
“你来了。”海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就像从她的心脏里自己流出来了一样,完全不是她用大脑控制自己的嘴说出的。
映入她视线的是一张瓷白、甚至有些苍白的脸,高耸挺直的鼻梁,轮廓分明的面部线条,乍一看有些混血感,或者说有如CG建模一样的质感,不过这一切都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柔和。
尤其是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投向海心,却不带有一丝俯视或者审视的意味,温柔而平静,像一片海,或者是一缕风。
一片海?
海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黑色的浓密的睫毛时而投射下一片阴影,让那片湿润泛光的蓝海翻起温和的波浪。
是下午在便利店门口静静看着她的那个人。
他同样是黑色的、微卷的额发垂落在脸侧,也如同海心一样,仿佛被汗水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如同从海里诞生,上岸蛊惑人类的海妖。
而海心很快意识到,那或许不是被汗水打湿的。
好像是泪水。
在听到海心的声音时,男人的身躯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海心能看见他有些苍白、缺少血色的唇瓣在翕动着,好似要吐露一些令人心碎的话语。
海心清晰地看到那片蓝海里的波浪翻起点点粼光,眼眶盈润的一会儿好像是泪水,一会儿又好像只是霓虹灯落下的幻影,最后潮水逐渐涌出。
直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海心终于意识到,她也在流泪。
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白皙的手指轻轻揩过她脸颊上的泪珠。朦胧中,海心错愕地望见男人将沾了她泪水的食指缓缓凑近唇边,舔舐了一下。
“有味道。”他说,很好听的声音,此刻却有些沙哑生涩,“咸的。”
原来,这里就是海。
2. 潮湿的雨
2008年,夏。
今天是暴雨天气,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狂风将树的枯枝裹挟着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在脏兮兮、混合着泥浆水和油腻污渍的玻璃窗上。
水镜市第七中学初一(九)班教室里,日光灯时而闪烁,发出“嗡”的一声异响,洒落下来冰凉的白光。
今年海心12岁。
初一学年还有最后半个多月就要结束了,她没有交到自己的好朋友。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一切在向着一个寂寞的方向滑落。
尤其是课间的时候,正如现在,周围吵闹闹的,新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簇拥着教室中央的那张课桌,兴奋而不加克制地拉着一个面带羞怯的小女孩说话。
而海心周围是冷冷清清的。
其实也不算完全冷清,她靠着教室后门的最后一排坐,走廊上有男生追逐打闹,互相叫嚣着要扯下对方的裤子。
海心半枕着一侧手臂伏在课桌上,假装听不见走廊上传来的那些粗鲁的话语,她害怕和那些高年级的男生对上视线。
透过高高摞起的新教材,海心望向人群中心的那个女孩,此刻她正在和后桌的男生展示她笔盒里最轻巧的一支自动铅笔,笔的一端甚至有一个金光闪闪的小皇冠。
那女孩,海心记得她叫凌溪薇,那是一个读起来特别好听的名字,属于一个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漂亮女孩。
凌溪薇刚一开学就精选了班级的宣传委员,海心记得她上台做自我介绍时的样子,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像一块橱窗里被精心摆放的小蛋糕,甫一打开玻璃窗,就吸引了无数人驻足欣赏。
人是一种怪东西。小海心这样想。蜜蜂生来就知道自己一生的职责是什么,所以才目标鲜明地抱团行动,分工得当,也日复一日地簇拥着、供养着它们的蜂王。
而人又是为了什么?明明才认识了十几天,这间拥挤的小教室已经被大家默契地筑成了一间井然有序的蜂巢。
而小海心觉得,自己顶多就是蜂巢门口看守的那只“保安”蜜蜂,还是最会偷懒,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只。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嫉妒凌溪薇,如果人群中心的那个人是她就好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渴望,好像一记惊雷,突然震醒了小海心的脑子。她把头埋进新发的教材里,在满鼻的油墨香中,小海心感觉自己羞红了脸。
她为自己这样有些“邪恶”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惭。
突然,海心感觉背后被人用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抬起头,转过身去,只见两个小女孩手挽手站在她身后,有些犹豫迟疑的的样子。
一看到海心回头,两个小女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海心怔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两人嬉笑着,像兔子一样窜到凌溪薇身旁去了。
随后凌溪薇后座的一男一女两个同学也探过头来,打量起海心的脸来。
海心顺着他们的视线摸了摸干燥的脸颊,又摸了摸有些汗湿的刘海,最后犹豫地触碰下自己的眼角。
海心看向凌溪薇,凌溪薇欲言又止,只是含着笑往同桌身后缩。
凌溪薇的同桌是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有一双招风耳的小男生,叫周冉。
周冉和凌溪薇已然很熟了,见状于是帮忙开口道:“海心,你的眼睛里面是不是有玻璃?”
“哎呀,不是玻璃……”周冉身后传来凌溪薇小小的声音。
海心抿了抿嘴:“我的眼睛里没有玻璃。”有玻璃的话,肯定会疼的。
刚刚跑过来捅咕海心的那两个小女孩又嘻嘻笑了起来,海心只听到凌溪薇对着她们仿佛解释着什么,依稀只有“很贵”“进口”这样的字眼。
周冉又问:“美瞳,溪薇说你的眼睛里肯定有美瞳。”
海心不知道什么是美瞳。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知道。
“我没有。”最后,海心只能生硬地吐出这三个字。
海心知道自己的蓝色眼睛很显眼。
读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叫她“ET”,海心知道ET是外星人的意思,她心里不喜欢这个绰号,但是走到哪里都甩不掉这个名字。
初中的新同学却说,这是“美瞳”,虽然她不知道美瞳究竟是什么,是一种手术吗?一种高科技?就像书上写的,一种药水,可以改变人的骨骼、毛发和肌肉的性质。
海心曾经把那个“书”给姨妈看,姨妈把她骂了一通,说是“卖假药水的”,让海心再也不许在书摊捡别人不要的杂志看。
因而海心不知道美瞳是什么,也不知道美瞳与外星人相比,是更好还是更坏的东西。
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蓝眼睛,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新同学的问询,只不过好在这些人的注意力似乎并不一直在海心身上,只不过一会儿又围在凌溪薇的身边了,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这个叫美瞳的东西“多少钱”“怎么用”的事情。
凌溪薇每解释一句,周围人就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海心只觉得方才滚烫烫的脸颊和头脑,这一刻一点一点冷下了,手指也有些麻木。
她突然又不觉得自己在嫉妒些什么了,只是觉得和这一切、和大家都很陌生。
海心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小孩。
她很少照镜子,姨妈家里的镜子总是灰扑扑、脏兮兮的,照镜子时,海心要半趴伏在湿淋淋的洗手台上,或者摇摇晃晃地踩在小板凳上,才能在那块小小的洗漱镜前找到自己的小脸。
那张脸永远被乱糟糟的黑发遮掩着,暑假晒黑之后,脸色有些发黄,也被灰扑扑的镜子照得脏兮兮的,海心有时候不能分辨是镜子太脏,还是自己的脸没洗干净,但是每天清晨上学前,姨妈不会让她在卫生间耽误很长时间。
洗一次脸,水龙头最多打开五秒钟的样子,海心只是胡乱地用掌心接一捧水,在脸上囫囵抹两把,就夺门而出。
曾经海心也幻想过自己成为非常漂亮的大人。
外国小说里也有经常描写一类于海心而言罕见又极富魅力的女性,往往有“毛茸茸的”“海藻般的长发”(小海心批注:海藻是海带吗?绿色的头发像漂亮的女巫。但是海带为什么会是毛茸茸的?),皮肤在太阳的光辉下闪射“琥珀蜜糖般的光泽”(小海心批注:没有吃过,也许就是像蜂蜜一样的颜色吧?)。
对于美的课题有着初启蒙的海心,也想找一个晴朗的日子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肤色,然而遗憾的是,水镜市总是阴雨连绵,而大人口中的自己也只是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
就是这样普通的样貌,乱糟糟的自己,海心觉得书里说的“扔在人群中都找不见”说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而不知为什么,这么普通的自己,有一双特殊甚至于有些诡异的蓝色眼睛。
海心读杂志,读到外国的美人里也属“金发碧眼”的那些最漂亮,她问报刊亭老板,老板说海心一定是“混血”;海心又问对门邻居,邻居大妈剔着牙上下打量海心一番,只说“不可能”,因为水镜市“洋人毛都没见得一根”,而且海心长得一张亚洲人面孔,更不可能。
海心再追问,邻居大妈只是不耐烦地赶人,叫海心问她妈去。
海心没有见过妈妈,于是只能问姨妈。
姨妈皱着眉,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打量着,就仿佛是海心犯了什么错误一样,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口郁气一般,冷淡道:“谁知道呢,可能你是你妈跟哪个洋鬼子的种,你问我,我上哪去问?她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海心也只是细细端详着姨妈的神色,她并不怕姨妈,只是觉得好奇。她觉得姨妈并不讨厌自己。
姨妈讨厌小超市老板养的那条大黄狗,往往一遇见立刻就是竖起眉头好一通骂,嗓音又尖又利,那条大黄狗也是吓得夹尾巴。
那是一种非常易察觉的厌恶和抗拒。
所以海心觉得姨妈并不讨厌自己,她只是在姨妈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审视感,就像身边所有人都会对自己的那样。
审视自己的蓝眼睛,不是审视一个坏小孩,只是审视一个怪胎。
海心想,也许自己真的是“ET”。
所以哪怕升入初中,换了一个环境,努力和大家接触,强颜欢笑地打招呼,也总是被隔离在外。
这样想着的时候,倏然一阵“扑棱棱”的拍打声,窗外的暴风卷着雨水又拍动着整个窗框,也是在这一刻,老旧的上课铃被打响,持续又尖锐的铃声穿透了整个教室。
下午的课开始了。
海心回过神来,身边闹哄哄的同学们都乖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数学老师走了进来,海心赶紧从桌上那一摞小山一样的教材里费劲地抽出数学教材,和一本薄薄的数学习题。
抽出书的时候,上层的教材“扑通”一声落下,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斜塔。
海心听到周边有一声短促的嗤笑,但她没在意。
“书塔”没有倒下,海心的同桌用汗腻腻的胳膊肘为海心撑了一下。
海心对同桌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小胖墩憨憨地笑了,清水鼻涕随着他的笑也缓缓垂下来,像一条水晶吊坠。
-
“雨停了!”“不对,好像地上还有水花花!”“已经很小啦,我爸爸妈妈来接我,我们坐车回家呢……”
下午17:10,放学了。
海心慢吞吞地把写完的笔记一页页地加进课本里,笔记写在了学校发的草稿纸,纸张薄薄脆脆的。
今天由于下雨,同学们走得都比较晚,教室里仍然是闹哄哄的。
以往这个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大半了。
看着教室里黑压压的人头,海心感觉心里有些沉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派大星!派大星!”小胖墩同桌突然激动起来,敦实的身子颤抖着,用一只手兴奋地推搡起海心来。
海心被他弄得晕眩,还没来得及纠正他擅自给自己取的昵称,就听到小胖墩大声喊道:“瘸子来了!”
心里咯噔一声,海心感觉自己全部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往脑袋上涌。
教室里也都安静了,所有同学都往走廊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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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心却更加低下头,加速收拾着手上的东西。
耳边听到拐杖“嘟嘟嘟”杵着地板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了,在海心背后停下了,小胖墩还再不厌其烦地喊着:“瘸子来了!瘸子来了!”
海心按住同桌的小胖手,压低声音道:“别吵,嘘……”
话音还未落,就听到陈厉低低哑哑的声音在背后,闷闷道:“好了吗?”
海心转过头,正是陈厉,一手拄着拐,一手拖着书包,包带子垂在地上,已经沾了点泥水。
陈厉略高海心半个头,很瘦,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苍白,单眼皮,高鼻梁,面貌清秀,但总有一种阴郁感,显得人阴沉不讨喜。
低着头垂眼看海心的时候,仿佛有阴影压在海心的身上。
海心看到陈厉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又在生气了。
他那两片薄而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栗着,甚至有些扭曲,夹杂着忍耐和羞愤的神情,望向海心的眼睛里有几分怨毒。
陈厉杵在那里,用单薄的脊背隔绝着小胖墩的叫嚷声,只是这么阴沉沉地盯着海心,仿佛要把她身上烫出两个洞。
海心不言,只是把作业本搓成一卷,迅速地合着铅笔橡皮塞进宽大校服的口袋里,又摸了一遍校裤口袋里的公交卡和家门钥匙。
确认东西带全后,海心低着头走到陈厉身边去,取走他手上沉重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
她的动作是这个意思。
陈厉就任由海心虚虚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室门。
两个人明明贴得近,但海心的手只是捏着陈厉的衣角。
金属制的拐棍,承托处有些磨损,费力行走时,在走廊上回荡出刺耳的声音。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将教室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抛在身后。
走到楼梯口,两人停下了。
海心把肩上半背着的书包褪下来,反手挂在了陈厉背上,把着他的胳膊穿过包袋子。
陈厉就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任她摆布。
海心为他背好包,转身,蹲了下去。
“上来。”她闷声道。
随后一个沉重的力量压到她瘦弱的背上,陈厉的手环过她的肩,人的重量,加上书包的重量,一齐压上来。
海心用胳膊夹住陈厉的双腿,将那皮包骨一样的腿固定在自己腋下,死死地拽住裤腿上的布料。
拐棍就让陈厉自己拿着,如同一把锁,牢牢地扣在了她的胸前,让她如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下楼很慢,每一步都打着颤,走完一段楼梯后,海心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了,像一条被绑死在渔网中的鱼。
走到楼梯转角,她奋力把背上的陈厉颠了颠,调整了下位置,余光却看到就在刚才经过的楼梯口,小胖墩同桌大咧咧地扒着楼梯扶手,乐呵呵地看着他们俩狼狈地下楼。
小胖墩身后还挤着好几个熟悉的面庞,正好奇地探头探脑望着,交头接耳,海心一时间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背着陈厉太吃力,她感觉身边的空气都流通不顺畅,听不见楼上的同学们在议论些什么,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听见陈厉骂了一句脏话。
海心没有回应,只是贴着墙的那一侧,继续缓缓下楼梯。
开学的这半个月以来,海心每天放学都要背着陈厉下楼梯,无非是今天的时间不赶巧,让班上的新同学撞到了而已。
她知道出力气的活要“一鼓作气”,但凡中间歇一下,停下来,力气就会如流水一般去了,到时候再想把陈厉背起来就太难。
两层楼的楼梯并不高,但海心比陈厉矮,人也瘦,她憋着气,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有心思再去想别人如何看,如何说。
只是陈厉一直在低低地咒骂着些什么,海心听到他说什么“那傻子”,猜测说的是小胖墩同桌。
她没有理会他。
“你该洗澡了,身上真臭。”走到最后一阶台阶处,海心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将陈厉卸了下去,就听到陈厉讥诮的这句话。
听到他的话,海心也不生气,只是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陈厉自己扶着墙,拄着拐棍艰难地站起来。
“走啊,还不走?”陈厉不耐烦道。
海心挑眉,恶劣地笑了:“你该洗头了,头油味好大。”
然后如愿地看到陈厉惨白的脸上如打翻了调色盘一般,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脸色很是好看。
经过二十分钟的公交车程,直到最后到家,陈厉都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正如海心所愿。
路上她将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公交车外被雾气朦胧的街景,渐渐被困倦包围,最后沉沉地睡了一觉。
她做了个梦。
梦里雨停了,妈妈回家了,带了很多好吃的点心,穿不完的漂亮裙子,还领回来一个温柔帅气的哥哥,妈妈和哥哥都是漂亮的蓝色眼睛,带着海心住进了温暖的大房子。
公交车到站时,车门“嘭”一声打开,海心惊醒,脸上还有湿痕。
3. 温柔的人
2008年,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心一直想要一个哥哥。
她从前本来没有这么想过,她是独生女,只不过没有爹妈而已。
关于她爹是谁,谁也不知道,连姨妈也不知道。而她的妈妈,据说生下海心后就跑了,从未回来过,家里也没有她的一张照片。
只是偶尔,海心的妈妈会托人寄点东西回来,好像还在外面有点自己的小生意,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对于海心而言,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想要妈妈回来,想要和妈妈生活在一起的,从未想过要个哥哥的事。
直到姨妈将她的儿子从前夫手中接回来。
海心有了一个表哥,叫陈厉。
他刚来到姨妈家的时候,腿已经被车撞坏了,医院也没治好,肇事车主和医院都赔了一笔钱,最后被姨妈的前夫连人带钱打包扔给姨妈了。
陈厉那时候是个坏脾气的小疯子。
当然,也没有说现在不是的意思。
也正是有了陈厉这个表哥之后,海心才开始偶尔幻想,如果她真的有一个哥哥,能够给她煎香香脆脆的荷包蛋、教她难解的数学题、陪她去街上和别的小朋友打弹珠、温柔地和她聊天谈心,那该有多好。
而幻想总是虚谬的,现实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海心,让她突然认清了寄人篱下的事实,让她意识到了姨妈和表哥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表哥腿上的伤病注定了这个家永远低迷的主旋律。
再后来,日复一日地穿着表哥的旧衣服、陪着他上下学、搀扶着他走过泥泞腌臜的巷子口、在姨妈加班时为表哥煮饭煮菜……海心也学会了自己煎好吃的荷包蛋,学会了自己和自己玩,学会了忍受着表哥的坏脾气咒骂,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异样的目光。
她渐渐不再幻想自己有个可以依赖的哥哥,她认清现实了。
只是偶尔会梦到这些虚幻的情境,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生。
-
今天是周六,上午7:30,海心被一阵关门声弄醒了。
她知道是姨妈出门了,周末姨妈要去别人家做清洁,给陈厉赚补习费。
海心揉了揉惺忪的眼,从小床上爬起来,动作惹得床架发出“吱嘎”声响。
海心听到房间另一头传来不耐烦的一声“啧”。
她探过身,拉开作隔档用的布帘,只见陈厉半坐在床上,一侧身子歪在床外边,正在努力地伸手够着床边的衣架。
姨妈家不大,拢共四十个平方的样子,海心和陈厉住在同一个小房间里,是家里唯一朝南的小房间,天晴的时候阳光暖暖的。
小学时,两人一直是睡一张床上的,陈厉用枕头和旧毛毯在床上划出了三八线,叫嚣着如果海心敢越过去一步,就要姨妈把她丢出家里去。
好在海心睡觉安稳,永远蜷着身子占据床的一角,用屁股对着陈厉那张没好脸色的臭脸,毫不理会。
上了初中,姨妈从旧家具市场淘回来一张沙发床,摆在房间的另一侧,给两人拉了一道布帘子。
于是海心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空间,不过就不常能晒得到太阳,睡觉时,她能从枕席间嗅到一丝淡淡的霉味,她知道这是雨季的味道。
不想理陈厉的时候,海心就会把这道帘子拉起来。
但是陈厉受不了长时间地被无视,他总有一百万个需求需要得到别人的关注。
“你怎么才起?你是猪头吗,这么能睡?”
正如现在,大早上又在生气。
海心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衣架上一件一件地取下衣服,丢到陈厉身上。
海心边丢边说:“下次你不要进到教室来了,或者我去你班上找你。”
陈厉咬着牙道:“你以为我想来?你又迟到!还让你边上那个傻子乱叫个不停,你就不能把他嘴堵上?”
“姨妈都让你下课好好坐在教室等我,是你自己不愿意。”海心对他满腔的愤怒没有什么波动,把陈厉的衣服都丢给他后,转头去厨房热牛奶,漫不经心的声音慢慢飘回房间里,“就还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你在最远的那个步梯口等我,我再背你下去,那里没人看到。”
端起小锅,烧开水,把牛奶丢进去,再放两个鸡蛋。
房间里是陈厉闷闷的声音:“我不去那里了,那里会被我们班的人看到。”
走到客厅茶几边,蹲下,从隐蔽的茶几柜里扯出一件软塌塌的“小背心”,躲到碗柜后面,迅速脱下当做睡衣穿的大了半个码的旧T恤,囫囵地套上小背心,再穿上校服。
海心穿完衣服,走出碗柜后,余光瞥到陈厉仍然呆坐在床上,被衣服淹没着,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脸上写满了不爽。
“那你来我的教室,不也被人看到了?”海心问。
话音落,就看到衣服堆里那个人影可笑地颤抖了一下。
“我才不管,他们认识你,又不认识我,让那个傻子闭嘴就行!你也不许乱说,不然我告诉我妈,让她把你赶出去!”
她懒得理他,敷衍道:“随便你。”
每周六、周日,海心要陪着陈厉去家附近的少年宫上奥数班、英语课、围棋班和钢琴课,中午少年宫有订餐,下午下课了海心再送他回家。
这一份“零工”,姨妈每周会给海心五块钱,这是一笔巨款,可以在报刊亭买很多有意思的杂志看,海心不想耽搁这份工。
第一堂课8:30就要开始,眼见着陈厉从穿衣服上就要磨蹭,海心直接上手,剥洋葱一般给陈厉剥干净了,从上衣到裤子都给他一件件套上,也不管领口袖口是否周正,只管穿上就完事。
穿脱裤子的时候,陈厉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和咒骂,海心只当没听到,她脑子里都是这周的五块钱是要买言情小说还是恐怖故事。
-
水镜市少年宫和水镜市图书馆紧挨着,在图书馆一楼某个角落坐着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少年宫教室里,传来小孩们没有章法的,嘈杂的钢琴声。
每次听到时,海心都会冷冷地想着,陈厉肯定也在其中,花着大价钱用十个指头在那个贵得不得了的琴键上一通乱敲。
水镜市图书馆周二到周日9:00-17:00对外开放,不需要办任何图书卡就可以免预约入馆读书。
只不过没有图书卡的话,只能在馆内浏览,不能借书带走。
图书卡成人50元,未成年人20元。
海心觉得不划算,因为她看书很快。
每个周末的早晨,8:30把陈厉送进教室,她就会转头去少年宫门口溜达一圈。门口有摆早餐摊的老爷爷,卖茶叶蛋和蒸馍馍,还有香喷喷的玉米,但海心不饿,只是在煮茶叶蛋的大锅边上流连一会儿,看着茶褐色的汤汁“咕嘟嘟”地冒泡泡。
少年宫门口还有武术班的老师和孩子们,早晨会集体习剑,太极剑的姿态非常漂亮,剑身雪白又有弹性,挥舞的时候有“唰”的破空声,海心总是津津有味地欣赏许久,认清楚了每一张脸,有时还能发现哪个学生迟到、哪个学生缺勤。
大概到8:50的样子,海心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图书馆一楼大厅的闸机门口,等待开门了,她总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闸机口借书处的管理员姐姐,总是对海心甜甜地微笑打招呼,然后准时放海心进去看书。
这对海心来说,是无比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9:00一到,闸机打开,海心像快活地小鸟一样飞进去,在高高的书架中间穿梭。她熟稔地越过枯燥的教材习题、经典名著、科普绘本,“噔噔噔”地踩着老旧的楼梯爬过二楼,飞速地来到三楼,用公交卡占据了一个暖橙橙的布艺沙发。
这个沙发是橙红色,像一片大大的枫叶,宽敞又柔软。
沙发对面的书架,摆放了很多新奇的小说,海心对于它们的摆放规律烂熟于心,在书架前徘徊时,她感觉自己也在弹钢琴,十个指头流水一般抚摸过凹凸不平的书脊,飞快地划过一个个故事,就像翻阅了一个个小小的山头。
突然,她找到了一本熟悉的书,浅蓝色的封皮,封面上绘着青空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少男少女,她将书抽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感觉脸皮发热,又惊喜又羞怯。
这本书是上个月海心偶然发现的,书里讲的是青春期的少女成长的故事,海心看得入迷,但刚开了个头就到了闭馆的时间。
当时海心将这本书偷偷藏在了书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接下来的一周都在默默祈祷这本书不要被借走,然而等下周末再来到时,这本书已经不见了,为此,海心还沮丧了很久。
没想到隔了一个月,这本书又出现了。
海心有些失而复得的欣喜,迫不及待地拿着这本书窝到沙发上读起来。
上午的日光温暖和煦,柔柔地洒在海心的发顶,又倾泻在崭新的书页上。
被这样的日光抚慰着,海心觉得有些晕晕的,头脑昏沉,以一种熏熏然的状态进入了书里的世界,仿佛自己成为了故事的主人公。
书里讲到主人公和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一起生活,主人公过去是个敏感自卑的小女孩,但是在青梅竹马的帮助下逐渐找到了自己闪光点,成为了一名画家。
青梅竹马的发小是个爱穿白衬衫的清爽男孩,个头高高的,笑起来有酒窝,和主人公挽手走在一处的时候,所有人都艳羡,夸他们“般配”。
海心读到这里,觉得心里像塌下去一块,又像咬着了一块苦涩的柚子皮。
读到女主人公同样也有着甜美的笑靥,有着温暖的家庭,身边还有永远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好闺蜜,大家一起克服了种种困难,打怪升级,不断成长。
在这本书的中段部分,这些美好的叙述不断积累,几乎到达了海心认知内的某种顶峰了,再往下,她几乎无法想象,主人公还会有更幸福的经历吗?她难道还会遇到更大的困难吗?
但是那样坚强勇敢的人,有那么多爱着她的人支持着她,海心觉得她不会惧怕任何苦难挑战的。
海心突然觉得这本书索然无味起来。
她又把书往前翻,一页一页地翻找着,找到了故事一开始的转折点,也就是青梅竹马的男孩全力支持主人公追逐梦想的那个篇章。
她用自己细瘦的食指摩挲着书页上的文字,仔细阅读着男孩那双温柔的眼睛,体贴的陪伴,和少年少女间青涩的情愫悸动。
仿佛可以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一般。
如果是我的话……
海心垂下了眼,神色黯淡。
她敏感地察觉到,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似乎到了一个微妙的阶段,心绪往往容易被身边的、书中的人影响。
就如昨天对着凌溪薇那样,又如今天对着书里幸运而幸福的女主人公一样。
海心觉得自己的这份羡慕是卑劣的。
这些幸福的女孩,她们的美好的生活是自己就拥有的,而她们拥有的东西并不是海心失去的,因此本不该嫉妒她们。
对于海心而言,她更应该认清现实,在日度一日的生活中自己摸索出一个出路。
出路……比如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自己赚足学费还给姨妈,接着搬出姨妈家,找到妈妈,和妈妈一起生活……
但是仍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身体里为她自己辩护。
那个声音试探地说着:如果这个世界上,也有人愿意这样站在我身边支持我,关心我……那么,或许我也有机会……
海心在这样朦胧的挣扎中睡去了,日头一点点偏移,阳光把她向着窗户一侧的面庞照得暖融融的,而另一半阴影里的身子依旧灰沉沉的。
再次醒来时,海心觉得自己躺倒在一片阴影里。
天黑了吗?海心心里一惊,难道已经闭馆了?
她忙揉了揉眼,却觉得屁股下面有点凉凉的,迷糊中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自己坐在图书馆的地上,没有了日光的照射,地砖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阴冷。
自己不是在沙发上看书睡着了吗?怎么坐到地上来了?
蓦地,头顶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几缕灯光揉了进来。海心眨巴着迷蒙的双眼,只见自己面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是半跪着的样子,膝盖正对着自己,正俯下身来看自己。
一股好闻的气息也随之笼罩过来。
是海心没有闻过的味道,海心觉得这应该是一种非常好的肥皂水味,香香的,像阳光下干干松松的树叶片的草木香,又像面包房三个路口外飘来的甜蜜的风,闻起来让人很安心。
正恍惚着,海心的视野却一下变高起来,后背和腿弯传来承托的力量,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却被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托在掌中一般。
她被这个人抱了起来。
或者说,就像是从地上“捞”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海心明显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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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将自己抱起来后,也变得有些愣怔,手足无措一般,呆站了几秒。
正当海心要抬头去看这人的面貌时,他又动了,将海心轻轻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海心反手摸了摸,是那张布艺沙发。
“为什么……碰我。”这句话甫一出口,海心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原来是想说“抱”来着,但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字有些难以启齿。
眼前的人又半跪了下来,和海心平视。灯光照耀下,海心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海心从未见过的人,一个长得格外好看的大哥哥,看着就和高中部的学长们差不多大。
海心只在开学的第一天路过一次高中部,匆匆瞥了一眼里面的人,被教室里压抑的氛围惊吓到,很快就离开了。
好像到了那个年纪,人人都变成了一具具没有表情的塑像,只是机械性地执行着每一日的学习任务,让海心觉得有些可怖。
而眼前的这个大哥哥,海心清楚地看着他舒展的眉眼,白净的面庞,神色沉静,笑容浅淡,一双眼睛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海心,眼眸中倒映出她有些慌乱的模样。
漆黑的眼瞳中,也有些莹莹的蓝色光芒,不知是灯光的照影,还是在对视时反射了海心双眼的颜色。
海心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干枯如稻草般的发丝,别过眼,回避开了他的注视。
“你睡着睡着,滚到地上了。”
海心听到他这样说,脸顿时热了起来。
她视线慌忙找到图书馆墙壁上的挂钟,原来已经将近16:40了,她竟一觉睡得这么久,怪不得感觉天色昏暗,窗外日头都快落下了。
“不好意思擅自碰了你,你看看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他的声音也相当好听,自海心记事起,从没有人和她这样温柔有耐心地讲过话。
她小时候贪玩,从平房顶上掉下来摔疼了,那时候姨妈还没有接陈厉回家,下班后搂着海心,边骂边哄,最后还给海心买了个雪糕吃。
那时心里甜滋滋的,姨妈流露出的,是海心潜意识里一直向往眷恋的温柔。
如今从陌生人处陡然得到这样的对待,海心觉得心里如同被小鸟的羽毛挠痒痒了一般,慌乱又紧张,但是心却轻飘飘的,轻松得很。
可是海心又突然想到自己方才大咧咧躺在地板砖上的样子,丢人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来,她嘟嘟囔囔着,怯怯道:“对不起……我平时睡觉都不动弹的……”
她也说不上来这种羞恼的感觉要如何表达,只是觉得两个耳朵都热热胀胀的。
“嗯?”大哥哥似乎是怔了一下,海心转头看去,见他仍是笑着,但是眼里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反而是有些不解的神色,打趣一样看着海心,“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呢?你很爱读书,在图书馆睡觉,比在家里睡觉强。”
看着他,海心竟也缓缓展开了笑颜。
她认真地接收了这个陌生哥哥的夸赞,点了点头,小小地“嗯”了一声,赞同了自己喜欢看书的这个观点。
身边一沉,只见他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和海心并排而坐,中间隔出了一个人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会让海心感觉到任何不适。
现在的这个时间点,图书馆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整个三楼空空荡荡,有些冷清。为了省电,连远处的灯都灭了好几盏。昏暗中,只有这个橙红色沙发周边围绕着温馨的暖光。
海心侧头小心打量着这个大哥哥,对话完后,他没有再同海心说什么,此刻正在低头翻阅着一本书,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垂首时细软的黑发散了一两缕在耳侧。
细碎的光,调皮一般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滑落到鼻尖。
海心的视线也顺着那光的轨迹缓缓滑落下去,最终落在了他的膝上,只见海心之前看了一半的轻小说正展开在那里,露出半点浅蓝色的封皮。
海心短促地“呀”了一声。
“那个,那个是我随便看着玩的。”见大哥哥看她,海心忙解释道,虽然她也不止自己的慌乱是从何而来。
大哥哥点点头,把书递过来:“那还给你吧,我在地上捡到的。”
海心迅速接过,像烫手一般将书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沙发上。
她心里有一丝庆幸,幸好今天看的不是从前的那种言情小说,不然丢死人了。
“要闭馆了。”大哥哥轻声提醒道。
海心忙点点头,瞥了一眼时间,果然已经接近17:00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有在看书,时间竟过得这样快,难道她方才看着身边的这个人看入迷了?
“不好——”海心回过神来,陈厉应该已经下课了,这会儿可能已经在等着了。
这个小混蛋肯定又要爆炸了。
海心急忙起身,在大哥哥的注视下又不好意思地掸了掸皱巴巴的校服衣裤,咬了咬唇:“我,我要走了,再见。”
大哥哥友善道:“再见。”
海心拿着那本小说走到书架前,准备将书塞进去。
再见。她在心中对这本小说也道了个别,都怪今天下午睡着了,没能看完你,下次再找着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可能剧情都忘光了呢!
“不舍得就带回家看吧。”她听见大哥哥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后。
海心羞怯一笑:“我没有借书卡,下次,下次再来看吧。”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海心眼前,指尖夹着一张印着“水镜市图书馆”字样的卡片。
“给你。”他道。
“啊!”海心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
两人都站立着的时候,海心才发觉,大哥哥是个大个子,这样的身高可以轻松地抽出书架上最高的一排书,是个非常有安全感的身高,一个可以依赖的大人。
见海心呆愣着,大哥哥把卡片夹在了海心手中的那本书中。
“多看喜欢的书。”他轻声道。
等海心回过神来时,大哥哥已经走了。她从书架中间追出来,汗津津的手捏着那张图书卡,一路追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准备下班的图书管理员姐姐冲海心招手,催促她快些。
可是已经看不到那个大哥哥的影子了。
两道玻璃门相隔之下,只能看见图书馆大门口,陈厉拄着拐棍靠墙倚着,一张臭脸。
4. 未赴的约
2008年,夏。
姨妈今天到家很早。
海心搀着陈厉到家时,陈厉还在别别扭扭地撕扯着海心的手臂,控诉着她险些又迟到的事实。
打开家门,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海心觉得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
她把图书卡夹在借来的小说中,藏在了校服外套里,一路兜着回来的。
换鞋子的工夫,姨妈已经把陈厉接到手中来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嘴里絮絮叨叨着:“怎么弄得这么脏,一身汗,臭死了。”
陈厉拉下脸来:“围棋教室不开空调,妈,你去跟那个老师说,让他开开空调啊!”
姨妈笑着拍他的头:“你不会自己说,小崽子,窝里横。”
陈厉嗤了一声,随即想到什么似的,低声道:“妈,我要洗头,头油了。”
“自己洗吧,妈晚上要上夜班,没空。”姨妈擦了擦手,又把围裙系上了。
陈厉不愿意。
海心换了拖鞋,把穿旧了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进鞋柜,嘲弄道:“洗个头而已,多大人了,又不是手不方便。”
陈厉不知道突然那里来的劲,发疯一般推搡了海心一把:“滚啊!”
海心本就半蹲着在鞋柜前,被这猛得一推,直接坐倒在地上,屁股磕得生疼,“嘶”得吸了一口气。
姨妈听到争吵过来,将陈厉一把拎起来,压着火道:“吵什么吵,吃完饭让妹妹给你洗头发去。”
海心不吭声。
陈厉露出了胜利者的笑。
“我不要。”海心听到自己只是生硬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他能自己洗。”
姨妈只是和个稀泥,没接话茬,压根不想干预他们俩的相处。
只是经过海心身边时,觑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嫌弃一般道:“大夏天穿个长袖外套做什么,倒是鬼精,肯定自己找个地方吹空调去了。”
晚上的这顿饭,吃得一如既往得沉闷安静。
饭后,陈厉撂下筷子就挪着步子回房间去了,海心留在客厅慢悠悠地收拾碗筷。
她盘算着等姨妈上夜班去后,自己在客厅里偷摸着把借来的小说看完,明天好连书带卡还回去。
不知道明天大哥哥还会不会在,今天他走得太急,都没问清他的名字和住处。
这样想着,海心无知无觉地将碗越摞越高。
姨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叠宝塔呢?干活还是磨洋工呢。”
“姨妈,陈厉不愿意让我背他,他觉得丢人。”海心看出来姨妈今天心情也不错,于是接过话茬,端着脏碗筷小心地走到姨妈身边,试探地开口,讲了讲昨天放学的事。
姨妈先是默不作声,手埋在水槽里不断刷着碗筷,眼睛也掉进去了一般。
海心又问道:“为什么不和刘主任说一下,给陈厉调到一楼的班级里去呢?”
刘主任是他们初一的年级主任,是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姨妈终于出声了,她不屑地嗤笑一声:“怎么跟人家说一下,求人家办事,手上拿得出什么东西没有?你倒是有主意,你有这个本事没?”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海心侧头打量着姨妈的神色,她疲惫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思虑。
海心知道姨妈是听进去了。
半晌,水槽里的水放干净了,悬浮的泡沫打着圈沉没下去。
海心听到姨妈略带疲倦的声音:“小厉瘦,又跟你一样高,你背着他是有点吃力,但是你劲也大,这两年还是能行的。再忍忍,要多照顾哥哥。”
末了,姨妈又压低声音,轻轻道:“你也知道,他从前自己拄拐下楼梯摔过,我不放心他。他嫌丢人,你们等其他同学都走了,再回家,谁能瞧得见!”
海心沉默着注视着水槽里的菜叶,蔫黄的,混合着油脂和饭菜残渣,被水流一遍遍冲刷,但仍然顽强地卡在下水口,那种韧性惹人生厌。
“行。”海心的声音甚至于有些轻快,她嘴皮子翻飞,快速地补上了自己的条件,“但是姨妈,你得把我妈留给我的手机还给我。”
姨妈听到海心的回答后先是面上松快了些,又听到后半句,转头瞪了海心一眼。她用干抹布蹭了蹭手上的水,压着嗓子警告道:“给你可以,但是我得警告你,别在你表哥面前拿出来,知道没?我可没钱给他买!”
“知道知道。”海心快速应道,立刻尾随着姨妈来到主卧的保险柜边,看着姨妈从小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曲奇饼干盒子,盒子打开,又是一个手机盒子,最后才拿出里面那一部银白色的翻盖按键手机。
“不许放在客厅充电。”姨妈又强调道,“也不许在房间里充,你哥会看到。”
海心头点得飞快,接过手机就塞在自己兜里,一溜烟跑了。
只听到身后姨妈喃喃自语,抱怨道:“也不寄点有用的东西回来……”
今夜陈厉睡得格外沉,兴许是在少年宫学累了。
海心听布帘子那边的动静,觉得他肯定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海心一个人的翻身和衣料摩挲声,偶尔也隔着墙板传来姨妈下了夜班回来,在客厅行走和倒水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打着手电,蒙着被子,翻阅着小说后半本的内容。
海心读得很快,但是翻书的动作却轻,生怕脆而薄的纸张翻动起来,把帘子那头的小皇帝吵醒。
读到喜欢的字句,她就如以前那样,打开按键手机的备忘录,就着小小屏幕的微微蓝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作为摘抄。
敲到一段对于男主人公的描述时,海心停下了按键的手,一闪一闪的光标也卡顿在了“和煦的春风”几个字词上。
没来由的,海心突然想到今天遇到的大哥哥。
此时夜深人静,蝉鸣阵阵,被窝里的热气蒸着海心的头脑,帘子那一头的风扇偶尔摇头过来,带过来一阵不怎么强劲的风。
海心觉得他也像是一阵和煦的风,但未必是绵绵软软的春风,可能正是这炎热烦躁的夏夜里,偶尔一阵舒缓的清风而已。
12岁的海心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如何产生的,她只是隐约地觉得,现实中的人绝非故事里的那样,仅仅靠一次会面、两句交谈就笃定地信任和接纳对方。
但小海心却偏偏觉得,大哥哥就是一个从书里走出来的人,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故事里,最喜欢的那一类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身上散发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气息。
不过这样的人,往往正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也早早就钦定了与他相关的其他的主角。
海心觉得在这段故事里,自己应当是一页戏份都写不满的配角。
就着手电筒的光,她的手有些焦躁地揉搓着身上的旧T恤衣角,这是表哥穿旧了的衣服,上面印着铁臂阿童木,还有几个掉了色的英文字母。
明天去图书馆找着大哥哥,就把图书卡还给他吧。海心这样对自己说。
剩下的时间,就把这本来之不易的书好好读完,过好这个夜晚就行啦。
宁静的夏夜里,小小的人蜷缩在床上,追着一束光,小心翼翼地翻阅完了故事里他人甜美而丰满的人生。
-
第二天,周日,大哥哥没有出现。
这一天海心送完陈厉去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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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宫,扭头就奔向图书馆,少年宫门口的太极剑教练挥挥手想和海心打招呼,她都没有瞧见。
等待开馆的时候,海心围着图书馆的外围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抬头打量周围,找寻那个高挑的身影。
就这样半个小时过去,开馆了。
进入闸机时,图书管理员姐姐还在啃着包子,睡眼朦胧的样子,看到海心进来,她赶忙把包子往桌下一塞:“小朋友,刚在玻璃门外每看着你,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海心也冲她笑了笑,她闻到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喷香。
拿着图书卡,海心先还了那本小说,然后开始在图书馆里溜达。
一层、两层、三层……今天不为了看书而来,反而多出来好多时间闲逛。最后,海心还是选在三楼的位置,找了一个靠着楼梯的座位坐下了。
坐在这个位置,能放眼整个图书馆一楼大厅,很好地观察到进出往来的人。
这个位置边上还散落着一些没有来得及整理的图书,应当是前几天在这里读书的人留下的,海心随手摸了一本,是教人如何饲养西伯利亚仓鼠的小漫画,还是日文翻译过来的。
海心在这里读了一整天的饲养仓鼠漫画书,读完一册,又去附近的书架找了第二册、第三册,时不时就抬起头看望一眼图书馆门口,观察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中午饭点时,海心也在少年宫的食堂买了两个香菇青菜的包子,一边啃着,一边围着图书馆外围继续打转。
她难以描述今天的心情,总觉得心尖痒痒的,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就像书里写的,和要好的朋友约定后,每一分每一秒等待的都是甜蜜的煎熬。
然而有些令人沮丧的是,海心也明白,自己并未和大哥哥约定好今天见面。
直到下午,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沉闷的小雨。
海心把最后一册仓鼠漫画看完了,也快到了陈厉下课的时间点了。
大哥哥今天没有出现。
在心里挠痒痒的那个小精灵,看到下雨的天气,也郁闷地躲了起来。
海心抿着苍白的嘴唇,把弄着手里的卡片。
要不……今天再借两本书回去呢?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应该是可以的吧,下周,下周再来图书馆,肯定能遇到大哥哥。
到时候再还给他。
而且这样的话,下周一到周五放学回来,都有好看的小说看了,再也不用在路边书摊和报刊亭边上蹭杂志看了。
仿佛是能感觉到即将“偷”来下一周的幸福,海心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也陡然轻松了,她从书架上认真挑选了两本包装精美的小说,“哒哒哒”地一阶一阶跑下楼梯,去前台借阅。
刷卡借阅时,海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了管理员姐姐:“姐姐你好,请问你可以查一下这个卡是谁的吗?”
管理员姐姐正在扫着图书扉页的条形码录入系统,闻言惊诧一问:“咦?你不知道吗,难道这是你捡的?”
海心连连摇头摆手,解释道:“不,不,是我的一个……呃,同学借我的,但是我忘记是借了哪个同学的了。”
管理员姐姐“唔”了一声,随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对着弹出的窗口读道:“登记只有一个姓氏哦,而且我们是英文系统录入,只有拼音。我看看……姓ji,唔,应该是第四声,你看看是你认识的哪个小朋友呢。”
ji第四声,季,纪?
海心记下了,接过卡片和图书,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管理员姐姐目送海心走前,还半是打趣半是提醒道:“小小年纪,别看那么多言情小说!”
5. 羞人的书
2008年,夏。
时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长了,像一根被越扯越长的面条子,海心从前从未觉得上学的五天如此漫长。
初中的老师讲课讲得飞快,海心有时候跟不上,也不知道问谁。
班里的同学课间都不怎么学习,但是小测的成绩又非常好,雪花片一样发下来的卷子里,人人的名字后面都打着大红色的“90”分,还有更高。
海心却永远在为算术题头疼,她解不开那些根式,圆滚滚的阿拉伯数字和计算符号在她眼前跳舞。
听周冉说,同学们周末都上几十块钱一节的补习班。
周冉还是和凌溪薇那样要好,两人是班上关系最好的男女同桌,每次课间,他们间的言笑交谈总是清晰地传进海心的耳朵。
海心的小胖墩同桌下课总是在看漫画书,然后“咯咯咯”地笑。
小胖墩叫诸葛润,这个名字听着倒像是个腹有诗书的翩翩公子,实在和小胖墩满脸鼻涕口水,有些呆傻的样子挂不了钩。
班上的同学都喊他“傻猪”或者“猪哥”。
在其他同学的议论中,海心也依稀拼凑出了诸葛润的家庭背景。
诸葛润的爹妈早早外出打工了,小诸葛润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从小就有些脑袋不灵光,上小学才学会说话。
但是海心并不讨厌这个同桌,因为诸葛润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对于外界的刺激会兴奋起来,大喊大叫,但是很快又能恢复。
刚开学的那几天,诸葛润常常读漫画书读到忘记下学,总是拖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因此见着了海心和陈厉两人好几次。
甫一见到陈厉,诸葛润就兴奋地拍手大喊到:“是瘸子!”
陈厉当时就黑了脸,嫌恶地盯着诸葛润衣领上的黑垢和下巴上的鼻涕,毫不客气地回击,骂道:“傻子!”
诸葛润听后更兴奋了,接连着拍着手追着喊“瘸子”。
两人滑稽地在教室外面你追我赶起来,更多时候是诸葛润冲上去掀陈厉的裤管,吵着要看那条“瘸腿”。
而陈厉脸红脖子粗地拼命闪躲,挥舞起拐来敲诸葛润的屁股。
那天海心就制止了他,严肃地让他们都不要互相这般称呼。
但是诸葛润小朋友的脑子存储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他能把同一本漫画书翻来覆去看个一二十遍,只因为看完后面就忘记了前边的剧情。
海心也觉得无奈极了。
不过上周,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诸葛润大喊的那几声“瘸子”,确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下没人不知道陈厉腿上的残疾了。
但大家尚不清楚海心与陈厉的关系。
所以这周一,海心一走进教室,就感觉到无数道饶有兴致的目光胶着在了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一开始还挺难熬,时间久了,海心也适应了。
因为实际上,除了每天傻乐的诸葛润,班级里并没有人什么人会主动上来和海心搭话。
看就看,看又不会掉块肉。海心这样想。
她还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偷摸在桌肚里看小说,偶尔听一听身边人的议论和闲言碎语,和先前比起来,本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下午的大课间,海心正读着图书馆借来的言情小说,书里正写着女主角给喜欢的高年级学长递情书,结果情书内容被意外公之于众。
这样的揪心桥段,海心看着都觉得心底发慌,代入感极强。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凌溪薇和几个女生热烈的聊天声。
有几声惊呼太过于响亮,海心的注意力也逐渐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在捕捉到一些具体的聊天内容后,海心却感觉心里暗暗吃惊。
她意识到,就在她偷偷摸摸品鉴言情小说的时候,凌溪薇她们居然堂而皇之地聊起了“网恋”的事情。
海心不由地合上了手里的书,认真听了一会儿。
凌溪薇家里有台电脑,电脑对于全班同学来说并不算太新奇,但尤为特别的是,这是一台属于凌溪薇自己的电脑,每天放学,她都可以玩自己的电脑,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海心不知道电脑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她想到自己也有一部大家都没有的手机,她也可以想用多久手机就用多久,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凌溪薇又说,她用电脑下载了一个网络游戏,在里面有一个自己的角色,叫“溪上薇薇”,会给角色穿漂亮的衣服,用九尾狐当坐骑。
海心竖起了耳朵,对于网络游戏,她还一无所知,因此格外好奇。
此时讲到重点了,凌溪薇却卖了个关子,急得周围的女生都焦急起来,忙忙推搡着她,催促着快些讲。
在远处听着的海心,也难免有些焦急起来。
最后在凌溪薇神秘兮兮的描述中,海心才大致听懂,凌溪薇在这个“网游”里面,和人“结婚”了。
“凌溪薇!你有男朋友啦!”凌溪薇后桌的薛小雪一声惊呼,随即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赶紧捂住了嘴巴,小声追问道,“他叫什么呀,你们见过了吗?你们亲嘴了吗?”
一群女生又嬉笑着捶打薛小雪,说她“不害臊”。
凌溪薇却气定神闲地说道:“他叫‘神炎无心’,我们是网络情缘,就是通过互联网聊天的,我们不见面!”
“‘神炎无心’,好帅呀~”“溪薇,你好时尚呀,居然都有网上的男朋友了~”女孩们的惊呼此起彼伏。
“等周末来我家,我给你们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凌溪薇大方地邀请着。
“溪薇,那你有男朋友了,周冉就不能做你男朋友了呀。”薛小雪又想到什么一样,凑到凌溪薇面前说道。
凌溪薇此时却面上一红,解释着:“我和周冉是好朋友,才不是男女朋友呢。”
薛小雪了然一样连连点头:“也是,还是网上的男朋友好,不用见面就可以聊天,你和周冉周末就不能见面了!”
女孩们的讨论还在热烈地继续着。
海心托着腮听了一会儿,就有些出神了。她心里疑惑,“神炎无心”是个什么名字,听着也不像人呀。
而且大家才读初一,年纪这么小,远远不到“谈恋爱”的时候呢,凌溪薇像是说着玩的。
不过凌溪薇的话却让海心陷入了另一段沉思,一个可能永远都无法见面的,互联网上的人,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重要吗?
是不是只要能陪自己聊天就行了呀?
正思索着,诸葛润突然“嘎嘎”笑了两声,把教室另一端的女生们吓了一跳,好几个女生转过头瞪了诸葛润一眼,小胖墩却毫不在意。
海心问他:“漫画很好笑吗?”
诸葛润却摇摇头,煞有其事地对海心说:“我听她们说了,其实我也有个女朋友。”
海心看着诸葛润认真的神色,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半哄着说道:“好吧,你有一个女朋友。”
诸葛润胖胖的脸,笑起来时,肥肉都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细缝。
-
放学时,依旧是在步梯口,海心背着陈厉下楼。
有了之前的经历,现在围观的人变得多了起来,甚至有好事的孩子特地磨蹭着留下来,等着看这出“好戏”。
两人避无可避,海心倒是无大所谓,陈厉的心情却肉眼可见得一日比一日阴沉。
陈厉的脸蛋长得是好看的,而且不怎么运动,鲜少晒太阳,他身上有一种病殃殃的感觉,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海心将陈厉背起来时,只听到周围一圈男生起哄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喊“娘娘腔”。
又有说“猪八戒背媳妇”的,还哼唱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海心充耳不闻,只是闷着头憋着气,一步步地挪动着,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脚下的台阶。
陈厉却往往听到那些话语,就猛烈的挣扎起来,似乎要跳下来和那些人打一架去。
“不许动!”终于有一日,海心受不了背上挣扎扑腾的小疯子,大呵了一声,给陈厉吓住了。
那天两人相安无事回家,又是相看两相厌。
只不过隔一天再来上学时,大家已不再传海心是瘸子的“小丫鬟”,都说他们是“老夫老妻”“两口子”。
海心也曾认真解释道,陈厉是她表哥。
大家却更有谈资,背后更爱挤眉弄眼起来。
熟读《红楼梦》的同学显摆起贾宝玉和林黛玉间也是表兄妹关系,在古代,表兄妹也是可以结婚的。
每当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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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这样的讨论就愈发热烈。
海心放空着自己,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与她而言已经有些麻木的工作。
只有每天夜里,窝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时候,她才能觉得自己被释放。
看小说时,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自己尚且幼小的心脏因为小说故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感细节而澎湃鼓动的声音,看到一些特殊又陌生的情节时,更是心脏砰砰直跳。
她可能是一个人,但是分成了两半,海心这样想。
一半的自己在白天活着,另一半可以在晚上活着。
-
周五的这天夜里,海心躲在被窝里,翻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第二本书。
这本书虽然装帧精美,仍然是浅色系的青春烂漫的色调,但书中内容似乎与海心预设的那些毫无干系,甚至是海心从未看过的类型。
主人公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和她心爱的人总是周旋,推拉,看得人时而脸红心跳,时而困惑不解。
此时海心突然读到了这样一段。
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喝酒谈天,其间不知为什么,就写到女主人公褪去了坎肩,“露出雪白的肩颈,细细的带子勒着,带出一段红痕”。
海心知道这是吊带衫,她在图片杂志上看到火辣美丽的模特姐姐穿过,但是在小小的水镜市,鲜少看到这样打扮的年轻女子。
小说文段接着写到,说男主人公“目光深沉”“追随着动作”,海心只当他同自己一样好奇这样时髦的穿着,谁曾想到下一自然段就写到男主人公“携起她褪下的轻薄坎肩,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闻”。
读到这里,海心莫名觉得心中一颤,手也一抖,书页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布帘那一头,陈厉睡梦中传来轻轻的哼唧声。
海心才发觉自己看书竟出了一身汗。
她直觉地觉得书上写的是些不好的东西,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而言,说不定意味着某种禁忌的事。
但海心看不懂,她更不知道找谁问,只是迅速地合上那本烫手的书,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强制让自己睡去了。
可是翻来覆去睡不安心,中间错乱着夹杂着好几个梦。
梦里光怪陆离,先是像个温馨甜蜜的美梦,清爽的风送来蜜糖的香气,海心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顶坠下来碎星一样的水晶吊灯,妈妈就坐在床边,将海心搂在怀里,讲述着这些年在外边对海心的爱与思念。
画面一转,美梦像一层脆脆的糖壳子,被心急的小孩用勺子敲碎了。
妈妈的脸不再模糊,转而变成了图书馆管理员姐姐的那张脸。
可是那张温柔漂亮的脸不在带着笑,而是充满鄙夷地冲着海心,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是个坏女孩,不检点!”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这样指责道。
海心惊慌地哭了,低下头擦眼泪时,发现自己仍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长袖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有拉上,衣服是敞开的。
校服外套之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吊带,紧巴巴的白色吊带,簇新,贴身,勒在海心瘦得像纸片子一样的身子骨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黑黄。
海心觉得自己难看极了。
她赶紧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紧,把温馨的房间和陌生的妈妈都丢在身后,转头往黝黑的梦境深处跑去。
一路上又是狂风,又是急雨,海心觉得自己的步子愈发沉重,身子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
就在她跌坐在一滩泥水中时,突然头顶有一把伞倾斜过来。
海心抹去脸上蜿蜒流淌的雨水,抬头,只见大哥哥穿着白色的衬衫,干净整洁,笑着望着她,伸出手来。
海心顿时感到被拯救一般,迫不及待地将一双手在衣襟处蹭干净,全力地攥上去。
下一秒,大哥哥却突然收了笑容,撒开了海心的手,将她再度推进了泥潭中。
海心听到他冷漠的口吻,说道:“你真让我失望,竟然看这么肮脏的书。”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在被滂沱大雨完全浇灭生机之前,海心只听到自己如此哭喊挣扎着,在虚空中不断抓取着那个消散的人影,最终视野被雨水全部模糊。
凌晨3:20,海心就这样哭着醒来了。
6. 虚拟的人
2008年,夏。
海心建了一个Q.Q小号。
现在开始,她拥有了两个Q.Q账号。
海心的第一个Q.Q号当然就是她自己的。
大概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年快要过完了,姨妈突然把海心拉到角落,给她塞了一个大盒子。
“你妈给你的。”姨妈丢下这句话就去干活了,别的硬是一个字都没交代。
小海心双手捧着盒子,追在姨妈屁股后面问,妈妈回来了吗?妈妈在哪里?这是什么呀?妈妈还会回来吗?妈妈有说想我吗?
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小孩的脑子还是好使的,不过用了几天,海心已经摸索出了“手机”的用法。
她还从街坊邻居那里打听到,素未谋面的妈妈,在滨海省做“外贸生意”的,手里有好些“好东西”。
海心很喜欢妈妈给的“好东西”,但比起这个手机,她更想见到妈妈。
有了手机,却没有可以打电话和发短信的人,海心把想说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备忘录里,时不时就拿出来翻看。
后来,偶然间,海心学会了“上网”。
这个小小的翻盖按键手机,居然可以查找网页,还可以登Q.Q。
在海心的小学同学里,就有家里有钱的孩子,已经开通了自己的Q.Q账号。
有样学样地,海心也给自己注册了一个。
可是只有Q.Q号,没有好友,海心不知道可以用它来做什么。
她将每天的心情记录在“个性签名”上。
下雨天时,她就在签名上挂上“快快天晴”。
嘴馋的时候,她也在签名上许愿“姨妈回家烧糖醋荷包蛋给我吃”。
被陈厉对着发脾气时,她也曾偷偷地进行恶毒的小诅咒“陈厉再乱扔东西乱骂人,就变哑巴”。
一整个寒假,海心都在研究琢磨这部小手机,对里边的每一个功能都好奇。开学后,她也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里去,中午午休的时候,海心就躲在学校天井下面玩手机,或者看地摊杂志。
小学生的午休往往睡得香甜,而海心每天中午都偷偷溜出来,一段时间内竟真的没有被发现。
不过后来某天中午,同班的男生睡醒出去上厕所,路过走廊,往楼下天井一瞧,就瞧见了海心躲在大树下边摆弄手机。
这一瞧见不得了,当天晚上陈厉就知道了,哭着喊着问姨妈也要一个手机。
姨妈只好解释道,那手机不是海心,是她贪玩,借的同学的。
事后就把海心的手机收走了。
如今再拿到这支手机,已经小半年过去了。
-
海心建这个Q.Q小号时,正是从乱梦中惊醒的凌晨。
她抹着眼泪水,在被窝里翻开手机翻盖,蓝光照亮她哭得皱巴巴的小脸。
方才的梦里,一切都太过真实,海心醒来后觉得自己嗓子好像都哭哑了一般,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的在梦中喊出了声。
好在陈厉和姨妈都不见醒,没有吵到他们。
这个梦也让海心察觉到,自己对好多事都尚未理解,但是好像已经是一个不纯洁、不乖的坏小孩了。
她会被大哥哥讨厌吗?
她是因为太坏……才让妈妈才不愿意回家见自己的吗?
海心想找个人倾诉自己所有的不解,但是找谁呢?
她想到了“神炎无心”。
海心羡慕凌溪薇拥有的很多的东西,但并不羡慕她的那个叫“神炎无心”的网上男朋友,海心觉得那就像一个符号。
谁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就连诸葛润都说,自己也有个女朋友呢,尽管谁也没见过,但他就是那样自信。
海心也想要一个自己的符号,一个可以和自己交流的人。
白天的半个海心总有做不完的事,应对不完的麻烦,作业好难写,课上教的知识也好难懂,姨妈很忙总是不在家,同学之间的关系难以处理,还要照顾陈厉的身体和情绪。
但是夜里的半个海心却总是孤单,难免有些委屈,如果只是看小说里的故事的话,对夜里的海心来说并不公平。
那些故事里,没有任何人是和海心相关的,她甚至难以找到一个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主人公。
海心决定给自己找一个虚拟的朋友。
无法说出口的事,也许可以说给虚拟朋友听。
就在凌晨4:00左右,太阳尚未做好准备升起的时候,海心建了一个新的Q.Q号。
取昵称的这一步犯了难,该叫什么呢?
“神炎无心”这样的名字,大家都觉得帅呆了,可是海心却觉得有些尴尬,完全无法联想到是长成什么模样的人会使用这种名字。
海心希望自己的虚拟朋友,是一个好看又温柔的人。
像大哥哥那样的。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小海心沮丧地想到,她只知道大哥哥姓ji,并不知道名字。
她在输入框迟疑了片刻,按键切换到了英文输入,最终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键入了一个大写英文字母“G”。
海心觉得这样很酷,像神秘代号。
属于她自己的神秘朋友。
建好这个Q.Q号,海心迫不及待地让G和自己的大号加上好友,趁热打铁,切换到大号尝试和G开始聊天。
海海:我最近很烦恼...
海心有许多许多话想说,但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从那一句开始讲起。
不知道妈妈是否还喜欢自己,不知道看言情小说的是不是一定是坏孩子,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朋友能否渡过漫长的青春期……
她噩梦中惊醒的大脑也不太清醒,打字的时候,打五个字就要错两个,不停地换行、退格,左右手两个大拇指都摁按键摁得发麻。
打完一段,又觉得自己对新朋友太过啰嗦,最后又一一删掉。
问一个最想问的问题吧,海心最后对自己说。
神使鬼差地,海心这一次完整地打出了这样一句话。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这句话一个字也没有打错。
太阳好像有一些初升的迹象,通过半掩的窗,小房间里微微透进来一些霞光,柔柔暖暖地晕在破布帘上。
海心鼻尖微微冒汗,她思索了下,又打下一段相似的话。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设置,退出账号,输入账号,输入密码,登录,按键选中联系人消息,选中对话框,键入,发送。
G:很快就再见。
-
熬夜的代价是头痛。
海心是八点钟被陈厉摇醒的。
“你怎么了。”陈厉皱着眉,似乎是觉得海心睡得太死,有些反常。
海心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用了十秒钟的时间大脑开机,才意识到可能要迟到的事实。
好在陈厉已经今天已经自己换上上衣了。
海心迅速爬起来,给陈厉穿上外裤,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胡乱洗漱一通,依旧是套着校服外套出门了。
陈厉嫌弃地看着她:“你周末为什么还穿着校服?丑死了!”
若是平日里,海心肯定要挖苦回去,偏偏今天她愣了一下。
陈厉没等来海心的回击,也有些不可思议,只见海心真的走回衣柜前,翻找片刻,挑选了一件浅绿色的Polo领T恤。
“你还有这件衣服呢?”陈厉没好气地说道。
海心把房门“嘭”一声在他面前闭上了,开始换衣服。
“姨妈买给你穿的,你自己嫌太绿,不肯穿。”门后传来海心淡淡的声音。
海心觉得浅绿色挺好看的,嫩嫩的,像草芽芽的颜色。
两人匆匆出门,好歹赶上了最快的一班公交车。
车上只有一个空座位了,陈厉坐着,海心站在他身边,正出神发着呆。
“你生病了吗。”陈厉随口问道。
海心就像迟缓的机器人一样,好久才接收到对方的信息,听闻,只是摇了摇头。
陈厉又嚷嚷道:“我饿了。”
海心起迟了,没有给陈厉煮鸡蛋。
“我带钱包了,去少年宫门口买早餐,你带进教室吃。”海心倒是不饿,她熬了个大夜,五点多才睡着,八点多被叫醒,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但是海心知道,如果饿着陈厉,晚上回去这个告状精又要去姨妈跟前添油加醋。
到达少年宫门口,摆摊卖早点的大爷正悠闲地摇着扇子,看着报纸。
“爷爷,一个茶叶蛋,一个蒸馍馍。”海心牵着陈厉到早餐摊前,从巴掌大的小钱包里掏出两块钱硬币和一个五角钱硬币。
“一共一块五毛钱。”大爷笑眯眯地,只从海心的小手中拿走了两枚硬币。
海心小心翼翼地将多出来的一块钱硬币装回钱包里,扣好布艺钱包的扣子。
她没有在少年宫外面的早点摊买过吃的,不知道价格。
陈厉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蒸笼里白花花的馍馍,有些不满道:“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蒸饭团,紫米的,加油条。”
听闻陈厉的要求,大爷立刻就要去掀蒸米饭的盖子,准备捏饭团。
海心连忙阻止了:“不好意思爷爷,我们不吃饭团。”
“你肯定是等下自己偷偷吃!”陈厉咬牙切齿。
海心瞪回去:“等饭团捏好给你,你就迟到了!”
在上课铃打响前,海心踩着点把陈厉拖进了教室,早上还是先上钢琴课。
拖着疲惫的身子,海心又像以往一样,在少年宫附近晃悠,等图书馆开门。
今天的朝霞虽美,但上午的天气却阴,气压也低,蜻蜓低低地盘旋着,眼见要下雨。
练太极剑的小孩跟教练连连喊热,热得很,浑身汗呢!
海心溜达到少年宫大门口,也出了点薄汗。
早餐摊大爷正准备收摊,正在收拾蒸笼,眼见海心遛弯过来,忙着招呼她:“小丫头,快来,紫米饭团还有,油条也还有!”
海心讪讪一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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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了,谢谢爷爷。”
大爷见她眼熟,好心道:“那吃个茶叶蛋吧,暖呼呼的。”
海心还是摇摇头,见大爷好意,但自己实在吃不下东西,只能说:“我在家吃过了。”
大爷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收拾摊位了,边收拾还边感叹:“小丫头真懂事啊!对你弟弟是真好,每周都送他来上课。”
海心下意识想解释:“那是我……”哥哥。
但是大爷已经推着车哼着小曲回家了。
想到陈厉的模样,哥哥两个字,也卡在喉咙间吐不出来。
海心坐在路牙子上,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掏出手机,摁了两下键盘都没有反应,原来手机也没电了。
天阴阴的,空气里有泥土潮湿的味道。
9:00整,图书馆开门了。
海心像游魂一样走进闸机口,摸一摸衣襟,才想起来今天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要还的书和图书卡。
“新衣服呀,真漂亮~”图书管理员姐姐看见一身绿的小姑娘,眼前一亮,夸赞海心。
海心一抬眼就看见管理员姐姐的笑颜,陡然想到昨夜那个诡异的梦,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羞惭,只是别扭地吐出一句“谢谢”,就一溜烟地跑进馆内了。
今天馆内似乎有什么活动,随处可见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虽然都还是学生的样子,但对于海心而言,都是大哥哥大姐姐。
海心对陌生人有点露怯,姨妈说她“不大方”,一遇到陌生人多的场合就要躲起来。
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红马甲在二楼和三楼间上上下下,来回搬运书籍,很是忙碌的样子,海心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今天就在一楼稍坐一下吧。
一楼的书对于海心来说比较无聊,有很大一片书架上摆放的都是科普类的书籍和绘本。
海心挑选了一本《深海的秘密》,这是一本大部头,但是其中有插画彩页,画了不少海洋里奇形怪状的“丑东西”。
抱着这本大书,海心蜷在一楼的小书桌前。
一楼的阅览处没有太多日光,主要依赖天花板的灯光,阴阴冷冷的。
读这本书时,窗外也开始飘着雨丝,翠绿的爬山虎被雨水黏湿在窗户上,竟然也有几分狰狞可怖,就像怪物的爪子一样。
海心正随着书里的叙述脉络不断下潜,渐渐潜入深海,觉得自己周身也冰冰冷冷的不舒服。
她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揉了揉。
最近她总觉得胸口胀痛,有硬硬的肿块,有时像针尖戳刺,有时候又像把膝盖撞青了之后的那种酸胀,总归是不舒服的。
读完前三章,海心觉得眼睛有些疲惫,于是把书放回书架。
归还图书的间隙,海心向大厅张望了一下,红马甲的哥哥姐姐们好像都不见了,应该是活动结束了吧,海心这样想。
见二三楼的人影也稀疏了,海心便也放下心来,扶着把手,慢慢踏着楼梯走向三楼。
老旧的台阶还是那么不稳,上面还有别人湿哒哒的脚印。
海心就踩着别人踩过的鞋印子,听着楼梯“吱嘎吱嘎”的响声,就像奏响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古董乐器。
走过二楼,习惯性地抬眼看一眼生锈的3F/2F的标志,就像图书插画里跳交谊舞的淑女一样,攀住楼梯转角处的扶手,海心用足尖画出一个优雅的圈。
这里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背着任何人上下楼梯,尽管身体因为缺少睡眠而疲惫,但海心感觉自己的心是轻盈自由的。
如果她懂得唱什么歌的话,这一会儿一定是哼着小曲上楼的。
海心捻起浅绿polo衫的衣襟,这件衣服对她而言有些长了,能盖住臀部,像条裙子。
她就像提起裙摆一样,骄傲地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走向三楼。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海心却感受到了一个视线。
她抬起头来,正面迎上的就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她同样熟悉的橙红色大沙发上。
是大哥哥。
他周围散落着一些书籍,好像先前正在读书,而现在什么也没在读了,只是环着手臂靠坐在沙发的一侧,含笑着看着海心,眼里是一种海心说不上来的情绪。
在和海心对视的那一瞬,海心明显感觉他眸光闪烁了一下。
“你好。”他说。
海心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许愿而灵验的事吗?海心不知道。
不过她清楚地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对G许下了那个小小的愿望,并操控G做出了肯定的承诺。
几个小时后,她真的见到大哥哥了!
可是——
海心想到自己刚才那滑稽可笑的动作,大哥哥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自己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幼稚,会不会讨厌自己……
大哥哥温柔的声音打乱了海心内心的纠结。
“坐过来吧。”他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柔软的布料塌陷下去一小块,像一个甜蜜的小酒窝。
7. 和煦的风
2008年,夏,雨霁初晴。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的,暖烘烘地晒着海心的背。
又一次和大哥哥并排坐在沙发上,温暖的阳光晒干了海心的尴尬,把她的心里也烤得暖暖的,烫烫的。
“哥哥,谢谢你。”喊出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海心发觉自己的声音都不在调上,紧张让她的语速加快了,“谢谢你借给我的图书卡,但是,但是我今天没有带出来,我可以下次再还给你吗?”
大哥哥很好说话的样子:“没关系,不用着急还给我。看到喜欢的书了吗?”
海心脸红红的:“嗯……嗯,看到了,但是可能看到的不是好书。”
“什么样的是好书?”大哥哥有些好奇,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
海心低下头绕着手指:“就是,适合我这个年纪看的书。”
“你这个年纪啊……”大哥哥沉吟片刻,仔细端详着海心的脸,轻轻地出声道,“我觉得呢,你这个年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书的话,只要是自己喜欢看的,都可以。”
海心顺着他的目光找寻,发现视线落在了自己眼角。
她察觉到什么似的,迅速垂下眼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怪异的蓝眼睛。
可是却听到大哥哥微微叹息道:“才几天不见,怎么挂了两个这么大的黑眼圈。”
“黑,黑眼圈吗?”海心怔怔地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我不怎么照镜子,黑眼圈,很大吗?”
大哥哥像是被她的大惊小怪逗笑一样:“不大,但是有些乌青,要早点睡觉呀。”
海心没想到第一个发现自己熬夜的人会是大哥哥。
确实,近些天来,她每晚都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玩手机,睡眠不怎么充足。
原来是被关心了呀。
海心喃喃道:“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好看。”他却这样说道。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让海心甚至于有些恍惚。
“可是我的眼睛是蓝色的。”海心也认真起来,她第一次尝试毫无保留和遮挡地,用双眼紧紧追随眼前人的视线,声音却有些颤抖,像在做一次不抱希望的确认。
大哥哥却专注又温柔地与她对视,回馈她同等的关注。
他说:“对呀,非常漂亮,像大海的颜色。”
大海的颜色。
海心从未获得过对她眼睛的肯定,骤然听到他人的称赞,第一反应是想要反驳。
她说:“可是,我更喜欢像哥哥你这样的眼睛……黑色的。”
大家都是黑色的眼睛。
是不是异于大众的东西,往往就是坏的,怪的,让人厌恶的呢。
“可是我很喜欢你的蓝眼睛,这是一种很稀少的颜色。”
大哥哥就好像听到了海心心中的声音一样。
他接着说,目光也轻柔地抚摸过她迷茫的眼神和认真听人说话时轻轻皱起的鼻尖:“未来随着人种融合……嗯,就是世界上不同样貌的大家互相交流,蓝色的眼睛会越来越稀少哦,就像珍珠之于砂砾那样,非常珍贵。”
海心小小地“哇”了一声,她第一次感知到自己蓝眼睛的可贵之处,欣喜地追问道:“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呀。”
“唔……科学研究吧,或许。科学研究会告诉我们很多。”
“科学研究。”海心讷讷地点点头,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是又不好意思说。
见海心再度陷入沉默,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你最近为什么睡不好呢?有没有遇到什么烦恼。”
“咦?”海心下意识地疑惑出了声,大哥哥怎么知道自己有烦心事呢。
大哥哥的眼睛可真漂亮呀,像海心最喜欢收藏的那种透明弹珠,里面藏了漆黑的墨点,像星子一样晶莹璀璨。
这双眼睛好像能看清自己的烦恼和心事呢。
海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飞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周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一楼大厅却闹哄哄的,红马甲的哥哥姐姐们又搬着纸箱子进来了。
这好像确实是一个适合讲些秘密的环境,但是——
海心问道:“我可以说给你听吗?我的烦恼。”
大哥哥点了点头。
海心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从小到大,海心都不知道自己可以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说到她口干舌燥,说到她从沙发这一头渐渐挪到了那一头,说到她又哭又笑,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
原来,自己是一个被塞得慢慢的箱子,只要打开一个小口子,无数被压缩已久的棉花絮絮就井喷一样地飘散出来,把这个狭小的二人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回忆和委屈的气味,酸酸涩涩的。
周遭的一切嘈杂都远了,隔壁少年宫小孩的笑闹声、乱七八糟的钢琴声、武术班老师的口号声……一切都远了。
海心感觉自己全身都热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视野空前得高,无比得高,高过了先前看到过的一切,能高高悬过自己低矮的头顶,饱满地观察这个世界。
时间流水一样淌过去,眼前的大哥哥却没有丝毫的不耐,依旧神情专注地看着海心,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全身心地听着海心的倾诉。
“…………就是这样。”说完最近来最后的一桩烦心事,海心喘了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还害得她打了个嗝。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看向大哥哥,打量着他的神色。
“说出来好多了吧。”大哥哥眨了眨眼,看着海心。
海心裂开嘴笑了,刚要说话,又打了个嗝。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熟稔了起来,没有那么尴尬了。
稍许平复了下,海心试探着问道:“哥哥,我莫名其妙和你说了这么多,但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大哥哥也假装思索地样子配合她:“唔,对呀,我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海心忙应上:“我叫海心!”
“海心。”大哥哥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海心觉得自己的名字在他口中都变得好听了起来。
“可惜我没有像大海一样宽阔的心胸。”海心憋着嘴,补充道。
大哥哥摇了摇头,感叹道:“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我以为,是海洋之心呢。”
“大海的……心脏吗?”海心懵懂地问道,大海又不是活着的,如何有心脏呢,难道就像她今天看的《深海的秘密》里,大海里的大怪兽一样,有着强劲有力的心脏吗。
大哥哥笑而不语,不置可否,瓷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海心又问:“那么,我可以知道哥哥的名字吗?”
末了,她又觉得对方未必愿意透露姓名,便补充道:“你姓什么呀?”
“我姓ji。”
果然呀。
“是哪个ji呀,要怎么写呢?”
海心竖起手指头,逆着橙红布艺沙发上的毛留,在上面潦草地画出两个字,一一指给他看。
“是这个‘季’呢……还是……这个‘纪’呢?”她问。
“你更喜欢哪个字呢?”他反问道。
海心不解:“我喜欢哪个吗?”
这还真让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海心用食指点了点“季”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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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季’最好。”海心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这个字,字形就很漂亮,而且让我想到四季。因为你想呀,一年有四个季节,每个季节都变化很大,就像是四个不同的世界一样,很了不起!”
打开了话匣子之后,海心更敢于和眼前的人表达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大哥哥竟也点头认同,表示:“对呀,我也更喜欢这个‘季’,我就姓这个哦。”
海心惊奇道:“真的假的呀?”
只见大哥哥含笑看着自己。
海心皱起脸来,假装凶巴巴地问道:“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对方很无辜地摇摇头:“才没有,不会骗你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海心开心地用指尖在沙发上的“季”字上画了个圈圈。
“那……我可以叫你小季哥哥吗?”问的时候,海心低着头,但眼神偷偷打量着身边人的神情。
“好。”小季哥哥欣然同意了。
“那,那我们,我们明天可以再见吗。”海心喜上眉梢,在沙发上画圈圈的手指头也不自觉地攥起来,“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我开馆就在,闭馆才走,我等你来,把图书卡还给你呢!”
小季哥哥点点头。
第一次的约定就这么做下了。
还没来得及等海心高兴,突然“咕”得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海心捂住了肚子。
她不合时宜地饿了。
“要按时吃饭。”小季哥哥突然插了这一句。
海心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指针已经走到将近12:00的样子。
她从早上起来就水米未进,听对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些心虚。
“按时吃饭。”海心乖乖点头。
“还要按时睡觉。”他又补充道,这么说的时候,突然抬起手,轻轻地在海心的头顶拍了一下。
掌心摩挲过发顶,隐约传来微微的热度。
两个人都怔住了。
小季哥哥稍有些慌张地收回手,抿了抿唇:“对不起。”
海心懵懵得摇摇头:“不不,没关系……不,我的头发很差,我是说我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
“不差,多吃饭,多休息,会长好的。”海心听到他这样回应着。
他漂亮的面孔上难得地带着一丝窘迫和歉意。
他说:“海心,对不起,我不该摸你的头发,这样是不对的,也不要让其他异性这样做,好吗?”
海心望着他那双带着愧疚的眸子,点了点头,虽然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样的触碰有什么,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时间差不多了,她该去接陈厉下课了。
今天下午少年宫临时装修,要停课。海心要接陈厉回家,两个人自己热昨天的剩饭吃。
海心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和小季哥哥挥手告别。
临走前,她像只小章鱼似的,扒住楼梯的扶手,回头望过去,海蓝色的眼睛扑闪扑闪的,问道:“我们明天见,对吗?”
“对的,我们明天见。”
约定落成的感觉,就像是一口气灌下了一整瓶清爽的气泡水,明明已经踏踏实实地咽进肚子里了,但喜悦的泡泡还是一个劲地往喉咙外面钻,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吐露些什么。
但海心忍住了,她扭捏地在楼梯口磨蹭了一会儿,想多看小季哥哥几眼。
可是对方的视线也长久地停留在海心的身上,不曾离开。
终究还是海心的脸皮薄一些,“哒哒哒”地踏着台阶板跑下去了。
下楼时,带起的微风惬意地扑满她的脸庞。
8. 恶劣的事
2008年,夏。
中午到家将近一点钟,陈厉今天异常沉默。
平时他在少年宫,十二点已经能吃上饭了,今天硬是生生饿了他一个小时。
要是放在往常,这家伙肯定要闹腾,今天倒是反常。
海心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窝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翻着足球杂志,空气里只有硬挺的纸张被暴力翻阅时发出的“哗哗”声。
这样也挺好,省得耳朵边不清净。
海心这样想着,先回房间把簇新的Polo衫换下来,重新换上阿童木旧T恤,又去厨房间拿出围裙围上了。
昨天晚上姨妈炒了蒜薹,蒸的米饭也剩下一碗左右。
海心把灶台上的大铁锅费劲地挪开,又垫着脚从壁柜里拿出小一点的炒锅,用清水简单擦洗了。
家里客厅没有装空调,唯一的大电扇放在她和陈厉的房间里了,这会儿闷热得很。
光是这几个动作,就惹得海心出了一身汗。
她拧开火,往小炒锅里倒了些许油,又打了两个草鸡蛋,稍微翻炒后,就把冰箱里拿出隔夜米饭和蒜薹通通倒进锅里,做个马虎的蒜薹蛋炒饭。
今天实在太饿了,她就想这么凑合下。
海心想,陈厉等会儿肯定又要嚷嚷着说她又做“猪食”,但是她才不管呢,她爱吃就行了。
炒制完毕,海心麻利地关火,挥舞着沉重的铲子,把每一粒米都小心地装进碗里,生怕有一点浪费。
热腾腾的蒜薹蛋炒饭端上桌,海心冲着陈厉喊了一声:“吃饭。”
陈厉没有动静。
海心解开了围裙,踮起脚挂在冰箱挂钩上,又趁机偷偷打开了冰箱的保鲜层。
冰箱打开的一刹那,隔夜饭不好的气味扑面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凉爽的冷气。
姨妈不在家,没人管她,海心就这样就着冰箱的冷气,稍微吹凉了自己被灶间焐热的额头。
正吹着凉风呢,身后传来陈厉冷冷的声音。
“之前没问你,周末,每次把我弄去上课之后,你去干什么了。”
海心疑惑地扫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我妈给你那些钱,我还不能问问花哪里了吗?”陈厉没好气地呛了一嘴。
海心觉得莫名其妙:“今天不是才给你花了,给你买早饭了啊。”
“然后呢,你去干嘛了。”陈厉不依不饶的样子。
“看书去了啊。”
“书摊都关门好几周了。”陈厉哼笑了一声。
海心直接告诉他:“我去图书馆看书了。”
话毕,陈厉那边又不见出声了。
海心皱着眉,转过身看着他。
只见陈厉噙着个怪异的笑,表情玩味。
海心熟悉他这样的表情,从小到大,每每陈厉不舒心要搞恶作剧,或者自以为抓住了海心什么把柄的时候,就是这个洋洋得意的恶劣表情。
果不其然,见海心看向自己,陈厉立刻就挑起眉头劈头盖脸道:“你还好意思说是看书,你明明是早恋了!”
心里一咯噔,海心暗道不好。
随后就听到陈厉咧出森白的牙,笑着说:“我今天可看到了,你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的,赶都赶不走。怪不得次次下课等不到你,没想到跟年纪那么大的男的搞对象。”
“搞你个头的对象。”海心毫不客气,拎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陈厉身上砸。
她心里却有些不安,陈厉看到小季哥哥了吗?他坐在三楼的沙发上,那个位置靠里边,从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往里瞧,应该看不真切吧。
海心觉得很不是滋味,她并不想和陈厉这样的人分享自己难得的好朋友。
不过陈厉后面的话却打消了她的忧虑。
陈厉追着问:“那个男的多大?长什么样啊?是不是老头?说话啊,他是不是给你钱了,让你跟他好的?有没有拍你的照片啊?”
陈厉应当没有看到他。
海心也冷笑着回应了:“你想找老头吗?你想找老头自己找去,别在这满嘴垃圾话。”
“你不怕我告诉我妈?让我妈一分钱都不给你!”
这小子还会威胁人呢。
海心环抱双臂,不为所动。
陈厉却以为占据上风似的,开出条件来:“我知道我妈把手机还给你了,那就是你的手机。你把手机给我玩,我就不告诉我妈你早恋的事!”
“随便你去说,吃不吃饭,不吃拉倒。”海心再也不想和他纠缠,直接把一盆炒饭都端走,回房间自己吃去了。
仍由陈厉在外面砰砰敲门,大喊大叫,海心也不理会。
-
海心与陈厉之间的世纪大冷战再一次拉开序幕了。
相处这么多年,对他俩而言,往往是热战打得多,冷战打得少。
因为陈厉一个人处理不好自己的生活。
吃饭,穿衣,拿取东西,乃至于上厕所。
这些都需要海心搭把手。
海心记得上一次冷战的时候,还是姨妈第一次让海心给陈厉换裤子。
那时候姨妈刚找到周末兼职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周末早晨四点钟就爬起来,一直到夜里才回去。
彼时,海心和陈厉还是两个小豆丁。
“你把哥哥这个腿搁在小板凳上,对,就是这个,然后……你别打岔,我没工夫跟你折腾,我要去上班了。”
姨妈三下五除二教会了海心,海心一点即通,只是心里不太情愿干这个差事。
还没等海心表露出自己不愿意的心声呢,陈厉那边早已羞愤欲死了。
他不想让除他亲妈以外的人扒他的裤子。
就在姨妈加班那两天里,陈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上厕所。
一直憋到小脸通红,嘴唇青紫。
直到小海心去菜市场买葱回来,打开家门,只听“咚”得一声响。
她急急跑去,只见陈厉倒在卫生间,头磕在马桶抽水盖上,哇哇直哭。
裤腰还卡在屁股下边呢,露出完整的两个屁股蛋,裤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摇摇晃晃。
海心吓住了,愣是站在原地好好看了个遍。
自那天起,他们就不再冷战了。
陈厉小小的脑瓜子里似乎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亲妈不在家的时候,他确实需要海心。
不论他心中愿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体注定残缺了。
而这次冷战是因为什么呢?
海心已经懒得去猜了。
她胃口小,吃了大半碗炒饭就又撑又腻,再也吃不下去。
端着剩饭,海心打开房门,瞥见陈厉仍然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装若气定神闲,实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
海心把剩饭放进冰箱就回房间了。
过了两分钟,客厅传来拐棍“嘟嘟”敲地的声音,又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海海:有的人真奇怪,世界对他不好,但是我对他又不差,为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
海心躺在小床上,一边给手机充着电,一边飞速地摁着小键盘,和G这样抱怨道。
陈厉不在房间里,这里就完全成了海心的空间。
她爽快地拉开布帘,让自己完全沐浴在阳光下。
晒着太阳,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就像一盘被人按了低倍速的磁带,她打字的手指头也逐渐放缓了速度。
海海:我是不是太没有同情心了?
她又把问题抛给了G。
难题最终还是无解。
海心觉得她现在还不足以作为G来回答。
不过只是说出来了,海心就觉得轻松多了。
就像上午和小季哥哥在一起一样,海心讲了那样多那样多的话,小季哥哥不也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着,陪伴着她吗?
那样就足够了,海心这样想。
这些事情,等自己长大,说不定慢慢就懂得了。
-
姨妈回家时依旧带着一身疲倦。
“少年宫给我打电话了,明天还要继续装修,停课一天。”
陈厉咬着筷子,不说话。
海心也咬着筷子,思索着。
姨妈左看看右看看,就知道这俩人吵架了。
她给陈厉夹了一个鸡腿,又给海心夹了一个翅根。
今天煨了鸡汤,不过只有半只鸡。
“都是鸡腿,你的是小鸡腿。”姨妈说。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海心想。
“姨妈,明天我想出去逛逛,可以吗。”海心用筷子戳着“小鸡腿”,突然问道。
姨妈果断地否定了。
“不行,明天早上喊了个师傅来修灯管,坏了好几天了,怪不得看你们回家都不写作业,偷懒精,不知道早点告诉我啊?”
海心嘟囔着:“他修他的,我逛我的呗。”
姨妈白了海心一眼:“家里丢了东西怎么办?再说,你能把哥哥一个人放家里吗?”
“那王婶呢,她就在对门啊,周末她都在家打毛线呢,喊她帮忙看一看呗。”海心没有放弃。
姨妈被海心惹烦了,语气也不好起来:“上门的不是别人,是之前来过的那个邹师傅,他麻利的很,一会儿工夫的事儿!”
熟人还怕丢东西吗?海心怕再顶嘴惹姨妈生气,只是腹诽了一句,埋头吃饭了。
“真不懂事。”
扒饭的时候,海心听到姨妈这样嗔怪着。
她头埋得更低了,扒饭的动作也轻了,生怕筷子敲着碗底弄出响声。
第二天早上,海心早早起来。
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焦躁的。
换好衣服,吃完早饭,一个上午的时间都用来等待。
海心一会儿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家门口,随时准备给上门的修理师傅开门。
一会儿她又跑到床边。
趴在窗台上,透过防盗窗的隔栏,海心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外头的一切。
路过的人穿了什么?小卖部老板早上遛过狗了吗?今天会下雨吗?
小季哥哥已经在图书馆等她了吗?
心里乱得像一团到处乱滚的毛线球,不知从何处理清。
“唉。”海心学着姨妈平时发愁的样子,也叹了一口气。
陈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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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安分,时而在房间里将东西摔得叮当作响,时而又拄着拐杖跑出来看海心两眼。
就像担心她跑了似的。
趴在窗台看窗外的时候,海心也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了陈厉阴沉沉的小脸。
两个人之间仍旧是延续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咚咚——”
十点多的样子,家门终于被敲响。
海心原本是盘着腿坐在椅子上的,听闻后拖鞋都来不及穿,忙跑过去开门。
开门前,她谨慎地垫垫脚,看了下猫眼。
外边确实是个提着工具箱的男子,年纪有五十岁的样子,脸有些面熟。
正是邹师傅,之前来帮姨妈通过厨房下水管。
海心放心地打开了门。
“小海心啊,春萍不在家吗?”邹师傅国字脸,粗眉,小眼睛,大鼻头,笑起来和善。
海心轻声“唔”了一句,姨妈不在家,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
而且她感觉到邹师傅的视线随之也变得怪异了起来。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视线却将海心从上而下扫了一通。
最后停在海心赤裸的一双脚上。
不知为何,海心觉得邹师傅的目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缓缓爬行,就像是带着粘液的蜗牛,留下让人不适的痕迹。
她下意识交叠起赤裸的脚,脚趾也蜷缩了起来。
陈厉则是一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就躲回房间去了。
海心强忍着不适,把邹师傅引进了门。
待邹师傅穿鞋套的工夫,海心也迅速穿好了自己的鞋子。
“师傅,姨妈跟您说了,灯管坏了,麻烦您修修。”海心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只听床的方向一阵响动。
原是陈厉,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来半个脑袋,仇视着瞪着外来者。
当然,也不忘瞪一眼海心。
看到陈厉后,邹师傅的表情一僵,讪笑着:“小厉也在啊,哈哈,怎么今天没去少年宫啊?”
陈厉用屁股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海心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邹师傅好像突然变得不爱讲话起来,进了房间就开始干活了。
海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噔噔噔”地跑出家门去,敲响了同一单元楼对面这户人家的门。
“王婶婶,王婶婶,是我,我是海心。”
敲了好几下,才听到里面不耐烦的声音:“来了来了——没事,不是抄煤气的。”后半句像是对家里人说的。
海心乖巧地等着。
烫着泡面卷的王婶打开门,没好气地粗噶着嗓子问:“什么事啊,又没鸡蛋了啊?”
“王婶,我姨妈不在家,家里有人修东西,您能帮我看看吗。”
王婶眸光一闪,探头往海心家望去:“春萍不在啊?谁来你家了啊?”
海心抬起头,扯住了王婶的碎花圆领套头衫的下摆,示意她近一些。
王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半弯下腰。
海心贴近她的耳朵,小声道:“王婶,他看我,我有点害怕。”
说罢,海心听到王婶原本粗重的喘息好像停滞了一下。
可是等海心想看王婶的表情时,却发现她已直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海心家门口。
王婶一米七五的大高个,膀大腰圆,就像一座小山一样,靠在海心家的门框边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注视着房里的情况。
海心仰着头,看着王婶的背影,心里踏实极了。
“谢谢王婶。”海心小声道。
邹师傅是十一点多的样子离开的,走前匆匆忙忙的,只说姨妈已经给过钱了。
王婶则是难得地喊海心来家吃饭。
以往姨妈忘记给钱买菜,海心找她借两个鸡蛋,都是要好一通看她脸色的,今天却格外好说话。
海心有礼貌地婉拒了:“谢谢王婶,但是姨妈昨晚给我们炖鸡汤了,还剩了好多!”
吃完饭,陈厉去睡午觉了。
海心把碗筷简单收拾,就再也等不及要出门。
她没有太多可以挑选的衣服,穿上了昨天那件Polo衫,用清水把自己毛糙的头发打理整齐,又认认真真洗了把脸,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
临走前,海心从家里翻找出一个“水镜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帆布袋,这个带子干净还结实,适合带出门。
她将书和图书卡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将布袋背在肩上,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
海心轻轻关上防盗门,祈祷着没有吵醒陈厉。
就在她离开后,过了不到半分钟,陈厉的房门打开了。
他压根没睡着,顶着一头乱发,也手脚并用地趴到窗台上张望。
视线里,海心已经踏着欢快的小碎步走远了,身上挎着的小布袋也随着她的步子一蹦一跳的,昭示着主人的兴奋和激动。
陈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双手牢牢扒拉住防盗窗,越攥越紧。
脏兮兮的窗帘在他巴掌大的脸上投出一片灰暗的阴影。
9. 危险的线
2008年,夏。
“今天吃过饭来的吗?”
一来到图书馆三楼,海心气还没有喘匀,就看见小季哥哥已经在等她了。
小季哥哥今天也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是一件草绿色的短袖衬衫,衬衫里是白色棉质的T恤,看起来柔软又清爽。
见到海心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吃过饭没有。
海心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想到上次自己肚子叫得格外响,一定是让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吃了,我喝了鸡汤。”海心对姨妈煨的鸡汤很喜欢,于是很自豪地回答。
“鸡汤好喝。”小季哥哥非常捧场,不过话尾,他又迟疑地问了一句,“——好喝吗?”
“好喝呀好喝呀,我喜欢炖过汤的鸡肉,喜欢吃小鸡腿。”海心急忙捣蒜般点头,生怕小季哥哥没喝过鸡汤似的。
小季哥哥点点头。
“小鸡腿就是翅根。”海心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一下。
小季哥哥又点点头:“这种叫法挺可爱的。”
海心撇撇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两手在身后撑开,舒服地拉伸着身体:“才不是呢,那是因为大鸡腿太少,只能给表哥吃。姨妈只给我吃小鸡腿。”
“对不起,我不知道。”小季哥哥轻轻叹了一口气。
海心却摇摇头:“我不怪姨妈,姨妈自己从来不吃鸡腿,不管是大鸡腿还是小鸡腿,都给我们吃了。”
海心觉得自己是懂事的小孩,往往她这样说话之后,大人都会称赞她的懂事。
没想到却听到小季哥哥在身边笑了一声。
海心忐忑地望去,却见他有些促狭地瞧着自己:“说不定,以后会有六只腿的鸡哦。”
“六只腿——!”海心难以置信地捂住嘴,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发散出好多东西来,有鸡兔同笼问题,有六只腿的不同做法,有鸡腿的价格……
唯独想象不出来长着六只腿的鸡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小季哥哥见她当真陷入思索中了,解释道:“我开玩笑的。”
“未来的世界,听起来就好奇妙,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呢。”海心反而是很笃定的样子。
“你想去看看吗?”
海心听到小季哥哥这样问。
“我当然想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却看到小季哥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思绪。
“海心。”他的嗓音低沉温柔,像是有着奇特的魔力,让海心有些熏熏然的,“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其实谈不上不喜欢,海心觉得只是常常觉得害怕。
她想要的大多数东西都没有得到,她也不知道喜欢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她只是格外害怕再失去现有的东西。
海心害怕危险。
在和小季哥哥长久的对视中,海心还是决定将上午的事和盘托出。
海心原以为自己会和之前一样,讲起自己的事来滔滔不绝,能说个不停。
可是讲起今天上午来的邹师傅的事,海心想描述自己的害怕和不舒适,却不得其法。
她只能把一句话颠来倒去说,每讲完两句话,就要停下来观察一下小季哥哥的神色。
海心不确定他理解了没有,也担心他厌烦。
这种担心的情绪越积越深,因为海心也注意到,小季哥哥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海心,自己在家的时候,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陈……表哥和我都在家,就是他腿脚不好。”
“他保护不了你,你们都还太小了。”小季哥哥又是叹气。
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你今天总是叹气……”海心犯起了难,“是我和你说了这些事,你嫌我烦了吗?”
“海心,听我说。”
沙发的另一端倏地一轻,小季哥哥站了起来,走到海心跟前。
他依旧是如第一天见面那样,半跪下来,明明穿着干净整洁的裤子,却任由图书馆地面的浮尘沾染脏了。
他与海心平视,用眼神认真地锁定海心困惑的眼睛。
“今天发生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的直觉很对,一定要保持这样的警惕。”
“真的吗,那个邹叔叔,他真的是坏人吗?”海心喃喃着,她自己也陷入了混乱和迷茫中。
脑海中一会儿是邹师傅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过于亲切的笑,一会儿又是他黏在自己身上擦不去的视线。
最后在小季哥哥清明的双眸中,海心找回了慌乱的自己。
海心听到他这样说。
“如果当时我能在你身边的话,我或许可以为你分辨。”
“——但是,对不起,海心,我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在你身边。”
“我很遗憾,在你这么重要的时段,没能有一个像话的大人陪伴你成长。”
“海心,危险是一直存在的,但是它们会潜伏起来,留下一条条隐线。我们要学会读懂这些危险的线索,及时避开。”
“我支持你去看各种书,了解各种事,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很孤单,但是……”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滞住了,海心不确定是否看到了他哽咽了一下。
“放轻松。”小季哥哥最后如是说,“别紧张,我希望你好好长大。”
海心其实并没有听懂前边的那些话,但她听懂了小季哥哥最后衷心的祝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煞有其事地保证道:“我会健健康康地长大的。”
“还要快快乐乐的。”他这样补充着。
她现在就很快乐。海心暗暗想到。
如果每天都能和小季哥哥这样聊天倾诉,海心确信自己一定能快乐地渡过每一天。
隐约地,海心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她开口:“小季哥哥,除了图书馆,平时我还可以去哪里见你吗?”
空气如此安静,连一楼闸机口安检门“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海心看见他嘴唇翕动着,却什么话语也不曾说出口。
“那,那你有Q.Q号吗,我可以加你吗?”海心的声音有些低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我平时会……”会想见你。
海心的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叫了。
“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吧。”小季哥哥没有答应海心过分的请求。
就像隔了一夜的蜡烛悄没声地就烧尽了,只融成冰冷坚硬的蜡油,以不堪的形态昭示着烟火已尽数灭了。
海心那些鼓动的情绪也被冷水扑灭了,她就是那根自顾自燃烧又被放置一夜的蜡烛。
她还是一个小孩呢。海心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能自己对于小季哥哥来说,就是周末在图书馆偶然遇到的一个麻烦小孩,就像……
就像王婶家的小妞妞,才上幼儿园,只会满地爬,海心和小妞妞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呢!
认识这些天,小季哥哥从未告知海心他的全名、他的年龄和身份,连联系方式也不愿意给。
或许他也不想被小屁孩纠缠上吧。
海心在心中都一一为他做好了解释。
她不怪小季哥哥,只是觉得有些失落。
没事的,海心,没事的。
回家的路上,海心反复地劝慰着自己。
她特地早了一站下公交,挎着帆布包慢悠悠地走路回去,包重重的,里面坠着两本今天新借的书。
来的路上步履轻快,回的路上也要高高兴兴。
小季哥哥并不讨厌自己,今天仍然让海心用自己的图书卡结束回去看,还约定了下周再见呢。
十二岁的小海心,早早地就饱尝过了“知足”带来的甜头。
-
海心发现,最近班级里关于“网恋”的讨论变多了。
这很难说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小孩子的注意力极其容易被转移,大家都去讨论其他不相干的事,相应的,对于海心和陈厉的关注度也直线下降。
海心留意到,最近几天放学时,偷看她背陈厉下楼的人变少了。
不怀好意的男孩们依旧嘘声一片,叫嚣起哄着,仿佛成了他们放学的固定打卡项目。
而女孩们就像订阅了故事合订本一样,一有时间就围坐在凌溪薇身边,迫切地要听她讲自己和网恋男朋友在游戏里相遇、相识、“相恋”的故事。
薛小雪更是这段传奇故事的忠实粉丝,每次最热切的一个就是她,生怕错过了哪个精彩的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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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薛小雪的存在对于海心而言就像高亮书签一样,如果没有她的大嗓门,海心怕是难以蹭上这个故事的订阅。
这天下午的自修课,整个初一年级的任课老师都去开教研会了,教室里散漫得如同放了假。
海心胆子也变大了,将图书馆借来的《荆棘鸟》平摊在桌上读了起来。
这可比躲在桌肚里读体验感好多了。
诸葛润依旧是漫画一小本。
只听薛小雪的一声“三百块!”,平地惊雷般炸响了教室。
原本只是窸窸窣窣的小动静,顿时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大炸锅。
凌溪薇虽克制但难以掩盖得意的声音紧随其后:“哎呀小雪,小点声嘛!”
周围都竖起耳朵来。
诸葛润却对那头的动静丝毫不好奇,反而是用胳膊捅了捅海心:“派大星,你看的什么书,讲什么的?”
“讲……唔,小女孩和一个神父。”
另一头薛小雪已经急不可耐地当起了凌溪薇的传声筒,只听她眉飞色舞地和前后座的小姑娘们介绍着:“溪薇的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翅膀,要三百块钱呢!”
“哇——”“三百块,是真的钱吗?”“有了翅膀可以飞吗?”“溪薇的凤凰坐骑,本来就可以飞啦!”小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神父是什么?”诸葛润用力吸了吸鼻涕,好奇地探头去看海心的书。
海心下意识用胳膊遮盖住书的内容,反问道:“你看的漫画呢?主人公是谁呢?”
“虹猫蓝兔!”诸葛润喜欢和别人讨论漫画书,红光满面的。
不过很快,诸葛润就切换成一副神秘兮兮的面孔,贴着海心的耳朵说:“我的‘女朋友’也会飞!”
海心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她们讲话呢。”
“会飞!会飞!”诸葛润以为海心不信,急得又摇晃起海心的桌子来。
“好好好,会飞会飞,她是谁呀?”海心无奈地配合他。
只见诸葛润眼睛亮了起来,笃定说到:“是白娘子。”
海心虽想配合,但确实不解:“白娘子,那不是蛇吗,蛇会飞吗?”
诸葛润又急得摇晃起海心来:“是蝴蝶,是蝴蝶!”
“所以说,你的‘女朋友’,一会儿是白娘子,一会儿又变成蝴蝶了?”海心突然觉得诸葛润有点傻得可爱。
没想到诸葛润却反问海心:“你的‘男朋友’难道不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吗?”
海心愣怔:“我的什么?”
诸葛润指了指海心的桌肚:“你每天在这里,用衣服挡着,用手机给他发消息!我认得手机,我爸爸妈妈都有。”
海心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但那只是我的好朋友。”海心认真解释。
诸葛润好奇地冒出了一个鼻涕泡来:“他会飞吗?”
“他不会飞,但是他……”
他特别高,长得很好看,没有把我当成小孩看待,一直都很温柔地照顾着我,他……
“你说谎!”薛小雪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海心吓了一跳。
原来海心和诸葛润聊天太过放松,方才不自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而周围女孩们的讨论不知从何时起都停止了。
视线反而凝聚在了海心身上。
而薛小雪就站在海心身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下断言:“你根本没有这样的朋友,八班的孙小龙说,你一个朋友都没有,而且连爸爸妈妈都没有!他问过你表哥了!”
“小雪,你怎么能随便乱说别人的秘密呢。”周冉突然出声,他是班长,现在才想到站出来维持纪律。
这下可好了,全班同学都放下手中的事,看向这里。
无数道视线汇聚,仿佛有灼热的温度。
海心长久地凝视着薛小雪,直到将对方的眼神逼退,转而又看向凌溪薇。
海心问:“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谁?什么?”薛小雪一愣,顺着海心的视线找去,不由地也看向了凌溪薇。
凌溪薇在二人的视线之下有些慌乱:“要你管!”
海心勾唇一笑,又转向薛小雪,原封不动地回敬了这句话。
“要你管。”
10.错怪的话
2008年,夏,阴云密布,隐约雷鸣。
海心觉得自己似乎被某个小团体单方面孤立了。
这天下午,临近放学的时间点。
海心刚从洗手间回到教室。
一踏进教室,就感觉到室内的气氛骤然转变,空气中充斥着微妙的排斥感。
海心对这样的发展再熟悉不过了,甚至感到了轻松。
换了一个环境,得到的对待无非还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一直按压的弹簧,压到底后,反而有了痛快反弹的动力。
这天,教室里的钟表一走针到17:00,海心一秒都不多等,收拾起自己那几样零碎的小物件,就往教室外走去。
每天要接陈厉,海心干脆从来不背书包,写得完的作业丢在学校,写不完的作业卷走揣进兜里。
但凡她之前不因为陈厉的事而顾虑,而是像今天这般揣手一走,肯定早就能享受这种潇洒的快乐。
海心就这样在大家的注目礼中,旁若无人地走出教室。
可是来到陈厉所在的初一(八)班,却不见他的身影。
陈厉的同桌,叫孙小龙的寸头男生告诉海心:“瘸子病了,中午就被他妈接走了。”
姨妈来学校了?
海心困惑,怎么没提前告诉她呢。
一路惴惴不安到家,天上的乌云也一路尾随着,海心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家门口,钥匙却突然对不上锁口。海心鼻尖都沁出了汗珠子,正过来翻过去拧了好几次才打开这把旧锁。
一开门,就对上姨妈严肃的脸。
好像正等着海心回来一样。
“姨妈你今天去学校了吗?”海心心里一紧,装作没看到姨妈的表情一样,低头换鞋,边动作着边假装关心陈厉,“表哥病得严重吗?”
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
海心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我做错什么了。”她伪装出来的平静,终究是在长辈的威压下破碎瓦解了。
姨妈把一本书丢在餐桌上,“咚”得一声,炸响在海心耳边。
“为什么偷东西。”姨妈的声音里有颤抖。
海心惊愕地抬头:“我没有!”
见姨妈紧紧盯着自己,嘴唇都气得发抖,海心的音调也提高了:“我真的没有,绝对没有!这是我借来的书!”
“借来的?你哪来的借书卡?”
“朋友借给我的!”
“哪个朋友?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海心哽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番挣扎,最后决定和姨妈坦诚相待:“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个……”
姨妈突然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海心跟前,一把夺过她的手,就要打她的屁股:“你再编!”
对门那里传来王婶的惊叫:“春萍!你这是做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呀。”
海心感觉一股酸涩从鼻头一直涌到眼眶,视野一下子就模糊了,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逐渐积聚。
她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但是依然想保持冷静的姿态,不躲又不闪。
海心咬着牙道:“姨妈,放开我,我把门关上。”
“还挺硬气啊你?”话是这么说,但姨妈还是腾出一只手,把防盗门重重关上了。
门一关上,海心的眼泪立刻就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您为什么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海心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每一个字不变调,“是不是陈厉又跟您说了什么?您可以不可以信任我一回。”
姨妈揉了揉额头,叹出一口长气。
“海心,首先,我很累,我下了夜班之后一秒都没有休息,都在想你的事。你是个不坏的孩子,但是我在想,我会不会已经把你教坏了。”
“我没有偷东西,书是我借的,有人可以给我作证。”海心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恨自己,为何在需要保持冷静为自己辩护的时候,身体却先一步露怯。
姨妈仿若没有听到海心的话一般,只是机械性地说着自己的话:“其次,我说了无数次了,小厉是你的哥哥,在学校,你有自尊心,你有一百个不愿意,可以。但是在家里,我不想听你这样没礼貌地大呼小叫。”
海心看向姨妈,姨妈虽然看着自己,但眼神是空洞的,像两个黑黢黢的大窟窿。
“最后,海心,我说过,不管你妈还往不往家里打钱,我不会短你一口吃的,一件穿的。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但是你答应我的呢?”
海心执拗地想找回姨妈的目光:“我没有偷东西,而且这本书我放在枕头下面,您以前答应过我,不翻我的任何东西。”
姨妈自问自答道:“小时候,你那么一点大的时候,多懂事啊。那个时候你答应我的,要把哥哥照顾好,你做到了吗?你没有。海心,姨妈真的很累,姨妈每天……”
海心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听这些了。”她颤抖着,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海心以为自己是嘶吼着的,没想到话说出口,却是如此气若游丝。
她踉跄着推开房间门,陈厉正假装看不见她似的,把头埋在自己的小书桌里,就像在专心致志写作业一样。
他桌上还摆着削好的水果,漫画书藏在数学习题里露出一个角,面色红润,一点病气都没有。
“装得真像。”海心怒极反笑了,眼睁睁地看着陈厉的头越埋越低。
视线扫过房间,海心的小床被翻了个底朝天,她藏在床垫下面的杂志书、摘抄笔记和玻璃弹珠都被翻了出来,满地都是。
海心顾不上这些,她扑上去,把枕套拆下来,又不停地翻找着床铺的夹板,粗鲁地打开了所有的床头柜。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海心一个箭步过去,一把攥住陈厉的后衣领,厉声问道:“卡呢?”
陈厉偷偷观察海心这里很久了,被突然一提溜,吓了一跳:“什么卡?”
“拿出来!”海心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陈厉,一滴泪砸在他的脸上。
陈厉怔住了,他伸出手来揩去脸颊上的湿润,神情的茫然做不得假。
海心转而跑向姨妈,刚想开口,却想到,姨妈连她有图书卡的话都不相信……
她实在不想让自己显得多么无助,但此时此刻,海心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视野朦胧,连带其他感官也被模糊。
一时间,只能听到耳边姨妈的声音忽近忽远,“偷东西”“让人一辈子看不起”之类的话语支离破碎,难以连贯。
海心好像陡然间失去了“听懂话”的能力,她满脑子都是那张消失的图书卡。
她的钱包里只有十六块钱,她要如何还给小季哥哥?
不……不是钱的事,这是小季哥哥借给她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弄丢……
或许是掉在路上了呢?
海心一个激灵,就像是睡梦中突然惊醒的人一样,她赶紧拭去眼泪,蹬上鞋子就夺门而出,把姨妈的呼喊抛在身后了。
跑起来的时候,海心突然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了,那些声音如流水一般灌进她的耳朵,让她的心脏也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海心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么久的时间,她一直都在憋气,忘记了要呼吸。
上一次用到那张图书卡,就是上周日。
从家到图书馆的动线固定,穿过家门口的小巷子,再走过长长的石板街,走到十字路口,转两个弯,就是公交车站。
黑云低沉,阴风阵阵,席卷起地上的塑料袋,高下飘飞着,又倏而被猛烈拍击在布满青苔的墙根上。
海心就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小兽,离家太远,只剩无助。
她弓着腰,沿街一路找去,用小手扒开每一个窨井盖上覆盖的垃圾和落叶,探身过去查看。
在小超市门口的消防栓下,海心还摸着了一张大小类似的硬纸卡,她急忙用裤子擦净了仔细瞧,却擦除一个美艳女子的脸来,她火辣的身躯边还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些被脏污得看不清的文字。
“咦——丫头,快丢了去!咋在地上捡脏东西玩。”小超市老板颇有些嫌弃地责怪着,她店里看门的大黄狗也“汪汪汪”地迎合着主人的话,驱赶着海心。
海心魂不守舍地将卡片用力捏成一团,继续一路向前找去。
胃部有抽痛感,尤其是在反复着蹲起动作时,有一只大手将她的五脏攥紧了,海心直冒冷汗。
一直找到公交车站,海心又搭上了前往图书馆的公交车。
她每上一班车都问司机,有没有捡到一张“水镜市图书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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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卡。
司机说没有,她就搭上这班车,把每个座椅地下都找一遍。
坐一站,下车,等下一班车。
从太阳落山暮色四合的光景,一路找到了晚上,街边的路灯都一盏盏亮起。
回过神来时,海心已经蹲在图书馆门外的墙根底下发呆了。
将雨又未雨,云层远处传来雷鸣阵阵。
海心的腿蹲麻了,她就将身体的重心前倾,半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她不想回家,尽管背后的墙壁冰冷湿滑,苔藓的痕迹将她的衣衫都浸湿了。
“海心。”
谁在喊她?
海心头昏眼花,她也说不上来是累得,还是饿得。
她双手环抱洗头,额头无力地抵在手臂上。
一个人在海心身边蹲下了,也是紧紧贴着墙根。
他似乎有意模仿了一下海心的姿势,却有些笨拙,还是用手撑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
“我可以看看你吗?”那人问。
海心知道来人是谁,反而把头更用力地埋进胳膊里,让眼泪无声地沾湿裤膝。
“你快看看这是什么?”耳边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的食物香气,甜滋滋的,热腾腾的。
海心的鼻子耸了耸。
“我,我不吃……”她别扭道。
尽管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勾引,但海心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小季哥哥了。
好晚了,图书馆都闭馆了,小季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偏偏在她把图书卡弄丢的时候。
海心实在沮丧。
听到她的拒绝,小季哥哥不说话了。
就这样吧。海心想着。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嫌的小孩。
突然,小季哥哥那里传来清脆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也像海心秋天踩在厚实的枯叶堆上那样,沙沙脆脆的。
海心刚偏过头去,想看看是哪里发出的动静。
还没来得及看见,嘴里就被塞进了一个圆滚滚、热乎乎的东西。
海心下意识嚼了一下。
外表微微硬,抿一下却粉化开来,甜蜜得像是糖果。
“个素什母?(这是什么?)”海心刚要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一个。
只见小季哥哥笑着看着她,他蹲不住太久,于是半跪着,膝头放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牛皮纸袋子。
他用修长好看的手,从纸袋子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什,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关节一挤压,它的外壳就裂开了,再用指尖灵活地拨开外衣,露出蜜糖色的果实。
海心刚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就难掩惊喜地凑近过去:“这是,糖炒栗子呀!”
“嗯,糖炒栗子呀。”小季哥哥学她讲话,尾音翘得高高的。
“好好吃呀——”海心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满心满眼都是这种陌生的香甜。
原来糖炒栗子吃起来是这个味道呢。
“为什么会给我吃糖炒栗子呢?”
小季哥哥剥一个,海心就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小季哥哥说:“唔,我明明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想尝一尝糖炒栗子的味道呀。”
海心脸颊微热:“我在小说里看到的呢,感觉很好吃。”
她学着小季哥哥的样子,也取了一个栗子剥。
力度没控制好,栗子碎了。
小季哥哥毫不介意地把碎栗子接过去吃了。
“好甜呀,对吧?”海心看着小季哥哥吃了自己剥栗子,开心起来。
只见他思索了好一阵,才点点头。
小季哥哥自己可能都没吃过栗子,就买给她吃了!海心这样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问:“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卖炒栗子的地方呀。”
“我变出来的。”小季哥哥满嘴跑火车。
海心扁起嘴:“你骗人。”
小季哥哥却马上接答:“没有骗你。”
海心下意识地嘟囔着:“我才不信……”
说出这句话,海心的情绪突然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了。
小季哥哥伸过手来,将海心衣襟上洒落的食物碎屑掸了掸,轻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11.荆棘的刺
2008年,夏。阴云散尽。
“我没有骗人,但是姨妈不相信我。”
海心用简单的几句话,将今天的争吵带过了。
“我们和姨妈解释一下吧,我会帮你的。”小季哥哥这样道。
“其实……其实我已经不为这件事情伤心了。”海心却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他并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海心,仿佛在引导海心说出更多。
海心决定坦白自己的错误。
可是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在不争气地往外流。
“我把你借给我的图书卡,弄,弄丢了呜呜……”
小季哥哥却松了一口气一样。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没关系的。”他伸出手,下意识想去触碰海心脏兮兮的小脸,却又克制住了。
最后,他在海心脸的下方摊开掌心,接住了那些晶莹的泪滴。
泪水在他的掌纹中汇集成小水渠,四处流去。
“我们站起来走走吧,腿要麻了。”小季哥哥这样哄她,“还是海心比较厉害,可以蹲这么久,我就不行。”
海心擦擦眼泪,扶着墙缓缓直起身来。
“跟我来吧。”只听小季哥哥这样说。
图书馆确实已经闭馆,但是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们正加班加点录入新书,还有几个技术工打扮的叔叔正在维护公用的电脑。
小季哥哥领着海心走进去。
人群中,海心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图书管理员姐姐像是早就知道海心会来一样,笑语盈盈:“来补办图书卡的吗,小妹妹?正好我们今天系统还没关哦。”
海心揉揉眼,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图书管理员姐姐,又看了看小季哥哥。
她不明白事情的展开为何如此。
但是很快,一张崭新的图书卡递到了海心手上。
“喏,给你办的是成人卡,看嗷,我给你输入名字进去喽,hai...xin...你叫海心对吧小妹妹?”
管理员姐姐还在系统上操作着录入程序,海心捏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图书卡,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小季哥哥:“成人卡?”
小季哥哥说:“你现在可以办成人卡了,也就是说,馆内所有的书,你都可以看。”
如梦初醒一般,海心连连摆手要拒绝:“不行不行,我没有那么多钱呢。”
管理员姐姐笑开了花:“押金有人给你交过啦。”
说着,管理员姐姐指了指小季哥哥。
海心惊讶:“什么时候交的呀!”她怎么没看到呢?
“在你刚进来,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他答。
“对了,海心小妹妹。”管理员姐姐突然插道,“下午你姨妈来过了哦,我跟她解释过了,这书是你借的,我们这里都有记录。”
管理员姐姐抬起手,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本海心眼熟的书。
是姨妈从她枕头下翻出来的那本。
海心离开家门之后,姨妈应当是拿着这本书来图书馆了。
管理员姐姐还给了海心。
幸好这不是一本言情小说。海心接过书,红着脸打量了下管理员姐姐的神色。
她想到管理员先前让自己“少看言情小说”的话,又想起那个混乱的梦。
“谢谢你,姐姐。”海心道了谢,就拽了拽小季哥哥的衣角,示意她想离开了。
小季哥哥陪着海心一路走到图书馆大门口,却停下脚步,再也不走了。
“小季哥哥,你不回家吗?”海心怀里抱着书,手里紧紧捏着新办的图书卡,迷茫地看着他。
“你先回吧,我……”小季哥哥的神情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柔和又模糊。
“我知道,我们不顺路。”海心迅速地帮他补充解释。
她不想成为太粘人的讨厌小孩。
“小季哥哥,谢谢你。”临走前,海心抿着嘴唇,对他挤出一个真心的笑来,“这张卡真的可以借所有的书吗?”
图书馆的四楼、五楼,有许多精装图书,要刷卡上楼,海心从没有去过。
小季哥哥点头:“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多看点书有好处。比如……唔,可以看看科学科普类,我记得海心不是在理科课程上比较困难吗?”
“可是,可是我只喜欢看那种轻松一点的,比如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故事……啊,不一定是谈恋爱,反正就是……”其实就是言情小说,海心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却听小季哥哥认真答复了她的扭捏。
“没关系。”他说,“爱是一种很强大,很神秘的力量,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一种可以超越科学的力量。”
-
姨妈是一个倔脾气的人,海心从没有见她开过口和任何人道歉,连一丝一毫的示弱都很难有。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盘旋了好几天。
今天放学回来,开门的一刻,海心迟疑了一下。
满屋飘香,是姨妈炖的鸡汤。
“洗手吃饭。”姨妈短促又生硬地抛下这一句,用围巾擦了擦手,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鸡腿,放在海心碗里。
今天姨妈炖了一整只鸡,有两只鸡腿。
海心拄着筷子,盯着碗里油汪汪的大鸡腿,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动作。
“吃啊,搞得谁亏待你似的。”姨妈红着眼眶,恶声恶气地说着,“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有什么话都憋心里不说,真是谁生的像谁。”
海心埋头,啃了一口大鸡腿。
香香嫩嫩,油润润的,比小鸡腿好吃多了。
真奇怪,她们谁也没有原谅谁,但是好像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了。
吃完饭,姨妈把陈厉赶回了房间,似乎是有事要和海心说。
陈厉心不甘情不愿地一瘸一拐走回房间去,把门摔上。
确认陈厉回房后,姨妈的面色又变得别扭不自然起来。她从一个大红色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牛皮纸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绵绵软软的像是装着衣服。
海心没见过这种粉色带花的牛皮纸,甚至上边还系着蝴蝶结丝带呢。
“你妈寄给你的。”姨妈这么说,把纸袋子往餐桌上一搁。
她本要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但见海心还真傻站着不去拆,姨妈也有些焦急:“拆开看看啊!”
海心拆开了,竟然是两条连衣裙。
一条鹅黄色碎花的,带着嫩绿色的草叶图案作为点缀。
一条玫红的,颜色很正,裙身的设计像一朵小玫瑰花。
“姨妈……”海心用手指头捻着裙子冰凉丝滑的布料,小声问道,“这真的是我妈妈寄回来的?”
姨妈剜了海心一眼,抬高的音调显得有些刻意:“那不然呢?我可没有钱给你买这些不实用的。”
海心眸光微微闪动。
这两条裙子是去年春天,海心和姨妈逛地下商场的时候瞧见的。
在满是麻辣烫气味的拥挤小店里,海心一眼就看中了这两条挂得高高的裙子,被电风扇的风吹拂着,雪纺料的蓬松裙摆轻轻摇曳着,美得小海心走不动路。
商店老板放下手里的麻辣烫,抄起撑衣杆,问姨妈:“叉下来给你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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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啊?肯定好看!”
当时姨妈只是把她拽走了,对着商店老板说:“她皮肤黑,穿不好看的!”
姨妈肯定是觉得她已经忘记了。
海心这么想。
“谢谢姨妈。”她轻声说。
姨妈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嘱咐着:“上学不许穿啊!还有,别给我弄脏了,没空给你洗。”
-
海海:就快放暑假了哦!
海海:这个周末我想穿新裙子去找你玩。
海海:我想穿鹅黄色的那件,会不会显得我很黑呢?
躲在卫生间,海心摁着手机键盘。
她背靠着正在运作的洗衣机,“嗡嗡”作响的大机器不断震动着,抵着她的一整个后背,将海心整个人都震得晕晕乎乎,酥酥麻麻的。
发完几条消息,海心转头凝视着卫生间镜中的自己。
突发奇想一样,海心用姨妈的梳子,沾了些自来水,认真地把自己枯燥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最后,她用手做圈,把半长的头发在脑后固定成一个低马尾。
散乱的头发一经梳理,露出了曾经被挡了大半的小脸。
虽然皮肤略黑,但是骨相清晰,脸型流畅。
一双杏核般的眼睛圆睁,闪烁出海水静谧又温柔的色泽。
海心对自己笑了一下。
G:你很漂亮。
她觉得如果G真的存在,一定也会这样回答。
-
周五的晚上,海心读完了那本《荆棘鸟》。
这是一本大部头。
书中的小姑娘叫梅吉,故事伊始时才四岁,她有着“金红色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像熔融的宝石”,海心觉得美极了。
然而这样美丽的梅吉,却仍然因她的发红的发色和并不高贵的出身被排斥。
这些都在梅吉九岁那一年改变了,因为她遇到了拉尔夫神父。
神父也会欣赏农场里的小女孩吗?
可是故事里的拉尔夫神父用行动回应了海心的困惑。
他对待那些穿着昂贵贴身的骑装、踩着黑亮马靴的贵族名媛们不屑一顾,彬彬有礼却丝毫不掺杂半分柔情。
但对待梅吉,却把她当做一位真正尊贵、璀璨的小淑女一样,将梅吉抱上马背,策马越过水坑,不让地上的污泥染脏这个小女孩半点。
拉尔夫和梅吉相差了将近二十岁,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都是难以逾越的天谴。
海心第一次从书中认识了“亵渎”二字的含义。
平平无奇的人妄图与超凡的存在比肩而行,就是一种亵渎。
他们虽没有能够在一起,但梅吉和拉尔夫之间的爱情一直延续到两人生命的尽头。
就像鸟儿把荆棘刺入胸膛,仍然在血液横流中放声歌唱,做一个清醒梦。
海心将书中的句子摘抄进手机里。
她隐秘地能感觉到自己缘何对这本书如此痴迷。在读到梅吉青涩阴郁的青春期时,海心总想到自己;而神父拉尔夫那些温柔而自持的关怀,却让海心想到小季哥哥。
海心将这些自以为是的遐思藏进日记本里,也藏进小小的手机备忘录里。
她无意识地用手笼住自己的胸口,近些天来,她的胸口一直胀痛,却没有任何伤疤或者红肿。
海心试过穿柔软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更加严重,疼痛愈演愈烈。
海心想,她就是那只鸟儿,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心思,做了不负责任的遐想。
于是荆棘贯穿了她,坚硬的刺破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