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阴云密布,隐约雷鸣。
海心觉得自己似乎被某个小团体单方面孤立了。
这天下午,临近放学的时间点。
海心刚从洗手间回到教室。
一踏进教室,就感觉到室内的气氛骤然转变,空气中充斥着微妙的排斥感。
海心对这样的发展再熟悉不过了,甚至感到了轻松。
换了一个环境,得到的对待无非还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一直按压的弹簧,压到底后,反而有了痛快反弹的动力。
这天,教室里的钟表一走针到17:00,海心一秒都不多等,收拾起自己那几样零碎的小物件,就往教室外走去。
每天要接陈厉,海心干脆从来不背书包,写得完的作业丢在学校,写不完的作业卷走揣进兜里。
但凡她之前不因为陈厉的事而顾虑,而是像今天这般揣手一走,肯定早就能享受这种潇洒的快乐。
海心就这样在大家的注目礼中,旁若无人地走出教室。
可是来到陈厉所在的初一(八)班,却不见他的身影。
陈厉的同桌,叫孙小龙的寸头男生告诉海心:“瘸子病了,中午就被他妈接走了。”
姨妈来学校了?
海心困惑,怎么没提前告诉她呢。
一路惴惴不安到家,天上的乌云也一路尾随着,海心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家门口,钥匙却突然对不上锁口。海心鼻尖都沁出了汗珠子,正过来翻过去拧了好几次才打开这把旧锁。
一开门,就对上姨妈严肃的脸。
好像正等着海心回来一样。
“姨妈你今天去学校了吗?”海心心里一紧,装作没看到姨妈的表情一样,低头换鞋,边动作着边假装关心陈厉,“表哥病得严重吗?”
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
海心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我做错什么了。”她伪装出来的平静,终究是在长辈的威压下破碎瓦解了。
姨妈把一本书丢在餐桌上,“咚”得一声,炸响在海心耳边。
“为什么偷东西。”姨妈的声音里有颤抖。
海心惊愕地抬头:“我没有!”
见姨妈紧紧盯着自己,嘴唇都气得发抖,海心的音调也提高了:“我真的没有,绝对没有!这是我借来的书!”
“借来的?你哪来的借书卡?”
“朋友借给我的!”
“哪个朋友?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海心哽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番挣扎,最后决定和姨妈坦诚相待:“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个……”
姨妈突然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海心跟前,一把夺过她的手,就要打她的屁股:“你再编!”
对门那里传来王婶的惊叫:“春萍!你这是做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呀。”
海心感觉一股酸涩从鼻头一直涌到眼眶,视野一下子就模糊了,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逐渐积聚。
她开口时已经带了哭腔,但是依然想保持冷静的姿态,不躲又不闪。
海心咬着牙道:“姨妈,放开我,我把门关上。”
“还挺硬气啊你?”话是这么说,但姨妈还是腾出一只手,把防盗门重重关上了。
门一关上,海心的眼泪立刻就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您为什么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海心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每一个字不变调,“是不是陈厉又跟您说了什么?您可以不可以信任我一回。”
姨妈揉了揉额头,叹出一口长气。
“海心,首先,我很累,我下了夜班之后一秒都没有休息,都在想你的事。你是个不坏的孩子,但是我在想,我会不会已经把你教坏了。”
“我没有偷东西,书是我借的,有人可以给我作证。”海心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恨自己,为何在需要保持冷静为自己辩护的时候,身体却先一步露怯。
姨妈仿若没有听到海心的话一般,只是机械性地说着自己的话:“其次,我说了无数次了,小厉是你的哥哥,在学校,你有自尊心,你有一百个不愿意,可以。但是在家里,我不想听你这样没礼貌地大呼小叫。”
海心看向姨妈,姨妈虽然看着自己,但眼神是空洞的,像两个黑黢黢的大窟窿。
“最后,海心,我说过,不管你妈还往不往家里打钱,我不会短你一口吃的,一件穿的。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但是你答应我的呢?”
海心执拗地想找回姨妈的目光:“我没有偷东西,而且这本书我放在枕头下面,您以前答应过我,不翻我的任何东西。”
姨妈自问自答道:“小时候,你那么一点大的时候,多懂事啊。那个时候你答应我的,要把哥哥照顾好,你做到了吗?你没有。海心,姨妈真的很累,姨妈每天……”
海心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听这些了。”她颤抖着,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海心以为自己是嘶吼着的,没想到话说出口,却是如此气若游丝。
她踉跄着推开房间门,陈厉正假装看不见她似的,把头埋在自己的小书桌里,就像在专心致志写作业一样。
他桌上还摆着削好的水果,漫画书藏在数学习题里露出一个角,面色红润,一点病气都没有。
“装得真像。”海心怒极反笑了,眼睁睁地看着陈厉的头越埋越低。
视线扫过房间,海心的小床被翻了个底朝天,她藏在床垫下面的杂志书、摘抄笔记和玻璃弹珠都被翻了出来,满地都是。
海心顾不上这些,她扑上去,把枕套拆下来,又不停地翻找着床铺的夹板,粗鲁地打开了所有的床头柜。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
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海心一个箭步过去,一把攥住陈厉的后衣领,厉声问道:“卡呢?”
陈厉偷偷观察海心这里很久了,被突然一提溜,吓了一跳:“什么卡?”
“拿出来!”海心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陈厉,一滴泪砸在他的脸上。
陈厉怔住了,他伸出手来揩去脸颊上的湿润,神情的茫然做不得假。
海心转而跑向姨妈,刚想开口,却想到,姨妈连她有图书卡的话都不相信……
她实在不想让自己显得多么无助,但此时此刻,海心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视野朦胧,连带其他感官也被模糊。
一时间,只能听到耳边姨妈的声音忽近忽远,“偷东西”“让人一辈子看不起”之类的话语支离破碎,难以连贯。
海心好像陡然间失去了“听懂话”的能力,她满脑子都是那张消失的图书卡。
她的钱包里只有十六块钱,她要如何还给小季哥哥?
不……不是钱的事,这是小季哥哥借给她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弄丢……
或许是掉在路上了呢?
海心一个激灵,就像是睡梦中突然惊醒的人一样,她赶紧拭去眼泪,蹬上鞋子就夺门而出,把姨妈的呼喊抛在身后了。
跑起来的时候,海心突然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了,那些声音如流水一般灌进她的耳朵,让她的心脏也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海心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么久的时间,她一直都在憋气,忘记了要呼吸。
上一次用到那张图书卡,就是上周日。
从家到图书馆的动线固定,穿过家门口的小巷子,再走过长长的石板街,走到十字路口,转两个弯,就是公交车站。
黑云低沉,阴风阵阵,席卷起地上的塑料袋,高下飘飞着,又倏而被猛烈拍击在布满青苔的墙根上。
海心就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小兽,离家太远,只剩无助。
她弓着腰,沿街一路找去,用小手扒开每一个窨井盖上覆盖的垃圾和落叶,探身过去查看。
在小超市门口的消防栓下,海心还摸着了一张大小类似的硬纸卡,她急忙用裤子擦净了仔细瞧,却擦除一个美艳女子的脸来,她火辣的身躯边还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些被脏污得看不清的文字。
“咦——丫头,快丢了去!咋在地上捡脏东西玩。”小超市老板颇有些嫌弃地责怪着,她店里看门的大黄狗也“汪汪汪”地迎合着主人的话,驱赶着海心。
海心魂不守舍地将卡片用力捏成一团,继续一路向前找去。
胃部有抽痛感,尤其是在反复着蹲起动作时,有一只大手将她的五脏攥紧了,海心直冒冷汗。
一直找到公交车站,海心又搭上了前往图书馆的公交车。
她每上一班车都问司机,有没有捡到一张“水镜市图书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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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卡。
司机说没有,她就搭上这班车,把每个座椅地下都找一遍。
坐一站,下车,等下一班车。
从太阳落山暮色四合的光景,一路找到了晚上,街边的路灯都一盏盏亮起。
回过神来时,海心已经蹲在图书馆门外的墙根底下发呆了。
将雨又未雨,云层远处传来雷鸣阵阵。
海心的腿蹲麻了,她就将身体的重心前倾,半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她不想回家,尽管背后的墙壁冰冷湿滑,苔藓的痕迹将她的衣衫都浸湿了。
“海心。”
谁在喊她?
海心头昏眼花,她也说不上来是累得,还是饿得。
她双手环抱洗头,额头无力地抵在手臂上。
一个人在海心身边蹲下了,也是紧紧贴着墙根。
他似乎有意模仿了一下海心的姿势,却有些笨拙,还是用手撑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
“我可以看看你吗?”那人问。
海心知道来人是谁,反而把头更用力地埋进胳膊里,让眼泪无声地沾湿裤膝。
“你快看看这是什么?”耳边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的食物香气,甜滋滋的,热腾腾的。
海心的鼻子耸了耸。
“我,我不吃……”她别扭道。
尽管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勾引,但海心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小季哥哥了。
好晚了,图书馆都闭馆了,小季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偏偏在她把图书卡弄丢的时候。
海心实在沮丧。
听到她的拒绝,小季哥哥不说话了。
就这样吧。海心想着。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嫌的小孩。
突然,小季哥哥那里传来清脆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也像海心秋天踩在厚实的枯叶堆上那样,沙沙脆脆的。
海心刚偏过头去,想看看是哪里发出的动静。
还没来得及看见,嘴里就被塞进了一个圆滚滚、热乎乎的东西。
海心下意识嚼了一下。
外表微微硬,抿一下却粉化开来,甜蜜得像是糖果。
“个素什母?(这是什么?)”海心刚要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一个。
只见小季哥哥笑着看着她,他蹲不住太久,于是半跪着,膝头放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牛皮纸袋子。
他用修长好看的手,从纸袋子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什,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关节一挤压,它的外壳就裂开了,再用指尖灵活地拨开外衣,露出蜜糖色的果实。
海心刚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就难掩惊喜地凑近过去:“这是,糖炒栗子呀!”
“嗯,糖炒栗子呀。”小季哥哥学她讲话,尾音翘得高高的。
“好好吃呀——”海心全然没有意识到,她满心满眼都是这种陌生的香甜。
原来糖炒栗子吃起来是这个味道呢。
“为什么会给我吃糖炒栗子呢?”
小季哥哥剥一个,海心就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小季哥哥说:“唔,我明明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想尝一尝糖炒栗子的味道呀。”
海心脸颊微热:“我在小说里看到的呢,感觉很好吃。”
她学着小季哥哥的样子,也取了一个栗子剥。
力度没控制好,栗子碎了。
小季哥哥毫不介意地把碎栗子接过去吃了。
“好甜呀,对吧?”海心看着小季哥哥吃了自己剥栗子,开心起来。
只见他思索了好一阵,才点点头。
小季哥哥自己可能都没吃过栗子,就买给她吃了!海心这样想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问:“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卖炒栗子的地方呀。”
“我变出来的。”小季哥哥满嘴跑火车。
海心扁起嘴:“你骗人。”
小季哥哥却马上接答:“没有骗你。”
海心下意识地嘟囔着:“我才不信……”
说出这句话,海心的情绪突然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了。
小季哥哥伸过手来,将海心衣襟上洒落的食物碎屑掸了掸,轻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