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
海心建了一个Q.Q小号。
现在开始,她拥有了两个Q.Q账号。
海心的第一个Q.Q号当然就是她自己的。
大概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年快要过完了,姨妈突然把海心拉到角落,给她塞了一个大盒子。
“你妈给你的。”姨妈丢下这句话就去干活了,别的硬是一个字都没交代。
小海心双手捧着盒子,追在姨妈屁股后面问,妈妈回来了吗?妈妈在哪里?这是什么呀?妈妈还会回来吗?妈妈有说想我吗?
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小孩的脑子还是好使的,不过用了几天,海心已经摸索出了“手机”的用法。
她还从街坊邻居那里打听到,素未谋面的妈妈,在滨海省做“外贸生意”的,手里有好些“好东西”。
海心很喜欢妈妈给的“好东西”,但比起这个手机,她更想见到妈妈。
有了手机,却没有可以打电话和发短信的人,海心把想说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备忘录里,时不时就拿出来翻看。
后来,偶然间,海心学会了“上网”。
这个小小的翻盖按键手机,居然可以查找网页,还可以登Q.Q。
在海心的小学同学里,就有家里有钱的孩子,已经开通了自己的Q.Q账号。
有样学样地,海心也给自己注册了一个。
可是只有Q.Q号,没有好友,海心不知道可以用它来做什么。
她将每天的心情记录在“个性签名”上。
下雨天时,她就在签名上挂上“快快天晴”。
嘴馋的时候,她也在签名上许愿“姨妈回家烧糖醋荷包蛋给我吃”。
被陈厉对着发脾气时,她也曾偷偷地进行恶毒的小诅咒“陈厉再乱扔东西乱骂人,就变哑巴”。
一整个寒假,海心都在研究琢磨这部小手机,对里边的每一个功能都好奇。开学后,她也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里去,中午午休的时候,海心就躲在学校天井下面玩手机,或者看地摊杂志。
小学生的午休往往睡得香甜,而海心每天中午都偷偷溜出来,一段时间内竟真的没有被发现。
不过后来某天中午,同班的男生睡醒出去上厕所,路过走廊,往楼下天井一瞧,就瞧见了海心躲在大树下边摆弄手机。
这一瞧见不得了,当天晚上陈厉就知道了,哭着喊着问姨妈也要一个手机。
姨妈只好解释道,那手机不是海心,是她贪玩,借的同学的。
事后就把海心的手机收走了。
如今再拿到这支手机,已经小半年过去了。
-
海心建这个Q.Q小号时,正是从乱梦中惊醒的凌晨。
她抹着眼泪水,在被窝里翻开手机翻盖,蓝光照亮她哭得皱巴巴的小脸。
方才的梦里,一切都太过真实,海心醒来后觉得自己嗓子好像都哭哑了一般,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的在梦中喊出了声。
好在陈厉和姨妈都不见醒,没有吵到他们。
这个梦也让海心察觉到,自己对好多事都尚未理解,但是好像已经是一个不纯洁、不乖的坏小孩了。
她会被大哥哥讨厌吗?
她是因为太坏……才让妈妈才不愿意回家见自己的吗?
海心想找个人倾诉自己所有的不解,但是找谁呢?
她想到了“神炎无心”。
海心羡慕凌溪薇拥有的很多的东西,但并不羡慕她的那个叫“神炎无心”的网上男朋友,海心觉得那就像一个符号。
谁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就连诸葛润都说,自己也有个女朋友呢,尽管谁也没见过,但他就是那样自信。
海心也想要一个自己的符号,一个可以和自己交流的人。
白天的半个海心总有做不完的事,应对不完的麻烦,作业好难写,课上教的知识也好难懂,姨妈很忙总是不在家,同学之间的关系难以处理,还要照顾陈厉的身体和情绪。
但是夜里的半个海心却总是孤单,难免有些委屈,如果只是看小说里的故事的话,对夜里的海心来说并不公平。
那些故事里,没有任何人是和海心相关的,她甚至难以找到一个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主人公。
海心决定给自己找一个虚拟的朋友。
无法说出口的事,也许可以说给虚拟朋友听。
就在凌晨4:00左右,太阳尚未做好准备升起的时候,海心建了一个新的Q.Q号。
取昵称的这一步犯了难,该叫什么呢?
“神炎无心”这样的名字,大家都觉得帅呆了,可是海心却觉得有些尴尬,完全无法联想到是长成什么模样的人会使用这种名字。
海心希望自己的虚拟朋友,是一个好看又温柔的人。
像大哥哥那样的。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小海心沮丧地想到,她只知道大哥哥姓ji,并不知道名字。
她在输入框迟疑了片刻,按键切换到了英文输入,最终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键入了一个大写英文字母“G”。
海心觉得这样很酷,像神秘代号。
属于她自己的神秘朋友。
建好这个Q.Q号,海心迫不及待地让G和自己的大号加上好友,趁热打铁,切换到大号尝试和G开始聊天。
海海:我最近很烦恼...
海心有许多许多话想说,但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从那一句开始讲起。
不知道妈妈是否还喜欢自己,不知道看言情小说的是不是一定是坏孩子,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朋友能否渡过漫长的青春期……
她噩梦中惊醒的大脑也不太清醒,打字的时候,打五个字就要错两个,不停地换行、退格,左右手两个大拇指都摁按键摁得发麻。
打完一段,又觉得自己对新朋友太过啰嗦,最后又一一删掉。
问一个最想问的问题吧,海心最后对自己说。
神使鬼差地,海心这一次完整地打出了这样一句话。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这句话一个字也没有打错。
太阳好像有一些初升的迹象,通过半掩的窗,小房间里微微透进来一些霞光,柔柔暖暖地晕在破布帘上。
海心鼻尖微微冒汗,她思索了下,又打下一段相似的话。
海海: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设置,退出账号,输入账号,输入密码,登录,按键选中联系人消息,选中对话框,键入,发送。
G:很快就再见。
-
熬夜的代价是头痛。
海心是八点钟被陈厉摇醒的。
“你怎么了。”陈厉皱着眉,似乎是觉得海心睡得太死,有些反常。
海心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用了十秒钟的时间大脑开机,才意识到可能要迟到的事实。
好在陈厉已经今天已经自己换上上衣了。
海心迅速爬起来,给陈厉穿上外裤,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胡乱洗漱一通,依旧是套着校服外套出门了。
陈厉嫌弃地看着她:“你周末为什么还穿着校服?丑死了!”
若是平日里,海心肯定要挖苦回去,偏偏今天她愣了一下。
陈厉没等来海心的回击,也有些不可思议,只见海心真的走回衣柜前,翻找片刻,挑选了一件浅绿色的Polo领T恤。
“你还有这件衣服呢?”陈厉没好气地说道。
海心把房门“嘭”一声在他面前闭上了,开始换衣服。
“姨妈买给你穿的,你自己嫌太绿,不肯穿。”门后传来海心淡淡的声音。
海心觉得浅绿色挺好看的,嫩嫩的,像草芽芽的颜色。
两人匆匆出门,好歹赶上了最快的一班公交车。
车上只有一个空座位了,陈厉坐着,海心站在他身边,正出神发着呆。
“你生病了吗。”陈厉随口问道。
海心就像迟缓的机器人一样,好久才接收到对方的信息,听闻,只是摇了摇头。
陈厉又嚷嚷道:“我饿了。”
海心起迟了,没有给陈厉煮鸡蛋。
“我带钱包了,去少年宫门口买早餐,你带进教室吃。”海心倒是不饿,她熬了个大夜,五点多才睡着,八点多被叫醒,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但是海心知道,如果饿着陈厉,晚上回去这个告状精又要去姨妈跟前添油加醋。
到达少年宫门口,摆摊卖早点的大爷正悠闲地摇着扇子,看着报纸。
“爷爷,一个茶叶蛋,一个蒸馍馍。”海心牵着陈厉到早餐摊前,从巴掌大的小钱包里掏出两块钱硬币和一个五角钱硬币。
“一共一块五毛钱。”大爷笑眯眯地,只从海心的小手中拿走了两枚硬币。
海心小心翼翼地将多出来的一块钱硬币装回钱包里,扣好布艺钱包的扣子。
她没有在少年宫外面的早点摊买过吃的,不知道价格。
陈厉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蒸笼里白花花的馍馍,有些不满道:“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蒸饭团,紫米的,加油条。”
听闻陈厉的要求,大爷立刻就要去掀蒸米饭的盖子,准备捏饭团。
海心连忙阻止了:“不好意思爷爷,我们不吃饭团。”
“你肯定是等下自己偷偷吃!”陈厉咬牙切齿。
海心瞪回去:“等饭团捏好给你,你就迟到了!”
在上课铃打响前,海心踩着点把陈厉拖进了教室,早上还是先上钢琴课。
拖着疲惫的身子,海心又像以往一样,在少年宫附近晃悠,等图书馆开门。
今天的朝霞虽美,但上午的天气却阴,气压也低,蜻蜓低低地盘旋着,眼见要下雨。
练太极剑的小孩跟教练连连喊热,热得很,浑身汗呢!
海心溜达到少年宫大门口,也出了点薄汗。
早餐摊大爷正准备收摊,正在收拾蒸笼,眼见海心遛弯过来,忙着招呼她:“小丫头,快来,紫米饭团还有,油条也还有!”
海心讪讪一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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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了,谢谢爷爷。”
大爷见她眼熟,好心道:“那吃个茶叶蛋吧,暖呼呼的。”
海心还是摇摇头,见大爷好意,但自己实在吃不下东西,只能说:“我在家吃过了。”
大爷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收拾摊位了,边收拾还边感叹:“小丫头真懂事啊!对你弟弟是真好,每周都送他来上课。”
海心下意识想解释:“那是我……”哥哥。
但是大爷已经推着车哼着小曲回家了。
想到陈厉的模样,哥哥两个字,也卡在喉咙间吐不出来。
海心坐在路牙子上,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掏出手机,摁了两下键盘都没有反应,原来手机也没电了。
天阴阴的,空气里有泥土潮湿的味道。
9:00整,图书馆开门了。
海心像游魂一样走进闸机口,摸一摸衣襟,才想起来今天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带要还的书和图书卡。
“新衣服呀,真漂亮~”图书管理员姐姐看见一身绿的小姑娘,眼前一亮,夸赞海心。
海心一抬眼就看见管理员姐姐的笑颜,陡然想到昨夜那个诡异的梦,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羞惭,只是别扭地吐出一句“谢谢”,就一溜烟地跑进馆内了。
今天馆内似乎有什么活动,随处可见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虽然都还是学生的样子,但对于海心而言,都是大哥哥大姐姐。
海心对陌生人有点露怯,姨妈说她“不大方”,一遇到陌生人多的场合就要躲起来。
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红马甲在二楼和三楼间上上下下,来回搬运书籍,很是忙碌的样子,海心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今天就在一楼稍坐一下吧。
一楼的书对于海心来说比较无聊,有很大一片书架上摆放的都是科普类的书籍和绘本。
海心挑选了一本《深海的秘密》,这是一本大部头,但是其中有插画彩页,画了不少海洋里奇形怪状的“丑东西”。
抱着这本大书,海心蜷在一楼的小书桌前。
一楼的阅览处没有太多日光,主要依赖天花板的灯光,阴阴冷冷的。
读这本书时,窗外也开始飘着雨丝,翠绿的爬山虎被雨水黏湿在窗户上,竟然也有几分狰狞可怖,就像怪物的爪子一样。
海心正随着书里的叙述脉络不断下潜,渐渐潜入深海,觉得自己周身也冰冰冷冷的不舒服。
她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揉了揉。
最近她总觉得胸口胀痛,有硬硬的肿块,有时像针尖戳刺,有时候又像把膝盖撞青了之后的那种酸胀,总归是不舒服的。
读完前三章,海心觉得眼睛有些疲惫,于是把书放回书架。
归还图书的间隙,海心向大厅张望了一下,红马甲的哥哥姐姐们好像都不见了,应该是活动结束了吧,海心这样想。
见二三楼的人影也稀疏了,海心便也放下心来,扶着把手,慢慢踏着楼梯走向三楼。
老旧的台阶还是那么不稳,上面还有别人湿哒哒的脚印。
海心就踩着别人踩过的鞋印子,听着楼梯“吱嘎吱嘎”的响声,就像奏响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古董乐器。
走过二楼,习惯性地抬眼看一眼生锈的3F/2F的标志,就像图书插画里跳交谊舞的淑女一样,攀住楼梯转角处的扶手,海心用足尖画出一个优雅的圈。
这里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背着任何人上下楼梯,尽管身体因为缺少睡眠而疲惫,但海心感觉自己的心是轻盈自由的。
如果她懂得唱什么歌的话,这一会儿一定是哼着小曲上楼的。
海心捻起浅绿polo衫的衣襟,这件衣服对她而言有些长了,能盖住臀部,像条裙子。
她就像提起裙摆一样,骄傲地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走向三楼。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海心却感受到了一个视线。
她抬起头来,正面迎上的就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她同样熟悉的橙红色大沙发上。
是大哥哥。
他周围散落着一些书籍,好像先前正在读书,而现在什么也没在读了,只是环着手臂靠坐在沙发的一侧,含笑着看着海心,眼里是一种海心说不上来的情绪。
在和海心对视的那一瞬,海心明显感觉他眸光闪烁了一下。
“你好。”他说。
海心的脸腾得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许愿而灵验的事吗?海心不知道。
不过她清楚地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对G许下了那个小小的愿望,并操控G做出了肯定的承诺。
几个小时后,她真的见到大哥哥了!
可是——
海心想到自己刚才那滑稽可笑的动作,大哥哥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自己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幼稚,会不会讨厌自己……
大哥哥温柔的声音打乱了海心内心的纠结。
“坐过来吧。”他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柔软的布料塌陷下去一小块,像一个甜蜜的小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