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
时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长了,像一根被越扯越长的面条子,海心从前从未觉得上学的五天如此漫长。
初中的老师讲课讲得飞快,海心有时候跟不上,也不知道问谁。
班里的同学课间都不怎么学习,但是小测的成绩又非常好,雪花片一样发下来的卷子里,人人的名字后面都打着大红色的“90”分,还有更高。
海心却永远在为算术题头疼,她解不开那些根式,圆滚滚的阿拉伯数字和计算符号在她眼前跳舞。
听周冉说,同学们周末都上几十块钱一节的补习班。
周冉还是和凌溪薇那样要好,两人是班上关系最好的男女同桌,每次课间,他们间的言笑交谈总是清晰地传进海心的耳朵。
海心的小胖墩同桌下课总是在看漫画书,然后“咯咯咯”地笑。
小胖墩叫诸葛润,这个名字听着倒像是个腹有诗书的翩翩公子,实在和小胖墩满脸鼻涕口水,有些呆傻的样子挂不了钩。
班上的同学都喊他“傻猪”或者“猪哥”。
在其他同学的议论中,海心也依稀拼凑出了诸葛润的家庭背景。
诸葛润的爹妈早早外出打工了,小诸葛润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从小就有些脑袋不灵光,上小学才学会说话。
但是海心并不讨厌这个同桌,因为诸葛润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对于外界的刺激会兴奋起来,大喊大叫,但是很快又能恢复。
刚开学的那几天,诸葛润常常读漫画书读到忘记下学,总是拖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因此见着了海心和陈厉两人好几次。
甫一见到陈厉,诸葛润就兴奋地拍手大喊到:“是瘸子!”
陈厉当时就黑了脸,嫌恶地盯着诸葛润衣领上的黑垢和下巴上的鼻涕,毫不客气地回击,骂道:“傻子!”
诸葛润听后更兴奋了,接连着拍着手追着喊“瘸子”。
两人滑稽地在教室外面你追我赶起来,更多时候是诸葛润冲上去掀陈厉的裤管,吵着要看那条“瘸腿”。
而陈厉脸红脖子粗地拼命闪躲,挥舞起拐来敲诸葛润的屁股。
那天海心就制止了他,严肃地让他们都不要互相这般称呼。
但是诸葛润小朋友的脑子存储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他能把同一本漫画书翻来覆去看个一二十遍,只因为看完后面就忘记了前边的剧情。
海心也觉得无奈极了。
不过上周,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诸葛润大喊的那几声“瘸子”,确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下没人不知道陈厉腿上的残疾了。
但大家尚不清楚海心与陈厉的关系。
所以这周一,海心一走进教室,就感觉到无数道饶有兴致的目光胶着在了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一开始还挺难熬,时间久了,海心也适应了。
因为实际上,除了每天傻乐的诸葛润,班级里并没有人什么人会主动上来和海心搭话。
看就看,看又不会掉块肉。海心这样想。
她还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偷摸在桌肚里看小说,偶尔听一听身边人的议论和闲言碎语,和先前比起来,本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下午的大课间,海心正读着图书馆借来的言情小说,书里正写着女主角给喜欢的高年级学长递情书,结果情书内容被意外公之于众。
这样的揪心桥段,海心看着都觉得心底发慌,代入感极强。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凌溪薇和几个女生热烈的聊天声。
有几声惊呼太过于响亮,海心的注意力也逐渐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在捕捉到一些具体的聊天内容后,海心却感觉心里暗暗吃惊。
她意识到,就在她偷偷摸摸品鉴言情小说的时候,凌溪薇她们居然堂而皇之地聊起了“网恋”的事情。
海心不由地合上了手里的书,认真听了一会儿。
凌溪薇家里有台电脑,电脑对于全班同学来说并不算太新奇,但尤为特别的是,这是一台属于凌溪薇自己的电脑,每天放学,她都可以玩自己的电脑,想用多久就用多久。
海心不知道电脑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她想到自己也有一部大家都没有的手机,她也可以想用多久手机就用多久,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凌溪薇又说,她用电脑下载了一个网络游戏,在里面有一个自己的角色,叫“溪上薇薇”,会给角色穿漂亮的衣服,用九尾狐当坐骑。
海心竖起了耳朵,对于网络游戏,她还一无所知,因此格外好奇。
此时讲到重点了,凌溪薇却卖了个关子,急得周围的女生都焦急起来,忙忙推搡着她,催促着快些讲。
在远处听着的海心,也难免有些焦急起来。
最后在凌溪薇神秘兮兮的描述中,海心才大致听懂,凌溪薇在这个“网游”里面,和人“结婚”了。
“凌溪薇!你有男朋友啦!”凌溪薇后桌的薛小雪一声惊呼,随即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又赶紧捂住了嘴巴,小声追问道,“他叫什么呀,你们见过了吗?你们亲嘴了吗?”
一群女生又嬉笑着捶打薛小雪,说她“不害臊”。
凌溪薇却气定神闲地说道:“他叫‘神炎无心’,我们是网络情缘,就是通过互联网聊天的,我们不见面!”
“‘神炎无心’,好帅呀~”“溪薇,你好时尚呀,居然都有网上的男朋友了~”女孩们的惊呼此起彼伏。
“等周末来我家,我给你们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凌溪薇大方地邀请着。
“溪薇,那你有男朋友了,周冉就不能做你男朋友了呀。”薛小雪又想到什么一样,凑到凌溪薇面前说道。
凌溪薇此时却面上一红,解释着:“我和周冉是好朋友,才不是男女朋友呢。”
薛小雪了然一样连连点头:“也是,还是网上的男朋友好,不用见面就可以聊天,你和周冉周末就不能见面了!”
女孩们的讨论还在热烈地继续着。
海心托着腮听了一会儿,就有些出神了。她心里疑惑,“神炎无心”是个什么名字,听着也不像人呀。
而且大家才读初一,年纪这么小,远远不到“谈恋爱”的时候呢,凌溪薇像是说着玩的。
不过凌溪薇的话却让海心陷入了另一段沉思,一个可能永远都无法见面的,互联网上的人,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重要吗?
是不是只要能陪自己聊天就行了呀?
正思索着,诸葛润突然“嘎嘎”笑了两声,把教室另一端的女生们吓了一跳,好几个女生转过头瞪了诸葛润一眼,小胖墩却毫不在意。
海心问他:“漫画很好笑吗?”
诸葛润却摇摇头,煞有其事地对海心说:“我听她们说了,其实我也有个女朋友。”
海心看着诸葛润认真的神色,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半哄着说道:“好吧,你有一个女朋友。”
诸葛润胖胖的脸,笑起来时,肥肉都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细缝。
-
放学时,依旧是在步梯口,海心背着陈厉下楼。
有了之前的经历,现在围观的人变得多了起来,甚至有好事的孩子特地磨蹭着留下来,等着看这出“好戏”。
两人避无可避,海心倒是无大所谓,陈厉的心情却肉眼可见得一日比一日阴沉。
陈厉的脸蛋长得是好看的,而且不怎么运动,鲜少晒太阳,他身上有一种病殃殃的感觉,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海心将陈厉背起来时,只听到周围一圈男生起哄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喊“娘娘腔”。
又有说“猪八戒背媳妇”的,还哼唱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海心充耳不闻,只是闷着头憋着气,一步步地挪动着,小心翼翼地留意着脚下的台阶。
陈厉却往往听到那些话语,就猛烈的挣扎起来,似乎要跳下来和那些人打一架去。
“不许动!”终于有一日,海心受不了背上挣扎扑腾的小疯子,大呵了一声,给陈厉吓住了。
那天两人相安无事回家,又是相看两相厌。
只不过隔一天再来上学时,大家已不再传海心是瘸子的“小丫鬟”,都说他们是“老夫老妻”“两口子”。
海心也曾认真解释道,陈厉是她表哥。
大家却更有谈资,背后更爱挤眉弄眼起来。
熟读《红楼梦》的同学显摆起贾宝玉和林黛玉间也是表兄妹关系,在古代,表兄妹也是可以结婚的。
每当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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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这样的讨论就愈发热烈。
海心放空着自己,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与她而言已经有些麻木的工作。
只有每天夜里,窝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时候,她才能觉得自己被释放。
看小说时,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自己尚且幼小的心脏因为小说故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感细节而澎湃鼓动的声音,看到一些特殊又陌生的情节时,更是心脏砰砰直跳。
她可能是一个人,但是分成了两半,海心这样想。
一半的自己在白天活着,另一半可以在晚上活着。
-
周五的这天夜里,海心躲在被窝里,翻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第二本书。
这本书虽然装帧精美,仍然是浅色系的青春烂漫的色调,但书中内容似乎与海心预设的那些毫无干系,甚至是海心从未看过的类型。
主人公是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和她心爱的人总是周旋,推拉,看得人时而脸红心跳,时而困惑不解。
此时海心突然读到了这样一段。
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喝酒谈天,其间不知为什么,就写到女主人公褪去了坎肩,“露出雪白的肩颈,细细的带子勒着,带出一段红痕”。
海心知道这是吊带衫,她在图片杂志上看到火辣美丽的模特姐姐穿过,但是在小小的水镜市,鲜少看到这样打扮的年轻女子。
小说文段接着写到,说男主人公“目光深沉”“追随着动作”,海心只当他同自己一样好奇这样时髦的穿着,谁曾想到下一自然段就写到男主人公“携起她褪下的轻薄坎肩,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闻”。
读到这里,海心莫名觉得心中一颤,手也一抖,书页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布帘那一头,陈厉睡梦中传来轻轻的哼唧声。
海心才发觉自己看书竟出了一身汗。
她直觉地觉得书上写的是些不好的东西,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而言,说不定意味着某种禁忌的事。
但海心看不懂,她更不知道找谁问,只是迅速地合上那本烫手的书,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强制让自己睡去了。
可是翻来覆去睡不安心,中间错乱着夹杂着好几个梦。
梦里光怪陆离,先是像个温馨甜蜜的美梦,清爽的风送来蜜糖的香气,海心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房顶坠下来碎星一样的水晶吊灯,妈妈就坐在床边,将海心搂在怀里,讲述着这些年在外边对海心的爱与思念。
画面一转,美梦像一层脆脆的糖壳子,被心急的小孩用勺子敲碎了。
妈妈的脸不再模糊,转而变成了图书馆管理员姐姐的那张脸。
可是那张温柔漂亮的脸不在带着笑,而是充满鄙夷地冲着海心,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是个坏女孩,不检点!”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这样指责道。
海心惊慌地哭了,低下头擦眼泪时,发现自己仍然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长袖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有拉上,衣服是敞开的。
校服外套之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吊带,紧巴巴的白色吊带,簇新,贴身,勒在海心瘦得像纸片子一样的身子骨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黑黄。
海心觉得自己难看极了。
她赶紧用校服外套把自己裹紧,把温馨的房间和陌生的妈妈都丢在身后,转头往黝黑的梦境深处跑去。
一路上又是狂风,又是急雨,海心觉得自己的步子愈发沉重,身子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
就在她跌坐在一滩泥水中时,突然头顶有一把伞倾斜过来。
海心抹去脸上蜿蜒流淌的雨水,抬头,只见大哥哥穿着白色的衬衫,干净整洁,笑着望着她,伸出手来。
海心顿时感到被拯救一般,迫不及待地将一双手在衣襟处蹭干净,全力地攥上去。
下一秒,大哥哥却突然收了笑容,撒开了海心的手,将她再度推进了泥潭中。
海心听到他冷漠的口吻,说道:“你真让我失望,竟然看这么肮脏的书。”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在被滂沱大雨完全浇灭生机之前,海心只听到自己如此哭喊挣扎着,在虚空中不断抓取着那个消散的人影,最终视野被雨水全部模糊。
凌晨3:20,海心就这样哭着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