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的哭声渐渐远了。
李二婶子的身子站在院门口,踏不出半步。
她绞着手,嗫嚅着开了口:“不知道阿萤能不能帮帮我。”
“二婶子,自尽而亡,阳寿未尽,是枉死之举,是重罪,地府不收,阳间不留,自此之后,你便是孤魂野鬼,没有阴差前来接引,没有香火供奉慰藉,更没有轮回投胎的资格。你要一直困在这院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毒发身亡的痛苦,直到原本该享有的阳寿彻底耗尽,永世难入正常的轮回,更别想再投生为人。”
李二婶子站在院门口,她的眼神慌乱的像掉进陷阱的小鹿,不知道该看哪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才像认命一样安静下来。
“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李二婶子眼睛虚虚得盯着一个方向,叹口气:“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活着是熬不完的苦,还不完的债,穷人是不配活在这世道的,只是苦了青苗。”
她想上前却迈不开步子:“只是,只是苦了青苗。”
“阿萤,青苗没做错什么,她从小和你最好,你能不能......”
“怎么帮?”
见王萤松了口,李二婶子像是来了精神:“能不能去给她买双鞋?合脚的鞋,带时兴花样的,青苗过得不好,我知道,我刚刚看到了,她......”
话音未落,前方有呼喊声传来:“青苗投河了,青苗投河了。”
王萤看见,李二婶子的魂好像被勾走了。
虽然她已经是魂了。
她迈动着脚步,想追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迈不开腿,她家的土墙,门口的灰渣堆,眼前的树和雀儿都在像水波般流动,都活过来了,和她的魂儿一样随着她的心绪震荡,可她走不出去。
李二婶子觉得已经要魂飞魄散了。
王萤抬腿便向着那条河跑过去,这条河绕着村落蜿蜒淌过,村前河段水浅清缓,滩石平整,她幼时蹚水捞鱼便在那处,顺着河道往村后走上约莫一里路,河床骤然收窄陡降,水流变得湍急,人畜一旦落水,极易被激流卷走,而这片凶险急流的岸畔荒坡,便是镇上施舍给穷苦无依之人的乱葬岗子。
远远便听见了李二旺的哭喊声,推开人群,河边是青苗脚上的那只被趿着的破鞋,上面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而河面上,早已不见了青苗的踪迹。
王萤的心像擂鼓般。
她回头目光逡巡,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老婆子,缩着脖子,逃避着她的眼睛。
王萤拨开人群,一把上前将老婆子捞了出来。
“是你!”她目光灼人,“王大娘,你又干什么了?”
老婆子梗着脖子:“我干什么了?你别冤枉人,我什么都没干。”
凶狠,蛮不讲理,胡搅蛮缠,是她印象中王婆子固有的模样。
“嚼人口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是你擅长的事儿吗?”
“呸。”王婆子一口吐在王萤脸上,“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一旁有个年轻媳妇开口了:“王大娘她说......”
王婆子回过头,又啐了一口:“你敢胡说八道编排我我撕了你的嘴。”
年轻媳妇便不敢说话了。
王萤抬手擦了脸,双眼盯着王婆子,目光晦暗不明,慢慢开了口:“舌上有利剑,伤人不见血。”
王萤步步紧逼,王婆子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你可知你整日嚼舌根搬是非,碎语诛心逼垮旁人,死后你会怎么样嘛?”
“你会堕拔舌狱,生生扯断你的舌尖。”
王婆子脸上血色褪尽。
“再入犁舌狱铁,牛会耕烂你的舌根。”
王婆子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现如今你的言语逼死他人,那你更要沉沦刀山血海,熬尽万古长夜,永世不得超生解脱!”
王婆子看着眼前得王萤,她的脸像来自地狱的罗刹,她的话像一把把刀扎在自己的胸口,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永世无法超生的模样,双腿一软便跌在地上。
“啊......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到底说什么了?”王萤冷冷地开口。
王婆子抽噎着说道:“我不是诚心的,我也心疼李二婶子,那擦身子的白酒,还是我从家里拿的,我只是嘴不好,我不是诚心要逼死她的。”
王婆子是跟着棺材走的,她平日里同李二婶子一起在给东家做活,也算有感情,她今日也是真心实意的来送李二婶子最后一程的。
她们一行人随着棺材到了这儿时,远远便看到已经有男人们在前面挖好了一方浅浅得土坑。
青苗知道,那就是她娘要待的地方。
“娘......娘......”
青苗哭的凄凉。
“娘,没了你我怎么活。”
“娘,我要从王家回来,我不要再呆在王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咱们家。”
“娘,我想睡在咱们家的炕上。”
青苗哭的凄惨。
王婆子接了话:“青苗,你个小傻子,你是王家的人,那你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哪有小媳妇半道跑的?”
又说:“啥闺女,你哪还有家?你娘死了,你爹也活不长久了,你哪还有家,王家就是你家,你早没家了。”
青苗的哭声一下子便停了。
抬棺的人还在走,青苗却愣住了,她好像突然看清楚了,她觉得她一直活得懵懵懂懂,可现在突然活得清楚了,她抬头看着天,天真蓝,白云是那么的清楚,一丝一缕都清晰可见,耳边的水声是那么清脆,哗哗啦啦不住地流。
她终于清醒了,她早没家了,她今日埋了她娘,明日她便要回王家去。
也许今日就要回去,她或许都没办法同她那病得厉害的爹一起过一宿。
她要回王家,王家那么多张嘴像小鸟求食一样等着她回去投喂,她要做那么多口人的饭,要清洗店里宰杀牲口时的血迹,要收拾那些下水,洗碗晚饭的锅碗瓢盆后,她要去洗全家人换下的衣服。
那衣服布满油渍血迹,她小小的手搓的酸疼的厉害。
而且,她没家了,她以后都要在王家,这么磋磨着死掉。
青苗没有犹豫,她甩开腿便跳进了河里。
留下岸上的一只鞋,孤零零地,像她一样。
王婆子还在哭,王萤已经脱下了外衫。
她看着那河面,不知道她该去哪个方向寻。
岸边的人静静地看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进河里,王萤知道没有人会和她下水,如果有心救人,那不会等到现在。
“咱们也沿着岸边往下游走走,说不定那丫头能被什么挂住了,救她一命。”
有人说话,众人应和着往下游走。
水已经漫到王萤的大腿,水流很急,她几乎要被冲倒,突然她感觉有人扶了她一把,回头看,居然是卫泾。
卫泾一瞬的力量悄然托住了她要倒下的身体。
这一瞬间地凝神,王萤便感受到了他的神魂虚弱了几分。
“你不要命了。”
簪子里的人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回去后得仰仗你的香火,再把我好好养养。”
说话的片刻,王萤看见水面突然冒起了一个东西。
小小的脑袋探出了水面,然后她听到那个脑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很大,惊起了林间的鸟儿,也惊醒了在岸边的人们。
有人先说话了。
“是青苗!”
“快看,真的是青苗!”
“青苗没死。”
“这么久了居然没死!”
众人像锅上的水,沸腾了起来。
王萤挣扎着游了过去,将青苗拽回岸边,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青苗拉拽上岸。
李二旺被人搀着过来,他搂着青苗,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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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人相的脸上涕泪纵横:“你这是要爹的命,你这是要爹的命。”
青苗哭着抱紧了她爹。
“爹......是我娘,是我娘救了我。”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移向了那个钉的死死的薄棺。
“爹,我刚刚本来要溺死了,可突然有股气息把我包裹住了,我在水下竟然可以呼吸,我可以看到水下的石头,那么光滑,水草在水里摆着,我什么都能看见,然后我看到了我娘的脸。”
“我娘......她冲我笑,她说......她说......”
又开始哭。
“我娘说,当初她送我去王家,没有收王家一文钱财,不为别的,为的就是我可以吃上肉,肉那么好吃,我能多吃几口。”
“我娘说,她半辈子没吃过肉了,说我不要像她一样,我可以有肉吃,她就高兴了。”
“可我在王家,我从来没吃过肉。王家不把我当人看,我在王家不是人,我不如后院的驴和骡子。”
“我娘说她每日吃烂了半边的土豆,她不知道,我也是,我在卖肉的王家,也是吃烂了的土豆,我连口肉汤都没喝过。”
“我娘让我不要死,她把我从水底托了起来,她说就算吃烂土豆,也不要寻死,不要和她一样,死了还要受罪。”
“爹,我娘说了,不能寻死,人,不是一死了之的,她要我活下去。”
“可是,爹,咱们的活路在哪?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活路在哪。”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迷茫地抽噎。
卫泾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李二婶子,不是没法子出来了吗?”
王萤默了默。
“想必她已经耗光了她所有魂力,已经彻底魂飞魄散了,这一托,往后怕是再也不会轮回转世了。”
卫泾也沉默了。
“当娘的,兴许就是这样吧,也许只有当了娘,才能知道,旁人是无法理解的。”王萤叹息。
说完,她上前扶住了青苗,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青苗身上,用手拨开了青苗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了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青苗,你听我说,你可知道杨知县?”
青苗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他们都说,杨知县是个好官。”
王萤点点头。
“我带你去县衙报官,门口那些差役谁也不敢拦你,你只要站到大人面前,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就行。”
“你家没收过他家钱财,那就不算明媒正娶,也不是卖女,《大明律》上写得明白,无婚书、无聘礼、无父母之命,便不是正经夫妻。”
“更何况他们还常年虐待你,若查实,轻则杖责,重还要判刑。”
“你放心,有杨大人在,你一定会脱离王家,陈情堂就是给你这样走投无路的人留的一条活路,杨大人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青苗的眼睛里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等你是自由身,你来找我,我去和掌柜的说,你来帮我们做纸扎,漆寿材,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可以给你找到活计,你可愿意?”
青苗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住地点头。
“阿萤姐姐,我愿意,我愿意。”
王萤搂住她的肩,将两个脑袋拉近。
两个小女子,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双眼奕奕,她们贴在一起,众人听见王萤说。
“现在,我们葬了你娘,然后,我们去买一双鞋,一双合脚的鞋,带着最时兴的花样儿,姐姐送你,好吗?”
“以后,我们只穿合脚的鞋。”
一阵风过,树叶簌簌作响,这风起叶动之际,青苗好像闻到了她娘亲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片刻后化于这苍茫大地。
----------------------------------第二卷露从今夜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