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顾长卿的食物也好了。
两个人安静的吃着东西。
他的样子很斯文。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颌线条锋利,上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在灾区待了几天,他也糙了不少。
但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却消融许多。
“苏医生!”
苏之妤刚放下饭盒,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长卿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穿一件救援队的橙色冲锋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旁边的苏之妤立刻冲男人挥手:“贺队长,你来啦。”
“嗯。”
贺岩露出一口大白牙。
走到近前才发现,苏之妤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脚步一顿,目光在顾长卿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救援队的人。
不是志愿者。
不是本地灾民。
穿着体面但沾了泥。
最重要的是和苏之妤坐的很近,超过了社交距离,姿态很自然。
贺岩的眼神,在苏之妤腿上的外套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她:“这位是……?”
苏之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伸手介绍道:“贺队长,这是顾长卿,顾氏集团的。这次咱们营地的物资,包括今天的自热饭菜,都是顾先生捐赠的。”
说完,她又转向顾长卿:“顾长卿,这是贺岩,救援队的队长。这几天,一直在前线搜救和转移群众,救了好多人的命呢。”
两个男人对视。
贺岩先伸出手,掌心朝上,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的握手很有力,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顾先生,久仰。这批物资来得太及时了,我代表队员们感谢你。”
顾长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贺岩的白净,骨节分明,但力度不输半分:“贺队长辛苦。在前线的人,才是最该被感谢的。”
两个人的手松开,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贺岩笑了一下,转头对苏之妤说:“苏医生,昨天说好了,去河流的上游看看,准备好了没?得早点出发,山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下山。”
“马上。”
苏之妤点头,把空餐盒扔进垃圾袋里。
她转身钻进帐篷,套上冲锋外套,又换了一双高筒雨靴,随后从帐篷里拿出一个背包。
里面装着采样瓶、手电筒、急救包和几块压缩饼干。
接着,就对贺岩说:“走吧。”
顾长卿皱眉:“去水源上游?就你们两个人?”
“贺队长有经验,我也会注意安全。”
苏之妤一边检查背包,一边说,“只是去排查一下污染源,没其他的事儿,很快就回来。”
顾长卿沉默了两秒:“我跟你去。”
“不用。”
苏之妤看着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忙你的就行。今天还有其他物资到,你说话好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顾长卿的眉头没有松开,也没答应。
苏之妤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于是放软了声音,补了一句:“有贺队长在,没事的。他是专业的。”
贺岩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顾先生放心,苏医生在,我就在。”
顾长卿看了贺岩一眼,又看了苏之妤一眼,下颌线绷着,但最终点了头:“电话保持畅通,天黑之前没消息,我带人上去找你。”
“一定会没事的。”
苏之妤笑了一下,没放在心上。
她走到田小妮藏身的帐篷前,蹲下来,对着帘子后面的那双眼睛说:“小妮,姐姐去山上检查水源,下午就回来。你乖乖待在营地,自热饭和水我都放在帐篷里了,饿了渴了自己吃。不要乱跑,嗯?”
帘子掀开一条缝,田小妮的手伸出来,紧紧攥了一下苏之妤的手指。
“乖。”
苏之妤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
接着,她冲贺岩扬了扬下巴:“走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朝西边的山路走去。
苏之妤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红色的冲锋衣在灰蒙蒙的废墟间,格外醒目。
顾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苏之妤走得急,搪瓷缸里的野樱桃被她碰翻了几颗,落在泥地里,红得像几滴血。
他弯下腰,把那几颗樱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缸子里。
另一边。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洪水虽然退了,但山体吸饱了水,到处都在渗。
泥泞的小路,像一条融化中的巧克力。
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劲。
苏之妤的雨靴好几次被泥吸住,差点光着脚拔出来。
贺岩走在她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每走一步,就先探一探前面的路。
确认结实了,才让苏之妤跟上。
“小心这边!”
他伸手拉住一根树枝,帮苏之妤跨过一道被洪水冲出的沟壑,“昨晚又下了雨,这条路松得很。”
苏之妤喘着气爬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冲锋衣不透气,里面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她问:“还有多远?”
“翻过这个坡,再走两里地左右。”
贺岩指了指前方,“下游的河流,就是从前面那个山坳里流出来的。”
两里地听起来不远。
但在这种路况下,至少还要走一个小时。
“好。”
苏之妤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没再问什么,继续赶路。
山林在洪水过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破败。
很多树倒了。
露出的根系像翻起的爪子,活着的树也歪歪斜斜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奇怪的味道。
起初很淡,混在雨后草木的湿气里。
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远处烧了什么东西。
但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渐渐盖过了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最后,变成一种刺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化学气味。
苏之妤皱了皱鼻子,脚步慢下来。
她问贺岩:“你闻到了吗?”
贺岩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了:“确实有化学原料的味道。”
苏之妤声音沉下来:“昨天我们问那个老赵的时候,他还说压根没有!遮遮掩掩的,一看就是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