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烂黄瓜,二嫁守节大佬》 第1章 他的生理性喜欢 急救车的嗡鸣声还在响。 苏之妤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浑身颤抖。 掌心里,是沾满鲜血的手机。 碎裂的屏幕上,白底黑字闪着光,映进她的眼睛里: 宝贝,我送之妤回了家,马上去找你。 记得换上那件新买的内衣,黑色蕾丝,带胸链的。 发送者,是她刚领了证的丈夫,厉时骏。 而接收者,是厉时骏的秘书,柳年年。 字字句句,像一根根钢针,刺得苏之妤头皮发紧,手脚发麻。 明明…… 明明半个小时前,在车祸发生的瞬间,厉时骏还毫不犹豫地打死方向盘,将苏之妤护在怀里。 金属扭曲的撕裂声中,她听见男人肋骨根根寸断的闷响。 即使这样…… 她的丈夫,仍旧忍着剧痛,轻声哄道:“老婆,别怕。” 这是厉时骏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苏之妤毫发无损。 他却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让她看到这些短信? 浓情蜜意,私密露骨。 仿佛手机那头的女人,才是厉时骏的新婚妻子。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割裂成这样? 对你照顾有加,无微不至,甚至毫不犹豫地付出生命。 背地里,却和别的女人上了无数次的床。 还兴致盎然地讨论,用什么姿势,穿什么情趣内衣。 苏之妤不懂。 她真的不懂。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 然后,慢慢收紧。 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苏医生,签字。” 恍惚中,护士的声音传来。 苏之妤抬眼,看见一叠家属知情同意书。 她原本就在这家最好的私立医院工作。 是一名医生,和护士都很熟悉。 大家都听说了,躺在急救室里面的,是苏医生的新婚丈夫。 刚领了证,却出了车祸。 世事无常。 护士面露同情,安慰道:“苏医生,别太担心,全科室的主任都来了,一定能把姐夫救回来的。” 苏之妤回神,“嗯”了一声。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接过知情同意书,签字笔。 姓名,性别,民族,联系方式…… 一项又一项地填下去。 最后,笔尖悬在“关系”栏上,没动。 苏之妤抬眼,盯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今天上午。 两个人从民政局领完结婚证出来时,厉时骏还满脸灿烂的笑意。 他说:“小妤,你终于是我老婆了,我好幸福。” 是啊。 今天,是他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天。 今晚,也是两个人的新婚之夜。 是真正在一起的第一次。 厉时骏,却还要趁着她到单位收拾东西的空隙,偷偷和柳年年见上一面。 酸涩一层一层地涌出来,浸透整个胸腔。 难受的要死。 苏之妤深深吐出一口气。 最终,还是抖着手,在配偶那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无论如何,厉时骏救了她的命。 所以,她愿意等。 等到这个男人恢复如初,再计较背叛的事。 护士走后。 苏之妤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用自己的手机,给厉时骏的母亲发了短信。 先是告知了车祸的事,又发了医院的地址过去。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落山。 走出医院。 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水般漫开。 街边的店铺亮起霓虹灯,落在眼里,慢慢成了模糊的晕影。 春末的风,裹着潮湿的凉意,钻进衣领。 苏之妤抱紧双臂,加入行色匆匆的路人,走进旁边的酒店。 今天经历太多,她要好好休息。 精神养足,才能面对接下来纷繁复杂的境况。 来到前台,交身份证,拿房卡。 接着,坐电梯来到五楼。 走廊的灯光幽幽,照在苏之妤手背干涸的血迹上。 她用食指捻了捻,细小的红色碎屑簌簌掉下来。 苏之妤打开房门,右脚刚踏进去。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从后面扑倒。 苏之妤的额头磕到地板,疼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又被掀了个面。 带着强烈侵略气息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苏之妤这才发现,身上多了个男人。 没开灯的房间很黑。 只有走廊的灯光照过来。 模模糊糊中,苏之妤依旧能看出,男人五官英俊,气质硬朗。 他眼神迷乱。 带着男性强烈气息的汗液,正顺着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快速滚落。 最后,滴在苏之妤的锁骨上,汇成一股诱人的暗光。 男人呼吸一紧。 深邃的眸子盯着那暗光,喘息着吻了上去。 “唔……” 苏之妤的口鼻被堵住,呼吸之间,全是男人那陌生而冷冽的味道。 她很慌。 但作为医生,又敏锐地发现,哪里不太对劲。 这男人似乎…… 不是一时精虫上脑,故意犯罪。 也不是酒后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行为。 他好像…… 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 “先生,你能冷静下来吗?” 苏之妤心中有数,渐渐不再害怕。 她推了推男人的胸口,商量道,“我帮你打120。” 顾长卿根本没听清苏之妤在说什么。 猩红的眼底里,理智已经被欲望全面碾压。 他确实被下了药。 甩开想爬床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刚要叫人处理现场,突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清香。 那是一种来自生理性的喜欢和吸引。 体内本就压制不住的药物,“腾”地一下,开始剧烈燃烧。 男人像着了魔似的,去寻这股清香。 接着,他抱住了一具纤瘦温软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亲吻,啃咬。 更加神奇的是…… 每每接触女人,都会出现严重过敏反应的他。 这次,却没事。 身体深处传来的,只有更加蓬勃的欲望。 顾长卿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最原始的,来自基因的选择。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想。 只想着,将这份清香揉进他的身体。 骨血相融,缠绵永久。 他的吻,毫无章法地从女孩的锁骨,落至脖颈。 因为不会用力,牙齿还咬破了她的皮肤。 血珠渗出,又被他滚烫的舌尖卷走。 急切得像饮鸩止渴的困兽。 苏之妤疼得直皱眉,下意识地伸腿踢。 随即就被男人死死按住。 汗湿的胸膛,与女孩的胸口紧紧相贴。 西装裤勒出的鼓胀轮廓,正抵着苏之妤的腿根,起伏磨蹭。 顾长卿声音带着蛊惑和疯狂:“帮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 苏之妤立刻不动了。 这种乖巧又顺从的肢体回应,让顾长卿理智全无。 他快速解开腰带,大手用力地钳住女孩柔嫩的腰肢…… 第2章 你儿子太爱我了 十分钟前。 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水晶吊灯在灰调丝绸床幔上,投下暗影。 女人坐在床边,目光痴痴地望着顾长卿。 她娇声道:“顾先生,我是专业的男科医生,十分确定,您的身体,并没有实质性的病变。” “您一靠近女人就会昏厥休克的过敏反应,完全是心理作用。相信我,只要您克服了这一关,以后,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男人。而我,愿意献出自己,为顾先生治疗。” 话落,女人伸出做了美甲的手,试图靠近。 顾大财神爷,权势滔天,名动全城。 却因心理原因,从未近过女色。 如果,能帮他克服心理疾病,给他一次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绝对有信心,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而自己,也会因此成为顾长卿眼中特殊的存在! 到时候,更会坐上所有女人羡慕的位置。 “滚,滚出去!” 被下了药的顾长卿,仰靠在床上,面色潮红,无法动弹。 这位女医生,扬言可以治好他的过敏症。 虽然地点存疑,方式不明确。 但他还是按照医嘱,及时赴约。 却没想到…… 这女人,竟然做出这种无耻的举动! “顾先生,放松,我一定,会让您好起来的。” 女人娇柔地哄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等着瞧吧! 顾长卿是她的。 顾氏夫人的位置,也一定是她的! 突然,窒息感缠上大脑。 她愣了愣。 才发觉,顾长卿攥住了她的脖子。 女人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发现男人眼中的欲望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愤怒。 最让她吃惊的是: 从顾长卿的脖子,到胸口,以及小腹,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如同溃烂疮疤的红色疹子! 正是她刚刚碰过的地方。 怎么会? 顾长卿碰到女人就起疹子的病症,不是心理作用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真的过敏了? 无论原因如何,顾长卿确实过敏了。 而且,痛苦的过敏反应,暂时压住了强烈的药效。 这才让他恢复神智,有了力气。 男人收紧掌心的力道,幽深的眼中杀意尽显:“找死?” “顾,顾先生,我……” 女人张开嘴,想求饶。 但被掐的说不出话来。 戴了美瞳的眼睛因为窒息突出红肿,丑的像条鼓胀的河豚。 “滚!” 顾长卿厌恶地甩开她,跌跌撞撞的走出房间。 咣当! 女人摔到床下,额头磕到床角,当即昏死过去。 来到走廊,顾长卿体内的药效又开始发作。 恰好,他看见了苏之妤。 温香软玉在怀。 顾长卿每一个神经都在叫嚣:这是解药。 他要…… 砰! 矮几上的花瓶,不知何时,被苏之妤拿在手里,又被她砸在了顾长卿的头上。 她是医生,清楚人体的骨骼结构和器官。 所以,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没吃到“解药”的男人晃了晃,昏了过去。 他趴在苏之妤的脖颈处,一动不动。 但喷洒的鼻息,依旧炙热。 她知道,这种情况,需要去医院,寻求专业的帮助。 推开男人,苏之妤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又转身,细心的替他提好裤子,系好腰带。 只是,系腰带的时候,她发现男人小腹,胸肌,甚至喉结的位置,都有大片的红肿。 虽然心中奇怪,但苏之妤没多想,直接打了120。 三分钟后,救护车赶到。 由于不清楚男人的身份,拨打了急救电话的苏之妤,有义务陪护。 于是,也跟着急救车返回医院。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之妤太累,靠在医院的长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沁骨的凉意泼在脸颊上。 苏之妤浑身一颤。 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是厉时骏的母亲,厉兰。 她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淡紫色旗袍,染黑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用白玉簪子别着。 要不是表情太过狰狞,看上去会是一位很温婉的贵夫人。 厉兰捏着手里的空纸杯,指着苏之妤的鼻子破口大骂:“丧门星,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领证当天,就被你克得出了车祸!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按在棺材里陪葬!” “多少门当户对的名媛小姐,抢着要嫁给我儿子。可他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管不顾的,非要娶你这个贱人!” “……” 苏之妤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一直知道,厉兰觉得她儿子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有能力。 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配得上厉时骏。 这位母亲,对她的儿子,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苏之妤也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与这样的婆婆相处,日子会过得很膈应。 但是,厉时骏对她太好了。 好到苏之妤有勇气,接受如此不堪的婆媳关系。 所以,她一直对厉兰礼貌有加,处处忍让。 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连厉时骏都不要了,又怎么会惯着厉兰? “伯母,你知道吗?” 苏之妤用手抹掉脸上的水渍,扬起的唇角弧度堪称完美,“大货车原本撞的,就是我。但是你儿子太爱我了,硬生生地打满方向盘,替我挡下了这一撞。” “为了救我,厉时骏骨头都被撞烂了。所以,就算是让你儿子不白进抢救室,你也得祈祷我平安无事,懂?” “你,你……” 厉兰气得浑身哆嗦。 自从厉时骏的父亲出轨离家。 厉时骏成了厉兰的全部精神寄托。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自己儿子和别的女人恩爱。 可苏之妤的话,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厉兰,她不是儿子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女人。 苏之妤,才是能让厉时骏付出生命的存在。 “你这个贱人!贱人!老娘现在就弄死你!” 厉兰忍不住发疯。 她将纸杯摔在地上,扬手就朝苏之妤的脸扇去。 第3章 肉眼可见的忠诚 虚无的脑中意志千变万化,实质的身体反应做不得假。 我只对你不过敏。 碰了别的女人,甚至不用你动手惩罚,我自己就会死。 这是我肉眼可见的忠诚。 至于对你精神上的爱。 我会在以后的每一天,一点一点向你证明——顾长卿。 …… “啪!” 厉兰扬起的手臂还没落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截住。 那只手背青筋微凸,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疼得厉兰倒抽一口冷气。 苏之妤怔了怔,转头看去—— 是她在酒店救下的男人。 顾长卿站在逆光处,黑发垂在额前,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被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无法表明身份。 医院担心他交不起医药费,于是安排了走廊的病床。 只注射了最便宜的治疗过敏的针剂。 这还是看在苏之妤的面子上做的。 所以,厉兰刚开始嚎,昏睡在走廊病床上的顾长卿,就被吵醒了。 彼时的他,有点狼狈。 发型凌乱,衬衫满是褶皱,连腮边都是刚长出的青茬。 但身上的凌厉和贵气,难以遮掩。 看到苏之妤被刁难,他立刻起身。 手背上的针没来得及摘,直接滑出血管,渗出几滴鲜红的血。 顾长卿浑然不觉,只稳稳当当地将苏之妤护在身后。 高大的身影看上去,令人无比安心。 “你谁啊!” 厉兰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尖声质问。 她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苏之妤,这个臭流氓,是不是你在外面勾搭的姘头?” “好啊你个贱人!我儿子前脚刚出车祸,你后脚,就把野男人带到医院里来了!还要不要脸!” 苏之妤清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语气极力保持平静:“厉女士,你除了信口开河、胡乱泼脏水,还会别的吗?” 厉兰冷哼一声:“心虚了?等着!苏之妤,我一定会把你们这对狗男女调查清楚!” “……” 苏之妤摇摇头,根本不屑争辩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 “苏医生,苏医生!” 气氛正紧张,护士满脸欢喜的跑过来,“苏医生,厉先生的抢救十分成功!现在人已经脱离危险,意识也很清晰,可以对话,但一定要注意休息,时刻监护。” 苏之妤揪紧的心一松,连忙上前。 下一秒,就被厉兰推到旁边。 她撇着嘴,嫌弃道:“我儿子醒了,第一时间当然是想看到我。你个丧门星激动什么劲?滚一边去,别再克到我儿子!” “……” 苏之妤纤细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厉时骏刚醒,身体虚弱。 需要安静休养。 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的妈妈起争执。 她停在原地,看着厉兰像打了胜仗一样,走进病房。 突然,身侧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苏之妤转过头,看到顾长卿正垂着头,面露痛苦。 他的整个手掌都肿了。 红肿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红色疹点。 像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哪怕苏之妤身为医生,也有些惊讶:“你,你这是过敏了?” 顾长卿声音粗哑:“嗯。” 苏之妤上前,仔细看向男人掌心的红斑,问:“过敏源是什么?消毒水?灰尘?缎织物?” 从刚才到现在,顾长卿也只接触过医院的消毒水,空气中的灰尘,还有厉兰的旗袍。 对了! 苏之妤想起,在酒店里帮男人系腰带的时候,他的腹肌和小腹上,也有这种溃烂似的红斑! 从业几年,她还从没见过这种过敏现象。 苏之妤很好奇,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在男人手腕上。 “唔……” 顾长卿低喘一声。 过敏的疼痛和莫名的酥麻,一阵又一阵地涌过来,让男人从脸颊红到耳垂。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喜的呼喊声: “少爷!” “顾总!” “我们可算找到您了!” 苏之妤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男人,带着一大群保镖模样的人,匆匆跑来。 前面一位,是年约五旬的长者,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和蔼可亲。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干练。 顾长卿没动。 只听声音,就听得出来,是自己的管家和特助。 两人是父子关系。 一个负责宅中事务,一个协助处理工作。 老管家看到顾长卿难受的模样,惊得脸色发白:“少爷,您这是……” 苏之妤在旁边帮忙解释道:“他过敏了。手上,小腹和胸肌,都有大量的红斑,需要尽快救治。” 管家和特助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顾总容易过敏这件事情,他们很清楚。 但是,谁让顾总过敏? 又是怎么碰到了顾总的胸肌和小腹? 就得好好思考一下了。 苏之妤没看懂两人的眼神,又转头询问顾长卿:“对了,你的过敏源是什么?记得和医生说。” 顾长卿张张嘴,声音微弱道:“过敏源是……” “苏之妤!我儿子要见你!” 男人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厉兰从病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不耐烦地催促,“赶紧过来!” 苏之妤心中挂念厉时骏,只得对顾长卿匆匆交代一句:“我先进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 顾长卿看着苏之妤离开的背影,动了动颇有质感的唇,喃喃道,“我的过敏源是女人。但,对你不过敏。” 管家和特助这才有眼力见地围过来: “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顾总,我现在立刻去联系院长!” “嗯……” 顾长卿脸色灰败。 红色疹子的痒痛,正从他的胸口蔓延,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可一想到苏之妤。 想到她粉软的唇和身上的馨香。 那难受的症状之上,便升起一股沁入心脾的愉悦。 很快,男人在这种反差的拉扯中,彻底昏迷过去。 意识朦胧中,顾长卿感觉有人将他扶到了急救床上。 有人为他检查生命体征。 有人为他注射药剂。 一切显得那样杂乱而模糊。 可顾长卿心中的声音,却愈发清晰:他喜欢苏之妤。 他要她。 第4章 对你儿媳妇好点 病房里。 消毒水特有的清冷味,拍打着人的鼻腔。 各种精密的仪器安静地运作着,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厉时俊躺在病床上。 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唇瓣也干涸起皮。 裸露在外的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血迹。 苏之妤站在床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的问:“感觉怎么样?难受地厉害吗?” 厉时骏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被痛填满。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地说了句话。 可声音太微弱,混在仪器的声音中,根本听不清楚。 “什么?” 苏之妤下意识的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一些,“厉时骏,你说什么?” 厉时骏又哼唧了一句。 苏之妤还是没听清楚。 她只能再靠近一点。 下一秒,厉时骏极快地偏过头,在苏之妤细腻的脸颊,印下一个吻。 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之妤一怔,看向男人。 厉时骏微微一笑,满是擦伤的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老婆,看到你没事,真好。” 车祸发生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老婆受伤。 还好,他做到了。 “……” 苏之妤鼻子发酸。 她能感受到,厉时骏的在乎是真的。 可他的背叛,也是真的。 正是这份掺杂了背叛和谎言的爱,才让苏之妤像被钝刀子割肉一般。 痛彻心扉,无所适从。 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又很快被苏之妤用指尖揩掉。 厉时骏看见苏之妤眼睛红红的,以为她在自责,连忙动动身子,想证明自己还好。 不曾想,牵动了伤口。 疼得他龇牙咧嘴:“老,老婆,别哭,我很好,一点都不疼。” 旁边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的小护士,忍不住插话道:“厉先生,您就别再逞强了,肋骨骨折加内脏出血,这麻药过了劲儿,怎么可能不疼?苏医生,你可得好好照顾姐夫,这几天,他最难熬了。” “我知道。” 苏之妤强忍泪意,轻轻握住厉时骏的手,“别乱动,好好躺着。” “呵!”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厉兰,只觉得牙酸。 她恨铁不成钢地对厉时骏喊,“儿子,这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看看你,命都要被克没了!还巴巴地贴着呢!” 厉时骏眼睛都没眨,目光仍然粘在苏之妤的脸上,笑嘻嘻的说:“妈,小妤给我灌的,是没有解药的迷魂汤。所以,对你儿媳妇好点,不然,你儿子的魂,也会跟着没有的!” “你,你们……” 厉兰气得咬牙切齿,“嬉皮笑脸!第一天领证就出车祸!晦气的要死!等着瞧吧,以后,一定没你们太平日子过!” 这苏之妤,就是个天煞孤星。 别看她跳级完成名牌大学,还是医学硕博连读双学位。 长得漂亮,工作体面。 但是,苏之妤的家庭背景,实在太糟糕了。 父亲坐牢,还在服刑期。 母亲是精神病,一直住院。 正常男人遇到这种女人,一定有多远,躲多远。 更何况,她儿子那么聪明! 怎么就不懂得权衡利弊了? 就算不娶个豪门闺秀,也没必要娶个犯人和精神病的女儿吧! 非要谈恋爱! 非要领证结婚! 以后后悔的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厉兰越想越生气,对着苏之妤的背影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病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仪器的声音。 厉时骏见怪不怪,主动安慰苏之妤:“老婆,我妈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开,别和她一般见识。” 苏之妤抿着唇摇头:“我都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老婆真疼我。” 厉时骏顺从地躺好。 他拉着苏之妤的手摩挲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对了,老婆,公司有个合作,需要我亲自打电话嘱咐一下,联系方式就在我的手机里。不过,车祸这么严重,它应该碎成渣了吧?” “手机?” 苏之妤胸口一刺,险些说不出话来。 那张盛满暧昧聊天记录的手机,就在右侧的口袋里。 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厉时骏面不改色:“对呀,手机。” “哦,想起来了,我在车祸现场,确实捡到了一部手机。” 苏之妤强行咽下浓郁的苦涩,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盛满丈夫和其他女人暧昧聊天的手机,说,“屏幕碎了,但好像还能用。” “啧,摔的这么碎!老婆快给我,别被玻璃渣割到手。” 厉时骏神情急切,“回头我让柳秘书处理一下,拷贝出里面重要的资料,就可以扔了。” “好。” 苏之妤没多说什么,把手机轻轻递给厉时骏。 谁知,接过的瞬间,碎裂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有信息进来。 发件人是柳年年。 厉时骏瞳孔微张,心脏瞬间失控。 旁边的心电监测仪,立刻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苏之妤盯着屏幕上高低起伏的曲线,明知故问:“怎么了?时骏,是哪里不舒服吗?” 厉时骏回神,对苏之妤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没事,老婆,可能是车祸后遗症,突然有点心悸,现在好了。” 果然,下一秒,监护仪器上的数字和曲线,慢慢恢复正常。 “……” 苏之妤沉默地看着他。 觉得这个男人,不愧是几年内能跻身京州富豪圈的新贵。 这种情况下,都能在几秒钟内,调整好心态。 情绪控制和心理素质,真是强到可怕。 厉时骏淡定地将手机锁屏,抬头可怜兮兮的对苏之妤说:“老婆,我有点渴,想喝水。” “好。” 苏之妤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侧身去倒水。 厉时骏趁机快速打开手机。 柳年年的挑逗短信,映入眼帘:老公,人家等了你一夜,你到底去哪儿了?家里的下水道,你还修不修了?水流得到处都是,怎么办呀? 厉时骏盯着短信,唇角极快地扬了一下。 随即滑动手指,毫不犹豫地全选删除,再将柳年年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好像做过了无数遍。 苏之妤背对着厉时骏。 温热的水注入杯中,发出潺潺的轻响。 她的余光,将男人所有细微的动作,以及手机屏幕的光影变化,尽收眼底。 第5章 老婆,你要爱我一辈子 女人紧咬下唇。 强迫自己不回头,不揭穿。 直到厉时骏将手机放好,她才端着水,缓缓转身。 删除了短信,厉时骏整个人松弛下来。 低头,就着苏之妤的手喝了起来。 水杯见底, 厉时骏还不忘用湿润的唇,吻吻她的手背。 苏之妤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将空杯放到床头柜上:“再休息一下吧。” “那你别走。” 公司里说一不二的总裁,现在却仰着苍白的脸,眼巴巴地看着她,“老婆,陪我一会儿。” “……” 苏之妤轻轻吐出一口气。 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厉时骏顺势枕在苏之妤的腿上,话说地腻歪:“老婆,要不是没出车祸,估计我们俩正在新房的大床上,探讨人生的真谛呢……” 男人叹气,目光意有所指的地往下面看了一下,暧昧道:“我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呜呜,如果不能用,你还会要我吗?” 苏之妤低头,看着厉时骏的眼睛,声音很轻:“只要你不出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厉时骏一怔。 他只是想逗逗老婆,让她害羞。 可苏之妤郑重其事的话,让厉时骏的心乱了一下。 他是和别的女人有染。 但他最爱的,毋庸置疑是苏之妤。 其他女人,都是娱乐和消遣。 绝对不会动摇老婆的地位。 况且,他瞒的很好。 之妤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个十好丈夫。 车祸之前是。 车祸之后更是。 他笃定,之妤是爱他的。 也会一直爱下去。 想到这些,厉时骏才安心下来。 他将脸埋进苏之妤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说:“命都给你了,小妤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老婆,你要爱我一辈子。” 苏之妤任由厉时骏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他。 她一点一点地咽下那些无奈和难过。 过了许久,才像耗尽力气一般,疲惫道:“嗯,好。” …… 高级私人病房里。 下午的阳光,被昂贵的防眩光玻璃滤过一层,温柔地洒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雪松香薰混合的气息。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地位。 顾长卿半靠在病床上。 宽大的手掌,正拿着苏之妤的资料。 纸张洁白,字迹清晰。 却勾勒出一个充满挣扎的灰暗人生。 父亲因家暴,故意伤人入狱。 母亲因长期遭受家暴,头部受创,罹患精神疾病。 如今,就在这家医院的精神科,进行封闭治疗。 侍立在床侧的老管家周伯,微微躬身:“先生,周特助已经咨询过遗传学的专家。苏女士母亲的精神问题,为后天导致。所以,没有遗传风险。” 老管家已经提前看过苏之妤的资料。 虽然说,这位女士,出奇意外地不会让先生过敏。 但她的家庭背景,实在太差。 想成为少爷的妻子,顾氏公司的总裁夫人,顾家的女主人。 那是万万不够资格的。 能用身体为少爷生个孩子,都算她高攀了。 顾长卿没有回应,深邃的目光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苏之妤的过去,是清贫与才华的极端交织。 靠助学补助生活,却拥有跳级完成的优异学业。 高考成绩极其出色,志愿填报了精神医学科。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志愿被莫名篡改。 顾长卿动了动颇有质感的嘴唇,念道:“从精神科……,变成了男科?” 旁边的特级助理周诺,立刻解释:“是的。苏之妤当初为了母亲,填报了精神医学的高考志愿。可不知怎的,录取的时候,被改成了生殖医学的男科。” “苏之妤当时还报了警,这事儿也因此上过社会新闻。但最后,不了了之,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 顾长卿听着周诺的汇报,目光落在苏之妤的高中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洗得发旧的蓝白色校服。 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里面盛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的哀伤。 那哀伤并不浓烈。 却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眉宇间,与她身上的清冷倔强奇异地融合。 形成一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气质。 想起那晚,与她的肌肤相贴,唇齿相融。 顾长卿冰封般的心湖,再次泛起波澜。 “去查,” 男人开口,声音略带沙哑,“查一查,当年,到底是谁动了她的志愿。” 周诺立刻应下:“是,顾总。” 顾长卿继续翻阅。 苏之妤被迫进入男科专业后,并没有自暴自弃。 在大学期间,硬是同时拿下了生殖医学与精神医学的学位。 其后的硕博连读,更是以惊人的毅力,在两个领域并行。 博士期间,苏之妤在《中华男科学杂志》上,以第一作者身份,连续发表三篇高质量论文。 其中关于‘精索静脉曲张显微结扎术改良’的研究,显著降低了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引起了学界关注。 然而,到了医院规培和工作阶段,受原始专业的限制。 她最终,还是被分回了男科。 看到这里,顾长卿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冷芒:“既然苏之妤履历这么优秀,为什么这次负责我的主治医生,是唐甜甜?” 唐甜甜,就是那晚给顾长卿下药的女人。 声称和她睡一觉,就能治好他。 结果,只引起了顾长卿强烈的过敏反应。 如果不是苏之妤,他很有可能会死在酒店里。 周诺心领神会,直白地解释道:“唐甜甜的职称,确实比苏医生高。经手的‘重要病例’和‘学术成果’也更‘漂亮’。程序上,唐院长这样的安排,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制定程序的人,就是唐甜甜的爸爸,唐院长。” 在权贵面前露脸的机会,是给一个普通的医生,还是给自己的女儿。 恐怕任何人,都会轻而易举地做出决定。 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秒,病房门被敲响。 院长唐国邦带着他的女儿唐甜甜,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 头发花白的他,腰身弯得极低,几乎呈九十度。 跟在他身后的唐甜甜,也收敛了那晚的魅惑妖娆。 只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顾总!万分抱歉!唐医生太想尽快治好您的病症,一时用药欠妥,实在是不应该!” 唐国邦声音发颤,将自家女儿的爬床未遂,粉饰成“救人心切”。 紧接着,他又转移话题,“还有下面那些蠢货,竟然让过敏的您,在走廊里休息!尤其是苏之妤,最是失职!她把您送过来,还不及时上报!耽误了您的治疗,回头,我一定严肃批评!” 第6章 我要离婚 顾长卿抬抬眼皮,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批评?你就打算,这么对待我的救命恩人?” 唐院长的汗瞬间下来了。 他连忙躬身改口:“是,顾先生,是我欠考虑了。回头,我一定会在职工大会上,在科里,表扬苏医生,并给予奖励。” “另外……” 顾长卿将资料合上,道,“据我所知,这苏医生,是一位专业的男科医生。” 唐院长心领神会:“好的,顾先生,我尽快安排苏医生为您会诊,如果她的表现让您满意,我们会组织苏医生,重新为您制定治疗方案。” 他是想推女儿上去。 奈何女儿不争气,又犯了错。 现在,只要能让大人物开心,将功补过,让他干什么都行。 然而,一直默不作声的唐甜甜,还是不甘心。 这苏之妤,平时在医院里就抢她风头。 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得了顾长卿的青眼。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这个女人遇上了? 唐甜甜突兀地开口:“顾先生,苏医生刚结婚,现在还在放婚假中,应该不太方便。” 顾长卿还没说什么,唐院长立刻沉下脸:“婚假?我刚才还听副主任说,苏之妤就在医院里。” 唐国邦对女儿恨铁不成钢。 没看出来人家顾总,根本没看上你? 这种时候还在插嘴,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太不经事! 白培养她这么多年了! 唐甜甜置若罔闻,故意提高声音说:“苏医生在医院,不是因为工作。是她新婚丈夫出车祸了,她作为家属陪护呢。夫妻俩很恩爱的。” “……” 顾长卿没什么表情变化,眉眼间却充满了势在必得。 那天在医院走廊,听到苏之妤和她婆婆的对话,他就知道了。 但,有新婚丈夫,又能怎么样? 那男人配不上她。 自然有更好的来配。 “作为一名医生,一切要以客户的需求为主。” 唐国邦也阻止唐甜甜再说下去。 无论什么原因,这位顾先生,对苏医生就是很感兴趣。 既然感兴趣,当然要顺着他的心意做。 别说自己女儿没资格阻止, 只要顾先生想,恐怕连苏医生的丈夫,都束手无策。 是生意场上的新贵,是展露头角的青年才俊,又能怎么样? 和顾先生这种世家大族的掌舵人相比,实在是九牛一毛。 孰轻孰重,听谁的。 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唐院长,心里可太清楚了。 他随手指了一个护士,命令道:“小王是吧?你去把苏医生叫过来。” 小王站出来,嗫嚅着说:“可是院长,我刚从苏医生那边回来,她照顾厉先生睡着以后,就出去了。” 唐国邦语气强硬:“那就给她打电话,必须让她现在,马上……” “好了。” 顾长卿蹙眉,声音冷冽,“不要占用苏医生的私人时间。” 唐国邦马上低头应声:“是,顾先生,我一定合理安排时间,让苏医生给您会诊。” 顾长卿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 只是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眸深处,不由得漾起一股更深沉的期待和怜惜。 又要见到她了。 很好。 …… 暮色四合,天际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残余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将熄未熄的灰紫色。 风是温吞的。 带着汽车尾气和类似腐败花瓣的气息,黏腻地拂过皮肤。 苏之妤推开厚重的榉木移门,走进包间。 好友郭亦珍已经到了。 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藏蓝色丝绒西装套裙,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简约的白色真丝吊带。 长发挽成一个一丝不乱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设计感极强的白金耳钉。 非常符合律师的身份。 看到苏之妤,郭亦珍立刻起身帮她拉椅子:“我们的大医生来啦!快坐。” 苏之妤脱下米色的风衣挂好,露出里面柔软的燕麦色羊绒针织裙。 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具:“还是你会找地方,这里真安静。” “那当然,我今天可是有备而来。” 郭亦珍顺手给苏之妤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玉露茶,兴奋的说,“虽然你和厉时骏领了证,但还没举行婚礼。所以,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打算在你们的婚礼现场,为你献歌一曲,来表达我们长存的友谊。” 苏之妤表情一顿:“那个……” 话还没说完,郭亦珍就已经开唱了:“闺蜜变豪门~ 一睁眼牛马翻身,闺蜜变成了豪门~ 她还不忘本,来公司捞人,让我老板滚~ 闺蜜她~,送我股份,带我脱离~了穷门~ 看我还单身,介绍男大~很青春~” 可能郭亦珍的声音穿透力太强。 一曲歌毕,整个包厢更静了。 苏之妤还听见,外面传来各种憋笑倒地的声音。 对面的郭亦珍,特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听吗?” 苏之妤握着茶杯,犹豫着点头:“呃,好听……” 那郭亦珍不依不饶:“就只是好听吗?” 苏之妤实话实说:“你要是想发行唱片,成为流行歌曲,那估计,还有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要走……” “比我这辈子都长是吧?” 在外冷艳的离婚律师,此刻双颊鼓的像小包子似的,“不发歌曲也行,就按歌词里说的,我的豪门闺蜜,给我介绍个清纯男大吧!你结婚之后,我就会成孤家寡人了,以后得多寂寞! 明天!明天怎么样?明天,你和厉时骏夫妻俩,就给我介绍个1米8,18厘米,8块腹肌的男大学生,好不好?” 苏之妤哭笑不得:“最近手头上的事儿有点多。” “事儿有点儿多?啧,事儿~有点多~” 郭亦珍单手托腮,八卦地地问,“哪方面的事儿啊?是床上的事儿?还是地毯上的事儿?还是落地窗前的事儿?还是浴室里面的事儿?不会是厨房的事儿吧?啧啧啧,虽然说,新婚燕尔的,但你们夫妻俩,也得悠着点儿,别整天就想着这些事儿。” 苏之妤摇头:“不是这些事儿。” 郭亦珍端起茶杯,一边吸溜,一边继续调侃:“不是这些事儿,还能是哪些事儿?” 苏之妤抿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像是褪色的油画:“是我打算离婚的事。” 第7章 爱有个屁用 “噗!” 郭亦珍喝进去的茶,全数喷了出来。 幸好苏之妤早有准备,用餐巾挡住了自己。 她还顺手拿起另一张,递给郭亦珍:“快擦擦。” 郭亦珍胡乱的抓过纸巾,擦到半截,又连忙停下。 她皱着眉道:“小妤,赶紧呸呸呸!这大喜的日子,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 角落里的青瓷香炉,逸出几不可闻的淡淡白檀香,清冽宁神。 苏之妤抬起眼,直视着郭亦珍,道:“我没胡说,我真的要和厉时骏离婚。”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光影无声流动。 郭亦珍脸色严肃起来:“原因呢?什么原因让你刚领了证,就要离婚?” 苏之妤轻轻吸了口气:“厉时骏出轨了。” 郭亦珍彻底僵住。 她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小声道:“他爹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然而下一秒,她又满脸堆笑,对苏之妤说:“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出轨而已,男的只要喘气儿,都会出轨。听话,咱不离。” 苏之妤摇头:“不,我是要离的。” “离什么离!不离!” 郭亦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多了几分作为律师的理性,“厉时骏现在的身价,大概有几十个亿了吧?这还是公司上市初期,后续还有可能上涨!他和你,又没有签婚前财产协议。 所以,厉时骏婚后赚的钱,都有你的一半!意思就是,只要你不和他离婚,就算在家躺着,一年至少也能赚几个亿!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个女人有你这么好命!离个屁!” 她是离婚律师。 看过太多案例。 多少年少情深,到最后,也是相看两厌。 爱情很脆弱,转瞬即逝。 只有金钱利益,才是永恒的。 才是一个人最大的底气! 所以,无论出于专业的角度,还是苏之妤好友的角度。 郭亦珍都不赞同离婚。 苏之妤不为所动,眼睛里是清晰的决绝:“不。我一定要离婚。” 郭亦珍烦躁道:“不离。厉时骏有钱。” 苏之妤再次摇头:“要离。他和那个女人,什么都做过了。” 郭亦珍:“做过就做过。反正厉时骏有钱。” 苏之妤:“厉时骏的出轨对象,是他的秘书,叫柳年年。” 郭亦珍:“她叫王八蛋也不离!还是那句话,厉时骏有钱!” 苏之妤:“我一定要离婚。” “喂!钱呐!钱要不要!” 郭亦珍急了,站起身就对苏之妤喊,“虽然我学习没你好,没有跳级上过学,也没硕博连读!但我大学毕业就做了婚姻咨询律师,至今已经有三年了!婚姻这方面的经验,真的比你多!” “只要是男的,无论穷的富的老的少的,他都想出轨!要么精神出轨,要么肉体出轨,没出轨的,只是没条件出轨!既然都会出轨,那我们为什么不挑个有钱有能力的?” “之妤,我真的是为你好!你也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地回答我,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很在理?” 苏之妤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几秒。 接着,她抬起头,看向郭亦珍,认真的说:“对不起,我的胸太大了,把心隔得有点远,摸不到。” “你……” 郭亦珍一秒破功。 瞪着苏之妤,又好气又好笑地卡了壳。 苏之妤端起茶杯,好脾气地递到郭亦珍面前:“别激动,我听着呢,先喝口水。” 郭亦珍看看苏之妤,很给面子的接过了茶杯。 她重新坐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之妤,如果一个男的,没钱没权没颜,没情绪价值,还没自知之明地出轨,咱们离就离了。” “可厉时骏什么都有!你和他离婚,确定还能找得到一个,比他更好的吗?别被那些所谓的毒鸡汤害了,十全十美的爱情,根本不存在。” “走进婚姻的女人,哪个不是一口夹生面,嚼了又嚼,还要骗自己,这面挺筋道的?至少,这些女人还有吃的!” “还有另一部分女人,因为爱情一时昏了头,嫁的是人是鬼,都不分不清!到最后被敲骨吸髓,甚至丢了命的都有!离婚官司转命案官司的,多了去了!” “之妤,你已经比大多数女人幸运了,求求你,好好考虑清楚,从实际利益出发,别一时冲动,别让情绪影响你的决定!” 苏之妤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却无比坚定:“珍珍,我这个人物质欲望并不高,不需要很多钱。现有的工作和工资,就可以让自己有很惬意的生活。” “但如果,我为了钱,强迫自己留在厉时骏的身边,天天看着他那张背叛的脸,还要假装恩爱,我会难过,会抑郁,时间长了,免疫系统也会变得脆弱,很快就会生病。” “珍珍,我是一名医生。在医院,见惯了太多因情绪内耗得癌症的病人,也见惯了太多的生死。所以,我知道,比钱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心健康。如果我连命都没有了,再多的钱,还有意义吗?” “……” 郭亦珍沉默了。 苏之妤伸手,晃晃她的袖口:“珍珍,我要离婚。” “……” 郭亦珍继续沉默。 苏之妤咳嗽了一声,叹着气说:“珍珍,这几天,我一直很难过,心脏很不舒服,胸口也总是发闷。再拖一段时间,真的要生病了。” “你……” 郭亦珍紧紧地盯着苏之妤的眼睛。 苏之妤仰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最后,郭亦珍败下阵来。 她泄气地喊:“离离离!离!离还不行吗?” 苏之妤笑了,继续说:“你帮我。” 厉时骏很在乎她。 这一点,苏之妤还是很确定的。 所以,离婚应该不是很顺利。 她需要好友这个专业律师的帮忙。 郭亦珍抓着自己的头发,烦躁道:“帮帮帮!帮!一定帮!最烦你这种爱不爱的女人了!爱有个屁用!” 苏之妤开心地绕过桌子,抱着郭亦珍撒娇:“那你呢?你爱不爱我?” “爸了根的!” 郭亦珍没声好气拿起茶杯,低头发现水早就被喝光了。 她又顺手拿起苏之妤喝了一半的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恨老娘自己不是男人!如果是,还轮得到厉时骏?早就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你! 这么好的老婆都不珍惜!我倒是真想变成男的,试试不出轨到底能不能憋死!” 第8章 又蠢又可怜 伤筋动骨一百天。 所以,苏之妤和郭亦珍,有三个多月的离婚准备时间。 苏之妤对婚内的股份,房产,基金之类的东西,没什么想法。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和厉时骏离得干净彻底,不要有任何瓜葛。 郭亦珍拍着胸口答应了。 有了这份保证,苏之妤心情好了许多。 心中默默的,把这三个多月,当成斩断她和厉时骏缘分的最后缓冲期。 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走廊的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苏之妤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提着餐盒往前走,里面是精心搭配的营养餐。 厉时骏身体一向健壮,再加上苏之妤的精心照顾,恢复的很好。 可是她心尖上的疤痕,早已被难过和泪水浸透,血淋淋的,无法愈合。 偏偏,厉时骏又是为了她,才受了那样重的伤。 恩与怨。 情与债。 在苏之妤心中疯狂撕扯。 她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心碎,死死压抑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还好,三个月后就能解脱了。 苏之妤长舒一口气,来到病房门前。 刚要进去,突然听到隐约的女声:“厉总,那天晚上没等到你,后来又听说你出车祸,人家真是担心死了!” 紧接着,是厉时骏略显虚弱却透着亲昵的回应:“是担心死了?还是寂寞死了?” “厉总,你怎么那么讨厌!” 柳年年跺了一下脚,媚眼如丝,“我是真的关心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人家新学的按摩手法,还想在你身上试试呢……” 厉时骏声音变得沙哑:“又在勾引我?等我出院,有你受的。” “厉总,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人家那么弱,被你弄受伤了怎么办?” “少在我面前装,你最喜欢我用力了,不是么?” “嗯,喜欢,很喜欢……” “……” 苏之妤定在原地。 透过虚掩的门缝,将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柳年年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短裙。 修长纤细的双腿,包裹在黑色的丝袜里。 七公分的裸色高跟鞋,露出好看的脚踝。 她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边靠近厉时骏,一边把手向他的腰带。 厉时骏靠在病床上,带着擦伤的嘴角上扬,任由柳年年对他上下其手。 暧昧的画面,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之妤的眼睛里。 她猛得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在门边的阴影里。 羞辱和难过在胸腔翻涌,几乎要冲破苦苦维持的理智。 苏之妤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不能进去。 不能戳穿。 至少现在不能。 厉时骏的病情刚稳定,需要静养。 看在他为救自己,肋骨全断、五脏内伤、差点把全身的血换了一遍的份上。 一定要忍耐。 无边无际的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冰冷而窒息。 苏之妤靠在墙上,微微仰头,努力眨回眼眶里不争气的湿热。 然而,病房里传来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柳年年夹着嗓子,娇声问道:“厉总,苏之妤,也会像我这样对你吗?她在床上的时候,会喜欢你那么用力吗?” “厉总,那女人婚前那么保守。婚后,应该也不会太满足你吧?您以后可以随时找我哦。好心疼你呢,娶了这样一个没情趣的女人,真是太辛苦了~” “我老婆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厉时骏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情欲消散,剩下高高在上的威压,“柳年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柳年年愣了一瞬,立刻开始道歉:“厉总别生气嘛,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太在乎你了,所以才说错了话。” 厉时骏声音不带丝毫的温度:“做好你该做的。没资格管的事,少操心!” 柳年年继续卑恭屈膝地哄着:“我知道了,厉总,你别生气嘛,趁着苏之妤还没回来,我们继续好不好?” “……” 闻言,苏之妤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还要继续? 那还是…… 走远点吧。 刚要转身,一个略微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嫂子站在这里做什么?当门神呢?” 苏之妤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是傅言琛。 厉时骏的好友之一。 苏之妤平时和他是点头之交,只偶尔说过几句话。 此刻,男人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斜倚在对面墙壁上。 姿态闲适,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她身上。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调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稀稀疏疏,扣扣子、提裤子的声音。 苏之妤装作没听到,将脸上隐隐崩溃的痕迹,快速抹去。 她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傅先生,我刚刚走到这里,正要进去。” “哦,这样啊……” 傅瑾深眼睛微微眯起。 目光从苏之妤强装镇定的脸,滑到她握着餐盒的颤抖的指尖。 是刚走到这里,什么都没听见? 还是站了好久,什么都听到了? “嗯。” 苏之妤挺直背脊,唇角牵起一个浅笑。 仿佛刚才那个在阴影里痛苦不堪的女人,只是幻觉,“傅先生是来看时骏的么?” “嗯,听说骏哥住院了,过来看看。” 傅言琛轻声应着,又添了一句,“正好他公司有些重要的文件,要骏哥本人签字,我就顺便,把他的秘书柳年年带过来了。” “嗯。” 苏之妤强忍着胸口的锐痛,晃了晃手中的餐盒,表情自然,“我正好给厉时骏送早餐,一起进去吧。” “好。” 傅言琛刚应下。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暧昧的暖香,混着消毒水味涌出。 柳年年走出来,正正对上苏之妤抬起的眼。 时间有片刻的僵凝。 柳年年主动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苏小姐,你来看厉总啦。” 苏之妤没说话,目光落在柳年年的身上。 大红色的风衣外套,将里面的白衬衫和短裙丝袜,遮掩地很好。 只是腰带系得有些仓促,结扣歪在一边。 衣领也没完全翻好,有一侧还顽固地立着。 一缕发丝黏在她带着吻痕的颈侧,蜿蜒着没入衣领深处。 “……” 苏之妤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如此明显。 柳年年和厉时骏之间的暧昧牵绊,是如此的明显。 自己以前,竟然没有丝毫发现。 真是又蠢又可怜。 第9章 人家等了好久 “行了,你先去车里等着。我和骏哥聊完就送你回公司。” 傅言琛突然开口,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好的,麻烦你了。傅先生。” 柳年年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从苏之妤身边走过。 擦肩的刹那,熟悉的、独属于厉时骏的味道,绕上苏之妤的鼻尖。 一股恶心从胃部开始反应,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傅言琛站在后面,沉默地看着苏之妤颤抖的背影。 他的目光很复杂。 仿佛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终于,傅言琛动了动唇,道:“苏之妤,你……” 然而,苏之妤已经强行压下苦涩,推门走了进去。 将要出口的关心,就这样悬在嘴边。 最后,男人只能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束。 厉时骏懒洋洋的靠在床头,眉宇间还残留着几丝欲色。 苏之妤心尖泛起细密的疼,脸上却漾开一抹浅笑:“感觉好点儿了吗?” “没有好很多。” 厉时骏没有任何背叛的愧疚感,甚至熟练地撒起娇来,“伤口很疼,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老婆,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康复?呜呜呜……” “别着急,总会好起来的。” 苏之妤的声音轻柔,“来,我先喂你吃早饭。” “谢谢老婆。” 厉时骏看着苏之妤笑,眼睛又黑又亮,“老婆你真好。” 苏之妤没再说什么。 她打开餐盒,舀起一勺蔬菜粥,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递到厉时骏唇边。 “啊……” 厉时骏夸张地喝了一口粥,余光扫向旁边。 傅言琛正站在窗边阴影里。 他眼神晦暗地看着亲密的两人,幽深的眸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阵香风涌入。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唐甜甜一身白大褂,双手插兜地走了进来。 “苏医生,” 唐甜甜语气又硬又傲,开门见山道,“我手头有个病人,要转诊给你。男科的,没什么器质性病变,估计是心理问题引起的一些病症,你接手诊治一下。” 她说得模棱两可,刻意隐去顾长卿的姓名和身份。 还挑了厉时骏在的时候说这事。 为的就是让苏之妤主动拒绝。 这样一来,既能阻止两人接触,自己也没什么错处。 果然,她话音刚落,厉时骏和傅言琛同时反对出声:“不行!” 厉时骏坐直身体。 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但更多的是不悦。 男科大夫的工作,对一般女生来说,挑战性非常大。 工作时,除了问诊,还需要对病人进行器官检查。 正常情况下还好。 但一些带病的器官,形状,颜色,气味都非常恶心。 还有被传染的可能。 之前苏之妤实习的时候,甚至因为漂亮,受到过男性病人的骚扰。 厉时骏很是心疼。 所以,公司上市后,就动用关系,将苏之妤调转进了精神科。 没想到,院长出尔反尔! 不过话说回来。 这件事,厉时骏生气可以。 傅言琛就有点反应过度了。 后者也是话音落下,才惊觉自己的不妥。 傅言琛立刻收敛神色,解释道:“唐院长之前答应好好的,现在又出这种幺蛾子!这不是打骏哥的脸么?更何况,骏哥身体不好,嫂子还得照顾他。于公于私,你们都不应该把这种活,派到嫂子这里。” 厉时骏看了傅言琛一眼,转头继续把不满对准唐甜甜。 他冷声道:“你们医院看着办吧!” 唐甜甜表面为难,心中得意。 想着假意争执几句,就顺水推舟:“这个嘛,我们也很为难。不过既然厉先生开口了,要不,我就……” 谁知,苏之妤突然说话。 她放下汤碗,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可以的。唐医生,转给我吧。” 她是一名医生,治病是她的天职。 当然了,她也好奇这个病例,是怎么个特殊法。 唐甜甜脸色一僵,眼里闪过恼恨。 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冷哼一声:“知道了,明天门诊室,等着病人过来就行了。” 说完,转身离开。 门一关,厉时骏立刻垮脸。 他捂着伤口倒回床上,委屈道:“老婆,你怎么又不听话……” 厉时骏虽然能力强,社会地位高,但一直很尊重苏之妤。 听到苏之妤答应唐甜甜,便没再反对。 等人走了,才委屈巴巴地哼唧。 苏之妤看着男人孩子气的样子,耐心地解释道:“反正我一直在医院照顾你,你休息的时候,我看看病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更重要的,是借用工作,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不想一直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中。 厉时骏还是不愿意:“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时间,分给病人?你就不能一直陪着我吗?” 苏之妤抿了抿唇,反问道:“你不怕没有自由空间吗?” 其实,得知厉时骏出轨的这一段时间以来,她也有反思过自己。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是不是没有给他空间? 是不是让他压力太大? 可想到最后,苏之妤就会告诉自己,任何矛盾,都不是出轨的理由。 在厉时骏选择出轨的那一刻,一切都无法再挽回。 苏之妤不会在无法挽回的事情上,耗费心力。 所以,便不再想了。 厉时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苏之妤放弃。 他提高声音说:“你是我老婆,我们俩就应该亲密无间,我才不要什么自由空间呢!” 苏之妤笑不出来,只重新端起碗,耐着性子道:“事已至此,不能改变。别气了,再喝点汤吧,我特意撇了油的……” 厉时骏看看苏之妤的脸色,见好就收。 他把脸凑过去,说:“那你亲我一口。” 苏之妤也没犹豫,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咳咳咳……” 旁边的傅言琛看得够够的,忍不住出声提醒。 两人转头,这才发现他。 厉时骏喝了一口汤,含混不清的问:“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还怎么看你们秀恩爱?” 傅言琛胸口不舒服,脸上却带着笑,“骏哥,你故意的吧?” “这有什么故意的,我和我老婆日常就这样。” 厉时骏又亲了苏之妤一口,对傅言琛摆摆手,“行了,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我。” “明天再来看你们喂狗粮?我可没那么喜欢受虐!” 傅言琛调侃了一句,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坐上车,男人脸上虚浮的笑,才彻底消散。 外面阳光热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傅言琛的周身,却隐着一层无形的阴郁。 “傅总。” 一个娇嗲的声音响起。 副驾驶的柳年年,身体前倾,露出傲人的曲线,“您总算来了,人家等了好久呢。” 第10章 说来好笑 傅言琛看都没看她,冷漠道:“在我面前,不要搞这一套。我不是厉时骏。” 柳年年,就是个派去勾引厉时骏的工具。 一个工具而已,没资格入他的眼。 更没资格靠近他! 柳年年也不生气,眼珠一转,体贴地问:“怎么,傅总心情不太好?” “我的事,少管。” 傅言琛注视着前方的住院部,命令道,“你最近洁身自好点,不要去酒吧乱搞,按时做体检,别把什么脏病传染给厉时骏。我会多付你一些钱。” 传染给厉时骏不要紧。 关键是,厉时骏和苏之妤已经领了证。 万一间接影响到苏之妤的健康,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闻言,柳年年勾唇一笑,调侃道:“哎呦,破坏人家感情,又关心人家健康,傅总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话说,这傅言琛也是好笑。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上苏之妤了。 可喜欢人家,又不光明正大的竞争,净在暗地里耍手段。 耍到最后,苏之妤都要结婚了。 他还没混上脸熟! 没办法了,找她来勾引厉时骏。 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两人领证。 急得傅言琛现在像个没抢到食儿的狗一样,动不动就龇牙。 “你话怎么这么多?” 傅言琛不耐烦,“我说的,都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呢。” 柳年年好脾气的应了声。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道,“傅总,其实,你大可放心,就算苏之妤和厉时骏领了证,他们两人,也不一定会发生那种事。” 傅言琛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柳年年冲他笑笑,低声道:“我也是这几天才听厉时骏说,苏之妤好像在青春期,遭遇过什么创伤。她对那种事,有心理阴影呢。” 傅言琛瞳孔一收,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这苏之妤和厉时骏恋爱这么多年,都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柳年年将鬓发抚到耳后,幸灾乐祸道,“傅总,你说那女人,会不会被很多男人都玩过?因为被玩坏了,所以才不愿意和厉时骏亲近?啧啧啧,我还以为她多冰清玉洁呢!真是……” “呃!” 柳年年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傅言琛掐住女人的脖颈,脸上布满阴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嚼苏之妤的舌根?厉时骏也是个渣滓!自己老婆的隐私,就这样随随便便告诉外人!” “我,我……” 柳年年张嘴,妆容精致的脸,因缺氧涨红变紫。 她试图掰开傅言琛的手,却使不上力气。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对……,对不起!傅总,我错了,我再……,再不敢议论苏医生了!” “……” 傅言琛死死地盯着柳年年。 片刻后,才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松开了她。 “咳咳咳……” 柳年年瘫软在座位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傅言琛神情厌恶,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沓钱,甩出车窗外:“滚!” 柳年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车外。 钞票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红彤彤的一片。 柳年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咧开嘴笑了。 她跪在地上去捡。 一张,两张,三张…… 钱,好多钱。 什么情啊爱啊! 都不如这满地的钞票来的实在! 喜欢! 真是太喜欢了! 女人红着眼,越捡越开心,越捡越高兴。 车里的傅言琛不屑地收回视线。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手腕。 那里,束着一根黑色的头绳。 这头绳看上去普通而廉价。 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 因为长期的摩挲,已经起了毛边儿。 被高档的白色衬衫遮掩着,一般情况下看不到。 男人垂眸望着它,心底的暴戾和阴郁,浓得化不开。 没想到,苏之妤以前竟然遭遇过那些事…… 真该死啊。 为什么,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见她? 为什么,自己要比厉时骏还要晚的认识她? 傅言琛只要闭上眼,就会想到苏之妤强忍难过,为厉时骏温柔喂汤的模样。 她总是擅长忍。 忍受同事的为难。 忍受男友的背叛。 忍受生活的委屈。 总有爆发的一天吧? 苏之妤,真想看看你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 男人目光放远。 光是想到那一刻,他就不由地心跳加速,呼吸发紧。 …… 清晨,“明德”高级私立医院。 男科门诊办公室里,宁静而肃穆。 苏之妤站在办公桌旁,动作轻柔地展开白大褂。 布料滑过肩线,包裹住女人纤细的身形。 她低头扣上纽扣,侧颜肌肤白皙,睫毛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像一朵在晨雾中悄然绽放的兰花。 与此同时。 医院一楼大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长唐国邦站在最前面,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副主任们及一众科室骨干,衣着整齐地排成排。 他们时不时的向门口张望,个个神情紧张。 站在最后面的一群小护士,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 “到底什么事,那么大阵仗,全医院的人都出来迎接了!” “你没听说吗?有个很大很大的大人物,要来咱们医院看男科。” “大人物?男科?嘿嘿,果然,上帝是公平的,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也避免不了成为太监的命运。不过,人家来看隐私的男科,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迎接,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就想错了。听说,这个大人物长得很帅,男科方面,工具没问题,主要是心理问题。治好了,就是十全十美。” “啊?唐甜甜咱们院长的女儿,也是男科的医生!这种好事,一定落到她头上了吧?” “听说,刚开始,确实由唐医生负责这位大人物,但治疗效果不太显著,就换成了苏医生。” “苏医生?那没问题了。果然,老话说的对,有背景方便占便宜。但有本事,才是硬通货。” “对了,苏医生问诊的时候,应该还会有一个护士在旁边协助吧?是咱们中的谁?” “是小王,王晓媛。” “啧,这么好的事,怎么让她给逮住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苏医生老公前几天出车祸,小王护士忙前忙后的,苏医生很感激,所以点名让她帮忙,说是带她看看特殊病例,长长见识。” “西八,最讨厌王晓媛这种有眼力见儿,又很懂人情世故的同事了!显得我又木又呆!” “嘘,快别八卦了,快看那边,大人物来了!” 第11章 请您躺好 话音刚落,医院大厅的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数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滑停。 为首的车门打开。 紧接着,下来几名身着黑色西装、耳挂通讯线的保镖。 待保镖们列队站好后,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从车内迈步而出。 顾长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定制西装,肩线完美,身形伟岸。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 扫视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压得大家不自觉低头颔首。 唐国邦快步上前,满脸堆笑:“顾先生,欢迎欢迎!各科室负责人都到了,苏医生也……” 说完,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随即不满地问主任,“苏之妤呢?顾先生都到了,她这个主治医生,怎么还没来?太不像话了!” “爸,苏之妤被她那个新贵老公护着,一向清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没等主任回答,唐甜甜从人群中钻出来。 她今天穿了白大褂,里面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有些大,“估计这次,连顾先生都没放在眼里呢。” 其实,昨天唐甜甜去找苏之妤的时候,只说了转诊的事儿。 其他什么都没通知。 更没说要列队欢迎。 闻言,不知内情唐国邦更不满了,沉着脸对主任说:“怎么样也不能耽误迎接顾先生!你,现在就让人把苏医生叫过来!” “不用。” 顾长卿声音冷淡疏离,目光在四周扫视,直到看见苏之妤办公室的门,紧蹙的眉宇才几不可见地松动,“我可以过去。” “呃,好。” 唐国邦和一众主任对视了一眼,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顾先生,这边请。” “……” 唐甜甜僵在最后面,脸色极其难看。 没想到。 顾长卿这样高冷矜贵的男人,对苏之妤,也会和善到这个地步! 那女人究竟哪里好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男的,对她都有种莫名其妙的包容? 唐甜甜嫉妒的要死。 但转念一想,苏之妤已经结婚了! 就算以后离了,也是个二手货。 无论家世、背景、职称,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就算暂时入了顾总的眼,也终究是昙花一现,构不成威胁。 想到这里,唐甜甜才勉强调整好表情,跟了过去。 门诊办公室内。 苏之妤正低头整理医疗器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接着,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顾长卿被院长、主任以及一众医护人员簇拥着走进来。 高大的身影和拥挤的人群,让原本宽敞的办公室,显得有些逼仄。 她抬起头,一眼看到最中央的男人。 是他? 她从酒店救下的男人? 相比那天的狼狈,今天的他,格外的有气场。 面容俊美如同雕琢,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 “苏医生!” 唐国邦站在两人中间,热情的介绍道,“这位是顾氏集团的顾长卿先生,你们之前见过。接下来,就由你为他看诊。” 顾长卿看向苏之妤,主动伸手,目光专注得仿佛整个诊室只有她一人:“你好,苏医生。” “你好,顾先生。” 苏之妤神情淡然。 她抬手,刚要回握。 突然,“啪”地一下,被旁边的唐甜甜打开了。 她大惊小怪道:“苏之妤,转诊资料没看吗?顾先生不能随便碰女人的!” “……” 苏之妤葱白似的手背,被一巴掌打得红殷殷的。 她皱皱纤细的眉,刚要说话。 顾长卿先一步挡在前面,冷声质问唐甜甜:“你不是被换下来了么?在这里上蹿下跳做什么?” 此话一出,暗地里看热闹的众人,差点笑出声。 是啊,上蹿下跳的。 比唐院长还会巴结。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苏之妤站在男人的身后。 感觉他宽阔的肩背仿佛一道屏障,将所有的不善隔绝开来。 心弦好似被拨动了一下,微微发颤。 这种只有和厉时骏在一起,才会有的感觉。 今天,却在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身上重现了。 唐甜甜脸色难堪至极,只能小心地解释:“顾先生,我,我只是关心你,你那么容易过敏,万一……” “和你没关系。” 顾长卿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又睨向众人,“怎么,你们都要和苏医生一起看诊么?” “抱歉抱歉啊,顾先生,是我们唐突了。” 唐国邦快被吓死了,一边赔笑,一边示意众人往外走。 唐甜甜不甘心,还要说什么,被唐国邦一把推了出去。 最后,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变得安静。 只剩下顾长卿,苏之妤,还有负责协助的护士王晓媛。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室内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束,有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 对于刚才的闹剧,苏之妤已经恢复平静。 急功近利。 曲近逢迎。 拜高踩低。 她见的挺多,也早已习惯。 作为医生,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才是第一位。 无论是普通的患者,还是大有来头的顾总。 对她来说,都一样。 苏之妤坐到办公椅上,直接开始工作:“顾先生,关于您的转诊资料,唐医生确实还没发给我。所以,接下来,我需要为您进行初步的生殖器官检查和问诊,以评估情况,请您配合。” 顾长卿神色一僵:器官检查? 是他想的那样吗? 唐甜甜接诊的时候,确实也有这个检查项目。 只是因为过敏的缘故,顾长卿特意要求了男医生来做。 但他,好像对苏之妤不过敏。 男人犹豫着。 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叫个男医生。 苏之妤侧脸看他,问道:“顾先生,您有什么异议吗?” 顾长卿顿了顿,不自然地摇头:“没,没什么。” “好。” 苏之妤点头,又看向护士王晓媛。 王晓媛会意,动作规范地指引道:“顾先生,请到里面的检查床,褪去下半身衣物,躺好。” “……” 顾长卿没再说什么,依言照做。 他走到检查床旁,解开腰带,褪下西装裤。 问诊室的窗户没关严,缝隙溜进几缕春末的风。 凉津津的。 顾长卿提着腰带的手颤了颤,又往下退了一截。 最后,在检查床上躺好。 第12章 她的特殊 苏之妤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来到病床旁:“接下来,我会为您检查,请放松配合。” “知道了。” 顾长卿浑身僵硬。 他看到苏之妤垂下眼睛,望向他半褪的西装裤。 看到她神色认真地伸出手,对他按压、触诊。 “……” 男人喉结滚动,不由地闭上眼睛。 苏之妤的指尖有些凉。 动作很专业,不带丝毫的暧昧。 可他还是心跳失控了。 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感官细胞,都跑到了那一处。 一股混合着紧张、羞耻的莫名躁动,在顾长卿的体内奔涌,几乎要破土而出。 相反,苏之妤全程面无表情。 偶尔变换按压动作,问顾长卿是否有异痛。 偶尔用医用术语,低声向旁边的王晓媛简短指示。 女人身上淡淡的清甜,混合着极轻的消毒水味,慢慢飘下去。 笼在顾长卿的身上。 男人闻着这特别又迷人的味道,又想起遇见她的那个夜晚。 昏暗的,纠缠的,特殊的。 像一场湿热又粘稠的的梦。 将人裹在里面,沉溺永远。 时间在女人的手上,变得缓慢而绵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之妤终于停下来。 她利落地褪去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 顾长卿睁开眼睛。 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 苏之妤走到洗手池旁,一边清洗双手,一边道:“顾先生,经过初步的出诊检查,您没有器质性的病变,能说一下您发病的具体情况吗?” 顾长卿从床上下来,站起身。 他扣好腰带,声音是哑的:“只要和女性有肢体接触,我就会产生过敏反应。” 旁边的王晓媛挠挠头:“不对啊,顾先生,刚才苏医生也碰到你了,碰的还是……,还是特殊位置。你好像没有过敏吧?” “这件事说来也奇怪……” 顾长卿顿了顿,看向苏之妤,神色认真道,“我好像只对苏医生不过敏。” “呃……” 王晓媛咧咧嘴。 大千世界,独宠一人?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照进现实? 顾先生是在开玩笑的吧? “我的过敏反应,上次苏医生见过。” 说起那晚的情难自禁,顾长卿轻咳一声,道,“如果苏医生不相信,现在就可以做实验。” “嗯。” 相比王晓媛的惊讶,苏之妤倒是没有太多的怀疑。 作为医生,她很相信,人类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病症。 苏之妤仔细回忆了一下。 那天,顾长卿身上确实有过敏现象。 但是否对她过敏,倒是没注意。 想到这里,苏之妤对王晓媛说:“王护士,你去碰一下顾先生肚脐右侧。” “我吗?” 王晓媛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顾长卿的帅脸,耳朵红了。 “嗯,去吧。” 话落,苏之妤又对顾长卿道,“顾先生,请掀开你的上衣。” 顾司礼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配合苏之妤,掀起了自己的白衬衫。 小麦色的腹肌,块块分明。 或许是被苏之妤注视的缘故,男人下意识地紧绷着,更具张力。 还有那明显的肌肉线条,喷张凸起,流畅的滑入高档皮带内。 王晓媛轻咳一声,把手放在了顾长卿的腹肌上。 指腹传来硬硬的触感。 很好摸。 她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在疯狂叫喊:啊啊啊,跟着苏医生就是有肉吃! 这和上班免费点男模有什么区别?! 三秒钟之后。 顾长卿小腹的皮肤,以王晓媛碰到的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啊……” 王晓媛惊讶地收回手,对苏之妤说道,“苏医生,你快看,真的像顾先生说的那样,过敏了!” 苏之妤走过去,弯下腰,仔细观察。 变红的那片皮肤,已经开始凸起,红肿,迅速变成一片丘疹。 和那天救下顾长卿时,看到的症状一模一样! 确实很神奇。 苏之妤心里这样想着,又靠近了一些。 清浅的呼吸,像片羽毛拂过男人的腹肌。 顾长卿的血液再次沸腾。 火上浇油的是,苏之妤还伸出手,放在了他肚脐左侧的腹肌上。 女人的指尖还是很凉。 他小腹上的火,却越烧越旺。 顾长卿隐忍着,只觉得这短短几分钟的看诊,要比他经历的无数次大风大浪,还要辛苦。 一秒钟,三秒钟,五秒钟。 十五秒钟后…… 苏之妤收回手。 顾长卿左侧的腹肌,除了更加紧绷,毫无变化。 和右侧的红色丘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若有所思,又问:“那顾先生,您过敏的时候,有轻重之分吗?” 顾长卿整理了一下情绪,低声道:“如果触碰程度轻,时间短,过敏反应还可以在承受范围内。但要是接触时间长,程度重,或者是沾到女人的体液,就会引起休昏迷和休克。” “好,我知道了。” 苏之妤神色认真。 她回到工位上,在顾长卿的诊断书上又添了几笔。 接着,苏之妤抬起头,公事公办的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前唐甜甜怀疑您是心理作用,是完全正确的。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你体质特殊,对特定的人群不过敏。” “所以,您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同时,我自己也会做个体质测试,看是否对您的治疗有帮助。” “这样,等唐医生把您的具体病例资料发过来,我就制定初步的治疗方案,到时候发给您,您根据自己的情况,再做调整。” 顾长卿看着苏之妤沉静如水的样子,点头道:“好的,感谢苏医生。”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再见,顾先生。” 苏之妤点了下头,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开始敲打键盘。 从始至终,她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顾长卿沸腾的血液慢慢变凉,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再见。” 王晓媛适时上前,礼貌道:“顾先生,您请。” “嗯。” 顾长卿深深看了苏之妤一眼,在王晓媛的引导下,走出了办公室。 在不远处等候的院长和主任们,再次围上来: “顾先生,情况什么样?” “顾总,苏医生的诊治,您还满意吗?” “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希望顾总多提意见。” 人声嘈杂,耳边聒噪。 男人的心意,却越发坚定深沉。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开始期待和苏之妤的下一次见面了。 第13章 比你干净 病房里。 空气清新干净,病床舒适宽敞,窗外阳光明媚。 厉时骏却脸色不好。 他靠在病床上,结痂的手背攥着床单,目光阴沉。 这个时候,自家老婆,应该还在为男病人看诊吧? 一想到两人会谈及一些私密的事,触碰到某些位置,他就烦躁不已。 哪怕厉时骏知道,这是苏之妤的本职工作。 “厉总,来,喝点水。” 柳年年柔声说着,将玻璃杯递到他唇边,“你看你,嘴巴都干了。” 每天固定来医院找厉时骏增进感情,是傅言琛给她的任务。 柳年年也做的得心应手。 只是,这男人今天看上去情绪不太好。 果然,厉时骏抿了一口水,立即蹙眉推开:“这水怎么突然变得难喝了?” 柳年年好脾气地笑着:“自从住院,你一直都喝这个水啊。苏之妤给你倒的水,也是这个呢。” 厉时骏上下打量着她,直言不讳的说:“哦,那就是倒水的人不对。” 情人倒的水,到底是不如老婆倒的好喝! 柳年年脸色一青,又很快重新挂上妩媚的笑。 她手指抚上男人的胸膛,体贴地问:“厉总,您这又是发的哪门子邪火?别总是心情不好,气大伤身。” “行吧” 厉时骏瞬间气消了大半。 他就吃柳年年没脸没皮这套。 只要给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还温言软语,极尽谄媚。 像一张无底的网,能接住他无法对苏之妤袒露的阴暗面。 若是往常,厉时骏早就心情大好地把人拉进怀里,好好摆弄一番。 可今天,他实在没什么兴致,只是吩咐道,“你回去坐好,别乱动。” “不嘛……,” 柳年年继续撒娇,她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男人耳畔,“人家没有别的意思,人家就是想让你开心嘛。” “我知道。” 厉时骏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说,“你听话点,回头刷我的卡,新款爱马仕随便挑。” 柳年年这才停下勾引的动作,喜滋滋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厉总,就知道厉总最疼我了。” 厉时骏伸手,将柳年年往后推了推:“行了,这里是医院,护士医生都认识小妤,你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厉时骏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之妤站在门口。 她刚送走顾长卿,白大褂还没脱,听诊器随意挂在颈间。 就那样目光淡淡的看着两人,神情平静极了。 “我……” 厉时骏有些后怕。 幸好他谨慎。 再晚一步推开柳年年,准会被小妤看到! 倒是柳年年,表现的很自然。 她手指在厉时骏的枕头上轻轻抚过,主动打招呼:“苏小姐来啦?呵呵,厉总没说什么,就是嘱咐我,最近公司是多事之秋,让我多加班,多注意。” 苏之妤点头:“时骏最近这段时间都在住院,确实没办法去公司,柳助理费心了。” 柳年年又整理了一下裙摆,笑着说:“苏小姐太客气了,我是厉总的助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行了,文件我都批改完了,你拿回公司吧。” 厉时骏不想让柳年年和苏之妤多说什么,直接抬手赶人。 “好的呢。” 柳年年乖顺点头,“厉总再见,苏小姐再见。” “嗯。” 苏之妤淡定地目送柳年年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相比前几天的撕心裂肺,她已经开始尝试着习惯这种场面了。 厉时骏从后面抱住苏之妤的腰,声音闷闷的:“老婆,你看完诊了?” 男人这个依赖的动作,曾经让苏之妤心软无数次。 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女人叹了口气:“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躺下吧。” 感受到苏之妤的冷淡,厉时骏更不开心了。 他酸溜溜地问:“干嘛突然这么对我?是因为看了别的男人的,就不喜欢我的了?他们的,能有我的好看吗?” 要是换做之前,苏之妤一定笑他胡思乱想,油嘴滑舌。 可这次,她竟然认真回想了一下,对厉时骏说:“有吧。” “有吧?” 厉时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气急败坏道,“老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反正我的最好看!没有男人能比我的好看!” 苏之妤摸摸下巴,意有所指的说道:“有没有你的好看,我倒是没注意。但至少,比你的‘干净’。” 厉时骏和柳年年什么都做过了。 而顾长卿,却对女人过敏,碰都不能碰。 所以,两个人到底谁干净,结果不言而喻。 厉时骏没听懂苏之妤深层次的含义,不服气的说:“我不干净?哼,我作为你的老公,天天听你这个男科医生科普,一直都自觉地清洗保养!哪里不干净了?你说说,还要怎么干净?” 苏之妤看着他,话里有话道:“要不,百分之七十五度的酒精消毒?或者是84消毒液清洗?又或者高温蒸馏杀菌?” 厉时骏只觉得身下一疼,痛心疾首道:“老婆,这可关乎你的性福生活,你确定要这样糟蹋你老公吗?” 苏之妤好整以暇,反问:“那你还不赶紧休息,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厉时骏委屈巴巴:“老婆,我伤口疼,睡不着嘛,你哄我睡。” 苏之妤垂眸,看到厉时骏头上带血的绷带,想想他被压在车底的样子,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厉时骏顺势地趴在女人的大腿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苏之妤伸手,有节奏地拍着男人的背,如同哄孩子一般:“快睡吧。” 以前,厉时骏工作上遇到棘手的事,或者是压力大到失眠,苏之妤都会这样哄他睡觉。 只要这样休息一夜。 第二天早起,厉时骏又会变得精力满满,重新投入创业中。 那段时间,两个人虽然物质生活不太好,但内心非常幸福,富足。 苏之妤以为,熬过去了,以后的生活会更加美好。 却没想到…… 她摇摇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意,强迫自己不再回忆。 不回忆过去,也不悲痛现在。 苏之妤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感觉腿上的重量变得沉重均匀。 厉时骏睡着了。 她没有停,继续轻拍着男人的背, 这是苏之妤给厉时骏最后的温柔。 也是给自己漫长的爱恋,画上的句号。 等他恢复健康,能跑能跳时,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第14章 偏偏是几面之缘的她 夜晚,顾家老宅的书房。 厚重的红木家具,沉淀着几代人的威仪。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无形压力的混合气息。 顾长卿坐在檀木官帽椅上,脊背挺直如松。 对面,坐着他的父亲顾鸿儒。 父子俩隔着整张花梨木书桌,仿佛隔着十几年未能跨越的鸿沟。 “下个月,和林家的千金见一面。” 顾鸿儒将一份烫金封面的资料,推向桌对面,“林家与我们世代交好,那女孩又知书达理,与你正相配。” 顾长卿的视线掠过那叠纸张,冷声道:“没空。” “没空?” 顾鸿儒眯了眯眼,掌控家族半生养成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对女人过敏这种病,我听都没听说过!你以为我会相信?” 顾长卿抬眼,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信与不信,事实都摆在那里。” “顾长卿!” 顾鸿儒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当年的事,你宋阿姨也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揪着不放?还捏造出这种病症,来报复!” “报复?” 顾长卿脸上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半点温度,“你们太高看自己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我宁愿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见顾长卿要走,顾鸿儒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霍然伸手,花白的鬓角在光线下格外冷硬:“站住!你这个逆子!我顾鸿儒怎么会有你这样的……” 激烈的言辞,被一阵咳嗽打断。 顾鸿儒捂住胸口,面色涨红,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动。 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老爷,您这是干什么!医生说了您不能动气的!” 顾长卿的继母宋婉怡,端着茶水走进来,声音温柔又责备。 她一手轻拍顾鸿儒的背,一面转向顾长卿,语气恳求,“长卿,对不起,那件事,都是我的错。但是你爸爸,是真的关心你,你不能这么对他……” “这里,从来都没有你说话的份。” 顾长卿居高临下的打量宋婉怡一眼,抬脚向门外走去。 跟着过来的管家老周,紧随其后。 他小声劝道:“少爷,老爷只是关心则乱,你别往心里去。过敏的问题,兴许很快就有转机了,我记得那位苏医生就……” “周伯!” 顾长卿的倏地看向老管家,目光带着无声的警告。 “是,少爷。” 周伯立刻闭嘴,大气不敢喘。 后面的顾鸿儒和宋婉怡,倒是听到了周伯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医生?哪个苏医生? …… 老宅外面,夜色浓重的化不开。 远处灯光被春末空气晕开一片朦胧,将都市的繁华染成模糊的背景。 助理周诺看到顾长卿出来,连忙去开车门。 顾长卿蹙眉,抬手阻止:“你和周伯先走,我出去一趟。” 周诺不放心:“顾总,您今天没带保镖,安全问题……” “滚。” 顾长卿声音不高,却震的周诺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总裁关上车门,疾驰而去。 父子俩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偌大的京州城里,顾长卿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明德高级私立医院。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苏之妤工作的楼下了。 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顾长卿仿佛依旧能看见苏之妤工作时的侧影。 碎发垂落在耳畔,偶尔会伸手轻轻别到耳后。 像春日里被微风拂过柳枝。 他随手点了一支烟。 尼古丁的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却怎么也安抚不了那份强烈的悸动。 商场上运筹帷幄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让别人方寸大乱。 可偏偏只见过几面的苏之妤,却能让他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今晚,像个游魂一样,对着窗户出神。 真是疯了。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 对女人过敏这件事情,除了生活上不方便,也没对他造成太大的困扰。 他本就不相信爱情。 也不相信永远。 一辈子,一个人,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酒店的那一夜,却让他食髓知味。 那些香甜的,柔软的,令人着迷的细碎片段,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描摹。 勾勒出一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期待和幻想。 烟灰簌簌落下,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周诺发来的明日行程。 顾长卿扫了一眼,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窗口。 灯灭了。 他的心轻轻一沉,又轻轻一松。 也好。 至少,不必再纠结要不要找个借口,上楼“偶遇”。 男人掐灭烟蒂,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顾先生?是顾先生吗?” 顾长卿转头,看到一个头顶稀疏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矮矮胖胖,笑容却很和善热情。 “你是……” 顾长卿蹙眉,并不认识他。 “我是明德医院的张副院长,” 中年男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快步走过来,“今天白天,还接待过您。” “嗯。” 顾长卿对这个泯然众人的张副院长,没有任何印象,冷淡地点了下头。 张副院长脸上依旧乐呵呵的。 像顾长卿这样的大人物,不记得他很正常,回话就算是给面子了。 张副院长抬头看了看楼上,问:“顾先生,是来找苏医生的吗?” “……” 顾长卿沉默着没回答。 张副院长又说:“我刚才下楼的时候,遇见苏医生了,她刚加完班,又要去病房照顾病人。我看她太辛苦,还给叫了夜宵。” 之前苏之妤是没有夜宵待遇的。 但她今天成了顾长卿的主治医生,就有这种待遇了。 连院长都得好声好气。 张副院长试探地问:“顾先生,您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估计苏医生没走远,要不,我把她叫过来,给您看看?” “不用。” 顾长卿确实想见苏之妤。 但想要靠近的同时,又怕打扰到她。 他不知如何处理这种纠结,干脆放弃,“这么晚了,让她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张副院长立刻开口:“正好我也要回家,咱们一起吧,顾先生。” “……” 顾长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过于殷勤的人。 张副院长像是没察觉到顾长卿的排斥,快步跟上去。 他满脸堆笑,以苏之妤为中心,开启了话题:“话说,苏医生人真的很不错,平时在医院就很照顾病人,之前还开展过公益项目,只可惜后来资金紧张,就没再进行下去了。” 提到苏之妤,顾长卿这才把眼神分给张副院长:“资金紧张?” “是啊,这世界上最难的事儿,不就是钱的事儿嘛。” 张副院长一摊手,又说,“苏医生在男科工作的时候,还申请过一个大型的生殖系统化验仪器,最后也是因为资金紧张,不了了之了。” “嗯。” 顾长卿若有所思。 他放慢脚步,和张副院长并肩而行,问,“苏之妤平时的工作,还有什么困难?” 第15章 苏医生前途无量 第二天早上。 苏之妤刚进医院大厅,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所有人都在笑眯眯地看着她。 熟悉或不熟悉的同事。 见过或没见过的护士。 就连保安和保洁,都对她热情的打招呼:“苏医生早啊!” 苏之妤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肩包:今天大家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这时,护士王晓媛兴冲冲地跑过来。 她一把抱住苏之妤,崇拜的说道:“苏医生,你简直就是咱们医院的大福星!” 苏之妤愈发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晓媛扶了扶自己的护士帽,神神秘秘道:“反正是好事,苏医生,院长和张副院长,都在办公室等着你呢,快过去吧。” “可是……” 苏之妤还没问完,就被王晓媛推着往前走。 一进院长办公室的门,唐院长和张副院长就齐齐起身。 两人看着苏之妤,是笑得牙不见眼:“苏医生来了!快请坐。” “院长,张副院长。” 苏之妤先是打了声招呼,随后依言坐下。 她开门见山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唐院长和张副院长对视了一眼,最终由张副院长开口:“苏医生,是这样的,昨天,您主治的病人,顾长卿顾先生,和我谈了一下投资咱们医院的事。” 苏之妤听着解释,这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她有几面之缘的顾长卿,突然提出,要给明德医院投资。 先打算给医院买几套价值几千万的大型仪器设备。 再花上个几百万,重建各类救助基金会。 同时,还承诺,给医院的职工提高福利待遇。 就连保洁阿姨和保安大爷,都有份儿。 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苏之妤能只负责顾长卿一个人的诊治。 当然了,她的福利待遇,也会超过同行十倍多。 直到顾长卿被治好,苏之妤再恢复正常的医院工作。 平时的话,尽量做到随叫随到。 唐院长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过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和善:“苏医生啊,我知道,让你专门服务一个病人,会有损你作为医学生的理想,也可能让你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但是,任何事情,都要落地于实际利益,比如医院的仪器,比如那些需要救助的病人。这些,才是真真切切的。对不对啊?” 苏之妤伸出手,轻轻扶了下温热的茶杯,算是承了唐院长的好意。 她点点头,语气疏离得体:“嗯,院长,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同意顾先生的要求。” 这确实是对大家都好的事。 她可以答应。 “啊?” 唐国邦张张嘴,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你就这么同意了?”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苏之妤总是独来独往,对谁都淡淡的。 要不是技术过硬,他是不太喜欢这种不乐于融入集体的员工的。 所以,这次劝苏之妤单独服务顾长卿,唐国邦准备了很多套说辞。 没想到,他一开口,苏之妤就答应了?! 苏之妤见唐国邦怔怔的,又问:“需要签协议吗?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签字,这样大家也能放心。” 她眼神清澈平静。 既没有因突如其来的青睐,而受宠若惊。 也没有因为之前的被刁难,而发泄不满。 就那样疏离客气,沉静如水。 “不用不用。” 张副院长连忙摇头,“顾先生和我谈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直在强调,要以你的意愿为主,无论你答不答应这件事,他都会投资。” 和唐院长不一样的是,张副院长早就料到,苏之妤会同意。 因为,相比整天坐办公室的唐院长,张副院长可是深入基层过的。 他见过苏之妤匿名帮没有医药费的病人缴费。 也听说过她经常参加公益活动,帮助很多人。 所以,张副院长一直都知道,苏之妤虽然性子清冷,但内心善良。 现代社会,大家都喜欢有仇必报,以己为先的大女主。 但无论何时,骨子里善良有大爱的人,永远都是最有魅力的人。 苏之妤颔首:“好,我知道了。” 唐院长看看女人清冷如玉的侧脸,和那双从很少显露情绪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 想了好一会儿,他又讪讪嘱咐道:“苏医生啊,顾先生这次,实在是慷慨,希望你见到他的时候,态度和缓一点。” “嗯。” 苏之妤微微颔首,话说的通情达理,“顾先生做出那么多贡献,理应得到我们的礼遇。” 闻言,唐院长彻底放心,笑得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太好了,苏医生真是识大体!” 苏之妤看了一下时间,缓缓起身:“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好好好,苏医生,你请便。” 唐院长和张副院长再次起身,热络地将苏之妤送到门口。 两人又道,“对了,每周三,你需要和顾先生见个面。今天正好就是周三,苏医生就辛苦一点,把初步的治疗方案做出来,到时候也能聊一聊。” 苏之妤想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可是,唐医生还没把转诊资料发给我。” 昨天,唐甜甜还故意用这件事为难她来着。 只是工作很忙,苏之妤就没太计较。 唐院长一拍胸脯,道:“你放心,转诊资料我一定尽早发过去。还有,医院最近有个国外的进修项目,为期三个月,我已经让唐医生收拾收拾走人了!” 唐国邦原本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上位的。 奈何没有那个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这几次和顾先生接触,她就表现不佳。 要是这次的投资项目,再被捣乱,自己这个院长位置都要不保了! 孰轻孰重,几十岁的唐国邦,还是分的清楚的。 别说唐甜甜是他女儿,就是他老妈,也得把人赶走! “好。” 苏之妤点头,说了告辞。 天光大亮,将女孩的背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愈发显得她气质沉静,遗世独立。 唐院长和张副院长目送苏之妤离开。 俩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都明白,这位苏医生以后的前途和好运,不可限量! 回到办公室。 苏之妤刚打开电脑,被唐甜甜一直压着不发的转诊资料,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邮箱里了。 她打开邮件,开始。 除了整理顾长卿的病历资料,苏之妤还要照顾厉时骏。 于是,一整天,人都在病房和办公室中度过。 傍晚时分,终于把顾长卿制定的初步治疗方案,做出来了。 苏之妤长舒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黑色的毛衣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白的晃人眼睛。 郭亦珍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她毫不客气上前摸了一把,哼道:“气死了,为什么我的腰,没你这么白,这么细?” 苏之妤笑着看她:“心态放平衡点儿,别忘了,你的胸也没我的大。” 第16章 被爱情包装的鬼故事 “啊!” 郭亦珍更生气了,压着苏之妤就伸开始手,“我没有,但我能摸!” 苏之妤一边笑,一边反抗:“你怎么力气又变大了?” 郭亦珍得意洋洋,起身显摆运动装下的小臂:“最近换了个更帅的散打教练,学习有动力,功力也见长。” 苏之妤来了兴趣,笑着问:“有多帅,给我也介绍一个!” 郭亦珍连忙摆手:“给你介绍?你家厉时骏还不打断我的腿!” 苏之妤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声音低下来:“他管不着。” 毕竟是爱过的人。 毕竟是初恋。 毕竟男人为了救她,确实差点葬身车底, 苏之妤还没决绝到,对厉时骏没有一丝波动。 尤其是在好友面前,她难得做自己,也不想收敛情绪。 总要发泄出来。 “好啦好啦,男人而已,出轨而已,没多大的事儿。” 郭亦珍见苏之妤不开心,好声好气的哄了好一会儿,才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你上次说的那个柳年年,我已经调查过了。社会经验挺足的,做过足疗女,陪酒女,反正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工作。这样一个贪图钱财的女人,你没必要在意。” “我从没在意她。” 苏之妤声音淡淡的,胸口却泛起尖锐的疼痛,“我在意的,是厉时骏的出轨。” “我敢打保票,厉时骏只是肉体上出轨,但精神上,绝对没出轨。” 郭亦珍认真地分析道,“厉时骏从初始创业,到现在成为新贵,警惕心不是一般的强,所以,像柳年年这样贪慕钱财的女人,根本走不到他的心里。两人绝对只是玩玩。只有你,陪他经历了风风雨雨,也只有你,拥有他绝对的信任。车祸护着你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据!” 苏之妤看看郭亦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又在暗戳戳地劝自己别离婚。 她不想再争辩,只是重复道:“我要离婚。我不想内耗,不想得病,不想早死。” 和厉时骏一路走来,她的爱意和真心,并不比他的少。 可就是因为太在乎。 所以,做不到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那些被背叛的难过,固执地存在着。 无时无刻地提醒她,有些伤害,并非一句“对不起”和一句“没关系”就能轻易抹平。 它成了苏之妤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不和厉时骏分开,这个伤口就会在反复的痛苦中,持续感染,扩大。 最后,让她整个人彻底“死去”。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离婚,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也是她的自救。 看到苏之妤有些湿润的眼睛,郭亦珍再次败下阵来:“行行行,我知道了,调查第三者的资料,也是离婚准备的其中一步。刚才的那些话,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最后,咱还是要离的。” 苏之妤吸吸鼻子,握住郭亦珍的手:“嗯,谢谢你,珍珍。” “……” 郭亦珍偷偷叹了口气。 那就再拖一段时间吧。 毕竟婚姻存续时间越长,苏之妤分割的婚内财产就会越多。 两个人正各思各想,护士王晓媛敲门走了进来:“苏医生,顾先生的特助来了,说是接您去给顾先生问诊。” “好,我收拾一下资料就过去。” 苏之妤应着,一抬头,看到王晓媛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了。 她问,“王护士这是怎么了?” 王晓媛吸吸鼻子:“没事,就是,刚才听胸外科的姐妹,讲了一个病人的事,被感动到了。” 对于八卦,女人有天生的好奇心。 苏之妤和郭亦珍也不例外,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事?” 王晓媛揉揉眼睛,娓娓道来:“昨天,胸外科的李医生,接诊了一个男患者,影像检查高度怀疑是肺癌。 因此,需要对肺部进行穿刺确定结果。 而这种检查,风险度很高,需要家属签同意书。 可男患者的家属都在外地,陪他过来的人,是他女朋友,还不算家属。 当时男患者就带着他女朋友走了。 结果今天早上,他们俩又回来了。 女孩子掏出结婚证,对李医生说,他们刚刚去领证了,现在,女孩是男孩的妻子,她来签字! 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良性!喜上加喜!呜呜呜,又是被爱情感动哭的一天!” 说完,王晓媛又抹了抹眼泪。 然而,听完八卦的郭亦珍和苏之妤,都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的样子。 王晓媛有些不解:“苏医生,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苏之妤纤细的手指敲了敲问诊单,认真地对王晓媛说:“其实,这对小情侣,直接说他们是夫妻,就可以签字了,没必要真的领证。” 郭亦珍也在旁边冷哼:“是啊,本人至今为止没发现,哪个医院,要检查人家结婚证的。我倒是觉得,那男的有八百个心眼子。” 王晓媛不解:“什,什么意思?” 郭亦珍双手抱胸,一针见血地指出:“那男人的病,是高度怀疑肺癌。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活呢,就没求婚,没彩礼地拉着女孩子领了证。 万一他真得了病,女孩作为妻子,不仅要出钱出力地照顾生病的他。等他死了,还要照顾他父母。 他甚至有可能还会让女孩怀孕,留下个有肺癌基因的孩子!哪个真心爱女友的男人,会这么自私?!爱情故事?我看是伥鬼故事吧!” “这……” 王晓媛听完苏之妤和郭亦珍的分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只顾着欣赏爱情的美好,从来没细想过这事背后的阴暗动机。 郭亦珍拍拍王晓媛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姑娘,你还年轻,少看点言情,多看看社会纪实,例如杀妻骗保案,冰箱藏妻案之类的。” “行了,别吓到人家。” 苏之妤瞪了郭亦珍一眼,“我要去见个病人,你要不要走?” “行,反正资料也给你看过了,我也该回律所了。” 郭亦珍揽住苏之妤的肩膀,拉着她一起走出办公室。 原地,只能剩下发怔的王护士,回想着那个被爱情包装的鬼故事。 第17章 医患关系好啊 郭亦珍拉着苏之妤走到地下停车场,一眼就看到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即锁定这边,微笑道:“苏医生,这里!” 郭亦珍眨了眨眼,随即欣慰地拍拍苏之妤:“这豪车小奶狗,是来接你的?这就对了!姐妹!咱就该这么疗情伤!” “胡说什么呢。” 苏之妤好笑又无奈,“他是我病人的助理。接我过去探讨病情的。” “哦……” 郭亦珍拉长尾音,失望道,“也对,那么贵的车,这男人年纪轻轻,哪里买得起。” 自然而然的,郭亦珍也把苏之妤口中的病人,想象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行将就木的富贵老头子。 目前为止,还是没有综合条件,能好过厉时骏的啊。 郭亦珍对苏之妤摆摆手,说:“那行,你去加班吧,别忘了吃晚饭,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之妤目送郭亦珍离开,自己才坐上了周诺的车。 车子平稳的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缓缓停在顾氏国际金融中心的大厦楼下。 周诺快步下来,帮苏之妤打开车门。 接着,他又接听了一下内部耳机,对她道:“苏医生,顾总还在会议中,吩咐我先带您去他的私人办公室等候。” “好。” 苏之妤拿着文件夹,跟着周诺走进了金光流转的大堂。 两人并未去访客通道。 而是直接来到了一部专属电梯前。 电梯门是哑光金属质地,倒映着苏之妤白净漂亮的脸。 周诺先用特定权限卡,划过感应区,再录入指纹。 直到冰冷的电子音提示“认证通过”后,厚重的门才无声滑开。 苏之妤跟着周诺走进去,看见电梯内部极致到简约,只有一个按钮:88。 88层到达后。 一位身着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的秘书迎上前。 她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道:“周特助,苏医生,请随我来。” 穿过静谧的走廊,苏之妤看到两侧都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接着,秘书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顾长卿的私人办公室,呈现在眼前。 脚下是柔软的进口羊绒地毯,一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另一侧摆放着一组真皮沙发。 对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 秘书轻声细语道:“苏医生,顾总会议大约还需要十分钟。需要咖啡、茶,或是其他饮品吗?” 苏之妤轻轻摇头:“不用,谢谢。” 秘书悄然退了出去。 周诺也一言不发,站在了门口的地方。 苏之妤坐在沙发一侧,低头翻看资料,以便更好的和顾长卿交流。 这时,办公室侧面的玻璃门内,隐约传来几句男声。 那声音透过门板,削弱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稳的磁性。 苏之妤下意识地望去,看见了顾长卿的身影。 他背对着办公室的方向,身姿挺拔地站在一块智能屏幕前。 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握里着感应笔,在屏幕上某个数据点了一圈,低沉开口。 男人语速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一看便是精英高管。 此刻全都敛声屏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信服与敬畏。 这样的顾长卿,与之前苏之妤见到的都不一样。 不是酒店走廊里理智全无的他。 也不是病房门口狼狈病发的他。 更不是问诊时听话配合的他。 此刻的顾长卿,是纯粹的、居于权力顶端的男人。 专注深沉,运筹帷幄。 苏之妤垂下眼睛,不知觉间,又对男人多了一些认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我堂哥今天怎么了?开屏给谁看啊!你看那发胶抹的!小衬衫穿的!母蚊子看到都要走不动道了!” 苏之妤闻声转头。 逆着门口的光线中,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 他与顾长卿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但气质截然不同。 顾长卿是内敛的深沉,像经年积雪的远山。 而眼前这人,却像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海浪。 热烈,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侵略性。 “女的?!” 男人也看见了苏之妤。 他穿着一件夸张的粉紫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头发带着些许凌乱感,“哇!我头一次在堂哥的办公室看到一个女的!” “二少好,” 周诺连忙在旁边解释,“这是负责顾总的医生。” “医生?” 男人的笑容更大了,身上清冽的男式香水味和淡淡的烟草气飘过来,“这么漂亮的医生啊?我还以为是娱乐圈的哪个新晋小花呢。您贵姓?” 苏之妤指尖微微蜷缩,握住了身侧的沙发扶手:“你好,我姓苏。” “苏医生……” 男人凑近了些,目光大胆直接,像是在欣赏什么新奇的事物,“来治我堂哥的是吧?嗯,医患关系好啊!禁欲,刺激!” “……” 苏之妤不喜欢这样直白的打量和调侃。 她抿抿唇,正要开口。 一个冰冷不悦的声音响起:“顾飞宇!” 顾长卿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 他似乎刚结束会议,眼神落在苏之妤泛红的脸颊时,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嘿嘿,堂哥,你开完会啦!” 顾飞宇笑嘻嘻的跑过去。 却迎来顾长卿一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顾飞宇也不恼,乖乖做出投降状:“堂哥别气,我是来找你签字的,有个很急的合同。” 说完,他双手奉上一个文件和一个签字笔。 顾长卿垂眸扫了一眼,拿起签字笔,留下一道遒劲有力的签名:“现在可以滚了。” “得令!我马上滚!” 顾飞宇合上文件,笑嘻嘻地朝着门口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还不怕死地冲苏之妤眨了眨眼,“苏医生,再见哦。” 说完,男人带着一阵风,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诺看看自家总裁,也自觉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羊绒地毯吸音效果太好。 顾长卿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苏之妤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迫人的气息在靠近。 第18章 顾先生是很好的人 “我堂弟说话向来没分寸,苏医生多见谅。” 顾长卿在苏之妤面前站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苏之妤微微吸了口气,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没关系。” 接着,她公事公办道,“顾总,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们的面诊可以开始了。” “好。” 顾长卿的目光落在苏之妤的脸上,极轻地颔首。 “结合唐医生的转诊资料,以及您的身体健康数据,我发现,您确实有些特定的过敏原,但不至于严重到,接触女人就会起疹子的程度。” 苏之妤顿了顿,见顾长卿神色未变,才继续道,“我查阅了一些国内外类似的案例,除了生理性排斥,很多根源,在于深层的心理创伤或认知障碍。所以,您或许……,可以考虑尝试深度催眠治疗,探寻潜在的诱因。” 她说这话时,心里并无把握。 像顾长卿这样位处顶端的男人,掌控欲极强。 应该不愿意将自己交给心理医生,任由他人探索自己的潜意识。 顾长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听说,苏医生拥有精神医学和生殖医学双学位,在心理治疗和男科医疗方面,都颇有建树?” 苏之妤实话实说道:“颇有建树说不上,但一般的问诊治疗,是完全可以的。” 闻言,顾长卿没有犹豫,干脆利落道:“那就由你,来做我的心理医生。” 苏之妤微微一怔。 她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识。 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但距离学界泰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像顾长卿这样的身份地位,把所有的学界泰斗请过来,也是绰绰有余的。 真没必要只用她一个人。 苏之妤理性建议道:“顾先生,为了您的身体健康和治疗效果,建议您多请几个专家。” “在你之前,国内外的专家,我也陆陆续续请过,但没有任何效果。” 顾长卿看向苏之妤,带着克制的温和,“我作为病人,最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治疗。” 想起顾长卿只对她自己一个人不过敏,苏之妤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于是,也没再坚持:“好的,那就听从顾先生的安排。” 她抿了抿唇,又道,“另外,我的详细体质分析报告,最晚后天就能出来。或许,能从生物学角度,找到一些线索,看看我们是否存在某种信息素,或者生理指标的互补。这样,也能帮助您厘清病情机制,帮助后续的治疗。” “好。” 顾长卿依旧点头,目光带着全然的信任。 苏之妤眨了眨眼睫,避开男人过于直接的注视:“最主要的部分,我已经和您介绍过了,同时我也将这些资料,整理成册,以便您随时翻阅。” 说着,她将更详细的文件,双手交给顾长卿。 “嗯。” 顾长卿同样双手接过。 苏之妤收拾好包,抬头时,发现来时还昏黄的天色,已经染上墨蓝。 她起身,准备告辞。 顾长卿却抢先一步,开口道:“苏医生,如果不赶时间,可否赏光共用晚餐?家里厨师备了便饭,感谢你为我的事费心。” 男人看着她,语气是商界惯用的客气措辞。 可那微微的停顿,却泄露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苏之妤本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却想起张副院长的嘱托。 大型化验仪器。 各种公益基金会。 同事们的福利待遇。 这份贡献,她记在心里。 于是,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清淡的一个字:“好。” 刹那间,顾长卿眼底有光亮闪现,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层层涟漪。 他侧身引路,动作依旧绅士:“这边请。” 加长宾利的后座。 空间宽敞得像一个小型会客室。 苏之妤靠窗坐着,鼻尖绕着车内清冽的雪松香氛,以及,身侧男人身上一丝干净的皂荚味。 顾长卿看似平静地坐着。 实则全部的感官,都被身侧的人占据。 苏之妤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是雨后栀子混合药草清苦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与那天晚上热烈又缠绵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 一点一点地挑起他血液里蛰伏的渴望。 男人搭在膝上的手无声收紧,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下再近一步的冲动。 还好,公司距离住宅不远。 很快,车速减缓,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一扇气势恢宏的铸铁大门映入眼帘。 门缓缓自动开启,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别墅,更像一座隐匿于都市中心的现代庄园。 主体建筑是极简的灰白色调,线条利落流畅。 巨大的落地玻璃,映照着院内精心打理过的水景与灯光。 汽车长驱直入,最终停靠在灯火通明的入口处。 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家周伯,早已静候在旁。 他恭敬地拉开车门:“先生,苏医生,晚餐已备好。” 步入挑高近十米的客厅,内部是低饱和度的灰白色系。 家具件件都是大师手笔,处处彰显着不显山露水的顶级品味与财富。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艺术感极强的灯饰投下温暖柔和的光晕。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并非想象中的奢华珍馐,而是些制作极为精巧的家常菜式。 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芦笋虾仁,一道汤品清澈见底,却香气四溢。 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和功夫。 顾长卿为苏之妤拉开座椅,动作自然流畅:“不知道你的口味,让厨师随意做了几样。” “顾先生太客气了。” 苏之妤微微颔首,得体坐下。 顾长卿坐到苏之妤对面。 用餐的气氛和谐静谧。 顾长卿优雅地切割着盘中食物,轻轻开口:“和张副院长敲定投资的事情之后,我还有些担心,苏医生会不喜欢这种带着金钱味道的交易。也担心,苏医生会拒绝我的邀请。更担心,苏医生对我有偏见。” 苏之妤拿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眸,认真的对顾长卿说:“我没那么矫情,也没那么狭隘。顾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花了大价钱更新设备,让病人的检查结果更加详细准确。 建立的基金会,帮助很多看不起病的人和受到伤害的人。 要求,却只是让我成为你的专属医生,同时还不忘提高我的福利待遇。 整件事情,对我自己好,对明德医院好,对生病需要钱的人好。所有人都在收益,我很感激顾先生。” 一番话,不卑不亢,真诚至极。 第19章 越是绝望,越要自渡 顾长卿目光愈发地欣赏。 面前的女人,像一本装帧清雅的书。 每一页,都藏着引人入胜的谜题。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 男人微勾唇角,眼神锐利地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苏医生和我共进晚餐,不知你的丈夫,会不会不开心?” 闻言,苏之妤只是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雾的远山:“他从不干涉我的工作。” 顾长卿语气意味深长:“不干涉。还是,有其他事情要做?” 当初调查苏之妤资料的时候,特助周诺就提过,苏医生的丈夫,似乎有婚外情的状况。 苏之妤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目光平静:“他工作确实很忙。” 顾长卿想,可能是自己提示的不够。 于是再次开口:“或许是工作很忙。但工作之余,你的丈夫,会不会有其他的……,其他的爱好?” 苏之妤看他:“顾先生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顾长卿情绪外露了几分:“我只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 苏之妤想了想,看着顾长卿,说:“其实,我知道。” 她知道丈夫出轨了。 几天前就知道了。 苏之妤虽然没说全,但顾长卿听懂了。 他微微一怔:“你知道?” 苏之妤点头:“嗯,知道。” 顾长卿看着对面安静的苏之妤。 女人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优美又易碎。 他不解又心疼,“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忍受背叛,坚持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苏之妤知道顾长卿的困惑。 但她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不起,顾先生,我愿意陪您吃晚饭,但我并不代表,我愿意对着只有几面之缘的你,剖白我内心的感情和想法。” 她和厉时骏在一起整整七年。 有背叛不假。 但那些真心和真情,却也热烈的存在过。 这些东西,太浓厚,太复杂。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做不到快刀斩乱麻。 她在给自己一个缓冲期。 慢慢地,离开厉时骏的世界。 可做这些,需要经历情绪反扑,需要时间慢慢打磨。 而顾长卿,只是一个陌生男人。 如果自己毫无保留地对着他诉说自己的迷茫,纠结,伤痛。 那就太没有边界感了。 苏之妤不喜欢这么做。 她也知道。 人在难过的时候,会想抓住什么去依靠。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犯错。 谁都无法预料,最后抓住的是救命稻草,还是拖你到更深地狱的恶手。 所以,此刻的苏之妤,并不需要一个男人的关心来排解痛苦。 越是绝望,越要自渡。 “不好意思,是我越界了。” 顾长卿讶然过后,立刻道歉。 袒露脆弱,接受安慰。 是大多数人在受到伤害时,都会做的事。 也是男女之间,增进感情的方法之一。 可苏之妤拒绝了。 她很坚韧。 也很聪明,通透。 男人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愈发强烈的怜爱。 这个女人,实在让人着迷。 苏之妤整理好情绪,对顾长卿笑了笑:“牛排很好吃,厨师手艺很好,顾先生体脂率有点低,可以多吃一点。如果体重稍微变高,可能过敏反应会轻些。” “好。” 顾长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份愉悦,比任何一次在谈判桌上赢得上亿合同,都来得真实。 不久后,晚餐结束。 苏之妤放下餐巾,礼貌告辞:“谢谢顾总的晚餐。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能让苏医生满意,是我的荣幸。” 顾长卿亲自将苏之妤送到门口,看着她坐进安排好的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苏之妤侧脸,透过后视镜,看见顾长卿依然站在原地。 夜风撩起他额前几缕黑发,路灯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那双总是盛着锋芒的眼睛,此刻柔软得像月光下的海面,倒映着逐渐远去的车影。 苏之妤收回目光,任由夜风扑在脸上。 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长卿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柔软触感。 管家周伯,从不远处走过来。 他刚去见了负责晚餐的厨师团队。 因为做客的苏之妤,随口夸了句好吃。 少爷就大手一挥,给他们发了十个月的奖金。 看来,这位苏医生,很得少爷的青眼。 长相漂亮。 谈吐得体。 智商优越。 个人条件,勉强配得上少爷。 但还是那句话,家庭背景太差了。 再挑选挑选看看吧。 少爷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周伯来到了顾长卿身边。 只见自家少爷,还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心。 周伯关心地问:“少爷,您怎么了?手不舒服吗?” “刚才苏之妤离开时,又和我握手了。” 顾长卿声音微扬,“这一次,也没有过敏。” 周伯看着自家少爷棱角分明的侧脸,再想想他十分特殊的体质,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得离谱。 从始至终,少爷只有苏之妤这一个选择。 否则,只能是病痛缠身,孤独终老。 而苏之妤,却不一定会选择少爷。 周伯知错就改,连声道:“少爷,这苏医生对于您来说,很特殊。” 顾长卿抬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轻轻的“嗯”了一声。 确实很特殊。 一潭死水的生活,在她出现之后,才有了波动。 周伯又靠近了些,认真地提议道:“既然这样,少爷你抓紧时间,把苏医生娶回家吧。” 结婚,生孩子。 少爷的病得到治疗。 顾家有了香火。 老爷了了心愿。 皆大欢喜! 顾长卿听到周伯的异想天开,转头看他:“你凭什么觉得,苏医生愿意嫁给我?” “有哪个女人,会不愿意嫁给少爷你?” 周伯一脸的理所当然,再次强调,“那可是少爷你啊!” 顾长卿轻笑一声:“她不一样。”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男人心头那份灼热。 顾全大局的隐忍, 不卑不亢、若即若离的淡然, 还有那股能让他失控,也能让他安宁的独特气息…… 都让顾长卿心驰神往。 娶她回家? 他当然愿意。 是的。 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都要一步步地,彻底地拥有她。 第20章 去找苏之妤坦白 明德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柳年年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便携化妆镜。 上面精致的纹络,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钻石。 是厉时骏刷卡给她买的。 柳年年很喜欢这种张扬又奢华的东西,用起来特别爱惜。 她先用指腹蘸取少许妆前乳,对着镜子,在脸颊上细细推开。 又拿起一管价值不菲的粉底液,一点点按压均匀,把肤色化成陶瓷质感。 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的傅言琛心烦。 他刚才打听了一下,最近苏之妤接诊了个病人,挺有势力的。 有势力到,他现在还没查清楚这个病人的底细。 能让他查不到的底细的人,除了京都三大家族,顾家、林家、关家以外,就没有多少了。 所以,自己很有可能,再次迎来一个强劲的情敌。 傅言琛越想越烦躁,猛地扯开领带,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沉。 柳年年不为所动,继续研究自己的眉毛。 她用的是灰褐色的极细眉笔。 一笔一笔,顺着毛流方向,画出根根分明的野生眉。 画到眉尾时,她手腕微顿,利落地向下描摹出小小的弧度。 越发显得那张脸楚楚可怜,温婉动人。 柳年年满意的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这才和傅言琛搭话:“傅总怎么又不开心了?咱们的计划,不是进行的挺好的嘛。” 傅言琛死死的攥着方向盘,名贵的皮革发出压抑的闷响:“听说,有个男病人,给医院投了不菲的钱,点名让苏之妤做他的专属医生。” “是呢。” 柳年年不慌不忙地旋开一支暖色的口红,一边涂,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这事我听厉时骏说了,他也很郁闷。” 傅言琛冷笑:“那男人都出轨了,他有什么资格郁闷?” 闻言,柳年年掀开睫毛,瞥了眼身旁的男人:人家好歹是领了证的老公,你这个暗恋的舔狗,告白都没有,好像更没资格郁闷吧。 不过,柳年年只敢心里这么说,表面上还是非常懂事地安抚道:“苏之妤这种性格的女人,也不是随便一个男病人,就能追得上的。你也别太上火,傅总。” 傅言琛依旧眉头紧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知道苏之妤洁身自好。但现在的男人,个个都无耻的很。也不知道那个病人,之后会耍什么花招。” “呃……” 柳年年张了张嘴。 傅总你找女人勾引暗恋对象的老公,谁有你无耻会耍花招啊? 她摇摇头,把化妆品收拾好,好声好气道,“傅总,我该上去见厉时骏了,你再好好盘算盘算。” 说完,柳年年就推开车门。 谁知,傅言琛眼神一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很用力。 柳年年疼的直皱眉,问道:“傅总,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傅言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空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去找苏之妤坦白。” 柳年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坦白什么?” 傅言琛深吸一口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坦白厉时骏和你出轨了。就现在。” 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苏之妤既然装看不见,像鸵鸟似的逃避。 那么,他就把事实硬塞到两个人的面前,看他们还怎么继续下去?! 柳年年犹豫着:“这,这样不太好吧?舞到正主面前,还要当着厉时骏的面。傅总,我这么嚣张,一定会被打的。” 傅言琛直接掏出一张空白的支票,怼到柳年年的眼前:“事成之后,数字你随便填。” 柳年年表情一下就变了。 她瞪大眼睛,拿起支票左看看,右看看,兴奋道:“您放心,傅总,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的!保证把我和厉时骏上床的细节,都说给苏之妤听,让她伤心欲绝,痛哭流涕,人生无望。非常需要人陪伴!到时候,傅总您再及时出现,好好安慰,苏之妤会一定对您芳心暗许!” 听到柳年年的描述,傅言琛黑沉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一抹期待来:“去吧。好好做。少不了你的好处。” “傅总,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拿到了钱的柳年年也很兴奋。 她检查了一下妆容,又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饱满的线条,这才满意地下了车。 傅言琛眯起眼睛,目送柳年年离开。 他身体微微靠后,指尖再次抚上腕间的黑色头绳:对不起,小妤。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很伤心。 但是,我没别的办法。 厉时骏他不是良人,那个调查不清楚的病人,也不怀好意。 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放心,我一定会陪你走过这段情伤,好好的呵护你。 …… 病房里,一片干净的白。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单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厉时骏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发出不舒服的哼唧声:“好难受,老婆,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肺部回声清晰,呼吸均匀,恢复得很好。” 苏之妤拿开听诊器,又把手放在厉时骏的额头上,“体温正常,也没有发热。” 她问,“你一直喊着不舒服,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 厉时骏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很委屈,“就是浑身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 苏之妤垂眸想了想,又掀开厉时骏的病号服下摆。 只见消毒棉覆盖的伤口周围皮肤完好,连最轻微的红肿都没有。 种种迹象表明,这男人没事。 苏之妤想了想,不动声色地伸出指尖,在绷带边缘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厉时骏“嗷”的一声弹坐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婆,你,你居然按我伤口,疼死我了!” “你说你不舒服。” 苏之妤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那就应该尝尝,真正的不舒服,是什么滋味。” 厉时骏更委屈了,睫毛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狗狗眼:“老婆,这伤口可是为了救你才留下的,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苏之妤抿抿唇,脑海中再次浮现男人浑身是血的样子。 心一下就软了。 她无奈的坐到病床旁边,问:“那你一大早的装病,到底想做什么?” 厉时骏赌气不看苏之妤,但话没憋着:“我吃醋。” 苏之妤哭笑不得:“吃什么醋?” 厉时骏这才看她:“我听说,你最近接诊了一个男病人,以后还要专门服务他,是不是?” 这事儿是唐甜甜告诉他的。 那女人被强制要求去国外学习前,特地来病房,阴阳怪气说了很多。 厉时骏知道唐甜甜是嫉妒老婆,想挑唆他们夫妻俩的感情。 他也懂得分辨。 但是,老婆成为那个男病人的专属医生,是事实。 厉时骏当然不高兴。 第21章 领离婚证的黄道吉日 苏之妤一脸的不解:“是。但那又怎么了?” 厉时骏一把抱住苏之妤,声音里多了几分占有欲:“那男的一定图谋不轨!老婆你这么优秀,我怕你被别人抢走了。” 苏之妤摇摇头:“我不是一个物件,不是谁想抢,就能抢走的。我之所以负责那个病人,第一是因为他的病情很特殊,我很感兴趣。第二是因为他很真诚,帮助了很多人。” 最重要的一点:你都出轨了,又有什么资格管我呢? 但这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混着难过,咽回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所以,你别多想,好好养伤,再过一小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厉时骏的脸蹭着她的脖颈,声音闷闷的:“那好吧,老婆,我支持你的一切工作,但你要记住,要永远只爱我一个人。” “行了,别说这些了。” 苏之妤起身整理器械台,不锈钢盘里的手术剪,碰撞出清脆声响,“怪肉麻的。” “说这些话就觉得肉麻?” 厉时骏强硬的将苏之妤扳过来,声音别有深意,“那要是再做更深入的事,会哪里麻?” “别闹了。” 苏之妤抵住厉时骏的胸口,想要挣脱。 可下巴被男人捏住,动弹不得。 眼看他的唇,越靠越近,苏之妤由心底生出一股排斥。 还好,下一秒,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之妤转过头,看到柳年年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目光扫过厉时骏环在苏之妤腰上的手,笑着问:“那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厉总和苏小姐了?” 厉时骏看见柳年年,确实有点不悦:“你怎么又来了?” 只有他需要的时候,这女人才可以出现。 其他的时候,最好像死了一样安静! 柳年年看着厉时骏不耐烦的样子,心里有些悲凉。 这男人,真的很薄情。 只要苏之妤在,她就什么都不是。 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厉时骏才像是被夺舍了一样,眼睛里,脑子里,手里都是她。 情话,骚话也全都有。 比如,好舒服,太爽了。 他喜欢她,离不开她。 奢侈品又出了一个项链,回头就给她戴上,让她好好当他的狗。 柳年年刚开始认不清楚现实,还搂着厉时骏的脖子,在他最兴奋的时候问:“那你能娶我回家吗?我不想当外面的流浪狗,我想做一个有家的宠物狗。” 厉时骏当时愣了一下,但还是掐着她的腰说:“不就是家吗?买个房子就行了,都给你。” 可一旦下了床,他就恢复清醒理智了。 男人一边扣腰带,一边警告柳年年老实点儿。 房子可以给她买。 但家,只能给苏之妤一个人。 要是敢让苏之妤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她就吃不了兜着走! 柳年年很难过,但非常识相。 从那以后,就没敢再说这种话。 一边陪厉时骏睡觉,一边向傅言琛汇报情况。 两头收钱,也挺好的。 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就要没有了。 回头一定在支票上多填一点。 柳年年想。 当然了,行有行规,她也知道,不能给填破产了。 耽误了傅大总裁装逼,她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底层人在有钱人的面前,真的就是个被利用的物件。 可如果不好好做事,被利用的物件,就会变成没有用处的垃圾。 垃圾,就会被丢在垃圾桶里。 一辈子翻不了身。 想到这里,柳年年抿了抿唇,刚涂的口红让她的唇色更加均匀饱满:“没什么事,就是太担心厉总的身体,想过来看看。” 苏之妤见柳年年欲言又止的样子。 心想着,或许是公司有什么事儿。 也或许是,两人又该交流感情了。 自己就好人做到底,让出空间。 思及至此,苏之妤自然地掰开厉时骏的手,走向洗手台:“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苏医生,我也没其他的事,送完花就走了。” 柳年年突然叫住苏之妤。 她将花束放在床头柜,百合浓烈的香气瞬间压过消毒水味,“一起下楼吧,有件事,我想和你聊聊。” 气氛瞬间紧绷。 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水落入池中。 嗒。 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像倒计时的秒针。 苏之妤脚步顿住:“和我聊?什么事?” 柳年年摸摸兜里的支票,继续道:“很重要的事,还是必须谈的事。” 厉时骏死死的盯着她,语气满是警告:“必须谈的事?柳年年,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能有什么和我老婆必须谈的事?” 苏之妤也劝她:“我觉得,还是改天吧。” 她知道,一般情人当久了,都会耐不住,想要捅破窗户纸,想要上位。 但厉时骏还没康复,时机不太好。 “……” 柳年年看着这一致对外的厉时骏和苏之妤,心里滋味复杂:这两口子可真有默契。 但这是傅言琛吩咐的,她必须去做。 柳年年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我……” “咣”地一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因为太用力,还撞在墙上,又回弹了一下。 三人齐齐转身,看到厉时骏的母亲厉兰,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 珍珠项链圆润夺目,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厉兰眼神锐利地扫过病房。 先是瞪了苏之妤一眼,又瞟了柳年年一眼,最后定格在厉时骏的身上。 苏之妤和厉时骏,已经习惯了厉兰的莫名其妙和横眉冷眼,没什么反应。 倒是柳年年,心里虚虚的。 厉总的母亲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坦白了。 厉兰来到病床旁,开门见山的对厉时骏说:“儿子,我找大师算过了,你只有在黄道吉日那天,和苏之妤正式领离婚证,才能去掉霉运。” 厉兰要求两人离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厉时骏见怪不怪,靠在病床上,无奈的说:“妈,你怎么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再强调一遍,我娶了小妤,就要和她过一辈子,不可能离婚!” 厉兰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说道:“现在有离婚冷静期。所以,最迟今天,你要和她去民政局办手续,这样,才能确保在黄道吉日那天,领到离婚证。” 第22章 乱成一锅粥了 “妈,你到底有完没完?!” 厉时骏恼了,生气道,“小妤敬着你是长辈,一直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我也觉得你是我妈,一直忍让。但是,这不代表你能胡言乱语!你要是再搞这种有的没的,就不要来医院看我了!” “你,你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吗?” 厉兰伸出哆嗦的手,指着厉时骏,满脸怨气,“我含辛茹苦的把你养大,你就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对着你的亲生母亲大呼小叫吗?” 厉时骏寸步不让:“妈,你别道德绑架了!我们就事论事,是你先不礼貌的!” “……” 苏之妤一直没说话。 从厉兰进门到现在,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所谓的。 什么时候离婚都行。 只要厉时骏身体受得住。 柳年年在旁边,眼珠子叽里咕噜的乱转: 这婆媳矛盾,也太严重了! 就算自己不主动坦白,苏之妤应该也会因为厉兰受不了吧? 回头就把这件事情,好好和傅总说说。 坦白不成,也可以利用厉兰,破坏苏之妤和厉时骏的感情! 就在柳年年想的天花乱坠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厉兰歇斯底里的怒吼:“不离是吧?好,苏之妤,那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儿子出轨了,他和别的女人上床了!他背叛你了!你还要赖着不离吗?” 此话一出,整个病房都静下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住,闷得人难受。 厉时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后的墙还要惨白。 他看向苏之妤,着急道:“老婆,你别听我妈胡说!她脑子糊涂了!” “……” 苏之妤没有说话。 眼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淡然。 柳年年往后缩了缩,简直叹为观止。 这…… 酝酿了好久的计划,就被厉兰抢先秃噜出来了? 算不算歪打正着? 那傅言琛给的支票,还是作数的吧? 反正苏之妤是知道真相了! 要不是不太合时宜,她真想用手机,把这个场面录下来。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赶紧趁热喝了吧! “怎么?不信是吧!” 厉兰见苏之妤没反应,当即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力地摔在她身上,“这里有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我看你怎么再自欺欺人!” 黄道吉日可遇不可求! 无论如何,今天她都要让儿子办手续! 信封口被摔得散开。 里面厚厚一叠照片滑了出来。 散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色彩鲜明,画面刺目。 是厉时骏和柳年年在公司里,酒店的走廊里,还有车里,相拥的照片。 角度刁钻,把两个人的脸照的清晰无比。 做完这些,厉兰还怕对苏之妤的打击不够,手指调转方向,又戳向柳年年,说,“第三者,就是旁边这个女的!不信你仔细看!” “我,我……” 被指的柳年年瞪大眼睛,又惶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大姨,你怎么当着面就指出来了? 这样我很容易挨打的! 简直比厉时骏和苏之妤两口子还会欺负人! “……” 苏之妤垂眸看了一眼照片。 上面确实是柳年年和厉时骏。 她不知道厉兰是什么时候拍的。 但是,苏之妤挺感谢她的。 自己也撑了很久,也已经精疲力竭。 现在被厉兰提前捅破真相,也是一种解脱。 虽然这种解脱,非常痛。 “假的!都是假的!这照片是假的!” 厉时骏慌了,也不管没有恢复的身体,一脚踢开那些照片。 他暴躁道,“是ai合成的!老婆你听我说,我没有背叛你,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说完,厉时骏又看向柳年年,命令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老婆解释啊,说我们没关系!” “我……” 柳年年张张嘴,支支吾吾。 要是在以前,她早就听话地演起来了。 但是…… 想想兜里傅言琛给的支票,柳年年低下头,开始装哑巴。 “艹!” 厉时骏更着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疼,“贱人!说话啊!你他妈想死是不是?我让你赶紧给我老婆解释!” “行了,儿子。” 厉兰走上前,又当起慈母来,语气温和道,“你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呢,别太激动,要是流血了,我会心疼的。”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时骏崩溃地看着厉兰。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 明明他瞒得好好的。 和苏之妤的感情也一直好好的!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要横插一脚? 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一直游刃有余的厉时骏,这次彻底没了主意。 他只能下意识的抓住苏之妤的手,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和哀求:“老婆,老婆,你要相信我,无论我做过什么,最爱的人一直都是你,我发誓!” 苏之妤收回照片上的目光,转而认真地看向厉时骏。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窗外吹过的微风:“其实,我也想陪你再多一段时间,但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厉时骏浑身一痛,只觉得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细细碎碎地裂开了缝:“什么那就这样吧?什么事已至此?老婆,我妈说的是假的,柳年年说的也是假的!我没有出轨,我爱的人是你,我离不开你!” “厉时骏,你保重。” 苏之妤懒得计较男人嘴硬的谎话。 她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地抽离自己的手。 接着,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女人脚步很轻,却无比决绝。 厉时骏手掌落空。 他愣了愣,随即疯了一样,抬脚追去。 可下一秒,之前车祸遭到撞击的头部,发出剧痛。 厉时骏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腹部的伤口裂开了,绷带洇开刺目的鲜红,刚刚愈合的腿骨也开始抽痛。 “儿子!” 厉兰尖叫一声,连忙扑过去,“儿子你没事吧?不是已经快恢复了吗?怎么流这么多血!医生!医生呢?快来救人啊!” 苏之妤背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她听到了身后的巨响。 听到了厉时骏痛苦的闷哼。 听到了厉兰尖利的惊呼。 但终究,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厉时骏躺在地上,徒劳地伸着手:“老婆……” 视野开始模糊、发黑。 剧痛从伤口蔓延到心脏,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钟,厉时骏多么希望,苏之妤能回头再看自己一眼。 可是没有。 直到闭上眼睛,他也没有等到。 第23章 二婚都轮不上他 CBD顶层的复式公寓内。 连空气都透着金钱豢养的味道。 柳年年陷在意大利定制的沙发里,腰间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对面的傅言琛盯着柳年年,讳莫如深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然后呢?” 柳年年不紧不慢地摇晃着红酒杯:“然后,厉时骏出轨的事情,就这样被苏之妤知道了。” “呵。” 傅言琛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看吧。 厉时骏这渣男做的太过分,连他妈都看不下去了。 这样也好。 自己可以撇干净了。 不过…… 厉时骏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双臂舒展地搭在靠背上,问:“苏之妤呢?她当时什么表现?” 柳年年摇摇头:“她什么都没做。” 厉时骏皱眉:“她没骂厉时骏?” “没有。” “没扇厉时骏巴掌?” “没有。” “就那么走了?” “嗯。” 柳年年点头,“连话都说的很少,走的可体面了。” 其实,她当时是有点期待的。 期待看到苏之妤和普通的失恋女人一样,歇斯底里,破口大骂。 可没能如愿。 苏之妤很淡定。 像个旁观者一样。 或许她在强撑。 或许她回去也偷偷哭了。 但至少,没让外人看笑话。 没在厉兰这个恶婆婆面前露怯,也没在自己这个情人面前破防。 这一点,是大多数女人都做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 傅言琛有些担心。 苏之妤确实性子清冷。 但这么多年,她是如何在乎厉时骏,傅言琛都是看在眼里。 现在遭受背叛,不可能不难过! 傅言琛坐直了身体,自言自语道:“她这样憋着,会憋坏的。” 男人做事一向狠厉。 但是,一想到苏之妤强撑的样子。 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种尖锐的酸胀感,竟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傅言琛有些后悔了。 后悔这个时候揭穿厉时骏出轨,会不会太快了些? 那个厉兰也真是的! 一大把年纪了,做事没个章法! 就这样直接捅到面前,谁受得了? 厉时骏怎么有这么个妈! 连累苏之妤也跟着受委屈! 柳年年看到傅言琛的脸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觉得好笑。 她放下红酒杯,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时候,就需要傅总你出现了。” “去安慰苏之妤,带她放松心情,吃喝玩乐。疗情伤的同时,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这还用你说?” 傅言琛有些烦躁。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连她必须要经历的伤痛,都心疼的不行。 “呃……” 柳年年摊摊手。 这男人在她面前,像个情圣似的。 在苏之妤面前,却话都不敢说一句! 光说不练! 感觉二婚都轮不到他! 心理吐槽完,柳年年这才开口,“那傅总,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吧。” “知道了。” 厉时骏拿起外套,走之前还不忘嘱咐柳年年,“你继续去厉时骏那里,看他最近有什么动向。” “好,都听傅总的。” 柳年年好脾气的点头,目送男人离开。 等到门关上,她懒洋洋的陷在沙发上,掏出傅言琛给的支票,左看看右看看。 先不着急找厉时骏。 那男人现在一定暴躁的很。 自己可不去触霉头。 倒是这张支票…… 柳年年抿了一口红酒,醇香在舌尖蔓延。 填多少好呢? …… 酒吧里。 威士忌的醇烈、雪茄的暧昧,无数种香水混杂后发酵成的欲望气息,在各处蔓延。 低沉性感的音乐如同心跳鼓噪,穿透骨髓。 男男女女的身影在暗处交叠,构筑成一个声色犬马的微小世界。 苏之妤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高脚椅上。 纤瘦清冷的侧影,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纸包不住火的这一天。 苏之妤也尽可能的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等到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还是很难过。 那些摔在地上的照片,像烧红的烙铁,在眼前反复灼烧。 原来,在她加班时。 在为厉时骏做饭时。 在担心他太劳累时。 厉时骏都在搂着柳年年,缠绵的难舍难分。 就像每一页美好的画面,都添上了恶心腥臭的一笔。 连带的她整个回忆,都变脏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轨呢? 苏之妤在心里无声地问,却只听到一片荒芜的回音。 她端起杯子,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酒。 液体划过喉咙,火烧火燎地蔓延到胃里。 呛得她洇出了泪,与心底的悲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耳边所有的音乐、喧闹慢慢褪去,世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苏之妤感觉自己在极速下坠。 坠入一个冰冷、黑暗的深渊。 底下是厉时骏带着笑意的、却无比陌生的脸。 嗡嗡嗡! 有人打电话进来。 苏之妤摸索了几下,才接听:“喂?” 郭亦珍的声音传过来,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模糊不清:“小妤,律所突然来了个案子,我赶不过去了,你散完心,早点回家。” 苏之妤也知道好友的能力很强,找她咨询的人也越来越多。 所以乖乖点头:“行。” 郭亦珍不放心:“别光说行,要说到做到。” “嗯。” 苏之妤掩去醉意,再次点头,“说到做到。” “好。” 郭亦珍这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她收好手机,脸色阴沉的看向对面。 而对面,是厉时骏。 郭亦珍对苏之妤撒谎了。 她不在律所,而是在厉时骏的病房里。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病房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是不肯入睡的星子。 厉时骏靠在病床上,形容憔悴。 下巴满是胡茬,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 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 蔫蔫地躲在这片阴影里。 手机响了无数次。 是厉兰打来的。 他看也不看,直接摁掉。 如果不是母亲,他现在还和苏之妤恩恩爱爱的。 他不会轻易原谅母亲的! 绝对不会! 郭亦珍双手抱胸,没声好气道:“说吧,找我过来干什么?” 厉时骏长长吐出一口气,试探道:“我的事,小妤应该和你说了吧?” 郭亦珍明知故问:“什么事?” 厉时骏嗫嚅着:“我和柳年年……” 郭亦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说你劈腿的事啊。” 厉时骏羞愧点头:“嗯。” “说了啊。” 郭亦珍的声音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前段时间就和我说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厉时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小妤不是昨天才刚刚知道,他和柳年年的事吗? 郭亦珍怎么说是前段时间? 第24章 听话 “我说,你出轨劈腿的那些龌龊事,小妤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郭亦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以为全世界就你聪明?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你以为小妤很傻妈?别自以为是了!厉大总裁!”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厉时骏浑身冰凉。 他摇摇头,无法理解:“那为什么,为什么小妤她……”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闹?” 郭亦珍嗤笑一声,笑声像冰针,扎得厉时骏体无完肤,“因为小妤爱你,在乎你啊!你刚出了车祸,人都快死了!她怕跟你摊牌,会影响你的情绪,加重你的病情!所以一直忍着,忍到失眠,心慌!” “倒是你那个妈!不是天天喊着你最重要,愿意把命给你吗?怎么就在你还没完全康复的时候。就逼你和小妤离婚呢?原来她所谓的伟大母爱,也不过如此啊!” “还有你那个善解人意的小情人,当时怎么就不和你一起隐瞒呢?她不是最善解人意吗?哦,她应该也等了很久吧,就等着你和小妤关系破裂,她好上位呢!”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脱离了你的掌控呢?厉大总裁,你当时很傻眼,很慌,很绝望吧?啧啧啧,千万要记住当时的那种心情,因为,你以后还要经历无数次!” “……” 郭亦珍后面的话,厉时骏已经听不清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颓然瘫靠在床头。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早就知道! 小妤早就知道了?! 这个认知,比那些照片本身,更让厉时骏感到灭顶的绝望。 他和柳年年的眉来眼去。 和柳年年不动声色的调情。 还假装一本正经的时候。 小妤竟然都知道!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又是如何承受的呢? 厉时骏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 好像有无数细密的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扎进每一个细胞,让他痛不欲生。 “对不起。小妤。” 厉时骏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意,“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也没用!” 郭亦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小妤已经找我拟定离婚协议了。她马上,就要彻底的和你,没有关系了!” “不行!” 厉时骏猛地抬头,双眼赤红的说,“我爱小妤,我绝对不会和她离婚的!死也不会!” 闻言,郭亦珍挑挑眉:“不想离?那你敢给出你最大的诚意吗?” 厉时骏看向郭亦珍:“给!小妤要什么我都给!只要她不离开我!” 听到厉时骏的保证,郭亦珍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勾了勾:“行吧。看在你真心悔过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试试。” 厉时骏眼睛一亮,重新振作起来:“真的?” “只要你诚意足够多,会心想事成的。” 郭亦珍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先来个婚内协议吧!” 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小妤,今晚这一单,绝对让你往下三代吃喝不愁! 姐妹我真是太能干了! …… 和郭亦珍挂了电话后,苏之妤低头看了看酒杯。 还有一半。 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醉了。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朦胧。 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音乐也变得遥远。 世界在天旋地转。 唯有心口的那个洞,依旧清晰地疼着。 苏之妤手指撑在吧台上,慢慢的站起来。 她答应郭亦珍了,要早点回家。 就得说到做到。 可酒吧的人太多,挤来挤去的。 苏之妤又喝了酒,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 这时,一双大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谢谢。” 苏之妤一边道谢,一边抬头。 接着,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傅言琛。 他显然是刻意打扮过。 一身深宝蓝色的丝绒西装,在幽暗光线下流淌着隐晦的光泽。 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散发着一种清冽又诱人的雪松香气。 “苏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傅言琛站在闪烁的灯光里,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沉温柔,“好巧。” “好巧。傅先生。” 苏之妤笑了笑。 她慢慢地从男人怀里站直。 眼眸不似平日清澈,氤氲着一层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像是揉碎了的桃花。 看的傅言琛心脏狂跳。 他道:“苏医生,怎么想起来酒吧了?不开心吗?” “嗯。” 苏之妤缓缓点头,盛着醉意的眸子,像是带着钩子,直直地望进男人的眼睛里,“遇到了些事,出来散散心。” “那,择日不如撞日,我陪苏医生喝一杯吧。” 傅言琛指指吧台,表情温柔妥帖。 苏之妤头有些晕,勉强笑了笑:“不用了。我已经结束,要回家了。” 傅言琛不想这么好的机会溜走,再次道:“那我送你回家。” “也不用,我打个车就好。” 苏之妤摆摆手,步伐不稳地向前走去。 傅言琛追上来,语气有掩饰不住的关切:“这个酒吧地段不好,鱼龙混杂的,还是我送你吧。” 苏之妤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再次拒绝:“真的不用。” “苏医生!” 傅言琛突然抓住苏之妤的手腕,凑近了些。 男人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继续低语,“就让我送送你,好不好?” 闻言,苏之妤眨了眨微醺的眼睛,透出几分狡黠。 她没有回避傅言琛的靠近,反而微微倾身。 海藻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带着清甜的香气,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 她学着傅言琛暧昧的语气,仰着头,反问他,“你就在这里站着,听话,好不好?” “我……” 傅言琛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被抛到脑后。 只剩下眼前这极致诱惑的唇,和那双勾魂摄魄的眼。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下意识地点头,“好。” “乖呢。” 苏之妤轻轻笑了笑,迷离的目光在男人脸上流转了一圈。 接着,她后退一步,转身。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哒”声。 暧昧的靠近、 流转的眼波、 诱人的气息, 都在瞬间抽离。 可傅言琛依旧站在原地,呆滞的看着苏之妤离开的方向。 要命。 今晚想要趁虚而入的他,却被女人随便一个靠近,弄的失了心神。 第25章 婚内财产协议 苏之妤半醉半醒的回到了家。 好歹洗漱了一下,便趴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还没醒,郭亦珍就打来了电话。 苏之妤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放到耳边:“什么事?” 郭亦珍关心地问:“昨天晚上几点回的家?有没有遇到坏人?” 苏之妤伸了个懒腰,被子下面露出嫩白的脚趾:“回来的挺早。不过,好像遇到了什么人,但记得不太清楚了。” “安全到家就行。” 郭亦珍放下心,又问,“还没吃早饭吧?” 苏之妤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胃,乖乖应声:“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郭亦珍笑道:“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来这里,我们一起吃早饭。” “好。” 苏之妤挂了电话,艰难的爬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家中式早餐馆。 仿古的雕花木窗,将清晨的阳光,滤成温柔的金色。 角落里的白瓷瓶斜插一支新竹。 空气里弥漫着檀木清气。 是个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地方。 苏之妤推开包厢的门,刚走了一步,倏然顿住。 房间里不仅有郭亦珍,还有厉时骏。 “老婆。” 看到苏之妤的瞬间,男人立刻起身。 目光忍不住在老婆身上流连。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燕麦色羊绒衫。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却也疏离得如同画中人,触摸不到。 厉时骏心中一痛,忙不迭地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递过去,“早上好。” “……” 苏之妤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厉时骏。 她没有预想中的委屈,或是挣扎。 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种冷,不是冰山的凛冽,而是深潭的死寂,投石下去,激不起半分涟漪。 “小妤,对不起哈,我先斩后奏了。” 郭亦珍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好声好气的劝道,“不过,来都来了,你就听听厉时骏怎么说,行不行?” “老婆!我知道错了!” 厉时骏立刻很有眼力劲儿的道歉,他小心翼翼的说,“郭亦珍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知道自己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任何让你伤心的事!” 郭亦珍也在旁边帮忙说:“厉时骏这次是真心悔过。他已经在婚内财产协议上签字了。如果他再敢出轨,就净身出户。也就是说,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属于你!” 一个结婚离婚,就能净赚几十亿。 世界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买卖! 郭亦珍越想越激动,直接将打印好的协议,递到苏之妤面前,说,“文件已经拟好了,厉时骏也已经签了字。只要你签上名字,这协议就会立刻拥有法律效力!” 苏之妤抿唇,看向自己的好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婚内财产协议了?我问你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离婚协议。” “别傻了!” 郭亦珍不停地冲苏之妤使眼色,还贴心的把笔递过去,“离婚协议,怎么都比不上这份婚内协议!赶紧把字签了!” “……”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她知道好友是在为自己谋算。 所以,不会生气。 而且,能用钱抵消难过,也是一种能力。 如果可以,苏之妤也愿意这样。 但是,她做不到。 只要看到厉时骏,她就会忍不住想起,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是缠绵恩爱的样子。 心脏像是一片一片的割下来一样疼。 这种疼,是真切存在的。 不会因为钱而消失。 所以,她也不会因为钱而妥协。 见苏之妤迟迟不肯动,郭亦珍彻底急了:“小妤,你到底在想什么?快点签啊……” “郭亦珍。” 厉时骏突然出声,他轻轻道,“我想和小妤单独谈谈,可以吗?” “这……” 郭亦珍看看厉时骏,又看看苏之妤,最终点了点头,“也行。” 说到底,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确实该给他们空间聊一聊。 郭亦珍拿着协议,退出了包厢。 她站在门外,还是有点不放心。 小妤性子倔强,决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厉时骏从创业,变成现在富豪圈的新贵,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 希望这两人,看在过去情分的面子上,好好说话,千万别硬碰硬。 房间里。 只剩两人,更显空旷。 连边边角角都散发着僵硬的气氛。 厉时骏看着苏之妤,酝酿着想要开口。 苏之妤却抢先一步,道:“没什么好聊的,我要离婚。” 厉时骏讨好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透出几分急躁:“小妤,上次你在病房说要到此为止,这次又要说离婚。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别说这些话,好不好?” “呵。” 苏之妤微微牵起唇角,那弧度极浅,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让感情到此为止的事儿,你桩桩件件都做了。可离婚的词,却不让说。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向你道歉了!” 厉时骏攥紧手中的玫瑰,眉宇间有隐隐的恼火,“你知不知道,那份婚内协议规定的财产,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要是换做别的女人,一定会感恩戴德的跪下感谢我!” “那你就去找她们吧。让她们对你感恩戴德,让她们给你下跪!” 苏之妤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们离婚。” “你……” 厉时骏胸口起伏,刚要说话,苏之妤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傅言琛的声音:“苏医生,是我。” 苏之妤皱眉:“什么事?” 傅言琛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苏之妤觉得莫名其妙:“我找你干什么?” 傅言琛声音期期艾艾:“你不是让我乖乖在那里站着么?昨天晚上你离开酒吧后,我一直听你的话,站在那里没动,腿很酸。” 苏之妤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都是什么神经病!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那你现在可以动了,赶紧回家休息吧。” “好,” 傅言琛声音很愉悦:“那我听你的话,你开心吗?” “……” 简直离谱! 苏之妤没说话,直接挂断。 电话那头的傅言琛,却把手机放在胸口,目光向往:经过这一晚,感觉和小妤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厉时骏就站在苏之妤的面前。 虽然没看到来电显示,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隐隐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一股占有欲油然而生。 他没声好气的问:“谁给你打的电话?找你什么事?他是谁?” 第26章 你最好想清楚 苏之妤收好手机,语气淡漠:“和你没关系。” 听到这句话,厉时骏彻底恼了。 他猛地攥住苏之妤的肩膀,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别的男人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提离婚?嗯?” 苏之妤觉得可笑至极。 她看着厉时骏,不可思议的问:“明明是你出轨了,反而要倒打我一耙,你从来没认识到自己的错吗?” 厉时骏看着苏之妤冷漠的脸。 害怕失去她的情绪,让他暴躁不已。 更让他变得口不择言。 他死死的盯着苏之妤,吼道:“我是有错!但这个错很大吗?不就是玩个女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大惊小怪,为什么要一直揪着不放!为什么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不就是玩个女人吗?” 苏之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厉时骏,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的!” “你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男人,男人就是这样!你就算和我离婚,找其他男人,也不一定有我好!” 厉时骏咬咬牙,干脆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透,“我们男人,和你们女人不一样!我们可以把性和爱分的很清楚。我爱你,所以你是我的正牌女友!是和我领结婚证的老婆!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死后还会和我一起合葬的女人!” “我未来的计划都有你。我会把公司的股份给你。为你买多份保险、基金。把你的现在和以后,通通安排好!让你无衣食无忧,快快乐乐。” “而柳年年,就是个工具,是我发泄欲望的工具。我的基因,我的生理本能,让我产生想上女人的欲望!” “可是你有心理阴影,你害怕,胆小,非要把我们的第一次留在婚后!好,我不强迫你,但我不能因为这点儿欲望,影响我工作、生活和决策能力!” “所以,我找了个工具!这个工具就是柳年年!她可以是柳年年,也可以王年年,赵年年!” “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给点钱随便打发,我把她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她的生老病死和我都没关系。我的未来没有她!这个解释,你听得懂吗?苏之妤?” “……” 苏之妤瞪大眼睛。 好像第一次认识厉时骏一样。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再次被男人打断。 厉时骏盯着她,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是,你可以说,为了你,为了什么所谓的爱情啊,忠贞啊,道德啊,底线啊,我要克制欲望。” “可是,我为什么要克制?我工作压力那么大!我赚钱那么多!” “我明明可以让自己过得舒服些,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了你,去克制欲望?” “那你为什么不能乖乖躺好,让我发泄欲望,让我爽?” “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苏之妤,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自私?” 苏之妤后退两步,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厉时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苏之妤,你醒醒吧!我们是现实社会,不是三流言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厉时骏也彻底撕破“好好先生”的伪装,露出他最深最大的阴暗面, “哦,对了,你不是天天让我多读书,提高修养吗?我记得,有个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说过,相信道德底线,倡导忠贞原则,只是低等人群体,用来阻碍少数高等人享乐的虚构事物!” “一些穷男人没能力玩十个女人,所以他们才叫着喊着,要对一个女人忠诚!一个女人既想笼络男人的心,又不愿意付出身体,所以用忠诚去道德绑架。” “可我不一样,我有钱,有身材,还有能力,我是万里挑一的高富帅,我想玩一百个女人都能玩!那我为什么不玩?” 厉时骏一边说,一边靠近苏之妤。 刚才凶神恶煞的脸,又慢慢变得温润如玉。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苏之妤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因为我是你的初恋,因为你没有太多的情感经历。所以,我不强迫你,只是背地里解决自己的欲望,还留出空间和时间,让你成长,让你慢慢认清爱情和婚恋的本质。我觉得,我很用心良苦。” “小妤,别那么幼稚,别想着把灰色的事情,分得黑是黑,白是白。裤裆里的这点破事儿,从男人和女人出现在这个地球上,就分不清楚,你就能分得清楚了?老公求你了,成熟点,好不好?” 苏之妤看着厉时骏的眼睛,头顶传来酥痒的触感。 她的大脑,竟然真的顺着他的理念,开始思考。 可下一秒,苏之妤又回过神来。 她微眯着眼睛,快准狠地刺破男人的诡辩:“厉时骏,你是一个人。是一个有道德有底线,领了结婚证的人!不是随时发情,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公狗!你就是应该有能力,也有义务,去克服自己的欲望!” 厉时骏看着苏之妤,突然笑了。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挑衅道:“除非你现在脱光衣服,把腿张开,让我上个够。不然,我就是不克服,你能怎么着?” “你……” 苏之妤好看的杏眼闪了闪。 她突然很累,累到不想说话。 三观不同,终究是无法走到一起。 虽然提前知道结果。 虽然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真和厉时骏真正走到这一步,她还是闷的难受。 毕竟当初男人对她的悉心呵护,冒着生命危险将她护在身后,都不曾作假过。 但是…… 变了就是变了。 无论多难受,她都要离开这个让自己内耗伤心的男人。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慢慢恢复冷静:“我不能把你怎么着。但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么,厉时骏,我们……” “你敢!” 意识到苏之妤接下来要说什么。 厉时骏猛的打断她,气急败坏道,“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你确定还要执迷不悟下去,是吗?!” 苏之妤抬头,再次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清晰的决绝:“是。” “你……” 厉时骏死死地瞪着苏之妤,眼白一点一点布满血丝,再次警告道,“苏之妤,你已经说过两次离婚了!我绝对不允许第三次!这话,一旦再说出口,就收不回!我也不会给你回头的机会!” 第27章 男人中的天花板 苏之妤眼睛都没眨,继续道:“厉时骏,我们离婚吧。至于财产分割协议,我会让人给你邮寄过来,再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到门口的时候,苏之妤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向厉时骏。 厉时骏原本正死死盯着苏之妤的背影,见她停下来,紧绷的心又抽抽了一下。 看吧。 老婆还是舍不得他的。 只要她服一下软。 服一下就好。 他就会跪地道歉,发誓以后再也不出轨,一辈子都对她好。 男人内心疯狂祈祷。 表面,却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后悔了?舍不得了,老公我还是很大度的,只要你……” 苏之妤看到厉时骏自以为是的样子,很想笑。 她淡淡道:“还有一件小事忘了告诉你,那个德国哲学家尼采,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但后来,他因为私生活混乱,死于性病梅毒。” 说着,苏之妤目光下移,落在厉时骏小腹的位置,道,“感染性病,会体质变差,会免疫力低,会口舌生疮,耳聋眼瞎,浑身溃烂,还会传染给你的下一代。哪怕治好了,你的体检报告也会显示,你得过这个脏病。你的一辈子,都会钉在这个耻辱柱上。” 厉时骏瞬间感觉下半身凉津津的,不自觉的收拢了一下腿。 苏之妤收回目光,轻飘飘的嘲讽道:“以后引用名人名言,记得用个正面例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土鳖。” “你……” 厉时骏气地张大嘴,还要说什么。 可苏之妤早已关门离开。 卡塔一声。 不响,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厉时骏在原地愣了一下,突然暴怒的踹了一下桌子。 “哗啦”! 上面的餐具食物掉下来,弄得一地狼藉。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儿,最后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没关系,像苏之妤这样只谈过一次恋爱的女人,就是太幼稚了,需要成长!先晾她几天!过段时间,她就会发现,我就是男人中的天花板!” 不信,走着瞧! …… 苏之妤站在门外,疲惫不堪。 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 郭亦珍迎上来,试探地问:“你和厉时骏谈的怎么样了?谈好了就赶紧把协议签了吧。” 苏之妤低头,看了看那份婚内协议,缓缓推开。 她平静地对郭亦珍说:“珍珍,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郭亦珍顿了一下,当即将协议撕成了八瓣。 碎片一撒,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得满地都是。 旁边的服务员欲言又止:“这位女士,请注意公共卫生,我们……” 郭亦珍一把推开服务员,双手合十,开始对苏之妤表忠心:“小妤,都怪厉时骏!是他一直蛊惑我,我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个协议不能签!钱比不上你的身心健康!咱必须离婚!” 苏之妤:“……” 她和珍珍从高中就是好朋友。 这家伙审时度势的功力,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郭亦珍继续说:“小妤,还没吃早饭是吧?我开车带你去大学旁的小吃店,吃完咱们顺便去散散心!好不好呀?” 苏之妤很给台阶的点头:“好。” “嘿嘿,走吧。” 郭亦珍拉起苏之妤的手,往前走。 一脸黑线的服务员还要说话,她立刻指了指刚才的包厢,说,“打扫纸屑的小费,找包厢里面那个男的要。他有钱,记得多要点儿!” 没能替小妤要走厉时骏那几十亿,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就多让他花点钱! 两人出了餐厅,直奔大学旁边的小吃店。 填饱肚子后,郭亦珍又拉着苏之妤逛校园消食。 初升的阳光透过蓊郁的香樟树,洒下跳跃的光点。 长林荫道上,到处是青春洋溢的面孔。 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 三三两两笑闹着的女孩。 篮球场上奔跑呼喊的男生。 连空气里,都鼓噪着无忧无虑的蓬勃生气。 “你怎么才来啊!” 一个年轻的女孩声音传来。 苏之妤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生,匆匆跑过来。 他额上带着细汗,一把将女孩搂进怀里,气息不稳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做完兼职,跑过来的。” 男生怀里看上去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女生抱着他,瞬间没了脾气。 于是手拉手的,往远处走了。 苏之妤目光定格在那对相依相偎的背影上,一丝恍忽浮上心头。 记得刚和厉时骏恋爱时,他还创业,也是一直在做兼职。 有时候会把炸鸡店里没卖光的鸡叉骨,带给苏之妤。 少年颀长的身子,时常靠在女生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上,伸手把袋子递过去。 同样年轻的苏之妤晚课结束,胃里空落落的。 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一块就啃。 炸得酥脆的外皮,上面星星点点的辣椒粉和孜然粉。 骨头缝里那一点点肉丝,都显得格外香。 厉时骏看着看着,神情复杂。 夜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宝宝,放着富二代的跑车不坐,吃我10块钱一斤的鸡叉骨,你会不甘心吗?” 苏之妤啃着鸡叉骨的动作停了一瞬,骨头硌在牙齿上,有点硬。 她抬眼,迎上少年的目光,笑了:“当然不甘心呀!” 厉时骏眼神一黯,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被刺痛。 苏之妤又继续说:“我爱吃鸡叉骨,也喜欢坐跑车。所以,厉时骏,你要努力哦。”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厉时骏看着她,眼底的失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决心。 他告诉苏之妤,他要创业。 要去闯,要去拼。 要把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面前。 后来,厉时骏真的成功了。 他买得起很多辆跑车。 副驾驶的位置,却变得空荡荡的。 那家炸鸡店早已拆迁,街角的老槐树也被移走。 两个人拥有了曾经渴望的一切,却再也找不到那晚的夜色了。 郭亦珍还在旁边说着什么。 苏之妤却耳边模糊,只觉得潮水般的怅然若失,灭顶而来。 时光带走的,不仅是青春。 还有那个曾经深信爱情、毫无保留的他们。 嗡嗡嗡! 信息提示的声音,打断了苏之妤的难过。 她揉揉发红的眼尾,打开手机,发现是顾长卿发来了短信:苏医生,今天的诊疗地点是在明德医院,半个小时后见。 第28章 世间多苦痛 苏之妤回神,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三。 要尝试着为顾长卿做催眠治疗。 她当即恢复到工作状态,转头握住郭亦珍的手:“珍珍,我得回医院了。” 郭亦珍不放心地问:“你的状态能行吗?要不,请个假吧?” 失恋也阻挡不了工作狂的脚步吗? “不用。” 苏之妤吸吸鼻子,拒绝道,“我可以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做到把情绪和工作分开。 郭亦珍不放心,亲自把苏之妤送回医院才离开。 心理诊疗室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透着一股安抚的味道。 顾长卿刚坐下,苏之妤便推开了门。 女人一身白大褂,脸红扑扑的,好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男人眼中多了几分探究和关切。 苏医生一向淡定沉稳,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顾先生,你好。” 苏之妤调整好状态,打了声招呼。 “你好,苏医生。” 顾长卿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微微点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浅灰色休闲装,浑身透着一股上层人士的从容和闲适。 “顾先生,今天我们尝试进行催眠治疗,” 苏之妤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开始之前,我们先做个小测试,放松一下,好吗?” 顾长卿略微颔首:“可以。” 只要是和苏之妤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总能让他感到愉悦放松。 “我,小猫,钥匙,雨,” 苏之妤说了几个词语,道,“请顾先生用这几个词,造一个句子,不用思考,靠自己的直觉。” 顾长卿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外面下着雨,一只陌生的小猫来找我,可惜,我找不到钥匙出去。” 苏之妤听后,会心一笑。 她没有做评论,只是说:“雨代表孤独,小猫代表爱人,我代表自己,钥匙代表金钱。这几个名词出现的顺序,意味着这些东西,在你心目中的排序。” “挺准的。” 常伴孤独,会把喜欢的人,排在自己和金钱的前面。 确实符合他现在的心理状态。 顾长卿扬扬唇角,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诊疗室内凝重的气氛。 “这只是最简单的放松小游戏,并没有太多的科学解释,能让顾先生开心一下就很好了。” 苏之妤语气轻快。 她拿出诊疗记录本,目光变得专业认真,“现在,我们正式开始催眠治疗。请选择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好,闭上眼睛。” “……” 顾长卿依言照做。 他慢慢放松,仰靠在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 女人的声音逐渐放低,放缓,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魔力:“现在,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感受气息如何慢慢地吸入,再慢慢地呼出……” 顾长卿紧绷的肩线,逐渐柔和下来。 苏之妤身上的清香和柔和的语调,引导着他:“想象一下,你正走在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上。楼梯很安全,很温暖。每下一步,你都感觉更放松一层。十、九、八……,你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顾长卿眉宇渐渐舒展,但呼吸的频率微微加快。 这显示他的潜意识正在活跃。 苏之妤仔细的观察着男人的状态,继续道:“二、一……,现在,你推开楼梯尽头的一扇门,你会看到一些过去的画面。记住,它们不会伤害你,你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 “嗯。” 顾长卿在椅上不安地动了一下脖子。 脑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 有交错的光影闪动。 还有呛人的灰尘味,和孩童压抑的啜泣。 “你看到了什么?” 苏之妤的声音平稳,如同锚点,试图稳定他漂移的意识,“又听到了什么?” “我看到……,很多孩子。他们和我共同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这里又潮又湿,还有各种虫子。门板散发着甲醛的味道,紧紧的关着。” 顾长卿无意识地呓语,声音里满是抗拒和厌恶,“我还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响,很尖锐……” 苏之妤抿了抿唇,引导道:“很好,你做得很好。接着,脚步声近了,那扇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它是什么样子的?” “她,她是一个女人。” 顾长卿喉结滚动,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很高,很瘦,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苏之妤犹豫了一下,没有喊停:“是的。她很高,很瘦,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接着,你抬起头,试图看清她的脸。” “她,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很模糊。她,她向我走过来了,她在靠近我,不!滚开!滚!” 男人猛地低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双手死死攥住扶手,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开始发白。 这是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 苏之妤心头一紧,立刻清晰有力地发出指令:“停下!顾长卿,听我的声音!你没有看清她的脸,她也没有靠近你!现在,慢慢离开那个场景,你是安全的,你在我这里,在我的诊疗室里。” 她快速起身,靠近男人,但没有贸然触碰,声音依旧轻缓,“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对,很好,慢慢地……” 苏之妤放柔了嗓音,像安抚受惊的孩童,“感受你脚下地毯的柔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顾长卿,你已经回来了,这里很安全。” “……” 男人猛得睁开眼。 整个人似乎还沉陷在巨大的情绪余波中。 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眸子,只剩下未散尽的脆弱和失焦。 “顾先生……” 苏之妤还没来得及继续安抚,顾长卿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拥抱非常用力。 仿佛她是狂风暴雨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苏之妤身体僵住。 猜到自己可能找对了治疗方向。 但程度没有把握好,触及的太深了。 权势滔天如顾先生,也有无法消化的创伤。 生而为人,诸多苦痛。 他人是,自己是。 苏之妤神情复杂。 她缓缓抬手,最后落在男人宽阔却紧绷的背脊上。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 阳光里浮动着无声的尘埃。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短暂的交织在一起。 第29章 爱无能,求不得 VIP包厢内。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动。 空气中混杂着香槟的甘醇和雪茄的暧昧。 厉时骏坐在最中央,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狐朋狗友。 其中一个拿着麦克风嘶吼,另一个则搂着女伴,在包厢中央随性起舞。 大理石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 角落里的碎冰桶中,又一瓶Dom Pérignon即将见底。 “呦,今天晚上骏哥好兴致啊,来,多喝点。” 有人凑过来给厉时骏倒酒,被他挥手挡开。 男人捏着酒杯,目光不由的放空。 一切的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薄膜,模糊而遥远。 和苏之妤大吵一架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苏之妤没有联系他一次。 就好像那个爱他入骨的女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在一起了整整七年! 他也爱了苏之妤七年! 不然,也不会在车祸中,拼命护住她。 可她却因为他一个小错,死揪着不放。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厉总,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柳年年贴过来,手指抚上厉时骏的胸膛,眼里流转着媚态,“我陪你啊。” 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飘过来,和苏之妤身上清甜的味道,有云泥之别。 厉时骏不自觉地皱眉,推开她:“离我远点。” “哎……” 柳年年一个不稳,差点从沙发上跌落,有些狼狈。 “哟,这是怎么了?” 傅言琛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在厉时骏和柳年年之间转了转,了然一笑,“骏哥又在想苏医生了?” 厉时骏冷哼一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威士忌:“想她?不懂事的女人,活该被冷落!” “是是是。” 傅言琛一边附和,一边在厉时骏身边坐下。 他压低声音道,“苏医生就是被你惯坏了!男人嘛,在外面做生意,搞些花头又怎么了!只要肯回家就行!要我说,这苏医生,就是享福享惯了,如果不吃点苦头,永远不知道骏哥你的好。” 厉时骏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什么意思?” 傅言琛凑近他,耳语了几句。 闻言,厉时骏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推了傅言琛一把:“你小子真够阴的。” 傅言琛嘿嘿一笑:“这不是为了让你和苏医生和好吗?我也是用心良苦呢。” 和好不和好另说。 但自己确实是用心良苦了呢。 “行!” 厉时骏拍了拍傅言琛的肩膀,道,“你去替我安排,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骏哥和我客气什么!大家都是好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傅言琛笑容更深,却不达眼底,他道,“那这样,时间也不早了,骏哥,让柳助理好好陪陪你吧。” 说完,他招招手,带着其他人离开。 临走前,傅言琛还不忘向柳年年使了个眼色。 柳年年也轻轻点头。 门关上,包厢安静下来。 柳年年再次靠过来。 这次,她直接跨坐在厉时骏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娇滴滴的说:“厉总,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厉时骏眯了眯眼睛,一把掐住柳年年的腰,将她按在沙发上。 短裙落地,暧昧升起。 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交缠。 男人醉眼朦胧,嘴里深情地叫着苏之妤的名字,却毫不犹豫地上了别人的床。 …… 早上,晨曦微露。 黑色的汽车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苏之妤握着方向盘,一身简约的白色缎面衬衫搭配米色西装裤,衬得她专业又清雅。 靠近医院门口时,车子速度逐渐放缓。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位老人捂住胸口,表情痛苦至极。 下一秒,他就直挺挺地跄倒在地! 苏之妤一怔,迅速判断:是心梗。 她立刻打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 接着,解开安全带,抓起副驾上的简易急救包,快步冲了过去。 周围有零星的惊呼声,有人驻足,有人一头雾水。 苏之妤跪在老人身侧,飞速检查: 意识丧失,无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瞳孔有散大的迹象。 心脏已经骤停了! 苏之妤马上将人放平,解开其上衣领口,保持气道通畅。 接着,开始胸外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要求胸骨下陷至少5厘米。 频率保持在每分钟100-120次。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 需要稳定和持续的力道。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苏之妤浑然不觉,精准的在心中默数:01, 02, 03…… 几分钟后,明德医院的急诊团队收到消息,带着救设备赶到了现场。 “苏医生!” 有护士认出了她。 苏之妤没有停下动作,语速极快且清晰地向同事交接情况:“男性,约七十岁,突发意识丧失倒地,无自主呼吸和脉搏,怀疑急性心梗引发心脏骤停,已进行基础生命支持约三分钟。” “好,苏医生!” 医护人员迅速接手,连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将老人快速转移到平车上,推向急诊抢救室。 看着平车远去,苏之妤这才吐出一口气,甩了甩颤抖的胳膊。 把车停好后,苏之妤又去了洗手间清洗。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有些发红的手指。 苏之妤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 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凝重。 其实,在急救事件之前,苏之妤的心情一直是拧巴而难过的。 和厉时骏决裂已经有几天了。 拜托珍珍做的离婚协议,也在制定中。 她以为,自己可以撑过这个艰难的时期。 可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无论什么时候,和厉时骏的甜蜜过往,会突然在脑中闪现。 男人付出生命护住她的画面,也时不时的敲打着她的神经。 这种细细碎碎的折磨,像飘在空气中一般。 只要呼吸,就会过心入肺,疼痛难忍。 不过…… 这些痛苦,在苏之妤救完老人后,减轻了很多。 人生短短几十年。 时光实在易逝。 所有的感伤、折磨、金钱、权力,爱无能,求不得…… 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苏之妤将擦手的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再次看向镜子时,眼神已经恢复沉静和清冷。 珍惜现在的时光。 不在痛苦中浪费。 才是最应该做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入医院繁忙的走廊。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包裹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意味。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脸生的女医生。 出于礼貌,苏之妤略微点了一下头。 女医生却热情的叫住了她:“苏医生!” 第30章 是你不听话 苏之妤脚步顿住:“嗯?” “我叫孙雨枝,是心外科新来的实习医生。” 女医生自我介绍完,高兴地告诉苏之妤,“刚才送来的心梗老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多亏苏医生在黄金时间内进行胸外按压!这才为后续的治疗提供了机会!” 闻言,苏之妤也放下心:“那就好。” 孙雨枝还是很激动:“而且,刚才张副主任了解到,老人的家庭情况比较困难。所以,这次抢救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将由咱们医院的医疗救助基金会,全额承担。” 她刚来医院,就听说过苏之妤的大名。 就是这位苏医生,促成了医院救助基金会的成立! 今天一见,感觉她浑身都散发着功德的金光。 “基金会……” 苏之妤微微一怔,不由地想起顾长卿。 上次的催眠疗法,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说一不二,做事果决。 内心却也有无法触碰的伤痛。 欣赏,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苏之妤心底缓缓荡漾开来。 “对,就是那个基金会,我也是受益者呢!” 孙雨枝是个情绪比较外露的人,说着说着,眼中就有水光闪烁,“我从大山里考出来。母亲的心脏也不好,现在又在实习,攒不下工资,幸亏有苏医生组建的基金会,让我母亲也得到了有效的治疗。” “其实,这些都是顾先生的功劳。” 苏之妤笑了笑。 心情像是被清风拂过的湖面,愉悦而轻盈。 看吧。 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不是只有爱情,还有很多其他有意义的事。 “苏医生,你千万别谦虚。” 孙雨枝依旧很激动,拉着苏之妤聊了好一会儿,才和她说再见。 苏之妤被孙雨枝的情绪感染,回办公室的时候,眼底还带着笑意。 然而,刚推开门,就顿住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是柳年年。 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上百万的名牌包,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压在顾长卿的看诊资料上。 这是柳年年被戳穿第三者身份后,第一次和苏之妤碰面。 之前,她还会装一装,恭敬地问好。 但现在,明显来者不善。 “苏医生来啦?” 果然,一看到苏之妤,柳年年立刻开始挑衅,“我呀,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点恶心想吐,怀疑是怀孕了,所以,想让你这个做医生的,帮我看看。” 她一直都挺嫉妒苏之妤的。 两个人除了学历,在外貌,身材,家境上,都差不多。 凭什么苏之妤连身体都不用付出,就能被厉时骏捧在手心,当他的妻子! 而自己用尽心机讨好,却只能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尤其是苏之妤身上的那股没由来的冷淡。 看着就讨厌! 也不知道她在傲什么! 苏之妤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甚至都没看柳年年一眼,“如果柳女士不是人妖的话,很明显挂错号了。我这里是男科。看怀孕,应该去妇科。” “你……” 柳年年被骂了一句,却找不到词回骂过去,憋得胸口起伏。 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又想到攻击苏之妤的点。 她夸张地掩住嘴,得意又暧昧的说,“哎呀,确实走错了呢。都怪厉总,昨天太用力了,折腾得我晕头转向,连科室都找不到了。” “……” 苏之妤只觉得可笑。 她都亲眼见过,两个人在病房里搞事。 现在只是用耳朵听到,能有什么杀伤力? 倒是柳年年……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聊起和厉时骏在床上的事。 当情人当出优越感来了? 见苏之妤不说话,柳年年越发嚣张。 以前这女人有厉时骏护着,她只能低眉顺眼。 现在有了厉时骏的允许,她当然要把所有的恶意,全都晾出来。 真期待看到苏大医生破防呢。 柳年年眼中闪着恶劣的笑,很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说起来,还要谢谢苏医生你。要不是你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厉总也不会在我这里找到温暖和激情。他说啊,你最无趣了,如果在床上,一定像条死鱼一样……” “柳女士,” 苏之妤皱眉打断她,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厌恶,“当第三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建议你去妇科之前,先去神经内科看看。”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嘲讽道,“查查这里吧。毕竟,坏掉的脑子,是最难治的。” “你……” 柳年年咬牙切齿。 苏之妤明明那么在乎厉时骏! 为什么没有生气? 为什么没有愤怒? 为什么没有像那些泼妇一样,大喊大叫! 就那样冷冷淡淡的,一开口,像刀子似的! 刮得人脸疼! 眼看柳年年落入下风,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柳年年,你怎么在这里?” 苏之妤转头,看到厉时骏走了进来。 男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好像那天胡子拉擦,求她别离婚的男人,不是他。 厉时骏自然地站到柳年年的身边,形成一个保护姿态。 柳年年立刻挺直腰板,拉着厉时骏的胳膊撒娇:“哎呀,我就是太笨了,明明挂的是妇科,结果跑到男科来了。” 厉时骏反握住柳年年的手,全程没看苏之妤一眼:“总是这么粗心大意,要是没我,你怎么活得下去?” 男人的语气很宠溺。 苏之妤以前闹脾气,厉时骏也会这样哄她。 只是现在,变成了哄柳年年。 物是人非。 说不难受是假的。 苏之妤只能将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是呀,没了你,我就是活不下去……” 柳年年像没骨头似的,整个人靠在厉时骏的身上,“厉总要照顾我一辈子,好不好?” “当然好。” 厉时骏一把搂住柳年年,微抬下巴,“走,咱们去看医生,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好。” 柳年年乖巧的点头,和厉时骏相依相偎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直来到门口,厉时骏才用余光,迅速瞟了苏之妤一眼。 只可惜,没看到他想看的。 女人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苏大医生好定力! 厉时骏瞬间变得气急败坏:自己可是她的老公! 现在他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居然眼睛都不眨。 难道这女人,真的不在乎他了吗? 行!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让她知道知道,他的重要性! 想到这里,厉时骏立刻给傅言琛发信息:按原计划进行吧,越快越好。 傅言琛立刻回复:收到。 厉时骏看着手机,冷哼一声: 老婆,别怪我心狠! 我求也求了,哄也哄了! 是你没有见好就收,是你太不听话! 第31章 坏了他的好事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苏之妤攥住颤抖的指尖,努力平复心情: 以前厉时骏最重要。 现在工作最重要。 心里分得清,手上也要做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椅上,强迫自己开始工作。 不知不觉间,一上午就过去了。 有些疲惫的苏之妤合上顾长卿的就诊记录,准备去医院食堂补充能量。 谁知刚站起身,一阵粗暴的辱骂,在走廊炸响: “苏之妤?哪个狗屁医生叫苏之妤?!你给我滚出来!” 接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 一群情绪激动的人,乌泱乌泱的涌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哭天抢地的老太太。 “就是你!你个黑心肝的医生!就是你给我爸做的心脏按压!” 中年男人指着苏之妤的鼻子,破口大骂,“他的肋骨都被你按断了!老人家年纪那么大,身子那么弱!你却让他伤上加伤!简直是丧尽天良!”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我苦命的老头子啊!躺在病房里头昏迷不醒,还被这庸医折断了骨头!杀千刀的女医生,你还我老头子的命来!” 周围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劝阻解释:“家属,请冷静!病人送来时是急性心梗,心脏骤停,心肺复苏是必要的抢救措施!” “过程中,确实会导致肋骨骨折。这是因为人的心脏,是由肋骨保护。在做心脏按压的时候,如果不伤害肋骨,就按压不到心脏!所以,苏医生的抢救流程,完全符合规范!” “放屁!” 中年男人根本不听,唾沫横飞,“什么狗屁并发症!就是她技术不行,草菅人命!你们医院都是一伙的,包庇自己人!今天不把这个庸医开除,我们就没完!” “对!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一个公道!不然,这事没完!” 其他家属也跟着起哄,整个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苏之妤脸色不好,但依然试图沟通:“家属,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当时情况危急,心肺复苏是为了挽救生命……” “理解个屁!肋骨断的又不是你爹!” 苏之妤还没说完,男人直接用脏话打断。 而且,他话音刚落,老太太突然像收到什么信号似的。 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就朝着苏之妤泼了过去:“丧良心的庸医!” 冰冷的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下。 苏之妤躲闪不及。 白色的医生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里面单薄衣衫的轮廓。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看上去狼狈极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医护人员愤怒地朝老太太涌过去:“你干什么!住手!” 然而,男人没人阻拦,正好钻了空子! 他趁机朝苏之妤扑过去,大喊大叫道:“你让我爸断了几根肋骨,我也要让你断上几根!” 苏之妤抬眼,看见男人的手近在咫尺。 骨节粗大,青筋虬结。 她下意识地后退,可脚跟一步抵到了墙壁。 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之间,苏之妤一脚踹倒了旁边的办公椅。 “哐当”一声! 椅子恰好倒在男人的面前。 他来不及反应,小腿狠狠磕上坚硬的椅背上。 连带着身体一歪,摔在了地上。 沉重的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妈的!” 男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双手撑在地上,抬头死死的盯着苏之妤,恨不得生吞了她,“贱女人!你竟然敢打我!我……,啊!” 狠话还没放完,就在男人嘴里化成了一声惨叫。 苏之妤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保镖模样的黑衣人。 其中一个保镖,一脚跺在了男人的背上。 他的力道很大。 男人被压的动弹不得。 脸颊紧紧的贴着地面,抬不起脸,更说不出话。 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走廊尽头的逆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顾长卿。 他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搭配白色的衬衫,浑身上下透着股清冷矜贵,尤其是那张俊脸,无论何时,都令人为之侧目。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来到苏之妤面前。 他先是看了看她湿透的白大褂上。 然后是凌乱贴在额前的黑发。 最后,是她苍白的脸。 顾长卿的脸色沉了沉,幽深的眼底有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他快速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女人的肩上。 苏之妤浑身僵硬。 只觉得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绕上她的鼻尖。 “能走吗?” 顾长卿开口,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 “……” 苏之妤张了张嘴,想说能,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方才的冷静,一大半儿是强撑而已。 见状,顾长卿立刻俯身。 他一手揽住苏之妤的肩,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将人抱了起来。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围观的人群被隔在保镖人墙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待散开之后,苏医生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个昏死的医闹男,还趴在地上。 与此同时。 医院对面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内。 傅言琛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透那股浓浓的阴郁感。 厉时骏以为,苏之妤会被医闹,被停职,然后等着被他解救。 但其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傅言琛会提前出现,帮助苏之妤解决医闹。 苏之妤被停职后,他也会直接挑明,背后指使者,就是厉时骏。 到时候,苏之妤就会和那个男人彻底决裂。 而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毫无阻碍地追求苏之妤了。 想到这里,傅言琛睁开眼,看了一下时间。 这个点,医闹已经开始了。 男人摩挲着手腕上的黑色头绳,唇角勾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苏医生,我终于,又可以靠近你一点了。 这时,手下推门快步走进来。 他满脸着急地说:“傅总,不好了!” 傅言琛皱眉:“什么事?” 手下搓搓着手,道:“那个,那个苏医生,她,她被别人救走了!” “什么?” 傅言琛猛地站起身,“被谁救走了?厉时骏?” 手下又摇摇头,说:“不,不是厉时骏救走的苏医生。” 傅言琛的心跟着一起一落,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说,到底是谁?!” 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第32章 千好万好也没用 “这件事情说来很复杂。” 手下挠挠头,解释道,“当时苏医生正被医闹,我正想派人去通知您呢,结果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直接把围观的人隔开!谁都看不到里面!咱们的人想趁机往里挤,结果被黑衣人一脚踹了出来!那个兄弟直接就地抬走看医生去了!” “一群黑衣人?” 傅言琛脸色铁青,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看到带头的人是谁了么?什么来头?” 手下苦着脸说:“当时那群黑衣人围得太严实,我们根本看不到是谁把苏医生救走的。更不知道什么来头!” “……” 傅言琛骂了句脏话,转身一拳砸在落地窗上。 高质量的防弹玻璃纹丝不动,他的指骨却传来剧痛。 男人稍稍恢复理智: 计划好好的,半路又出了岔子! 这事,得让厉时骏出面,好好查查! 想到这里,傅言琛拿出手机,找到了厉时骏的电话号码。 …… 休息室里。 顾长卿轻轻将苏之妤放在沙发上。 她浑身湿透,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单薄的白大褂裹在身上,勾勒出细微的颤抖。 顾长卿站在苏之妤面前,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单薄的触感。 其实刚才那一抱,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怀里的人很轻,又很脆弱。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了一路。 怕箍疼了她,更怕失手滑脱。 左右为难,又小心翼翼。 “先擦擦吧。” 顾长卿拿起旁边备好的干净毛巾,俯身,轻轻拭去苏之妤脸上的水痕。 从额发、眉心、再到眼角、脸颊……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 苏之妤脸颊有些热。 她仓促地拿过毛巾,道:“我自己来就好。” 顾长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缓缓收回,最后插入西裤口袋。 再开口时,男人的已经语调恢复沉静:“刚才那个医闹的人,我好好会处理。” 苏之妤用毛巾慢慢擦着发尾,轻轻摇头:“不用的。顾先生工作繁忙,让医院和安保处理去就行。医闹这种事,我们都有经验了。” 她将“我们”和“你”,划得清清楚楚。 把可能的牵连与依靠,轻轻推了回去。 空气静默了几秒。 “苏之妤,” 顾长卿忽然叫她的名字,低低道,“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 苏之妤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男人的西装外套还裹在她身上,有些大,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很有安全感。 但这个安全感,并不属于自己。 苏之妤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其实,我现在和任何人,都想保持距离。”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很累。 也不愿意耗神去揣摩思考。 干脆,把一切拒之门外。 只要个彻底清静。 顾长卿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垂眸看着苏之妤。 她仰着头,眼睛有真诚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封闭的决然。 良久,顾长卿从喉间滚出一个字:“好。” 妥协。 却并非放弃。 对于她,他很有耐心。 “不过……” 顾长卿声音放缓了些,“无论如何,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谢谢。” 苏之妤轻声应着,又出于客气,问了一句,“今天不是周三,顾先生怎么会来医院?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来谈一笔给医院的新设备资助,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定。” 顾长卿给出的理由官方而妥帖,无可挑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捐款类的小事,连他的特助周诺都不用过问。 “原来是这样。” 苏之妤点点头,“那……,顾先生先去忙吧。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好。” 顾长卿转身之前,深深地看了苏之妤一眼。 女人蜷在宽大的西装里,小小的一团,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 心脏某处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漫开一片酸软的心疼。 关上门,顾长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手松了松领口。 接着,他拿出手机,声音像淬了冰:“周诺,查清楚今天医闹的前因后果。还有……” 顾长卿顿了顿,视线掠过那扇紧闭的门,“让唐院长和张副院长,三分钟后,在办公室等我。” …… 顾家老宅。 宽大的书房内,光线沉静。 明清式样的红木家具线条简练,案上一把民国紫砂壶温润如玉。 空气里有老木头与陈年书卷的气息,厚重而低调。 顾长卿的父亲顾鸿儒,坐在黄花梨书案后,喝了一口茶。 他看着面前一张薄薄的纸,眉头微锁,不怒自威:“那个苏医生的资料,怎么就这些?” 上次从老管家嘴里听到苏之妤的名字,顾鸿儒就开始让人调查她。 结果,就调查回来了姓名,性别,工作,还有一张工作照! 那些人是吃干饭的吗? 老管家周伯战战兢兢的说:“老爷,其实这事儿说来也怪我。上次在您和夫人面前,我不小心透露了苏医生这个人,第二天,先生就让人把她重要信息隐藏起来了。所以,您的手下,才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老爷子拿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他这儿子,行事果决,事业心极强。 现在,竟然大费周章的去保护一个小小的医生?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继母宋婉怡,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她意有所指地说:“能让长卿上心的女孩,一定有不平凡的地方。还真让人好奇呢。” 顾鸿儒未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资料上。 上面是苏之妤工作时,模糊的抓拍照。 女人侧影清瘦隽丽,长得应该不错。 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倔强和冷意。 不是一般人能降服得了的。 可话说回来,他儿子更不是一般人。 管家周伯看看好奇的宋婉怡,又看看若有所思的顾鸿儒,嗫嚅道:“其实,当时少爷调查那位苏医生的时候,我也跟着看了,所以,还记得一些信息。” 顾老爷子将茶杯一放,不满道:“那你废什么话?赶紧给我说说。” 周伯只能如实说道:“那个苏医生很优秀,聪明,学历又高。但是家境不太好。妈妈患有精神疾病,父亲还在坐牢。” 听到后面这一句,顾老爷子立刻摇头:“不行。基本情况太差,配不上长卿。” 宋婉怡也跟着点头:“是啊,和林家的千金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周伯叹了一口气,点出整件事最重要的部分:“但是,少爷只对苏医生一个人不过敏啊。” 就算那林家千金千好万好,也没用。 第33章 漂亮姐姐 “这有什么难的。” 宋婉怡一摆手,态度轻慢道,“让长卿娶林家的千金,当明面上的女主人。那个苏医生,就当长卿的情人,留着生孩子用。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周伯为难地摇头:“先不说林家千金同不同意,苏医生我见过,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同意这种事的。” 顾老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 他声音沉笃:“那就一切从长计议。就先让长卿和那个苏医生处着,等两个人有感情了,我们再出现,要求她给长卿生孩子。” 宋婉怡问:“林家千金那边呢?” 顾老爷子大手一挥:“林家那边,有那个女人呢,她去安排就行了。” 顾鸿儒嘴里的“那个女人”,就是顾长卿的亲生母亲。 顾长卿的亲生母亲,和林家的夫人,是好朋友。 她也支持顾长卿和林家的千金在一起。 顾长卿也很在乎他的母亲。 所以,顾鸿儒觉得,由他母亲在那里镇着,最后的婚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闻言,宋婉怡颔首,姿态恭顺:“还是老爷考虑的周到。” “嗯。” 顾老爷子点头,不再言语。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沉香的气息袅袅盘旋。 他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庭院,威严的眉宇间,透出几分为父者的隐忧。 …… 办公室里宽敞明亮。 张副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申请材料。 昨天医闹的老太太,就站在办公桌前。 她儿子**国,就是医闹的中年男人,因为寻衅滋事,已经被拘留起来了。 老太太原本也在拘留范围内。 因为年纪太大了,这才被放出来。 一出来就听说,她家老头子的治疗,需要收费了! 老太太又马不停蹄地来找了张副院长。 她枯瘦的手指,把办公桌拍得叮当作响,精神头足的很: “你们不是说,给我们申请了救助基金吗?怎么又不给通过了?我们家穷的响叮当,老头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让我们自费,这不是要我们老头子的命吗?” 张副院长冷哼一声: 没有苏医生,你家老头子早就没命了! 还轮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表面上,张副院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噢,是这样的,你们交上来的申请资料,我审核了一遍,有个资料,填的不对。” 老太太瞪着眼睛,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个头绪,因为她根本不识字。 但还是虚张声势地问了一句:“哪个资料不对?” 张副院长随手抽出几张表格,点了点,说:“这个不过关,这个不过关,还有这个不过关。” 老太太被绕的云里雾里,干脆命令道:“我不知道怎么填!你找个人过来帮我。” 张副院长轻咳一声,公事公办的说:“抱歉,我们这个不是公益单位,大家的工作都很忙。还有,这个表格具体怎么填,是在审核部那边,我只是给你说一下,下次有事,也别来找我了。” “什么意思?!” 老太太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一拍大腿,“说好了给钱,现在又不给!哪有你们这么黑的!我要告你们!我要找媒体曝光!老天爷啊,无良医院,这是把我们往思路上逼啊!” “哦,曝光去吧。” 张副院长眼皮都没抬,直接把面前的资料一推,悠哉悠哉的靠在椅子上,开始玩手机。 短视频响亮的声音,盖过老太太的干嚎,“当街医闹,污蔑无辜,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你,你们……” 老太太嚎了老半天,发现对方看都没看自己。 想想还在拘留所的儿子,再想想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老头子。 她最终停下动作,灰溜溜地往门口挪。 手刚碰到门把。 身后,张副院长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过来:“对了,老太太,别白费力气找苏医生了。她受了惊吓,院长特批,休长假了。” 老太太背影一僵,出了门。 她来到楼下,又钻进僻静角落,摸出一个老年机:“大老板,我刚听说,那个女医生休假去了,不在医院。可老头子没钱交医药费,儿子还在拘留着,你得救救我们啊!” 电话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放心,我会打钱过去。你儿子也很快被捞出来。好好待着,我还有其他的事让你做!” …… 晨光透过纱帘,细碎地洒在凌乱的被褥上。 苏之妤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尚蒙着雾气的眸子。 没工作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她蹭了蹭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皮肤在柔光下泛着冷调的瓷白,又带着几分易碎的慵懒。 这时,床头手机震动了一下。 郭亦珍发来消息:“睡醒了没?忙完来所里找我,最后一个咨询案搞定,咱们就直奔我老家看山看水去!” 苏之妤被医闹的当天晚上,郭亦珍就领着另外两个律师,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她指着身边五大三粗的男人,撸着袖子说:“这个是我师哥,擅长刑事诉讼。另一个是我师弟,擅长民事诉讼。小妤你放心,咱一定告得他们找不到北。” 苏之妤哭笑不得:“不用了,医院能处理的好。” 郭亦珍还是不愿意,总觉得苏之妤受委屈了。 思来想去,决定带她回老家旅旅游,散散心。 苏之妤想着,反正休假没事,就答应了。 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苏之妤嘴角弯起,利落的起了床。 她在事务所楼下买了热腾腾的豆浆和焦香的蛋饼,抬脚上了楼。 前台的实习生弟弟听到推门的声音,连忙抬头。 下一秒,整个人就怔住了。 眼前的姐姐未施粉黛,只穿了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 眉眼清澈,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像雨后的栀子,清冷又柔和。 苏之妤走近了一些:“请问,郭律师的办公室,是往这边走吗?” 实习生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啊、是、是的!直走最里面那间!我、我带您去!” 第34章 知道自己要什么 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郭亦珍正在接待最后一位咨询者。 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姐。 穿着打扮方面,都挺时尚,就是眼睛哭得红红的。 她抹着泪说:“我家那男人就是个畜生!除了给个生活费,剩下就是甩手掌柜,孩子家务一概不问,还动不动就家暴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郭亦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严肃道:“好的,我会尽快帮您提起离婚诉讼,争取更多的婚内财产和利益。” “不是不是!” 大姐姐连忙摆手,“是我老公想离婚,但是我不想离!你得帮我拖住,最好能让我们俩和好!” “……” 郭亦珍哽住。 苏之妤的八卦之心,也燃起来了。 站在门口的地方,耳朵竖得直直的。 郭亦珍顿了顿,依旧是一副专业的样子:“本人对您的私生活不做评价。但为了您的生命安全,建议您答应男方离婚。” 大姐姐不哭了,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他还是有好处的。” 郭亦珍皱眉:“什么好处?” 苏之妤也跟着好奇:到底什么好处,连家暴都能忍? 大姐姐想了想,突然脸红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原因。 苏之妤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 倒是见过许多婚姻案例的郭亦珍,眯了眯眼睛。 她看了女人一会儿,道:“问个比较隐私的问题,您和您的爱人,那方面的生活,是不是特别和谐?” 大姐姐搅着手,娇羞地点了点头。 郭亦珍扶额:“……” 苏之妤沉默:“……” 调整了一下情绪,郭亦珍还是十分专业地接下了这个委托。 送走咨询者,苏之妤才进办公室。 她把早餐放在会客的小茶几上,走过去自然地抱住郭亦珍的胳膊,声音软糯:“郭大律师工作的时候真帅!” “低调低调,只是小小发挥了一下。” 郭亦珍笑得很不客气,随手拿起根油条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行李带好了没?要带你出去玩儿了。” 苏之妤点头:“好了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两个人简单吃了早餐,拎着行李上了车。 很快,车子驶出都市的钢铁丛林,上了高速,又转入蜿蜒的国道。 车窗大开,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呼啸涌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郭亦珍握着方向盘,突然问苏之妤:“刚才那位姐姐的咨询,你听到了吧?别以为感情能代替一切,其实,肉体愉悦也少不了的。” 有的女人为了那点破事儿,可以忍受家暴。 有的男人也可以为了这点破事儿,背叛家庭。 不能说他们脑子不正常,只能说他们身上的动物性太强了。 厉时骏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虽然那位姐姐瘾大,但是我挺佩服她的,她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也愿意付出代价。” 苏之妤笑笑,就事论事道,“有的人最需要身体愉悦,有的人最需要金钱物质,还有的人最需要精神的纯粹。没有高低之分,只是选择不同。所以,我不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做评价。” “……” 郭亦珍撇嘴。 知道好友听懂了自己暗戳戳的劝解,但仍然打算离婚。 算了。 这么好的日子,就不聊不开心的事了。 郭亦珍戴上墨镜,踩下油门:“行。其他的事再说。我们先要玩个尽兴!” 话落,车子加速,驶向远方。 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已擦黑。 两个人直接在附近的民宿住下。 晚上还吃了当地的特色小吃,菜煎饼和辣子鸡,准备养足精神,明天爬山看风景。 第二天清晨。 山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沁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抱犊崮景区售票窗口前,队伍不算太长,但移动缓慢。 苏之妤和郭亦珍戴着遮阳帽和墨镜。 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扮,正低头研究手机上的登山路线。 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贴着队伍边缘,往前蹭。 眼看就要蹭到窗口前,郭亦珍一把拦住了他:“这位先生,请到后面排队。” 男人动作一僵,转头大声嚷嚷:“大家都没说话!就你说!显着你了?” 闻言,郭亦珍和苏之妤对视一眼:来活了。 行啊! 那就试试! 郭亦珍一把摘掉墨镜,用本地的方言骂道:“歪湿!对啊!显着俺了,就显着俺了!俺肤白貌美大长腿!俺就想显着!怎么了?” “不像你!体重比身高重,体重比身高高。说起话来,左脑攻击右脑,膀胱代替思考!插队插得那么顺溜,赶着上山投胎啊?” 苏之妤嘴皮子不如好友这个律师厉害,但知道开团秒跟,叉着腰附和道:“投胎啊!” 周围的游客被她俩逗笑,纷纷拿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郭亦珍落落大方,拉起苏之妤的手,对着镜头说:“记得给我们俩加美颜哦!” 插队男还是有点羞耻心的,一看自己被拍了,担心会上短视频热门,就灰溜溜的跑了。 郭亦珍满意地戴回墨镜。 苏之妤也弯起嘴角,撞了下好友的肩膀。 售票员见她们行侠仗义,特意免了门票。 俩人心情大好,爬山就更有劲儿了。 抱犊崮是国家级森林公园,整个行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不会太消耗体力,也能起到锻炼的作用。 非常适合苏之妤这种经常坐办公室的人。 因为知名度比不上三山五岳,游客也不多,很是清幽自在。 一直爬到山中央,两个人才停下来。 石阶蜿蜒隐入苍郁的林木之中,有鸟鸣清脆。 苏之妤双手搭在栏杆上,微微喘气。 突然,她看到不远处的岩缝间,有一个形态极其特别的植物。 那植株不高,叶片呈独特的羽状分裂,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茎秆在背阴处透着一种罕见的紫褐色,顶端结着几颗绿豆大小、色泽莹润的朱红浆果。 苏之妤虽然是西医,但也读过一些中医的古籍。 她越看越觉得,这株植物,很像医书中的一味中药。 对精神治疗,有很奇特的功效。 想起还在接受封闭治疗的母亲,苏之妤心尖儿跳了跳。 她忘了和郭亦珍打招呼,直接离开了观景台。 绕到旁边,苏之妤踩上旁边风化严重的碎石坡,小心翼翼地向那岩缝靠近几步,试图看清。 山风变得急促,吹得她发丝飞舞。 脚下碎石微微滑动。 苏之妤全神贯注,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朱红的果子。 突然,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袭来! 不是风声。 不是鸟鸣。 是某种存在感极强的、冰冷的注视。 第35章 前夫和舔狗 苏之妤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蓦然发现,在她斜后方不到两米处,站着一个身形瘦削又矮小的男人。 男人戴着黑色的口罩,隐在一块凸出的山岩阴影里,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眉眼。 更让苏之妤感觉诡异的是,那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微微向前探着,指尖对准的…… 正是她的后背! 只要轻轻一推。 重心本就不稳的苏之妤,一定会掉下去。 下方又是乱石嶙峋、树木横生的深谷。 苏之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直接靠向内侧坚实的崖壁。 碎石从脚边簌簌滚落,在寂静的山谷发出声响。 黑衣人动作顿了顿。 帽檐似乎极轻微地抬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这时,郭亦珍的大嗓门,从上方主路传来:“小妤,你这个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苏之妤立刻抬头,大声喊:“珍珍,我在这里,在这里!” 喊完, 她立刻回头。 而那片山岩阴影下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风穿过岩隙的呜咽,地上几颗缓缓停住的小石子,证明那里刚才确实有人站立过。 “苏之妤!你吓死我了!” 郭亦珍急匆匆地从上方小径绕下来,又气又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么陡,很危险的!” 苏之妤又看了看那黑衣人站的地方,手指下意识抠进岩壁缝隙。 冰凉粗糙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对不起,珍珍,是我大意了。看到棵有点特别的草药,就没忍住。下次不会了。” “行了行了,赶紧上来。” 郭亦珍弯下腰,伸手道,“有什么话上来说。你看你站的地方,怪吓人的!” “好。” 苏之妤抓住郭亦珍的胳膊,回到了安全的石阶上。 脚下踏实的触感传来,她才彻底松懈下来。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苏之妤不由地再次看向那陡峭的山坡。 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清晰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和意图,绝不是幻觉。 ……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京都的上空。 柳年年市中心高级的公寓里,气氛凝重。 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着厉时骏和傅言琛。 两个人脸色铁青,心情都非常不好。 “妈的!到底是谁?插手了苏之妤被医闹的事儿?” 厉时骏咬牙切齿,原本俊朗的面容,因为挫败有些扭曲,“不是安排的好好的吗?怎么半路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他就是想让老婆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 就是想让老婆碰碰壁,想起他的好来! 怎么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不仅医闹的事儿,被悄无声息的按没了,连老婆人也放了长假。 现在,都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旁边的傅言琛脸色同样不好看:“骏哥,连你的人,都查不到是谁在背后搞的鬼,对方的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柳年年坐在两个人的对面,一身丝质睡袍,妆容精致。眼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这苏之妤才落魄了一两天,怎么又有人护着了? 她难以置信的问:“真的连你们都查不到?苏之妤不就是一个普通医生吗?到底是谁呀?这么护着她!” 傅言琛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眯了眯眼睛:“在京都能把事情办到这个地步的,无非就是那三家。” 厉时骏点头:“顾家,关家,林家。” 柳年年屏住呼吸,眼里闪着好奇与嫉羡的光:“那到底是哪一家?总不能这三家,都和苏之妤有关系吧?!” “那倒不会。” 傅言琛摇摇头,认真地分析着,“顾家现在的掌权人,叫顾长卿,好像比苏之妤大4岁,年龄也算合适。不过,传闻说,顾长卿有隐疾,从来不近女色,这么多年来一直没破过戒。所以,可以排除。” 厉时骏插话道:“但我记得,顾长卿有个堂弟,叫顾飞宇。那男人可是个爱玩儿的主儿,之前我去那种高档会所玩儿,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听到这里,傅言琛和柳年年同时看向厉时骏。 在同一个地点,遇见爱玩的主儿,至少说明你们是同类。 厉时骏也察觉到这一点,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个顾飞宇。” 傅言琛仔细想了一下,最后摇头:“我也听说过这个顾飞宇。他似乎行事很高调,也爱出风头,要是想英雄救美,阻止医闹,不会连脸都不露。” 柳年年插话道:“那排除了顾家,还有关家呢!” “关家……” 傅言琛仔细分析着,“关家的掌权人,年龄比顾长卿还大。他的姑姑,是顾长卿的亲生母亲,家风都非常好。” “而且,关先生已经成家了,妻子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夫妻俩也很恩爱,最近刚生了个儿子,一岁不到,正是夫妻和睦的时候。他没理由,也没动机,去招惹苏之妤。” 柳年年摊摊手:“那只有林家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傅言琛和厉时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乎同时吐出一个名字:“林旭。” 林旭是京都第三大家族,林家的少爷。 林家现在还没进行权力更迭。 所以,现在的林氏公司,还是由林旭的爸爸,林正德掌控。 林旭最近这几年,一直跟着林正德学习打理公司,人品能力还算不错。 听说,他非常疼爱他的妹妹林瑶。 最重要的是,这个林旭,也没有女朋友。 对比前两个人,厉时骏和傅言琛一致认为:这个林旭,最有可能,是那个神秘人。 为了确定这个猜想,厉时骏直接掏出手机给郭亦珍打了电话。 傅言琛也不自觉地支起耳朵,坐近了些。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郭亦珍的声音醉醺醺的:“喂?” 厉时骏皱眉:“你现在和苏之妤在一起吗?” 郭亦珍:“对啊。” “在哪里?” “在酒吧。” “哪个酒吧?” “嘿嘿,600多公里以外的酒吧。我们出来旅游了!” “……”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挂了电话后,厉时骏心急地站起身:“苏之妤怎么跑这么远?不行,我得去找她!” “可是……” 柳年年想阻拦,可话还没说完,厉时骏就摔门而去。 她不甘心地瘪瘪嘴,转头又想和傅言琛商量对策。 然而,傅言琛也拿起外套往外走:“我也得跟着去看看。” 千万别让两人再和好了! 柳年年:“……” 人家好歹是千里追妻,你这个舔狗,怎么闻着味儿就跟过去了?! 第36章 万年铁树开花 与此同时。 小镇的酒吧里。 舞池中央的LED地板,随着音乐节奏变换着炫目的色彩。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和酒精的气味。 八个身材高挑的小狼狗,赤着背,正站在舞台上,随着音乐卖力的扭动身体。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卡着节拍。 “啧!” 郭亦珍半张着嘴,手里的莫吉托都忘了喝,感慨道,“有时候真的很难拒绝鸭子,不论是毛茸茸的,还是焦香酥脆的,还是身高185的。” 苏之妤:“……” 还真是见多识广。 各种状态的“鸭子”都见过。 她好笑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龙舌兰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烘得大脑也醉了几分。 这时,台上的八个男模,以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结束了表演。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灯光恢复正常,音乐也换成了舒缓的R&B。 “没想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帅哥还挺多!台上男模不错,台下也没有裂歪瓜裂枣。” 郭亦珍意犹未尽,拉着苏之妤,开始鉴赏,“你看那个,发型不错。再看那个,身材很好。哇,前面这个质量最高!” 苏之妤顺着郭亦珍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她们的正前方。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五官深邃,眼眸自带一股电流。 苏之妤眨了眨眼,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酒精让她的思维有些迟缓,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思量之间,男人已经来到了两人眼前:“两位介不介意我坐在这里?” 郭亦珍眼睛放光:“不介意不介意。” 谁不喜欢和帅哥喝酒呢? “多谢。” 男人笑笑,目光在苏之妤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郭亦珍,“我叫顾飞宇。” “叫我珍珍就行。旁边是我好朋友,小妤。” 郭亦珍明显被男人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自己最好看的侧脸。 苏之妤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顾飞宇这个名字,也有点耳熟。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依旧只找到一片模糊。 大脑有些不听使唤。 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苏之妤知道自己该休息了。 她站起身,对郭亦珍说:“我出去一下,你们先聊。” 苏之妤知道好友很关心自己,如果说累了想回去,郭亦珍一定陪她。 但难得好友聊得开心,她也不想打扰,干脆找了个借口。 “好,那你快去快回。” 果然,郭亦珍没多想,应了苏之妤一声,转头继续笑眯眯地和顾飞宇聊天。 苏之妤扬扬唇角,拿起自己的包,向酒吧门口走去。 顾飞宇用余光看了她一眼,随即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堂哥,你的苏医生喝的好像有点多,要不要送送她? 今天上午,他正在和小秘书聊得开心,堂哥突然打电话,叫他一起出差。 顾飞宇还以为是什么大项目呢。 结果就是开了好久的车,来到这个小镇,随便考察了一下旅游投资。 这点儿小资金,和他平时的零花钱差不多。 怎么值得堂哥亲自过来? 这还没完,晚上,堂哥又主动提出,让他来酒吧放松一下。 这也太奇怪了! 顾飞宇差点以为,堂哥被换魂了。 直到他走进来,看到那个有一面之缘,但印象十分深刻的苏医生,顾飞宇什么都懂了。 堂哥绕这么一大圈! 就是为了和苏医生近点! 这万年老铁树开起花来,心思曲折得山路十八弯。 顾飞宇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和郭亦珍碰了个杯:眼前的女孩脸颊红红的,说话有趣,还带着几分通透。 倒是可以好好聊聊。 另一边。 苏之妤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 她掏出手机,给郭亦珍发了个短信: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玩儿,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把手机放进包里,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 和郭亦珍下榻的酒店招牌,在夜色中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 苏之妤懒得打车,便步行回去。 夜风微凉,空气清新。 没有大城市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各种汽车噪音。 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很是惬意。 然而,没走多远,来时还好好的主路,现在却被施工围栏挡住了。 橙色的警示牌上写着几个大字:道路施工,请绕行。 苏之妤皱眉,看到旁边有个窄巷,便走了过去。 巷子比想象中更深、更暗。 只有靠近主路的尽头,立着一个老旧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 苏之妤不太喜欢这种幽深的环境,不由地加快速度往前走。 平底的软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模糊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晚中很突兀。 眼看走到巷子中段,苏之妤又蓦然停住。 因为,黑暗深处,有两点绿莹莹的光亮,正死死地盯着她。 “……” 苏之妤倒抽一口冷气,酒醒了一大半。 那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沉重的呼吸声和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靠近。 只见一只巨大的德国猎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它站在唯一完好的路灯下,幽绿的眼睛,依旧盯着苏之妤。 “……” 苏之妤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从小就怕狗。 而眼前这只,肩高几乎到她的腰际。 肌肉在短毛下贲张,宽阔的胸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尤其是它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翡翠绿,满是杀气。 猎犬没有大声吠叫,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 仿佛在评估,几口能把她咬死。 “……” 苏之妤浑身发抖,本能地后退一步。 可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电光火石之间,德国猎犬蹿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 尖叫卡在喉咙里。 苏之妤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转身想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嘭”地一声! 苏之妤整个人被猎犬从后面扑倒。 尘土呛进鼻腔里,却盖不住野兽身上浓重的腥味。 满口阴森森的獠牙,滴着涎水,猛得咬向她的脖颈。 完了。 苏之妤虚脱至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37章 我才是你的福星 “砰!” 一个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野兽痛苦的呜咽,在耳边炸响。 苏之妤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 那只德国猎犬被踹飞到两三米外,但很快爬起来,狂怒地再次扑来。 “顾……,顾长卿?” 苏之妤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长卿没时间解释。 飞快侧身,堪堪躲过猎犬的第二次扑击。 但左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男人闷哼一声。 但他动作丝毫未缓,趁猎犬尚未转身,一记精准的重踢,击中了它的侧肋。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猎犬哀嚎着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四周重回安静。 只有老旧的路灯,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顾长卿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查看苏之妤的情况:“受伤了吗?”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泄下,勾勒出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苏之妤愣愣地看着顾长卿,心跳如鼓。 第三次了。 这是顾长卿第三次及时出现,保护了她。 第一次是阻止了厉兰的巴掌。 第二次挡住了医闹的人。 第三次更是救了她的命。 不合理的时间,不合理的地点,不合理的身份。 却是那样及时地出现了。 苏之妤胸口又酸又软,无法控制地心动了。 可指尖触到男人的袖口,倏地摸到一阵温热的湿润。 她低下头,看到鲜红的血正顺着男人的左臂,汩汩流下。 苏之妤的心瞬间被揪起:“你的胳膊!” 顾长卿瞥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皮外伤。倒是你,能站起来吗?” 苏之妤试着起身,脚踝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顾长卿扶起她,自然地弯腰:“上来,我背你。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苏之妤抿唇:“可是你也在流血……” 顾长卿语气不容反驳:“所以得快点。” 苏之妤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温暖宽阔的脊背,熟悉的雪松香混合着血腥味,让她莫名眼眶发热。 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经检查,苏之妤的脚踝只是肌肉拉伤,没伤到骨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倒是顾长卿,情况有些严重。 被德国猎犬咬伤的伤口又长又深,必须打疫苗。 苏之妤是医生,可以帮忙包扎消毒。 但打疫苗,还得由专业的护士来。 苏之妤紧握着顾长卿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护士触碰的面积也很小,就算过敏,也不会有严重的反应。” “好。” 顾长卿低低应了一声,不由反握住苏之妤的手。 掌心传来一阵柔软的温暖,是男人不曾感受过的。 他眉心微挑,又兀自按下去,只在心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在,一切顺利。 走出医院时,苏之妤脚踝的疼痛缓解很多,顾长卿也没有过敏。 不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之妤偏头看向顾长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顾长卿包扎过的胳膊微微支着,淡淡道:“出差。” “嗯。” 苏之妤也没有过多的追问,“今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自己很有可能要被那条猎犬咬伤,毁容,甚至有生命危险。 “没关系。” 顾长卿放慢脚步,用温润包裹着的锐利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个猎犬,出现的很蹊跷。” 德国品种,杀伤力极强,售卖价格很高,且需要圈养。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小县城的胡同里,又恰好遇见苏之妤,攻击了她?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可能是我运气太差了吧。” 苏之妤自嘲地笑笑,“从十八岁那年,高考志愿被篡改后,这种莫名其妙的霉运,就如影随形。” 比如,大学兼职的店,会无故将她解雇。 奖学金公示期间,会时常遭到匿名的不实举报。 甚至出租屋住的好好的,也会突然被房东赶走。 直到厉时骏事业好起来,她的霉运才渐渐减少。 可领证当天,又出了车祸,紧接着发现新婚丈夫外遇出轨。 苏之妤苦笑一声,很是认命。 顾长卿眼神多了几分怜惜:“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篡改了你的志愿?” 第一次看苏之妤资料的时候,他就听助理周诺提起过这件事。 后来,周诺也顺利查到了结果。 只是,顾长卿一直没有机会告诉她。 苏之妤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我知道。是我高中的班主任。” “你知道?” 顾长卿浅色的眸子里盛着讶异。 既然苏之妤知道,为什么不报警抓人,追究到底,而是不了了之? 苏之妤看出顾长卿的疑惑,只好继续道:“我从小家庭条件就不好,在求学过程中,也遇到过一些很势力的老师。但是吕老师不一样,她很善良,帮助过很多贫困生,我就是其中之一。” “知道篡改我志愿的人是她之后,我就撤销了求助帖,也拒绝联系记者。不过,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吕老师这么做的原因。” “……” 顾长卿沉默。 之前,周诺也只是调查到吕老师这个人。 但其中的原因,应该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苏之妤深深吐出一口气:“可能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吧,所以,这辈子过得辛苦些。” “不,” 顾长卿神色认真,“人生在世,运势都是起伏变化的。每个人都会倒霉,但不会一直倒霉。我会帮你好好查一查。” 苏之妤笑了:“怎么查?找个大师算一算怎么回事吗?” “这个可以有,” 顾长卿竟真的开始计划,“顺便,再多派几个人保护你,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害你。” 苏之妤只觉得有些离谱,好意拒绝道:“应该不太可能。我从小到大,都挺与人为善的,也没几个仇人。就算有仇人,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能量,让我从十几岁倒霉到二十几岁。” “无论你以前多么倒霉,遇到我以后,就不会了。” 顾长卿看着苏之妤,语气笃定,“苏小姐,请牢牢记住,我是你的福星。” “是吗?” 苏之妤看着郑重其事的顾长卿,突然伸出手,轻轻抚上男人的下巴。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有点扎人,却异常真实。 “我才是你的福星吧?”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看,你没有过敏。” “……” 顾长卿身体一僵。 只觉得那抚过下颌的手,如此柔软。 像带着电流,从接触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男人甚至不自觉地身体前倾,想追逐那只手停留的温度。 第38章 如影随形的噩梦 苏之妤却在这时收回了手。 她后退一步,歪头笑了笑:“顾先生,我该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手心抽离,带来一股强烈的怅然若失。 顾长卿的目光从苏之妤的手,描摹到她的脸,最后哑声道:“你也是,好好休息。” “嗯。” 苏之妤挥挥手,坐上了出租车。 顾长卿站在原地,神情依旧绅士而克制。 只是那眸底压抑的占有欲,却越来越旺。 苏之妤对司机报了酒店的名字,无意间回头,发现顾长卿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起男人的衣角,是那样的高大有安全感。 想起顾长卿背起自己的样子,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苏之妤的胸口悄然萌动。 就像沉寂已久的枯井,突然听见了落雨的声音。 很快,到了下榻的酒店。 苏之妤顾及着扭伤的脚踝,走的很慢。 刚进大厅,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前面。 苏之妤抬起头:是厉时骏。 男人一生灰色的休闲装,以前总是挑眉微笑的脸,此刻阴沉沉的。 他不是在京都吗? 不是正在和柳年年浓情蜜意吗? 怎么会来这里? 跟踪? 探听? 呵! 苏之妤眼中又多了几分厌恶,直接无视男人,从旁边绕过去。 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厉时骏一把将苏之妤扯回来,质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之妤抬眼,冷冷地和他对视:“和你没关系。” 一边和柳年年去医院检查是否怀孕,又一边来这里追问她的行踪。 哪里来的脸?! “和我没关系?” 厉时骏冷笑一声,“这天底下,就我和你最有关系!别说问你去哪里,我现在就是想上你,也能说做就做!” 苏之妤用力地甩了一下,竟然没有甩开他:“你是不是有病?再这样我报警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连忙上前阻止:“这位先生,您……” 厉时骏看也没看,直接掏出结婚证,摔在那人的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我老婆!” “啊?这……” 工作人员以为是夫妻之间闹矛盾,便为难地退后一步。 “就算现在没有领离婚证,但我们的离婚协议已经在拟定中了!” 苏之妤挣扎,却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向电梯,“厉时骏,你没有权利这么对我!放手!” “老实点儿!” 厉时骏用房卡刷开房间的门,强势地将她摔到床上。 苏之妤迅速爬起来,可男人已经压了上去。 厉时骏高大的身影将牢牢她困住,低头就咬上她的唇。 苏之妤侧脸飞快躲过,骂道:“滚!厉时骏,别用你吻过柳年年的脏嘴碰我!” 想起之前看到的种种,她就一阵恶心。 “我没有。” 厉时骏堪堪离开苏之妤半厘米。 他呼吸粗重,眼底充满欲色,“我只是上过她,并没有和她接过吻。我的嘴,只用来伺候你……” “滚!我让你滚!” 苏之妤挣扎的更剧烈了。 绿帽子还分深绿浅绿吗? 脏了就是脏了! 厉时骏有些恼了,掐着苏之妤的腰质问:“我滚?让出空间,让你和其他男人鬼混吗?” 以前苏之妤虽然清冷。 但在他的面前,一直是柔软的,可爱的,顺从的。 可自从撕破脸后,苏之妤好像换上一层坚硬的外壳。 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她还是要把他屏蔽在外。 厉时骏甚至有些恨母亲厉兰。 当初哪怕苏之妤知道真相,不还是对他于心不忍? 是母亲戳破了一切,苏之妤才彻底放弃他的! 苏之妤动弹不得,漂亮的眼睛满是愤怒:“不要用你的龌龊思想来猜想我,我没你那么恶心!”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厉时骏咬牙切齿的问苏之妤,“我哄也哄了,认错也认错了,你还是不肯理我!还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大半夜的一个人喝酒,回来的这么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无数遍了!” 苏之妤一直没放弃挣扎,声音带着几分决绝,“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似的,能随时随地刺痛厉时骏的神经。 “你又在提这件事情,苏之妤,都是我太惯着你了!” 男人红着眼撂下狠话,下一秒就伸手去扯苏之妤的衣服。 白皙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 苏之妤骇然,更加害怕地反抗。 可换来的,是愈发强劲的压制。 挣不脱,逃不掉。 像如影随形的噩梦。 “刺啦”一声。 布料被扯离身体。 瞬间,苏之妤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夏天的傍晚,狭小的出租屋内。 醉酒男人的手,肮脏的言语。 母亲脸上的血,手里的锤子…… 她蜷缩在墙角,哀求着,颤抖着,却无人听见。 “不……” 苏之妤整个人开始发抖,声音变得细小而破碎,“不要……” “……” 厉时骏动作猛地停住。 他撑起身,看向苏之妤。 女孩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厉时骏瞬间清醒过来。 他声音里的怒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小妤?对不起,我不是……,我忘了……” 厉时骏伸手想抱她。 苏之妤却像受惊的动物,猛地向后一缩。 “走开。”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厉时骏没有离开,只垂着脑袋坐在床边。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小妤,让我陪着你吧。你以前做噩梦的时候,都是我陪着的,不是吗?” “……” 苏之妤闭上眼睛,不肯说话,也不肯再看他。 厉时骏张张嘴,还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傅言琛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厉时骏,看向房间内。 只见苏之妤缩在床角,衣衫凌乱,眼尾发红。 很明显被欺负了。 男人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的紧了紧。 当初厉时骏说要来找苏之妤的时,他就立刻跟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骏哥你这是干什么,瞧把苏之妤吓的。” 虽然心底对厉时骏极度不齿,但傅言琛脸上还是挂着笑。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要不,咱们先出去,让她冷静冷静?” 厉时骏却岿然不动,冷眼看着傅言琛:“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涉及自家老婆的事,这家伙总会出现。 几个意思? 第39章 邪了门了 傅言琛好脾气的笑笑:“你身体刚恢复好,又山高路远地赶过来,这不是怕你出事嘛,骏哥。” 厉时骏不阴不阳地打量了他一眼,道:“那你还真是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傅言琛一边说,一边半哄半推地将厉时骏带出了房间,“骏哥,咱们先出去,有什么事商量好再说。” 关门前,男人深深的看了苏之妤一眼。 苏之妤却始终没抬头。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滑落。 以前做噩梦的时候,确实都是厉时骏陪着。 可今天的噩梦,却是他带来的。 她本想体面地离开,体面地分手。 可厉时骏,总是把场面闹得如此难堪。 苏之妤缩进被子里,眼泪依旧止不住。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沉沉的睡过去。 可即使在梦中,依旧睡得不安稳。 一闭眼,苏之妤总是会看到厉时骏压下来的身影。 还有那年在出租屋里的某些记忆片段。 后半夜,好不容易摆脱梦魇,苏之妤又梦到了顾长卿。 体贴克制,绅士有度。 她能看到他眼里的喜欢,却不敢轻易踏出一步。 因为,苏之妤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又面对新的感情问题。 所以,独善其身,也很好。 清晨六点,房门被刷开的声音响起。 出去玩了一夜的郭亦珍,蹑手蹑脚地进来。 看到苏之妤的被子滑到床边,她还贴心伸手去捡。 结果靠近了才发现,苏之妤睁着眼睛。 郭亦珍被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之妤没回她,只慢悠悠地坐起身,道:“你夜不归宿。” 郭亦珍脸一红:“嘿嘿,昨天晚上喝的有点多,就……,就……” 苏之妤看着好友水润光泽的脸颊,好奇的问:“所以,你们……” “嗯,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郭亦珍扑到床上,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在这个小县城,我还能吃到山珍海味。” 她是婚姻律师,见惯了感情生活中的背叛偷腥,鸡毛蒜皮。 所以,根本对爱情不抱希望。 一直信奉的理念,是及时行乐。 昨晚遇到合适的,她也没矜持,顺水推舟地尝试了一下。 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啊!” 听到郭亦珍再次提起那个男人,苏之妤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 他不是顾长卿的堂弟吗? 就叫顾飞宇! 郭亦珍被吓了一跳:“小妤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苏之妤挠挠头:“我就是,突然想起那个男人,好像是我病人的堂弟。” 堂弟跟着堂哥过来出差,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苏之妤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 她担郭亦珍受伤。 郭亦珍也开始惊讶了:“啊?还有这层关系?” 苏之妤劝道:“反正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考察一下吧。” 郭亦珍耸耸肩:“干嘛考察,我又不和他谈恋爱。” 苏之妤调侃道:“怎么。提上裙子就不认人了?” “他提上裤子也不认识我了呀。” 郭亦珍摊着手,“心照不宣的事儿嘛。” “……” 苏之妤摇头,对好友的感情生活不知可否。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只要不伤害到其他人,不违反法律和道德,都可以。 倒是郭亦珍,盯着苏之妤的脸,突然皱起眉来:“你眼睛怎么又红又肿的,没睡好还是哭了?”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先是被狗袭击,然后被顾长卿救了。 又遇到厉时骏。 简直乱的一塌糊涂。 苏之妤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只下了床,打算喝口水再说。 结果,忘记自己受伤了。 双脚刚刚沾地,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 苏之妤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歪回了床上。 郭亦珍立刻蹦起来,紧张的问:“你的脚怎么了?” 苏之妤疼的眉头没松开,委屈道:“昨天回来的路上,差点被一只狗给咬了,躲的时候被扭到了。” “被狗咬?” 郭亦珍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狗?咬伤了没?咬伤了得打狂犬疫苗的!狗的主人在哪儿,报警了吗?” “只是扭伤,没被咬伤。” 苏之妤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当时场面很乱,我没太注意那只狗。至于狗的主人,就更不知道是谁了。” “那不行,这事必须得追究!” 郭亦珍虽然是离婚律师,但是也熟知这方面相关的法律条文。 她生气的说,“狗闯了祸,狗主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的脚因为狗被扭伤了,咱得去找他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毕竟是为自己出头,苏之妤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在郭亦珍的坚持下,报了警。 警局的工作人员也很负责,接警后,很快找到了那只袭击苏之妤的猎犬。 只是,它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被随意的丢在垃圾桶旁边。 因为最近初夏,已经开始散发隐隐的难闻的气味。 郭亦珍捏着鼻子问:“那狗的主人呢?有没有调查到?” 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记录簿,说道:“我们调查了一下周围的监控,结果发现坏了。所以并没有调查到,是谁把这只猎犬放到这里的。” “监控坏了?真是邪了门儿了。” 郭亦珍嘟囔着,原本想替好朋友讨回公道,没想到线索就这么断了。 她拉拉苏之妤的手,商量着再想想办法。 结果发现,好友正望着另一个方向出神。 郭亦珍用手在苏之妤的眼前晃了晃,问:“你在看什么呢?” 苏之妤指着不远处的某条路段,奇怪的问:“昨天晚上,那里还摆着‘前方施工,请绕行’的公示牌呢,现在还只是早上,施工那么快完成了吗?” 工作人员顺着苏之妤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诧异道:“最近的这几个路段,都没有施工作业。这位女士,你是不是记错了?” “……” 苏之妤微微一怔。 她怎么可能记错? 昨天晚上,就是因为看到这个施工指示牌,她才绕了路,导致被猎犬袭击。 今天工作人员却告诉她,没有施工任务!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为之? 就是为了设计她走进小巷,被猎犬袭击? 第40章 她不一样 苏之妤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突然又想起,爬抱犊崮时,那个莫名出现莫名消失的黑衣男。 难不成,就像顾长卿说的那样,有人在暗地里故意害她? 那会是谁呢? 厉时骏? 不。 相爱多年,她了解他。 虽然花心,但两人感情还是有的。 他不可能做出这种害她性命的事。 柳年年? 可她只是一个需要依附男人的第三者,并没有那么大能量,做这么多的事。 苏之妤思来想去,依旧没有头绪。 郭亦珍见她脸色发白,关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之妤回过神来,看着好友摇摇头:“我没事。”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应该不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地谋害。 可能一切只是巧合。 “这个地方也太晦气了。” 郭亦珍嫌弃地看了一眼四周,对苏之妤说,“要不,我们提前结束旅行,直接回京都吧。” 苏之妤犹豫着:“你不是还想着,回村里的老家看看吗?” “就算回了村里,他们也只是要钱。” 郭亦珍摆摆手,“改天再去,无所谓的。” 苏之妤考虑了一下,最终点头:“好。” 第二天一大早,县城的酒店门口,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远处早点摊的热气晕开成模糊的灰白色。 苏之妤把最后一只行李箱,塞进车子的后备箱。 车门随之发出一声疲惫的“哐当”响。 郭亦珍拎着早餐从不远处走过来,嘴里还叼着一袋花生奶:“我买了4个包子,两荤两素,还有两包花生奶,先当早餐垫一垫肚子。等饿了,我们就在服务区吃。” “行。” 苏之妤接过花生奶,咬破袋子,吸了一口。 带着花生和防腐剂口味的液体,漫上味蕾。 太甜了,花生成分也不多。 2块5一袋也算值。 苏之妤抱歉的看向郭亦珍:“都是我,害你玩儿的不尽兴,还要一大早的赶路。” “哈哈,对,就这样想,再多加点愧疚也没关系。” 郭亦珍冲苏之妤挑挑眉,“这样要不了多久,我就能道德绑架你了。” 苏之妤摇摇头,知道好友这是变相地宽慰自己呢。 她再没说什么,只接过郭亦珍手中的包子,放在手心里暖着。 等好友开车累的时候,至少不用吃凉包子。 两个人正黏黏糊糊,不速之客就来了。 是厉时骏和傅言琛。 厉时骏一身挺括的黑色大衣,像一张剪裁精致的画报,和灰扑扑的县城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目光掠过郭亦珍,径直落在苏之妤脸上。 那眼神沉甸甸的。 昨晚,他并没有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比如,她去哪儿了? 和谁在一起过? 要是在以前,不问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可现在自己有错在先,只能耐着性子,迂回一点。 于是,今天一大早又来了。 傅言琛担心厉时骏冲动,再做伤害苏之妤的事,也跟着过来了。 他站在侧后方,眼神飞快的扫过女人,又迅速垂下。 厉时骏打量了苏之妤很久,才又看向旁边的车子:“你这是要回去?” 苏之妤没看厉时骏,一边喝花生奶,一边冷淡的嗯了一声。 厉时骏攥了攥风衣里的拳头,耐着性子说:“我和你一起。” 傅言琛闻言,也附和道:“嗯,反正顺路,大家都一起吧。” 郭亦珍咧咧嘴嘴,挡在车前,没声好气道:“我这小破车,坐四个人?怕不是要半路散架。” 厉时骏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 两指夹着,递到郭亦珍面前。 “这车我买了。卡里的钱,够你买辆新的。选你喜欢的,” 男人顿了顿,目光又缠上苏之妤,“以后带小妤出去玩儿,也能方便一些。” 空气静止了几秒。 郭亦珍看看那张泛着冷光的黑卡,又看看苏之妤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嘴角一翘,快速抽走了黑卡。 郭亦珍把车钥匙拍在厉时骏手里,笑的没心没肺:“成交!回了京都,记得补张无偿赠与协议啊,厉总。” 苏之妤别开眼,望向雾气深处。 厉时骏愿意做这稳赔不赚的买卖,她懒得阻拦。 他们之间,早就不差这一笔糊涂账了。 能让好朋友开心,也不错。 厉时骏扬扬唇角,理所当然坐上驾驶座。侧身对苏之妤说:“坐前面。” “……” 苏之妤站着没动。 她很不明白,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什么这个男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然呢?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郭亦珍早已习以为常,也没劝,只拿着黑金卡看来看去,开心极了。 倒是傅言琛,轻咳了一声,劝道:“副驾驶是最危险的位置。不如……,让苏医生坐后面,郭律师坐前面吧?” 郭亦珍刚拉开车后门,白眼翻得毫不客气:“呦,所以你想和小妤坐一起,是吧?” “……” 傅言琛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话说的确实有点心急。 一眼就被看出来了。 “傅言琛。” 苏之妤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晨雾,凉而淡,“你去坐副驾,陪着厉时骏。” 说完,她拉开车后门,弯腰坐了进去,闭上眼,“我和珍珍要补觉。” 车内的空气僵滞得能拧出水。 厉时骏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隐现。 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傅言琛如坐针毡地挪到副驾驶,僵挺着背,目视前方。 引擎发动,车子载着四人,融进县道稀疏的车流里,越来越远。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库里南,静静泊在拐角的阴影下。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顾长卿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车,像一枚虚弱的棋子,被吞入道路尽头。 男人眼神晦暗不明,深处翻涌着某种捕食前的静默计算。 “堂哥,” 驾驶座上的顾飞宇,顺着顾长卿的目光看去,语气玩味,“以前你看上什么,不都是直接下手吗?这次怎么回事?这么有耐心,可不像你。” 他舔了舔虎牙,笑得有几分邪气,“要不要……我先替你‘扫扫障碍’?” “不用。” 顾长卿的声音低**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冷感。 他收回视线,意味深长的话,轻轻落在真皮座椅上,激起无形的回响,“她不一样。” 第41章 求我,老婆 回到京都,已经是下午时分。 夕阳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胧地洒下来。 路旁的树荫浅浅的,只留悬铃木上那些将落未落的的毛球,轻轻摇动着。 开了几个小时车的厉时骏,载着几人,缓缓停在出租屋楼下。 苏之妤下了车,抬头看向熟悉的窗户。 领证那天,她已经准备和厉时骏正式同居。 可转瞬间,便物是人非。 于是又把房子续租了一年。 打算等母亲病情再好一点,就着手买房子的事情。 以前,有厉时骏在的地方,就是家。 以后,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房子,才是家。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介于暖与凉之间的温度。 一切都显得很淡,很疲惫。 郭亦珍把行李箱递给苏之妤,轻声嘱咐:“你休假还没完呢,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带你出来玩儿。” “好。” 苏之妤满口答应,伸手接过了行李箱。 风有点儿大,一下就吹乱了她的黑发。 驾驶座上的厉时骏将手伸出车窗,想帮她捋一捋,却被苏之妤不动声色地躲开。 男人的手僵在空中,只有无形的风,穿过他的指缝。 空荡荡的。 苏之妤看也没看厉时骏,只对郭亦珍,道:“回家记得发个消息。” 郭亦珍瞟了厉时骏一眼,笑嘻嘻的说:“好嘞。” “那我先上去了。” 苏之妤扬扬唇角,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转身离开。 车上的三人同时侧头,注视着她的背影。 行李箱的轱辘,慢慢碾过小区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苏之妤身形单薄,慢慢朝着那栋出租楼走去。 然而,刚走出七八步,旁边的绿化带后面,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涌出一群人! 有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有举得高高的手机,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寡淡的天光。 一连串尖利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就是明德医院的苏之妤苏医生是吧?”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话筒几乎抵到她下巴,“是不是你无良操作,导致马老爷子肋骨骨折,住进了ICU?” “你们医院上下包庇,隐瞒真相,有没有一点医者的良心?” 另一个女人声音更高亢,手机镜头紧紧追着她的眼睛,“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是双料博士,这里面,有没有学术水分?是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其他人义愤填膺的附和着:“医术不精,草菅人命,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 苏之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行李箱的轮子也卡进地面的缝隙,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猛地从人群里扑出来。 她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薄棉袄,“噗通”一声,跪在苏之妤脚边,就开始哭喊:“苏医生!苏医生我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去医院闹,我不追究了,真的不追究了!” 老太太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刺人耳朵:“只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家老头子,别让他死在医院啊!我儿子……,我儿子也是一时糊涂,才被关进去了。求你跟警察说说情,放了他吧!我们一家子,伤的伤,抓的抓,留我一个老太婆可怎么活,不如让我死了干净啊!” 看到老太太的脸,和她熟悉的“唱念做打”,苏之妤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 原来还是医闹的事儿。 她觉得很心累。 自己解释了无数遍,可这位马老太太,不仅不信,还追到了这里! 甚至带来了这么多人,对她围追堵截。 车里的郭亦珍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她急切地去拉车门把手,回头冲着后座两个男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下去帮帮小妤啊!” 厉时骏看着窗外。 众人包围下的苏之妤,身影显得格外势弱。 他侧头看向傅言琛,低声问:“你安排的?” 傅言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上次那场医闹,被人中途给掐灭了。这次,场面够大。要么,给你创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要么,逼出上次暗中护着苏之妤的人。怎么算,都不亏。” 厉时骏下颌线绷紧,看了一眼苏之妤苍白的侧脸:“可她才刚回来。” “就是要出其不意,” 傅言琛说的头头是道,眼底却掠过冷光,“恐慌,才需要依靠。而苏之妤能依靠的,只有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男人心里却在冷笑:英雄救美? 尽管去。 等到合适的时机,这些“安排”的证据抛出来,你厉时骏在苏之妤心里,就彻底是面目可憎的算计者了。 到时候,陪在她身边安慰她的人,会是谁呢? 厉时骏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一下:“仅此一次。别再自作主张。” 傅言琛从善如流地点头:“放心,我明白,骏哥。” 这边,郭亦珍已经要推门下车:“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一点儿都指望不上!” “你不用去。” 厉时骏出声阻止,“你一个女的,到那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我自己去就行了。” 郭亦珍动作顿住。 她看了看厉时骏,又望望窗外孤立无援的苏之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从心底而言,他还是希望小妤和厉时骏和好的。 郭亦珍最终收回手,嘱咐道:“那你好好护着小妤,别让她受伤。” 厉时骏点点头,随即推门下车。 此时,苏之妤正被人群逼得连连后退。 下一秒,后背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包裹过来。 一只手臂带着强硬的力道,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拢在怀里。 苏之妤转头,对上厉时骏的眼睛。 男人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求我。老婆。求我,就帮你解决。” 苏之妤仰着脸,眯了眯眼睛。 细碎的阳光落进她眼底,却没有温度。 她没有挣扎。 反而出乎意料地,轻轻朝男人靠近了半分,像是要依偎进他怀里。 厉时骏心神微荡,臂弯不由收紧。 苏之妤柔软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语气却冰冷坚硬。 她只说了一个字:“滚。” 第42章 他的欣赏 厉时骏身体一僵,慢慢收回放在苏之妤腰间的手。 男人眸色暗沉沉的:“还在嘴硬?” 好。 那就看看,她怎么应付得来! 厉时骏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苏之妤。 女人眼睛都没眨,直接转身。 春末的风吹起她颊边的一缕碎发,也吹过她变得肃然的脸。 苏之妤看向闹哄哄的人群,掷地有声道:“本人在对马老太太家属进行抢救时,进行的是标准心肺复苏操作。但凡有医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胸骨骨折是最常见的并发症。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可以通过网络搜索,或者是咨询专业人士查证。” 她稍作停顿,眼神逐渐锐利起来:“至于我的学历、职称,工作履历,经得起任何正规审查。其应由医疗鉴定机构及法律裁定,而非由各位在此私设公堂。” 接着,苏之妤举起手机,用镜头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质问的脸:“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非法围堵、侵犯公民肖像权与隐私权,对我造成严重骚扰。刚才你们诽谤的一切,包括各位的样貌,我已全程录像取证。” 话落,她便当众按下110,将手机屏幕转向人群,平静地陈述:“喂,您好,我要报警。有人在小区门口对我进行非法围堵、诽谤及骚扰,地址是……” 瞬间,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们,变得面面相觑。 更有人已经害怕地向后挪了挪: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心脏按压,力度不够按不到心脏吧?” “我刚才去网上搜了一下,肋骨骨折,确实是心肺复苏常见的并发症……” “马老太,你可没跟我们说这些啊!这不是忽悠我们来当枪使吗?” 议论声由低到高,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马老太见状,慌了神。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得更凶:“你们别走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怎么一听她讲话,就走了?!就是她害了我全家啊……” 然而,已经没人再听马老太太说什么。 再不走,过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这个苏医生,看上去又那么理直气壮,不是个好惹的茬。 万一真被告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 很快,人群陆陆续续散去。 只剩下几个带头挑事的人,远远的站着。 傅言琛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他快步下车,来到厉时骏面前:“骏哥,我,我不知道苏医生还有这么多后招,她……” “行了。” 厉时骏打断傅言琛。 他转过头,目光久久落在出租楼的入口。 那里,苏之妤已经拎起行李箱,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女人背影挺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厉时骏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复杂,却掺杂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她后招多着呢,不要小瞧她。” 厉时骏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傅言琛,语气有些玩味,“苏之妤,从来不是只会依附人的菟丝花,下次。想点更聪明的主意吧。” “……” 傅言琛怔在原地。 他在此刻才意识到,苏之妤和厉时骏之间的了解和纠缠,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没关系。 他也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风依旧倦怠地吹着,春末的下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傅言琛心头那股掠夺欲,却越发的灼热。 …… 回京都之后,苏之妤又在家休息了两三天,但一直没等来复工的通知。 幸好马老太也没再出现。 至于她们家属的就诊治疗,也没听说什么后续。 苏之妤现在手头上唯一还在进行的工作,就是有关于顾长卿的诊疗。 想到这里,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懊恼的拍了拍脑袋。 顾长卿为了救她,受了伤。 可那天晚上分开后,自己就回了京都,接着就是在家休息,一次也没联系他。 这也太没心没肺了。 苏之妤连忙掏出手机,给顾长卿发了短信:“顾先生,你的伤,好点了吗?” “叮。” 消息回得超乎想象地快。 顾长卿:“伤口有点深,偶尔还会疼。” 苏之妤的心揪了一下。 紧接着,男人的第二条信息蹦进来:“医生说要打五针疫苗,今天刚打过第三针。” 第三条信息:“还在公司处理文件,午饭没来得及吃。” 文字是平铺直叙的,没什么情绪。 但苏之妤盯着那几行字,眼前莫名就浮现出顾长卿此刻的样子。 宽敞得过分的总裁办公室。 成堆的文件。 男人微微蹙着眉,受伤的那只手可能不太方便。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让他没了食欲,也平添了几分烦躁。 苏之妤抿抿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悄悄漫上来。 下一秒,手机又震了。 顾长卿的第四条消息发了过来:“要是有人能送点吃的,就好了。” 苏之妤盯着屏幕,无奈地笑了。 男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只能从善如流地回复:“如果顾先生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做点清淡的吃食,给您送过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顾长卿的信息就跳了出来:“多谢苏医生,半个小时后,我的助理来接你,可以吗?” “好。” 苏之妤放下手机,抬脚进了厨房。 她拉开冰箱的门,往里看了看。 很好,十分空旷,非常整洁。 三颗孤零零的鸡蛋,一袋白米,两盒酸奶,不知道是否过期的番茄酱,再无他物。 苏之妤叹了口气,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对顾长卿夸下海口。 她从小家庭条件不好,吃的穿的都是随便应付,甚至留下了胃疼的毛病。 所以长大之后,在“做好吃的”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倒是因为胃不好,嘴还挺挑。 想想还在办公室等着的“顾总”,苏之妤只能硬着头皮,开了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已糊了一半。 焦香与焦苦混杂在一起,窜入鼻腔。 苏之妤对着这锅不明物体,眉心微蹙,难得地露出一丝无措来。 她素来不是这般狼狈的人。 在医院,她是冷静自持的苏医生,再棘手的病情也能从容应对; 在社交场,也一直秉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从不见失态慌乱。 可偏偏在大多数女生都感兴趣的厨房里,却败下阵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 苏之妤吓了一跳,汤勺差点脱手。 顾长卿的助理这么快就到了吗? 苏之妤看了看凌乱的厨房,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不是顾长卿的助理。 而是顾长卿本人。 第43章 不再抗拒 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微微松开,显然是刚结束工作。 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成熟男性特有的内敛深沉。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肩头,平添几分柔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克制和绅士。 “顾先生?” 苏之妤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不是您的助理来取吗?” 顾长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手头上的事刚好忙完,就自己过来了。” 男人说着,目光扫过苏之妤。 乱糟糟的围裙,沾满水渍的手背,略带狼狈的脸。 嗯…… 平日里衣着得体,神情淡然的苏医生,好像不见了。 苏之妤被看得脸颊发烫:“抱歉,我,我还没准备好,您先请进吧。” 她侧身让开,有些尴尬。 顾长卿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地踏入玄关。 来到厨房,脚步又忍不住顿了顿。 到处都是水渍的操作台,一小撮白米撒了满地,还有半生不熟的汤锅。 顾长卿轻笑出声,低沉而悦耳:“看来,苏医生不怎么擅长厨艺。” 苏之妤抿了抿唇,没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连最简单的粥都煮不好,更别提承诺中“清淡的吃食”了。 好在顾长卿十分体贴,没让尴尬的气氛继续扩散。 他环顾四周,随即从容地挽起衬衫袖子:“厨艺方面,我倒是会一点,不过……” 男人抬了抬被猎犬咬伤的胳膊,道:“就是手臂活动不太方便,需要你帮忙。” 苏之妤连忙上前:“当然,我能做什么?” 顾长卿递过去一只碗:“先把鸡蛋打一下。” “好。” 苏之妤点头,快速接过碗。 她小心地敲开蛋壳,让蛋液滑入碗中,用筷子笨拙地搅拌。 顾长卿已经熟练地将煮糊了的粥倒掉,重新淘米,煮饭,开火。 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苏之妤站在一旁。 惊讶于这位身价千亿的集团总裁,竟然会做这些事。 蛋液倒入平底锅,发出悦耳的滋滋声。 男人手腕轻转,锅中的蛋液便均匀铺开,形成完美的圆形。 苏之妤忍不住小声惊呼:“好厉害……” “小时候,母亲教我做过几个简单的饭菜。她说,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饿到自己。” 煮熟的米饭发出清甜的香味。 顾长卿将米饭盛出,倒油煸炒,继续道,“后来,在国外读书,一个人生活,厨艺又精进了不少。” 话落,男人用锅铲,熟练地用蛋饼将炒饭包裹进去,翻转。 一个饱满金黄的蛋包饭,便完成了。 最后,顾长卿用番茄酱,在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好了。” 他将盘子端到餐桌上,示意苏之妤坐下。 苏之妤乖乖坐下,期待地着眼前的蛋包饭。 蛋皮金黄柔嫩,隐隐透出内部炒饭的颜色。 番茄酱的笑脸憨态可掬。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长卿在她对面,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因为受伤,只是轻轻放在腿上:“尝尝看。” 苏之妤从善如流,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蛋饼的滑嫩与炒饭的香糯完美融合,调味恰到好处。 比外面餐厅做的还要美味。 “很好吃。” 她由衷赞叹,又忍不住好奇,“你真的只是‘会一点’?” 顾长卿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如果苏医生对我能做多少‘好吃的’感兴趣,那我会让你感兴趣很久。” “……” 苏之妤手中的勺子顿了顿。 她对顾长卿很感兴趣吗? 不知道。 但相比初识时,自己确实与他亲近许多。 这种亲近,不生硬,不别扭。 就像渴了要喝水那般自然。 想到这里,苏之妤又舀了一勺蛋包饭放进嘴里。 从此刻开始,她决定不再抗拒顾长卿的靠近。 因为,他很值得。 一顿饭,两个人吃的都很开心。 苏之妤送顾长卿到楼下。 晚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对了,顾先生,虽然医院给我休了假,但我觉得,有关于你的治疗,下周三我们继续,可以吗?” “当然可以,” 顾长卿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那我们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苏之妤摆摆手。 车子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之妤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微风拂过,她突然意识到,与顾长卿相处时,自己总能感受到一种罕见的平静。 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仿佛再大的困难,在他身边,都会变得可以应对。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让人产生不自觉的向往。 …… 为了准备下周三的诊疗,苏之妤提前去了明德医院,整理有关顾长卿的资料。 由于还在休假期间,也不算正式上班,所以,苏之妤只和张副院长打了招呼。 她翻看了顾长卿以往的诊疗记录,计划还是心理治疗为主。 但是上次的催眠,触及的太深。 好像只是记忆片段里恶劣潮湿的环境,就会让他极度排斥。 苏之妤思虑良久,打算找个机会,让顾长卿在现实生活中,接触一下这样的环境。 等他适应了,再进行下一步催眠治疗。 正计划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唐甜甜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进来。 苏之妤看到她,很是意外。 唐甜甜不是被唐院长派去国外进修了吗? 时间还不到,她怎么回来了? 唐甜甜没说一句话,只侧身让了让。 接着,另外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很瘦,长相中规中矩。 穿着一身常服,头发利落的盘在脑后,浑身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觉。 唐甜甜看向女人,指着苏之妤,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她就是苏之妤。” “哦,” 女人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苏之妤的脸上。 像冰凉的探针,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地刮了一遍,最后道,“行,知道了。”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倒是唐甜甜,看了苏之妤一眼,撂下了一句话:“你不会得意很久了。” 紧接着,也跟着那女人离开了。 门轻轻弹回,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平静。 苏之妤握着签字笔的手顿在空中,轻轻皱眉。 莫名其妙的。 又怎么了? 第44章 看到真心 苏之妤摇摇头。 自己只是想好好工作,怎么总是有那么多闲杂的事。 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护士王晓媛探头探脑的:“苏医生,你没事吧?” 苏之妤合上资料,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王晓媛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才走进来,关上办公室的门。 她神秘兮兮的说:“刚才我看到唐医生了,听说,因为有重要的事,提前结束进修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女的呢。” 苏之妤想起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点了点头:“好像是。” 说到这里,王晓媛更来兴趣了:“听说那个女人的身份特别不简单,不简单到目前为止,没人打听到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之妤若有所思:“明德医院本来就卧虎藏龙,可能是院长挖来的某个科室的大佬吧?” 想起那个女人的神态,苏之妤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合理。 技术好的人,一般都很高冷。 “但愿吧。” 王晓媛点头,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能让院长的女儿也点头哈腰的,不仅要技术上不简单,身份上应该也会不简单吧? 就在这时,苏之妤的手机响了。 看到电话号码,她的神情变了变。 王晓媛见状,很识相地告辞:“那个,苏医生,病房那里还有事儿,我先回去了。马老太的事你受委屈了,好好休假,别急着工作。” “好。” 苏之妤笑着应了一声。 待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她才接听电话:“喂?” 那头传来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声音:“苏医生,我是肖毅。” 肖毅,精神科的青年才俊,也是她母亲的主治医生。 苏之妤攥了攥手机:“肖医生,你好。” 肖毅语气客气:“苏医生,你母亲徐连英的封闭治疗已经结束了,治疗效果不错,以后,您就可以随时来医院探视了。” 苏之妤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裂缝,从中透出几分激动和感谢来:“好的,我知道了,肖医生,非常感谢。” “没关系。” 肖毅又和苏之妤聊了一下有关于徐连英的近况,就挂了电话。 苏之妤攥着黑了屏的手机,呆呆地看着了好久。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可红着红着,又扬起嘴角笑了。 无论以前怎么样,但现在,母亲的状况在一点一点变好。 这就够了。 可随即,苏之妤又想到一件事情。 母亲的精神疾病很严重,时常认不清楚人,还有非常强的攻击性。 但是只要在清醒的情况下,除了她这个女儿,母亲最重视的人就是厉时骏了。 因为,没出轨之前的厉时骏,确实值得苏之妤托付终生。 苏之妤的母亲,别把厉时骏看成是苏之妤唯一的依靠。 她曾经说过,如果自己去世,幸好还有厉时骏陪着苏之妤。 可人心,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洪流。 变得那样彻底。 苏之妤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母亲担心。 也害怕因为母亲的治疗结束,让离婚变得更加艰难。 思及至此,苏之妤又打开手机,给郭亦珍打了电话。 此时的郭亦珍,正在买车。 销售经理捧着镶金边的定制手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 展厅顶灯流泻下蜂蜜般的光泽,均匀涂抹在一排排锃亮的车身上。 空气里都弥漫着新车特有的、混合了真皮与精密机械的昂贵气味。 “郭小姐,这款车线条流畅,色彩漂亮,搭载的V12发动机,非常适合您这样的精英律师……” “嗯。” 郭亦珍的指尖划过车身,正要开口,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苏之妤。 郭亦珍示意经理稍等,走到落地窗前接起:“怎么了?小妤。” 苏之妤开门见山的问:“珍珍,我和厉时骏的离婚协议怎么样了?” 闻言,郭亦珍嘴角扬起的弧度,几不可查地收敛了几分。 她换了个手拿电话,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展厅中央那辆最耀眼的车上,哄道:“小妤,我知道你有点着急,但是离婚协议,是需要非常谨慎的,尤其厉时骏还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脑子,条条款款都得抠仔细了,不然,我怕以后吃亏的是你。” “可是珍珍……” 苏之妤语气为难,“我妈那边结束了封闭治疗,下周大概就能探视了。如果她知道我要离婚……,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就更难办了。” “阿姨的封闭治疗结束了,还能探视了?” 郭亦珍声音雀跃起来,发自内心的为苏之妤高兴。 “嗯。” 苏之妤点头,“所以,我想尽快处理完和厉时骏的事情。” “好。” 郭亦珍满口答应,脑中却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她安抚道,“放心,我会尽快的,别担心。” 苏之妤只能压下担忧:“好。那等你起草好了,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一定。” 郭亦珍又安慰了苏之妤几句,才挂断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拨通了厉时骏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音乐和模糊的人声。 但厉时骏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惯有的高高在上和张扬:“郭大律师,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如果不是有事儿,我还真不想和你联系。” 郭亦珍撇撇嘴。 虽然她认可厉时骏的能力,也认为他能给好友优渥的生活。 但无论怎么样,这男人就是出轨了。 出轨了,就是脏了。 要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愿意和这个脏东西说话。 “是,” 看在郭亦珍帮自己挽回苏之妤的份上,厉时骏对她还是很客气的,“那郭大律师有什么事儿?” 郭亦珍轻咳一声,直接道:“小妤的母亲,徐阿姨封闭治疗结束了,下周就能探视了。” 厉时骏静了一瞬:“真的?那小妤一定很开心。” 想到苏之妤开心,他也不自觉的变得很开心。 郭亦珍继续,话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厉时骏,我记得徐阿姨一直很喜欢你,还说过,只认你一个女婿。小妤现在铁了心的要和你离婚,无非是被你伤的太深了,不愿意听任何人的劝,但她一定会听徐阿姨的。” “你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徐阿姨稳住,让她帮你说说话,说不定,真的能和小妤重归于好。不过……” 说到这里,郭亦珍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厌恶,“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赶紧处理干净,别再节外生枝了,只有全心全意的认错道歉,才能让小妤看到真心,知道了吗?” 第45章 比不上老婆 厉时骏也没含糊,斩钉截铁地回应:“我明白。” “那就好。” 郭亦珍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废话,就把电话挂了。 她收好手机,对等候的销售经理扬了扬下巴,“那辆绯色车子的配置单,再给我看看。”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高级私人会所的露台上。 厉时骏按灭手机,眼底多了几分光亮。 这段时间以来,苏之妤对他很冷漠。 正愁不知如何挽回老婆,许阿姨的封闭治疗就结束了。 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至于柳年年…… 只是一个听话,能解决生理需求的情人而已。 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多给点补偿。 事不宜迟,厉时骏快步走进室内,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傅言琛见状,站起身挽留:“骏哥,这么早就要回去?” 不像他平时喜欢玩的风格。 “有事情要处理一下。你们先玩儿,记在我账上就行。” 厉时骏脚步未停,转身出了门。 “骏哥……” 傅言琛想去追,竟然没追上。 他皱皱眉,想起厉时骏这兴奋的样子,预感越发不好:这男的,不会又想到什么馊主意,去骚扰苏之妤了吧? 厉时骏坐进车里,飞快驶出会所地库。 目的地明确——柳年年的公寓。 而此时,高级公寓里。 柳年年盘腿坐在奶白色的沙发上,灰扑扑的宽大的睡衣披在身上,头发胡乱地盘起来,与周遭的精致典雅格格不入。 她左手拎着只酱色油亮的卤鸡爪,右手捏着块颤巍巍的猪蹄,啃得正欢。 汁水蹭到嘴角也顾不上擦,时不时还满足地咂咂嘴。 什么米其林三星,什么红酒鹅肝,简直就是在受洋罪。 装高端淑女装的久了,总要卸下伪装,回归一下原始状态。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柳年年一震,嘴里半块鸡骨头差点直接滑进喉咙。 这个时候谁会来? 要是傅言琛还好说,万一是厉时骏…… 被他看到自己这副邋里邋遢,一点也不精致的样子,一定会被嫌弃死的! 如果被厉时骏嫌弃,她还怎么当情人? 想到这里,柳年年立刻弹起来。 她光着脚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转了一圈。 随即,弯下腰,把啃下来的骨头渣滓拢到一起,塞进垃圾桶底部。 又扯过旁边一本时尚杂志死死盖住。 接着用鼻子嗅了嗅,那浓郁的卤香辣气还很明显。 她又冲过去打开窗户,通风散味。 最后,冲进卧室,从衣柜里拽出真丝睡袍裹上。 深烟灰色,很衬她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之后,柳年年对着玄关镜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柔顺乖巧,又带着点妩媚的笑。 做好一切准备后,柳年年才打开门。 然而,笑容在看清门外来人的瞬间,僵死在脸上。 不是厉时骏。 而是应该在老家呆着的父母和弟弟。 几乎是本能地,柳年年伸手就要把门拍上。 谁知,柳父的动作比他还快,黝黑干枯的手猛地抵住了门板。 “死丫头,还想把你爹妈关外头?” 柳母尖锐的嗓音紧跟着刺进来。 她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一只手推开柳年年,另一只手拽着柳年年的弟弟柳耀祖,挤了进来。 柳年年猝不及防,被推的摔倒在地。 手肘和尾椎骨传来尖锐的疼。 她咬紧牙,撑着自己爬起来。 丝绸睡袍的腰带松了,露出一截锁骨,模样狼狈不堪。 柳年年瞪着眼前这三个不速之客,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怎么来了?谁让你们来的?!” “怎么?我跟你妈,还不能来看看自己闺女?” 柳父在客厅中央站定,被酒精浸透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四周的陈设。 最后,他落回柳年年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睡袍上,没声好气道,“跑出去那么多年,自己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过得那么阔气。一个月,才给我们1万块钱的生活费!真是没良心!” 柳母也毫不客气地转悠起来。 她粗糙的手指划过光洁的茶几面,又去摸那丝绒沙发套,嘴里啧啧有声:“这得多少钱?年啊,你弟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城里姑娘,开口就是要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 她转过身,脸上堆起笑,“你在这儿享福,可不能不管家里。我和你爸在地里刨食儿,根本没什么家底。你弟彩礼的钱,你得出了。” 柳耀祖站在父母身后,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愧疚:“姐,爸妈也是没办法。我知道,你有本事,认识大老板,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啥。都是一家人,帮衬帮衬弟弟。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还你。” 还? 柳年年心里冷笑。 从小到大,这个“还”字她听过无数次。 从一根冰棍到学费,再到后来工作后的每一笔“借款”。 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她看着眼前这三张脸,父母理所当然的索取,弟弟虚伪的帮腔,过去二十多年被压榨、被忽视的记忆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恶心极了。 “我没钱。” 柳年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分都没有。给你们生活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会再有别的!识相的话,赶紧走!不然连一万块钱的生活费都没有!” “没钱?” 柳母的笑脸瞬间垮塌,“穿金戴银住这大房子,跟我说没钱?柳年年,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你和她废什么话?这里好东西那么多,直接拿出去卖了,不然把她绑走,换彩礼也行!” 柳父啐了一口,直接去抢柳年年的手包。 “你干什么!” 柳年年尖叫一声,冲上去想抢回来。 那是厉时骏送的爱马仕,她平时根本舍不得用。 “你个赔钱货,还敢动手?给我松手!” 柳母死死攥住包带,另一只手已经粗暴地拉开了拉链,胡乱在里面翻找着银行卡和现金。 柳年年去掰她的胳膊,两人拉扯起来:“放开,那是我的东西,放开!” “什么你的我的!连你都是我们生的!这点东西都要抢,反了你了!” 柳父见状,直接扬起手臂,带着风,狠狠一巴掌掴在柳年年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客厅里回荡。 柳年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里也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第46章 再等等吧 “姐!姐你没事吧?” 柳耀祖冲过来,弯腰扶住她,“你别跟爸妈硬吵啊,他们也是着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把钱给了,爸妈不就走了吗?” “滚!用得着你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柳年年看着弟弟近在咫尺的脸,怒火和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 去他妈的家人! 去他妈的亲情! 有冷冰冰的钱实在? “你们就是一群吸血鬼!蚂蟥!扒在我身上吸血的寄生虫!想要钱是吧?” 柳年年抬起半边红肿的脸,目光落在茶几旁的垃圾桶上。 她踉跄着扑过去,在柳父、柳母和柳耀祖惊愕的目光中,抄起垃圾桶,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 啃剩的鸡骨头、猪蹄骨、沾着红油和卤汁的纸巾、其他零碎的垃圾…… 哗啦啦地淋了他们满头满身。 油腻的汤汁顺着柳父的头发往下滴? 一块光溜溜的猪蹄骨正好砸在柳母额头上,又弹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啊!!!” 柳母率先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柳父用力地摸了一把脸上黏腻的汤汁,气得嘴歪眼斜,“妈的,还学会动手了!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女!!!” “我看谁敢!” 一个懒散但不失压迫感的声音,直直地插了进来。 柳年年一个激灵,快速转头。 只见厉时骏,正站在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 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昂贵腕表的一角。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但是柳年年慌了。 她在厉时骏面前,一直是娇媚的,柔软的,乖巧的。 可今天,那层精心伪装的膜,破掉了。 完蛋了。 他一定会嫌弃她! 嫌弃她粗俗,丑恶,势力,没内涵! 完了。 全完了。 柳年年脸色惨白,低下头不敢看厉时骏的眼睛。 可柳父柳母却眼睛亮了。 面前的男人,看上去非富即贵。 难不成,他就是包养自家女儿的金主? 旁边的柳耀祖,也证实了两个人的想法。 他低声对柳父柳母说:“这个男的,好像是生意场上的大老板,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 “还上过新闻?” 柳父双眼放光,“那他手里一定有很多钱!” “是啊,说不定从手指头缝漏一点,就够咱们家活好几年的呢!” 柳母搓搓手,上前对厉时骏露出讨好的笑,“这位先生,你是我们家年年的男朋友吧?” 厉时骏淡淡的扫了柳母一眼,没什么温度,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对对对,是不是都没关系。关键是你能不能帮上忙。” 柳父要钱心急,直接实话实说,“我这个闺女长得那么漂亮,身材又好,你要是想要她,必须得给50万彩礼,哦,不对,100万彩礼!” “呵……” 厉时骏不屑的看了柳父一眼,觉得这家人真是目光短浅。 能想象到极致的钱,也只有100万这么寒酸。 他慢悠悠地解开腕表,在柳父面前晃了晃,说:“这只手表,价值500万。” “啊?” 柳父一家三口瞬间眼睛都直了,死死的盯着那块腕表。 现在的有钱人真是太夸张了,一只手表就500万! 谁知下一秒,厉时骏突然手指一动。 腕表像一道银弧,“咚”地被丢进了鱼缸里。 钻圈折射着灯光,虹膜表面在水波中仍镇定地跳动着秒。 两尾金鱼吓的窜开,又好奇地凑近。 厉时骏掸了掸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灰。 “钱我有的是,但是,像你们这种人,一毛钱我都不会给。” 他慢悠悠道,“但你们再敢欺负年年,掉进水里的,不会是手表,而是,你们一家三口!” “你……” 柳父又气又急。 怪不得自家女儿腰杆那么硬气,原来是找到靠山了! 可那又怎么样,柳年年还是他生的! 法律都管不了老子向女儿要钱! 就算这男人是大老板,也管不着! 这时,柳耀祖上前,拉住柳父的胳膊。 他小声说:“爸,你看这男人财大气粗,也不是咱们能得罪起的人物,先别闹得太难看。反正我姐跟着他,也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咱先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柳母也缩了缩脖子说:“这男人能把几百万的手表随便丢了,证明他身家大着呢,咱要是动手了,一定占不了便宜!先回去吧。” 柳父虽然不服,但也听得懂柳母和柳耀祖的话,最后气哼哼的瞪了柳年年一眼,不甘心的离开了。 偌大的公寓恢复寂静。 柳年年却依旧不敢动。 她低着头,觉得很难堪。 被厉时骏看到自己如此泼妇的一面,还被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原生家庭。 他一定很嫌弃她,更会看不起她。 这时,厉时骏迈动步子,来到柳年年面前,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柳年年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头。 男人脸上没有鄙夷,只有关心。 不知怎的,泪意突然涌上来。 委屈、后怕、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辨别不清的情绪,将柳年年淹没。 厉时骏见女人样子实在可怜,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拍着背安慰道:“没事了。” 背后传来一阵温柔的温暖。 此刻的柳年年彻底确定,厉时骏并没有因此嫌弃她。 眼泪彻底掉下来。 她哽咽着问:“老公,我刚才大吵大嚷的,是不是一点都不淑女?” “这有什么。” 厉时骏帮她擦掉眼泪,笑着说,“当年我爸卷走我们家所有钱,我妈被迫带着我摆摊,和人争地盘,应付难缠顾客的时候,骂起人来,比你凶多了。我觉得挺有个性的,还很可爱。” “厉时骏……” 柳年年呆呆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她以为,厉时骏只是一个喜欢新鲜刺激,连多年女友都能背叛的有钱男人。 却没想到,他的内心也是这样的丰富,让人有安全感。 “好了,别哭了。” 厉时骏顿了顿,再次道,“做自己就好。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用在我面前伪装。都没关系的。” “好。” 柳年年擦擦眼泪,露出笑容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谢谢你。” 为了生存,为了钱,她就像一块橡皮泥一般,任人揉圆搓扁,捏出各种各样被人喜欢的形状。 可厉时骏却告诉她,做自己。 这一刻,柳年年不可遏制的心动了。 在他眼里,历时俊不再是一个发钱的金主。 而是一个能走进她心里,让她感到安心的男人。 厉时骏低头看着柳年年,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虽然不像平时那般柔顺乖巧,却别有一番滋味儿。 他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原本准备要分手的话,在舌尖转了转,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算了。 他想。 柳年年也挺可怜的。 就再等等吧。 第47章 祝你得偿所愿 傅氏总裁办公室内。 沉水香的白烟,从鎏金狻猊炉中丝丝逸出。 与雨前龙井的清冽茶香,无声交织。 傅言琛靠在皮椅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握着茶杯。 其实,他挺讨厌喝酒的。 无奈厉时骏喜欢酒色,傅言琛才不得不扮演一个酒友。 为了苏之妤,他是煞费苦心。 不过还好,付出终有回报。 苏之妤和厉时骏提了离婚。 他也很快就有机会,光明正大的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了。 只是,柳年年突然到访,让傅言琛有些惊讶。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问:“你急匆匆的要和我见一面,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来还东西的。” 柳年年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到桌子上。 傅言琛看了一下,发现是那天他给的支票。 说好了让柳年年戳破厉时骏出轨真相,给她的奖励。 虽然说后来被厉兰搅局,但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傅言琛心情好,也没再计较这件事情。 想着如果柳年年填上一个合适的数,他也会兑现。 没想到,这支票上面空空如也。 柳年年竟然什么都没填。 支票薄薄纸片边缘,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刮出轻微的响动。 傅言琛觉得好笑:“什么意思?” 这可不像柳年年爱财如命的风格。 “傅总,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和你合作了,” 柳年年的声音不像以前矫揉造作,而是异常的坚定清晰,“以后,我要认真的和厉时骏谈恋爱。不带一丝私心和假意那种。” 想起那天男人及时出现,保护她的样子。 搂着她轻声安慰的样子。 还有不嫌弃她恶劣的原生家庭的样子…… 柳年年就一阵的心动。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在心里发誓,不会再骗厉时骏。 也不会让自己对他的喜欢,有任何杂质。 所以,柳年年今天来找了傅言琛。 她要和他谈判,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以最干净的身份,好好的和厉时骏谈恋爱。 “哦?” 傅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确定?” 前段时间,这个女人还跪在地上,捡钱捡的满脸兴奋。 今天就要为爱放弃钱了? 还别说,厉时骏真有两把刷子,挺会笼络女人心的。 连柳年年这样认钱不认人的主,都能收服。 “我确定。” 柳年年微微扬起下巴,认真道,“以前,我以为厉时骏只是一个喜欢出轨的渣男,没有真心。和我也只是钱色交易。可现在,我才发现,厉时骏他很好,他值得我放弃一切。” 闻言,傅言琛只觉得好笑。 出轨,泡吧,撒谎,包养情人…… 这桩桩件件,厉时骏都做过。 怎么就是个很好的人了? 这女人不会被下降头了吧? “傅总,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比你更懂厉时骏。” 柳年年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我知道他泡吧爱玩儿,那是因为他工作繁忙,压力太大。就连他撒谎,出轨,包养我,也是被逼的。他是一个成年人,他需要发泄压力,苏之妤却不给他!”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什么好装的,她总是那么冷,那么骄傲,永远端着,不愿意放下身段去真正体贴一个男人!时骏做这些错事,都是苏之妤的原因!” “时骏需要一个能温暖他、照顾他、事事以他为先的小女人。苏之妤做不到,但我能做到。我会撒娇,会哄人,会给情绪价值,生理上也能让他满足。” “等时骏感受到我的爱意,我相信,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体贴入微,专一认真的男人。” 听完柳年年充满信心的长篇大论,傅言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原本觉得,柳年年虽然品行不怎么样,但脑子很清醒,知道抓住最核心的利益——钱。 没想到,这种女人恋爱脑发作起来,比常人还要可怕。 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能让浪子回头。 却不知道,她只是那个被玩完甩掉最快的那个。 不过嘛…… 傅言琛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轻叩着。 香炉里的烟缕扭曲升腾,变幻出短暂的形状,又悄然散开。 让柳年年缠着厉时骏也好。 这样,自己就更有机会,去接触苏之妤了。 “好。” 傅言琛终于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张支票重新推到柳年年面前,“我放你自由,终止合作。不过,这张支票,你可以拿回去,就当是对你的祝福。祝你……,得偿所愿。” 柳年年眨了眨眼。 以前,只觉得这位傅大总裁心思阴暗,喜欢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又争又抢的。 没想到,也有仁义的一面。 她微微一笑,又把支票推了回去,自信的说:“不用了,傅总,以后,我以后会成为厉时骏的女朋友,还会成为厉太太。所以,并不想和你有太多经济上的瓜葛。也希望,以后见了面,傅总不要提起我们这些过往。” “当然,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傅言琛郑重点头,他对柳年年和厉时骏以后的发展,也很拭目以待呢。 “那好,我们就此别过。也祝傅总抱得美人归。” 柳年年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合拢。 傅言琛重新拿起那杯已温凉的茶。 袅袅烟痕依旧,茶香却似乎沉淀了下去。 他慢慢啜饮一口,目光深远。 无论怎么样,柳年年去追寻她的真爱了。 那他喜欢的苏之妤呢,现在在做什么? 只几天没见,又有点想她了呢。 而此时。 明德医院的办公室里。 今天是周三,也是苏之妤为顾长卿做心理治疗的时间。 窗外初夏的太阳,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她熟练地换上自己的白大褂。 可能是最近糟心事比较多,苏之妤又瘦了些。 袖口都长了,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得像精心雕琢的玉竹。 几缕碎发垂在清瘦的颊边。 眉眼是淡的,神情也淡,整个人像一幅没有多少色彩,但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准备好一切后,苏之妤拿起文件夹,抬脚向心理诊疗室走去。 软底鞋踩在走廊上,无声无息。 不知道为什么。 一想到马上会见到顾长卿,她的心底却像被什么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就连长廊尽头那扇门透出的光线,都比往常看着更暖一些。 第48章 再好能好过厉时骏? 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 顾长卿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甚至在她进来时,下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和他平日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睥睨所有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之妤冲他笑笑:“顾先生。” 窗外的香樟树筛下细碎的光斑。 初夏的风吹过时,叶子翻出银亮的背面,像一场安静的潮汐。 顾长卿的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同样点头:“苏医生。” 两个人面对面坐定。 苏之妤并没着急开始治疗,而是放轻声音,问道:“上次被猎犬咬伤的地方,怎样了?” 男人今天穿了白色衬衫,质地良好的袖子恰好掩盖伤口的地方,看不到具体情况。 顾长卿抬眼,目光触到她时,那层冷硬的壳便无声融化:“已经好多了,可以自由活动。” “那就好。” 苏之妤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上次想谢你,结果反倒让你下厨……,真的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要不,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一道菜,我一定学会。” 苏之妤虽然不会做太多的菜,但是曾经为了厉时骏学过一道面食。 非常简单家常的牛肉面。 那时厉时骏创业,经常要陪客户喝酒,拉资源。 醉醺醺的回到家,就想吃碗热乎的,暖胃的。 没有下厨天赋的苏之妤,对着菜谱学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它。 汤要醇厚,面要劲道,牛肉炖得酥烂,青菜烫得碧绿。 厉时骏吃得很开心。 苏之妤也以为,往后的日子里,她会经常为这个男人做牛肉面,暖着他的胃,陪着他的人。 可现在,以前的期盼,早已化作云烟飘散,再也不见痕迹。 苏之妤摇摇头,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做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突发奇想地询问顾长卿,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和润物细无声的解围,还是为了别的。 倒是后者,落落大方地反问道:“那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苏之妤怔了怔。 其实,她和前夫口味很一致,都爱面食,只是她更懒些。 “西红柿鸡蛋面。” 苏之妤老实答,又忍不住补充,“做法简单,也挺营养全面。” 顾长卿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那我也喜欢吃西红柿鸡蛋面。这样,等下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两个,就都可以吃到喜欢吃的面了。” 苏之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渐渐升起的阳光,正好移到他的脸上。 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琥珀色的光,专注得令人心慌。 “好。” 苏之妤郑重点头,“那我就开始学做西红柿鸡蛋面,等做成了,一定第一个请你品尝。” 顾长卿微微一笑:“拭目以待。” “对了。” 苏之妤打开文件资料,抽出两份体质报告,道,“你和我的体质检测结果,都出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某些免疫指标和应激激素水平数据,确实存在……奇妙的互补性。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你只对我不过敏。” 她抬眼看他,带着科研人员发现未知领域的兴奋,“有时候,心理和生理的联结,比我们想象得更精妙。” “嗯。” 顾长卿静静听着。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科人士。 但是,对苏之妤的一眼万年和生理性喜欢,一点都做不得假。 “还有,” 苏之妤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斟酌,“上次催眠回溯,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但是我发现,你对某些特定环境,比如密闭空间,潮湿黑暗的环境,有强烈的排斥和应激反应。” “所以,我建议你先尝试系统脱敏。或许,你的下次治疗,我们可以去一个能触发你轻微不适的真实场景,再引导你循序渐进地适应。” 她望进顾长卿眼底,期待地问,“可以吗?” 顾长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么? 其实,对女人生理性过敏,他早已习惯。 多加注意和防范,也不会引起严重后果。 之所以找苏之妤进行治疗,大部分是因为他想靠近她的私心。 至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实在过于阴暗丑陋。 顾长卿并不愿意触及。 可是她望着他。 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 男人所有砌好的防御,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无声坍塌。 “好。” 顾长卿听见自己说。 苏之妤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的初夏阳光:“那我们今天,就进行简单的正念冥想。先给你一点缓冲的时间,下次诊疗的时候,我们再进行脱敏治疗。” “嗯。” 顾长卿点头同意。 他在苏之妤的引导下,调整呼吸,放松肩背,进入冥想。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 既然有机会,那就变得更好一些吧。 顾长卿想。 毕竟,和苏之妤更加深层次的接触,他还没体验过。 降低自己过敏的机会,也是在增加他和苏之妤深度交流成功的几率。 …… 城中区的路坑洼不平。 苏之妤和郭亦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巷弄里。 两侧是年久失修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食物馊味。 “小妤,” 郭亦珍捏着鼻子,小心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水,“你那位病人什么毛病,非得来这种地方做治疗?” 苏之妤调整了一下口罩,神色平静,“脱敏治疗。他需要面对抵触的环境,逐渐适应。” 上午顾长卿答应脱敏治疗。 下午,苏之妤便来了这里,找合适的环境做准备。 她也希望,能彻底治愈顾长卿。 不仅是出于对他的好感和报答,更多的,是出于医生的责任心和对医学研究的喜欢。 郭亦珍撇撇嘴:“你那位老头病人,也真是烧了高香,碰上你这么负责的美女医生。” “他不是老头,” 苏之妤又好气又好笑的纠正道,“而且,他条件很好,年轻,有气质,也很有能力。” 她也不知道,郭亦珍怎么就对顾长卿有这样的印象了。 “再好能好过厉时骏?” 郭亦珍毫不客气,“再说了,都来看心理医生了,能没问题?上周我们律所上周接了个案子,男方看着一表人才,结果……” “前面没有路了。” 苏之妤打断郭亦珍,停在一条更窄的巷口。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打算就在这里,挑个地下室短租,为接下来的脱敏治疗做准备。 正想着,旁边的郭亦珍,突然眼睛一亮,喊道:“小妤,你看那是什么!” 第49章 以前是以前 苏之妤顺着郭亦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大招牌。 上面还刻着一行字:冥府之门密室逃脱” 灯牌一半的灯管已经熄灭,另一半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和周围破败的景象挺搭的。 郭亦珍兴奋的拽着苏之妤说:“这里居然有密室逃脱!小妤,我们玩一玩吧?” “可是……” 苏之妤抿唇,想要拒绝,“我今天来,是想帮病人找治疗环境的。” “我觉得密室逃脱,也是一个选择嘛。” 郭亦珍晃着苏之妤的胳膊,说得头头是道,“哪有比密室逃脱这种地方,还要阴暗潮湿脏乱差的?你可以体验一下,兴许,这个地方,还真的适合你那个病人,进行脱敏治疗呢。” “这个地方也太夸张了。” 苏之妤摇头,“不太适合顾先生。” 郭亦珍开始撒娇:“那你就陪我玩一玩嘛,来都来了!” 想着郭亦珍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陪自己。 她也不能太扫兴,只好答应道:“好好好,去也行。” “耶!” 郭亦珍兴奋不已,还嘱咐她说,“小妤,过一会儿害怕的时候,就躲到我怀里来,我保护你。” 苏之妤笑笑,没说话。 到时候,还不一定谁会害怕呢。 两个人来到招牌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装修成中世纪古堡风格,墙上挂着仿制的刑具和油画。 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前台咨询。 “看上去很好玩。” 郭亦珍眼睛一亮,“不过,这位置怎么开的这么偏僻?” “市中心房租太贵了,”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到郭亦珍的嘀咕,主动接话。 他穿着带帽黑袍,“在这里,才能打造真正的沉浸式体验。两位要玩吗?我们现在有‘疯人院惊魂’主题,还剩三个位置。” “玩啊,当然要玩儿了。” 郭亦珍满口答应,又戳戳苏之妤的胳膊,兴奋地说,“是有关医院的主题,正好是你的强项。” “游戏和正规医院,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苏之妤提醒她,“还有,加上我们两个人,还剩一个空位呢。” 郭亦珍拍拍苏之妤的手,安抚道:“放心,这种密室逃脱很火的,很快就能凑齐人了,咱们再等一等。” “也行。” 苏之妤随遇而安,踱着步子,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郭亦珍看看她,转身偷偷掏出手机,找到厉时骏的备注,给他发短信: 我和小妤现在在在城中区‘冥府之门’密室逃脱。速来。机会难得! 发完消息,正要收起手机,一条没有备注的陌生短信息,突然弹出来:回京都了?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 郭亦珍挑眉:陌生号码? 估计是之前惹下的风流债。 连人名都没存上,说明不太重要。 郭亦珍就没回复,直接把短信给删了。 …… 市中心豪华别墅里。 厉时骏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 但是目光,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上面,是用苏之妤的照片做的屏保。 女人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而疏离,却总让人移不开眼睛。 厉时骏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一向自信张扬的他,此刻却无比的怅然。 明明之前,苏之妤那样的爱他,离不开他。 他只是犯了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为什么,她就不要他了? 这女人,真是狠心。 这时,门铃突兀地响起。 厉时骏皱眉,放下酒杯走向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了愣。 柳年年拖着粉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外。 她笑意盈盈地扑进男人的怀里,娇滴滴的说:“阿骏,我好想你。” 厉时骏怔了怔,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你怎么来了?” 闻言,柳年年眼眶瞬间变红了,她哽咽道:“阿骏,自从上次我父母来公寓里找我后,我就一直很害怕,甚至晚上不敢睡觉。我更怕他们会再来找我,所以,我能在你这里住几天吗?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安全。” 厉时骏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的女人,又想起她被那对无良父母欺负的样子,最终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骏,谢谢你,你真好。” 柳年年满心欢喜,心中更是得意。 看吧,只要会装可怜,会撒娇,不像苏之妤那样冷冰冰的。 是个男人都会顶不住! 她拎着行李箱走进来,目标直奔厉时骏的主卧。 谁知,下一秒就被厉时骏叫住。 男人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道:“你住客卧。” 柳年年面色有些不好。 她和厉时骏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怎么搬过来了,却要分房睡? 睡觉可是让感情迅速升温的好方法。 她可不想就这么放弃。 柳年年低着头,又要装可怜:“可是,阿骏,我……” “我习惯一个人睡。” 厉时骏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客卧吧。” 他原本已经打算和柳年年提分手。 不过是看她可怜,收留她。 但是某些界限,他不会再逾越了。 见厉时骏态度强硬,柳年年也不敢再坚持。 她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好,听你的。” 没关系。 和阿骏住在一起,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慢慢来。 想到这里,柳年年识相地进了客卧。 厉时骏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烦躁的心暂时安稳了一些。 然而,刚要喝第二口的时候,酒杯被柳年年夺走了。 厉时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柳年年把酒杯藏在身后,理直气壮的说:“你胃不好,少喝点。” “嗯?” 厉时骏很诧异。 以前,只要是他喜欢的,无论好坏,对身体是否有益,柳年年都会一股脑的往他面前堆。 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问:“你是在管我吗?” 没笑也没怒。 但是,面无表情的厉时骏,本身就让人挺害怕的。 柳年年也心头发紧, 但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说:“以前不管,现在要管。喝酒真的对身体不好,阿骏,我得对你负责。” 以前,她只想从他身上拿钱,顺着他就是了。 但是现在,她喜欢他,爱他。 当然要考虑他的身体健康, 哪怕被他反感。 第50章 人更可怕 厉时骏看着柳年年坚定的神情,突然笑了。 倒不是领了她的情,而是,想起了苏之妤。 以前,她也是这样管自己的。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 抱住老婆,蹭她的脖子,对她撒娇。 可老婆还是板着脸,坚决的不让他喝酒。 不过,在外陪客户拉业务,必须喝酒时,老婆又很心疼他。 每次,都会给他准备好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面。 暖他的胃,也暖他的心。 此时此刻,柳年年的脸,似乎和苏之妤重叠了。 厉时骏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耸耸肩:“行,不喝了。” “这才对嘛。” 柳年年满意地笑了。 看,厉时骏多听她的话。 那彻底忘记苏之妤的日子,还会远吗? 她走上前,主动对厉时骏投怀送抱。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 是郭亦珍的短信。 看到有机会和苏之妤一起玩游戏,厉时骏瞬间来了精神。 他推开柳年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柳年年一脸茫然,追问道:“阿骏,你要去哪里?是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厉时骏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柳年年越来越啰嗦了。 一点也不像像之前那般乖巧懂事,知进退。 不过,两人马上就要分手了,厉时骏也懒得纠正,只丢下三个字:“你别问。” 说完,他便关上门,离开了。 要是在以前,柳年年一定不会追问,而是拿着厉时骏的卡,购物享乐去。 但是现在,她真的喜欢上了厉时骏。 所以,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的猜测,他去了哪里? 要干什么? 见了什么人? 柳年年越想越难受,干脆拿上自己的包,悄悄跟了上去。 …… “冥府之门”大厅里。 苏之妤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珍珍,还没轮到我们吗?” 她看着又一组玩家被工作人员带走,忍不住问。 “刚才那队人相互认识,人家是组好队来的。” 郭亦珍一边安抚苏之妤,一边心虚的解释,“咱们是现凑的,所以时间要长一点,你再耐心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门口的方向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来晚了。” 厉时骏穿着黑色的休闲装,身形高大挺拔。 哪怕光线昏暗,依旧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张扬气质。 苏之妤看到厉时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郭亦珍一脸无辜,假模假样的说:“啊?怎么这么巧?这也能遇见厉时骏?” 苏之妤看着好友拙劣的演技,摇摇头,甚至懒得戳破。 她只是认真地对郭亦珍说道:“珍珍,最多半个月,我要看到你拟定的离婚协议。” “好好好,就半个月。” 郭亦珍满口答应,心里却苦兮兮的:厉时骏,你要是再不争气,我就真的没招了! 店主迎上去,道:“不晚不晚,你就是打电话预约的厉先生吧?幸好您来了,不然这队,还真凑不齐。” “嗯。” 厉时骏一边点头,一边自然地站到苏之妤身侧。 目光更是毫无保留的落在她的身上。 苏之妤别开脸,故意忽视身旁的他。 厉时骏也不恼。 只要能在老婆身边,他就很开心 这时,工作人员领来了另外三个人。 一对情侣,外加一个长相帅气的男大。 由此,游戏正式开始。 “大家好,我是本次‘疯人院惊魂’的引导员,小雨。”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微笑道,“游戏规则很简单。你们需要在六十分钟内,找到线索,破解谜题,逃离这座疯人院。过程中会有NPC互动,请勿殴打工作人员。” “如果感到不适,可以对着摄像头比‘X’手势,我们会立即带您出来。现在,为了沉浸式游戏体验,请戴上眼罩,眼罩摘下之后,游戏就正式开始了。” “好的。” 郭亦珍尤其兴奋,接过眼罩迅速戴了上去。 她拉起苏之妤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说,“小妤,跟着我走,保证不会出问题。” “好。” 苏之妤笑笑,也配合的戴上了眼罩。 黑暗降临,什么都看不清楚。 下一秒,苏之妤感觉到后面的人,也把胳膊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触感太熟悉。 是厉时骏。 她下意识想挣脱,引导员小雨却开了口:“现在大家已经戴上眼罩,请慢慢往前走。” 苏之妤顿了顿,只好忍着不适,抬脚往前走。 渐渐的,空气中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少。 走了约莫三分钟,引导员小雨,让众人把眼罩取下来。 苏之妤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和另外五个人,正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墙上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 惨绿的应急灯每隔五米一盏,勉强照亮前路。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小小的观察窗。 “欢迎来到圣玛丽精神病院,1987年。” 广播里传来一个扭曲的女声,“院长已经疯了,病人正在暴动……,你们能活着离开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同队的女生吓得立刻抱住了男友。 郭亦珍也吓得抓住了男大学生:“太可怕了。” 男大学生愣了一瞬,随即搂住郭亦珍,安慰道:“别怕姐姐,我保护你。” 郭亦珍又往男大的怀里靠了靠,可怜兮兮地说:“好~” “……” 苏之妤看向柔弱不能自理的好友:说好了保护我的呢? 算了,门票都买了,总不能浪费钱,玩玩看吧。 她摇摇头,开始上前查看一扇铁门上的锁孔。 厉时骏就跟在旁边。 他看着女人清丽绝伦,又略带严肃的侧脸,有点委屈地问:“小妤,你都不怕的吗?” 另外两位男士,都温香软玉在怀。 就他还孤零零的呢。 苏之妤没看他:“人比鬼可怕多了。会背叛,会伤人,会做各种恶心的事。” 厉时骏一噎,说不出话来。 这时,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熄灭。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穿着病号服、满脸是“血”的NPC从后方窜出来,扑向那对情侣。 “啊!” 女生尖叫着往后跑,撞倒了郭亦珍。 郭亦珍又顺势倒在了男大的怀里。 男大心疼的不得了,“姐姐”“姐姐”地喊个不停。 混乱中,苏之妤被推搡着,退到一间开着门的病房里。 第51章 没有苦衷,全是选择 苏之妤环顾四周。 这里空间很小,只有一张生锈的铁床和一个破损的柜子。 唯一的灯光,来自墙角闪烁的应急灯。 她摸索着,试图找线索。 谁知下一秒,厉时骏快步跟进来,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小妤,” 他声音恳求,“我们谈谈吧。” “出去。” 苏之妤转过身,不想看他。 “小妤,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厉时骏抓住她的手腕,“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是……” “可是什么?” 苏之妤猛地转身,眼神冰冷,“可是你现在后悔了?可是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厉时骏,你出轨柳年年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如果想过有今天,为什么还要做?如果你根本没想过,那你有什么资格要我原谅?” “小妤,我是个男人!我也有压力,我也有苦闷,我不是圣人,我需要排解和发泄。” 厉时骏垂着脑袋,说的真心实意,“我理解你的心理阴影,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难处?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为什么你看的这么重?” “够了,厉时骏,别再用你那套理论给我洗脑!” 苏之妤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创业没成功之前,不是也有压力,也有苦闷?那你为什么没有找女人呢?” 厉时骏张张嘴,极力的想着借口:“因为……” “因为那时候你没钱,没势,你只有一个陪你同甘共苦的女朋友,如果你真的出轨了,你怕你会鸡飞蛋打,什么都捞不着,所以你不敢冒险!” 苏之妤打断厉时骏的话,直击男人的内心深处,“后来你有钱了,觉得自己地位高了,选择多了,你觉得你对我来说,你是高阶层了。于是,你选择冒着会伤害我的风险,去愉悦自己。” “什么苦闷重,压力大,全都是借口!厉时骏,你不是没办法克制自己,你只是想放纵自己的欲望而已!你以为我会为了功成名就的你,选择隐忍,退让。你以为我会为了荣华富贵,让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呵,那你还真是不太了解我。” 苏之妤退后一步,眼尾发红,声音依旧像以前那样坚决,“离婚协议,很快就会拟定好了。到时候,如果你不签,不配合去民政局申领离婚证,那我就会去法院打官司!再不行,就分居两年,构成情感破裂事实!总能离得掉!” 厉时骏怔住,他没料到,苏之妤想要离婚的心,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决。 恐慌攫住男人的心脏,慢慢演化出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暴怒:“苏之妤!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之前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感情?厉时骏,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感情!” 苏之妤嘲讽的看着男人,“别在我面前表演了!我觉得恶心!一切的一切,没有苦衷,只是选择。既然你选择了出轨,我也选择了离婚,那就让我们各自承担后果吧。” “我不会离婚的!苏之妤,死也不离!” 厉时骏眼睛布满血丝,一把将她按在墙上,低头咬了下去。 苏之妤奋力挣扎,指甲划过他的脖颈。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厉时骏你疯了!” 她终于挣脱,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突然发现,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门外,三个扮演病人的NPC正排排站着。 透过脸上的“血污”,能看到他们尴尬又好奇的眼神。 其中一个NPC小声对苏之妤说:“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女士,需要我们帮你报警吗?” “不用……” 苏之妤不想和厉时骏有任何牵扯。 她推开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厉时骏还想追,被npc拦住:“这位先生,您还是别跟过去比较好……” “滚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多管闲事了?” 厉时骏以一敌三,好不容易跑出来,苏之妤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在迷宫中转了十分钟,解开了三个谜题,最终找到了出口。 推开最后一扇门,刺眼的白炽灯光让苏之妤眯起了眼。 然后,她看到了柳年年。 柳年年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到苏之妤明显愣了一下。 怪不得时骏走得那样匆忙,原来是找苏之妤了! 不过没关系,她要耐心一点。 想到这里,柳年年扬起一个挑衅的笑。 见苏之妤径直走向大门,她立刻起身拦住她:“苏医生,我知道阿骏来找你了。不过,我不会介意。我会好好的爱阿骏,把你不曾给过的,全都给出去。也希望,你能一直像你表面上这样端着,永远不原谅他。” 苏之妤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柳年年:“柳秘书,相比你现在阴阳怪气地说些没安全感的话,” 她缓缓开口,“我更喜欢你以前只喜欢钱的样子。至少那时候,你挺坦荡的,不像现在,做了小三还要讲真爱。就好像……,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 柳年年气急败坏,大声地解释道,“你少用钱侮辱我!我以前是爱钱,但现在我是真的爱他!我的爱比你纯粹,比你热烈,你永远比不上!” “呵。” 苏之妤轻笑一声,“柳秘书,你愿意去爱垃圾,那是你的事。但别在我面前高谈阔论……”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惹人烦,知道吗?” 说完,苏之妤推门离开。 下一秒,厉时骏从出口冲出来,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苏之妤,却看到了柳年年。 厉时骏眉头皱的更紧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就是想你了。” 柳年年见厉时骏头发凌乱,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抓痕,内心一阵嫉妒。 但她强压情绪,拉住厉时骏的手,不让他再往外追。 厉时骏表情不好,只问:“你看到苏之妤了吗?” 柳年年眼神闪烁:“没有啊,我刚到。” 厉时骏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阿骏,等等我!” 柳年年小跑着追上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温柔,“你饿不饿?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日料……” 很快,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城中村的弄巷里。 而苏之妤,就靠在拐角的阴影处。 她揉了揉眼睛,自嘲的笑了一声。 有时候,多一些面对糟糕的情况,也挺好。 因为这样,可以把心脏上的伤疤,磨得再厚一点。 等下次遇到刺激的时候,便不会那般痛彻骨髓。 第52章 和顾长卿共同的回忆 顾氏公司总部大楼。 顾长卿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解决完一些棘手的问题后,他坐到皮椅上,解开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眉心微蹙着。 这时,助理周诺走进来,恭敬道:“顾总,尹诗意小姐已经在会客室,等您半个小时了。” 顾长卿微微挑眉:“尹诗意?她不是去国外读博了么?” 周诺解释说:“已经学成归国了,这几天,都在庄园里陪着老夫人。今天过来,说是和老夫人一起在庄园新摘了果蔬,特意拌了蔬菜沙拉,请您尝尝。” “嗯,” 顾长卿放下手,目光掠过桌上堆积的文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让她进来吧。” “是。” 周诺退出去。 很快,尹诗意走了进来。 女人脚步很轻,尖尖的脸部轮廓上,铺着平平的五官,个子稍微矮一些,也并非时下流行的冷白皮。 但毕竟读了博士,腹有诗书气自华,再加上身材纤细,到底和普通人不一样。 尹诗意捧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碗,翠绿的沙拉衬着剔透的容器,很是悦目。 “长卿哥,没打扰你工作吧?” 她笑容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歉意,“回国安顿好一阵了,总去庄园陪关阿姨,却一直没来跟你打声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顾长卿示意她坐,自己仍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带着无形的距离感,“我妈除了和林姨她们聚会逛街,就只惦记她那片菜园子。也辛苦你刚回国,就去帮忙,陪她说话。” “都是应该的。” 尹诗意将沙拉碗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玻璃边缘摩挲了一下,“当年,要不是关阿姨资助我上学,把我从大山里救出来,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她抬起眼,目光悄然掠过顾长卿英俊的脸,认真地说,“小时候遇见你和关阿姨,真的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会永远记得。” 顾长卿神色未变:“我妈资助你,也只是发自内心的想做点事。你不用有什么道德压力,做好自己就行。” “嗯。” 尹诗意会心一笑,又主动说起自己的现状,“我博士毕业回国之后,在京都休息了几天,也看了几家比较好的医院,最后选中了明德私立医院,过几天,就正式入职了。” 顾长卿眯了眯眼睛,问:“明德医院?” “嗯,明德医院的精神科,主攻心理和精神治疗。” 尹诗意继续微笑,语气不变,“同事都很好,尤其我刚认识的唐医生,叫唐甜甜,很照顾我。” 听到“唐甜甜”三个字,顾长卿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私底下议论别人的习惯,只点头道:“恭喜。” “这都离不开关阿姨的关心,和长卿哥你的鼓励呢。” 尹诗意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和,“对了,我让朋友从老家,邮了一些蔬菜种子,周末想去伯母的庄园帮她种下。长卿哥,你要不要一起去?” “最近有事。” 顾长卿回答的干脆,“等我自己有空,再去看我妈。” 他的意思很明显,最好两人分开去。 空气静默了一瞬。 尹诗意脸上的笑容未减,指尖却微微收紧。 “其实,长卿哥,” 她自然的转换话,目光关切道,“当初选择精神心理医疗这门学科,不仅是我自己的兴趣爱好,也是想为你做点事情。现在,我学成归来,也入职了最好的医院。或许,我可以帮你治疗对女人过敏这个……” “不用了。” 顾长卿打断她,“我已经有合适的医生了。” 或许是想到苏之妤的缘故,顾长卿眼底不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那抹转瞬即逝的柔和,却刺痛了尹诗意的眼睛。 她维持着笑容:“啊?原来长卿哥,已经有合适的医生了。那也很好。只要能对你有帮助,怎么都行。” 说完,尹诗意将沙拉碗,往顾长卿面前推了推,自然道:“瞧我,说了好一会儿话,都忘了正事儿。尝尝这个吧,伯母特意嘱咐我,要看着你多吃点蔬菜呢。” 顾长卿忙了一上午,也恰好有点饿了。 于是用叉子取了一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不错。” 他评价完,随即抬眼,问了一个出乎尹诗意意料的问题,“怎么做的?” 苏之妤应该也喜欢这种口味。 下次,可以做给她吃。 尹诗意听到顾长卿这么问,眼睛一亮,连忙回答道:“很简单,橄榄油、柠檬汁、黑胡椒,还有一点我特调的香草碎。你喜欢的话,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带来公司当午餐也很好……” “不必麻烦。” 顾长卿放下叉子,“回头你把做法和周诺说一下,让他整理给我。” 尹诗意脸上的笑容,终于难以维持地僵了僵:“也,也好。” 话音刚落,顾长卿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解锁。 是苏之妤发来的信息。 男人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信息内容很短:「顾先生,适合您进行脱敏治疗的真实环境,我已经找到了,在靠近城郊的弄巷里。我们下周三,就去那里尝试治疗,可以吗?」 顾长卿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好。那天我提前去医院接你,一起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好。」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字,顾长卿却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直达眼底的温度。 是他方才面对尹诗意时,从未有过的真实情绪。 尹诗意站在茶几旁,手里捏着叉子。 她看着顾长卿脸上那似有若无的笑意,一股冰冷的、清晰的危机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原本以为,长卿哥的过敏症,会自动帮她挡住各种意图不轨的女人。 没想到,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过没关系…… 尹诗意抬起下巴,笃定无比。 现在负责治疗长卿哥的医生,叫苏之妤是吧? 那天在唐甜甜的带领下,她去办公室看了一眼。 只能说,是个很普通的女医生。 等自己正式入职明德医院,应该很快就会把苏之妤挤下去。 因为,只有她尹诗意,和长卿哥一起经历了那段无法言说的童年噩梦。 那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回忆。 没有女人能横插一脚。 第53章 母女情深 今天是苏之妤去疗养院,看望母亲徐连英的日子。 她开着车,拐下主路。 柏油路面,慢慢变成有些颠簸的水泥小道。 两旁的梧桐枝桠交叠,在车顶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条路,苏之妤走过很多次。 可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母亲,她的手心还是有些汗津津的。 疗养院是明德医院的下属分医院,主治精神疾病。 位置在旁边的白城,不像京都那样寸土寸金,所以费用低一些。 又因为是职工家属的缘故,费用也有减免。 所以,即使母亲的治疗很艰难,也在苏之妤的承担范围内。 很快,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苏之妤踩下刹车,将车缓缓停下。 引擎声熄灭后,她没立刻动,只是透过车窗,看向那栋米黄色的三层建筑。 有几个窗口敞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缓慢的呼吸。 苏之妤酝酿了一下,才推门下车。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母亲惯用的护肤霜,几套柔软的全棉开衫,独立包装的枣泥糕,还有一床新弹的蚕丝薄被。 大大小小的袋子提在手上,有些勒人。 这份沉坠感,却奇异地给了苏之妤一点力量,让她能迈开步子。 “探视。徐连英女士。” 苏之妤对窗口后的护士说。 “哦,徐阿姨。她今天情况不错。您是徐阿姨结束封闭治疗的第一次探视,先去一趟肖医生办公室吧,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 护士指尖在记录表滑动,随即抬头,递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谢谢。” 苏之妤摇头。 虽然一年没来过,但她依旧记忆清晰。 医院的走廊很长,光线是那种经过过滤的、均匀的明亮。 墙壁是淡淡的米黄,地板是暗哑的防滑材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底下隐隐约约还有一种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肖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苏之妤腾出一只手,屈指轻轻叩了叩。 肖毅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请进。” 她推开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是那种见惯了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温和的平静。 苏之妤将手中的袋子暂时放在门边的地上:“肖医生,您好。” “苏小姐,请坐。” 肖毅站起身,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苏之妤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忐忑:“我妈,她……真的好了很多吗?” 肖毅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点点头:“从医学指标和日常观察来看,徐女士的恢复情况是乐观的。情绪趋于平稳,幻觉和妄想症状基本消失,认知清晰,配合治疗的态度也很积极。” “那就好。” 苏之妤手指微微松开,“我想现在就去看看她,可以吗?” “当然。” 肖医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自然地引向门口,“我陪你过去。正好也到了日常巡视的时间。” 两人一起走入走廊。 肖医生帮苏之妤拎了一部分的袋子,低声道:“徐女士住在三楼的单人病房,安静,向阳。每天会参加一小时的团体活动,天气好的时候,护理员会陪她在小花园散步半小时。食欲不错,睡眠,也还算规律。” 苏之妤认真地听着,只觉得肖医生说的每个细节,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正在好转”的母亲。 但这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三楼,走廊尽头。 母亲病房的房门,和其他的一样。 是浅色的木门,上方有一小块玻璃窗。 肖医生在门前停下,转头看向苏之妤:“徐女士就在里面。她刚结束一年的封闭治疗,刚开始可能对你有点生疏,这是正常的。给她一点时间。” 苏之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 肖医生抬手,轻轻叩门。 然后才握住门把,推开。 苏之妤忍不住探头看过去。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洁,明亮。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风吹着素色的窗帘。 徐连英穿着病号服,人很清瘦。 她侧身对着门,望着窗外,背影透着一股专注的宁静,却也笼罩着一层憔悴。 听到开门声,徐连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很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起初是散的,带着长时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空茫。 先是掠过肖医生白色的衣角。 然后,落在了苏之妤的脸上。 徐连英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她嘴唇轻轻嚅动,一丝极其微弱的音节,从唇缝间溢出来:“小,小妤?” 声音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苏之妤的心口。 她用力抿住唇,将那股汹涌的涩意压下去,往前挪了一小步:“妈。是我。” 这两个字,像钥匙,也像咒语。 徐连英眼中那层薄雾似的空茫,倏地散开。 一种清晰的亮光,从眼底升起,点燃了她整个憔悴的面容。 “小妤……,真的是小妤?” 徐连英喃喃着伸出手,急切地朝苏之妤走过来。 苏之妤赶紧迎上去,快速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很凉,皮肤干燥。 能清晰地感觉到骨节的形状。 可那握住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肖医生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接着,他极轻地对苏之妤点了点头,向后一步,退出了房间。 门被无声地掩上。 没有预想中崩溃的拥抱、痛哭。 母女俩人,只面对面坐着。 徐连英紧紧地盯着苏之妤的脸,从眉梢到眼角,一寸也不肯放过。 看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渐渐平复了一些。 “瘦了。脸都小了,下巴也尖了。可是……” 徐连英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柔软的疼惜,“更好看了。比电视上那些姑娘都好看。” 她的絮絮的,低低的,话语没有什么逻辑。 只是凭着本能,将心里翻涌的关切和思念,一点点倾倒出来:“工作累不累?吃饭按时吗?还没到夏天,不要贪凉,要多穿点。” 第54章 厉时骏的选择 苏之妤一句一句地应着:“嗯,不累。按时吃的,我一向很注意保暖的。” 虽然是笑着的,但鼻腔忍不住泛酸。 在自己整个灰暗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是瘦弱而憔悴的母亲,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父亲的拳脚,酒瓶,赢钱后的狂笑和输钱后的暴怒,所有指向她的恶意,都被身形单薄的母亲挡住了。 那时,母亲眼神还是清亮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母兽般的凶狠。 直到最后一次,喝醉酒的父亲,竟然踹开房间的门,对她…… 回忆刚裂开一丝缝隙,苏之妤背脊已窜上一股寒意。 一层粘腻的冷汗贴在里衣上,冰凉彻骨。 她猛狠狠掐住掌心,强迫自己不再回忆。 “对了,小妤,时骏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徐连英说了好多话,才惊觉,一直喜欢跟在闺女身后的女婿,今天并没有出现。 “他……” 苏之妤喉咙发紧。 母亲一向很喜欢厉时骏。 一年前进行封闭治疗时,还郑重的把她,托付给厉时骏。 苏之妤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解释,犹豫道,“妈,其实,我和厉时骏他……” 突然,病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 厉时骏拎着几盒昂贵的补品和果篮,脸上挂着笑意走了进来:“徐阿姨,我来晚了,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抱歉。” 男人一身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英挺风流,是那种任何丈母娘看了,都会喜欢的女婿人选。 徐连英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来。 她摆手,和蔼地说:“不晚,不晚,时骏你工作忙,能来就好,坐,快坐……” “还是徐阿姨疼我。” 厉时骏坐到床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之妤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用得很故意。 苏之妤一僵,想抽回。 却碍于母亲的目光,没有动。 徐连英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她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脸欣慰:“好,真好……,小妤,时骏,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我这次封闭治疗结束,唯一想看的,就是小妤穿上婚纱。” 苏之妤心脏猛地一沉:“妈,我……” 厉时骏却笑容不变,语气笃定又自然:“徐阿姨,小妤还没告诉你吧,我们早就领证了。现在是合法夫妻。等您出院,身体硬朗些,我们马上举办婚礼。到时候,就正式改口叫您妈了!” “领证了?” 徐连英眼睛一亮,声音很是激动,“好,好,小妤能有你这样一个负责任的丈夫,我也算了了心愿了。” “你……” 苏之妤看着厉时骏那副“好女婿”面孔,胃里一阵翻腾。 她抽出被厉时骏握住的手,抓起旁边果篮,道:“妈,我去把水果洗洗。厉时骏,你也过来帮忙。” 徐连英立刻皱眉看她:“瞧你那语气,怎么和时骏说话的?” “没关系,没关系,阿姨,” 厉时骏笑的宽容又甘心,“小妤怎么对我,我都开心。” 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水声哗哗作响。 不锈钢洗手台前,苏之妤将果篮重重一放。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厉时骏,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来的?谁让你在我妈面前胡说八道了?” 他们都要离婚了,哪来的举行婚礼? 厉时骏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口,拿起一个苹果,放在水流下慢慢冲洗。 水花溅湿了男人的手指和腕表,连带着他的眼神,都湿漉漉的,有种故意装可怜的嫌疑。 厉时骏轻轻道:“小妤,我这么做,只是想让徐阿姨开心点,对她的康复也有好处呢。你怎么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少来这套。” 苏之妤冷眼看着他,“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无论你怎么说,我们现在依旧是合法夫妻。我会做到自己应该做的。还有,小妤……” 厉时骏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逼近一步,“上次在密室逃脱那里,你说,很多事情,没有苦衷,只是选择。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选择求你原谅。接下来,我会接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也接受被拒绝后的痛苦。老婆,我真的离不开你。” 说着,男人搂住苏之妤的腰,俯下身来。 带着那股潮湿的、祈求的气息,想要吻她。 “厉时骏!” 苏之妤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随手抓起果篮里的苹果,狠狠扣在了他的头上! “砰”一声闷响。 厉时骏被砸得愣了一下。 额头迅速红了一块,有些狼狈。 但他没生气,只是抬手揉了揉额角,低低地笑了起来:“老婆,你又家暴。” 苏之妤挡着唇,警告道:“滚远点!” 这时,徐连英的声音传过来:“小妤,你来洗水果,别让时骏忙活了,他工作忙,手是用来签文件的。” 厉时骏笑了笑,冲着病房的方向喊道:“没关系的,阿姨,我已经洗完了,这水果都是我特意挑的,您尝尝。” 说完,他端起水果向前走去。 苏之妤在原地僵了片刻,只能跟上。 病房里,徐连英正拉着厉时骏的手,低声说着话:“时骏,小妤性子倔,想事情不会拐弯儿。你要多担待一些。” 在徐连英的眼里,不家暴,不吃喝嫖赌,就是好男人。 而像厉时骏这样有上进心,体贴又有事业的男人,简直是少之又少。 把女儿托付给他,她很放心。 厉时骏反握住徐连英的手,认真地回答道:“阿姨,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妤的。” 一直到离开,徐连英都是多亲近厉时骏一点。 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口。 苏之妤侧过脸盯着厉时骏,目光清凌凌地问:“我妈都对你说什么了?” 厉时骏微微一笑:“徐阿姨让我们赶紧举行婚礼,再生三个孩子。” “……” 苏之妤抿唇。 她就知道这男人嘴里没好话。 干脆不再问,直接转身离开。 厉时骏站在原地,偏执又迷恋的目送苏之妤坐上车。 徐阿姨病情好转的太是时候了。 连老天都在帮他。 他当然也会抓紧机会抓住苏之妤,再也不松开。 第55章 相互利用 厉时骏市中心的复式别墅内。 柳年年正系着围裙,卖力地擦拭着客厅的玻璃茶几。 她眼里闪着光,干劲十足。 她要让厉时骏看到,自己也可以很贤惠,很努力。 她并不比苏之妤差,甚至更年轻,更听话,更合他心意,更……需要他。 这时,门外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 柳年年眼睛一亮,是厉时骏回来了。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娇娇柔柔地迎上去。 然而,门打开,进来的不是厉时骏。 而是厉时骏的母亲,厉兰。 看见柳年年,厉兰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柳年年像受惊的兔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嗫嚅道:“阿姨,您来了?瞧我正打扫卫生呢,也没好好打扮,真是失礼了。” 厉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啰嗦什么?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里?” 柳年年尴尬的笑了笑:“我,我家里出了点事儿,暂时回不去,就搬来和阿骏一起住了。” 厉兰双手抱胸,刻薄的问:“那你住我儿子家里,交房租了吗?” “我……” 柳年年一下被问懵了。 她和厉时骏在一起之后,吃喝拉撒全被他包了,从来没掏过一分钱。 现在厉时骏的妈,居然让她交房租? 这种婆婆,苏之妤居然忍了她这么多年,看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自己会比苏之妤更强! 想到这里,柳年年深吸一口气,依旧好脾气地笑着说:“这件事,阿骏倒是没有提,回头我问问他。” “嗯。” 见柳年年的回答还算识相,厉兰满意地点头。 不是她接受了这个女人,而是,苏之妤和自家儿子,暂时还没断干净。 听说,离婚协议还在拟定中,连民政局都没去。 厉兰打算暂时留着柳年年,给苏之妤添点堵。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货色给赶走。 她儿子,可是要配那些名媛贵女的! 柳年年又讨好地说道:“伯母,您快坐,我煲了汤,在厨房,您要尝尝吗?” “不用了。” 厉兰摆摆手,高高在上的教育道,“你还年轻,煲的汤不够火候,也不够滋味,时骏只爱喝我煲的汤。这不,我刚从家里带过来。” 柳年年打眼一看,果然看见厉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咽下心中的不服气,继续笑着说:“那当然,阿姨,你的手艺,不是谁能比得上的。那厨房里的汤,回头我自己喝,让时骏喝您做的。” “嗯。” 厉兰微微点头,走到沙发坐下,姿态高傲。 柳年年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在厉兰这里过了关,更加殷勤地端茶倒水。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厉时骏回来了。 男人推开门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两人,没什么反应。 尤其是厉兰,厉时骏更是态度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如果不是母亲故意把柳年年的事,捅到小妤面前,事情根本不会到这一步! 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 “时骏,你回来了!” 柳年年满眼眷恋,又想上前。 厉兰却抢先一步,推开柳年年,讨好地说道:“儿子,累了吧?妈给你炖了燕窝,要不要尝……” “不用了。” 厉时骏打断她,脱下外套,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走吧。” 厉兰顿了顿,也没真生气。 她和儿子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最了解他的脾气性格。 从小到大,他生过多少次气,最后不还是和好了? 他们母子情深,不是任何一个外人能破坏得了的! 苏之妤,柳年年,都做不到! 不过,该演的还是要演。 厉兰抓住厉时骏的胳膊,哭哭啼啼道:“儿子,从小到大,妈妈什么时候害过你?我真的是为你好。你就原谅我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厉时骏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那毕竟是自己的妈妈,怎么可能一直对她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冷着脸说:“现在,确实有一个可以让你弥补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厉兰连忙擦擦眼泪,说:“能做到,儿子你说,妈妈一定能做到。” 厉时骏略微思考了一下,道:“万幸的是,我现在还没和小妤领离婚证。她的母亲也结束封闭治疗了。徐阿姨很同意我和苏之妤的婚事,如果有机会双方父母见面,你需要好好表现。” “……” 厉兰笑容僵住。 什么? 自己要屈尊降贵地,和苏之妤那个精神病的妈打交道? 厉时骏眯了眯眼:“怎么?你不愿意?” 厉兰咬咬牙,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徐连英康复了是好事。妈也不是什么狠心的人,说句恭喜还是能做到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厉兰心里却翻腾着恶毒的念头:现在要紧的,是把儿子哄好。 苏之妤那个倔强的性子,估计不会回头。 但那个女人要是痴心妄想,还想当时骏的老婆,她不介意连那个姓徐的老疯子一起骂! …… 周三上午。 初夏的风带着点暖,穿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 阳光明晃晃的,把楼下车棚的钢架晒出耀眼的白光。 梧桐叶子新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苏之妤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和顾长卿约好了,过一会儿就一起去城郊区,帮他做脱敏治疗。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透整个楼道。 苏之妤手一顿,蹙眉走出去。 护士站前已围了一圈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景。 护士王晓媛转头看到苏之妤,连忙冲她招手:“苏医生,正好你来了,快看!” 苏之妤看向她:“什么事儿?” “你来了就知道了。” 王晓媛笑嘻嘻地把苏之妤拽过来,将她推到人群里面。 然后,苏之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是马老太。 之前唱念做打,吐沫横飞半个小时都不带喘气儿的老人,却像换了个人。 她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得像烂桃,眼泪鼻涕挂在下巴上,身上的衣服还破了几个口子。 马老太死死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不能签!不能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建国!那是你爸!!你不能啊!” 第56章 他以前玩的很花 男人是**国。 他手里捏着签字笔和纸张,一脸的不耐烦:“妈!你醒醒吧!爸就算出了icu,也是瘫痪在床,需要长期吃药,还要人把屎把尿,一点用处没有!而且,钱呢?钱从哪儿来?难不成,我还要卖房子?我不养家,不养老婆孩子了?!” “可那是你爸呀!你小时候生了大病,你爸是砸锅卖铁,才把你救回来的啊!” 马老太哭声凄厉,带着血丝,是真真切切的绝望。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还记得!” **国不为所动,甩开马老太的手,拿起了签字笔,“妈。想开点。签了字,对爸是解脱,对我们也是!您就别闹了!” “不!不行!不能签!” 马老太眼看自家儿子心意已决,慌忙地抬起头,想寻求帮助。 然后,她看见了苏之妤。 马老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苏之妤白大褂前,抱着她的腿大哭:“苏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了我家老头子的命。能不能再救救他?你去劝劝我儿子,别让他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或者,让医院出钱,给我家老头子看病!” 苏之妤腿被箍得生疼。 她低头,看着哭嚎的马老太,不由想起她大闹医院的样子。 心底那点微弱的同情,迅速冷却。 世事发展,都有它的道理。 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并不是圣母。 苏之妤抽出自己的腿,声音很淡:“抱歉。这是你们的家事。医疗决策,也需要直系亲属共同商议。至于医院的相关决定,我更是无权干涉。” “苏医生,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马老太嘴唇哆嗦着,想要磕头。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我向你坦白!我给你说实话,其实,我和我儿子对你医闹,是因为……” “苏医生,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冽的男声,打断了马老太的胡言乱语。 苏之妤循声望去,发现是傅言琛。 他穿着挺括的烟灰色衬衫,站在几步外。 身后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 她抿抿唇:“不用,医院有保安的。” “可是,他们已经打扰你工作了。” 傅言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请两位去旁边的会议室商量吧。需要法律咨询,我的助理也可以帮忙联系。” 说完,他抬了抬手。 下一秒,保镖上前,半请半扶,将哭红眼的马老太和莫名慌张的**国带走了。 傅言琛目送两个人离开,眼底划过一丝阴沉。 其实,在**国被拘留结束后,他派人给了三笔钱。 一是**国和妈老太,按吩咐做事的奖励。 二是**国被拘留的补偿。 三是马老头住院救命的钱。 目的是让这一家人暂时躲起来,以后找个好机会,站出来指认厉时骏。 但他没想到,**国竟然将抢救他父亲的钱留下来,签了放弃同意书。 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亲情都不能除外。 傅言琛鄙夷地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走廊恢复安静。 苏之妤松了口气,看向傅言琛:“谢谢你了。” 傅言琛看着苏之妤,摇头:“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虚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苏之妤见状,问道:“是不是肺部又不舒服了?” “嗯。” 傅言琛点头,“老毛病了,来医院拿些药,回家慢慢养着。” 苏之妤顿了顿:“你那次溺水留下来的后遗症,确实很严重。” “是啊,那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傅言琛深吸一口气,感慨道,“也多亏你救了我,不然,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记得那是厉时骏刚创业成功。 他以快速积攒到的财富,超乎常人的努力,成功进入了傅言琛所在的圈层。 不过…… 厉时骏的社会地位是上来了,但对于圈内运行的潜规则,他还不太了解。 傅言琛他们这群人,对身边女人的身份,划分很明确。 老婆是老婆。 女朋友是女朋友。 情人是情人。 不同的场合,要带不同身份的女人。 傅言琛那次举办的私人聚会,属于玩乐性质。 沙滩比基尼,昂贵香槟塔。 阳光晃眼,肉体横陈。 骄奢淫逸,醉生梦死。 要么带上放得开的情人。 没带,也可以送一个。 可厉时骏,却把苏之妤这个正牌女友带来了。 那是傅言琛和苏之妤的第一见面。 女孩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面容清雅,气质沉静。 在一众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模特网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当时傅言琛还没对苏之妤起心思。 他只觉得,这位“良家妇女”很扫兴。 但碍于以后还要和厉时骏合作,便没表现出来什么。 只取消了一些有碍观瞻的私密活动。 以至于,整个聚会,他都兴致缺缺。 最后,傅言琛实在无聊的厉害,就突发奇想地背上小型氧气罐,跑去潜泳。 谁知下水之后,他越游越兴奋,不自觉地从浅水区,来到了深海区。 海水从蔚蓝变成沉郁的墨蓝,阳光都透不下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傅言琛氧气瓶上的呼吸管,猛地一松! 下一秒,冰冷咸涩的海水,开始疯狂倒灌进他的口鼻、气管、肺部! 傅言琛的身体开始失控地下沉。 肺疼得要炸开。 最可怕的,是那种窒息的绝望感。 空气就水面上,他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在水底。 每一次张嘴,灌入的只有更多的海水。 傅言琛不知道氧气瓶为什么会忽然坏掉。 或许是有些有人故意而为之。 或许是真的他倒霉。 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冰冷,无助。 就在傅言琛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一股力量抓住了他。 “哗啦!” 傅言琛被拖上沙滩。 空气涌上来。 可他肺部已经灌满水,依旧无法呼吸。 眼前是晃动的光影。 什么都看不清。 意识模糊中,有人在用力拍打他的背,然后将他放平。 紧接着,一股柔软温热的触感,覆盖了他冰冷的唇。 男人抽搐的身体瞬间僵住。 只觉得那清甜的香气,迅速填满他的口腔,又强横地渡进肺里。 傅言琛以前玩的很花,和很多女人接过吻。 青涩的,缠绵的,讨好的。 只有这一次,非常不同。 那是不带目的碰触和救赎。 第57章 苏之妤的担忧 每一次贴近,那缕甜香就更清晰一分。 每一次离开,冰冷的窒息感就再次席卷而来。 两种极端的感觉,在傅言琛麻痹的神经末梢,激烈冲撞。 让他根本无力思考。 只觉得自己全部的生机,都悬在女人那两片柔软的唇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傅言琛终于咳出大股海水。 他喘息着,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了正跪在他身边的女人。 苏之妤的头发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小巧的侧脸上。 白色上衣也湿了大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可她丝毫不在意,随手抹去下巴的水渍,继续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确认他的呼吸。 傅言琛就这样和她对视着。 心脏在脱离窒息的狂乱后,并没有平复。 反而因为看清女人此刻的样子,跳得更加失序。 某种诡异的、不受控的爱意,在疯狂滋长。 从那以后,傅言琛不仅在事业上找到了目标——打败厉时骏。 也在找老婆这件事情,有了目标——娶了厉时骏的老婆。 只可惜,那时候厉时骏和苏之妤的感情还很好。 他暗戳戳地使了很多绊子,都没成功。 后来柳年年出现,事情才有了转机。 回忆翻涌,连带着傅言琛的目光,也跟着强烈眷恋许多。 苏之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 突然,手机震动。 她拿出手机,发现是顾长卿发来的短信: 「苏医生,周三好,我在医院外面了。」 苏之妤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快速回复道: 「好的,顾先生,我马上我过去找你。」 她将手机收好,道:“傅先生,我还有事,就不多做打扰了。” 傅言琛盯着苏之妤漂亮的浅笑,眯了眯眼睛,问:“你这是,要去见专门负责的病人?” “嗯,” 苏之妤点头,“他的病例挺特殊的,我也很感兴趣。” “好,那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傅言琛语气有些深,“也希望,你能尽快治愈那位病人。” 也不用一直缠着苏之妤了。 苏之妤笑笑:“借你吉言。” 两个人说了再见。 傅言琛站在原地,目送苏之妤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男人眼底那层伪装才慢慢褪去,露出深处翻滚的的占有欲。 他的前半辈子,疼痛的极致与欢愉的战栗。 都是她给的。 以后,也只能向她要。 …… 明德医院门口。 初夏的风,裹着消毒水和隐约的香气吹来。 苏之妤刚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就看见了顾长卿的车。 纯黑,线条流畅。 静默地泊在不远不近的树荫下。 助理周诺立在车旁,见到她,露出温和的笑来:“苏医生,上午好。” 自从顾总接受苏医生的治疗,先不说效果如何,但顾总整个人的凌厉气场,不自觉地压下去许多。 连带着他和同事们,也少受了很多罪。 所以,周诺现在简直把苏之妤当救苦救难的菩萨看待。 “你好,周助理。” 苏之妤冲周诺笑笑,看向后座。 车窗半降。 顾长卿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腕上那块极简的机械表盘,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视线向上,是男人一半的侧脸。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喉结的线条清晰而锐利。 阳光被枝叶切割得细碎,跳跃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 似是察觉到苏之妤的目光,顾长卿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男人眼底那层冰封的薄雾化开些许,对她点了下头:“你来了。” “嗯。” 苏之妤走过去,拉开车门,与他并肩。 空间不大,她的裙摆几乎要碰到他熨烫笔挺的西裤。 “等很久了?” 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刚到。” 顾长卿声音低哑,他示意周诺开车,“走吧。” 车子平稳滑入车流。 想到接下来的脱敏治疗,苏之妤心理还是很没底的。 上次催眠,顾长卿仅仅是在意识中触碰到那个环境,就反应强烈。 可今天,他要真实地去面对。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看向窗外。 很快,景致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 然后是颠簸的土路。 最终,在一个破败的巷口停下。 周诺回头,眼底有一丝担忧:“顾总,苏医生,到了。”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庄园生活,长大又做了顾总的助理。 同样知道顾总的那段梦魇,有多么根深蒂固。 苏之妤同样看向男人,道:“穿过这条小巷,就到了进行脱敏治疗的地方了。” “嗯。” 顾长卿没说什么,推门下车。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浓黑的影子。 苏之妤立刻跟着下车。 周诺站在原地,紧张地目送他们离开。 穿过异常安静的小巷,两人在一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前停下。 锈蚀的铁锁虚挂着。 某种腐烂物的复杂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这苏之妤在顾长卿的催眠里看到的场景,差不多。 门后的场景,会更像。 顾长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呼吸几不可闻地加重了几分。 “顾长卿……” 苏之妤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我们之前说好的。如果感到无法承受,随时可以停止。今天只是来看看,不一定要进去。” 顾长卿沉默了几秒。 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 话落,男人几乎没做任何前期准备,直接伸出手,推开了破旧的门。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 更加刺鼻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像有了实体,扑面而来。 几缕惨淡的光,从屋顶的破洞和墙缝挤进来,切割开凝滞的黑暗,照亮空气中疯狂舞动的尘芥。 地面是厚厚的积灰,印着乱七八糟的痕迹。 正对着门的,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台阶残缺不全。 扶手早已消失,只剩下几根狰狞的锈钉。 它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顾长卿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模一样。 和记忆里一样破败,一样窒息。 啜泣的孩童 肮脏的麻袋。 刺鼻的汗酸和霉味。 地下室里老鼠的窸窣声。 冰冷的锁链。 还有那个女人眼睛里浑浊的光,以及,那双干瘦如枯爪的手…… 第58章 双向治愈 那双手,在慢慢地靠近他。 恶心。 恐怖。 可年幼的他无处可逃。 男人呼吸骤然变粗。 人也僵在原地,似笼在无尽的阴影中。 “顾长卿!” 苏之妤担心的声音传来。 但他听不真切。 只觉得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在融化。 他分不清。 分不清眼前究竟只是一个平常的废弃楼梯,还是那间困住了他整个童年的地下室。 窒息像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随之涌起的,是更狂暴的东西——戾气。 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甚至毁灭自己的冲动。 “滚开!” 顾长卿眼睛发红。 手臂砸在墙壁上,疼痛让大脑清醒了一瞬。 但随即,被更深的混乱吞没:只有毁掉一切,才能解脱。 就在男人的理智即将崩断时,一股极淡的清香,幽幽地钻入他的鼻尖。 不是霉味,不是腐朽。 而是清甜的药香。 是苏之妤身上的味道。 是每次诊疗时,都能闻让他安静下来的味道。 这缕香气,像一把锋利而柔软的刀,精准地劈开了厚重黏腻的黑暗。 紧接着,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顾长卿,看着我。” 苏之妤的声音很近,很清晰,“是我,苏之妤。看着我。” 男人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艰难地对焦。 眼前,是苏之妤的脸。 清晰的,真实的。 她望着他,眼里是冷静的担忧和强大的支撑力。 “呼吸。” 苏之妤将自己的手指,挤进男人紧握的拳头,与他十指相扣,“跟着我,吸气,呼气。” “……” 狂暴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 顾长卿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苏之妤掌心的温度,和她眼中坚定的光。 他看着她,跟着她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找回了自己的喘息。 “楼梯下面的地下室,下次再进去。” 苏之妤语气不容反驳,“现在,跟着我,一步一步,走出去。” 男人慢慢地反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转身,迈步。 跨过门槛。 走入巷道。 一步,两步,三步…… 离那扇门,那个楼梯口,那片黑暗,越来越远。 头顶的天空重新出现,从一线,到一片。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他习惯黑暗的眼睛。 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入鼻腔,冲散了那令人作呕的霉味。 顾长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巷子墙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无一物。 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弓着身,额头抵着粗糙冰冷的砖墙。 另一只手,从始至终,都攥着苏之妤的手。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之妤任他握着,没有喊疼。 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周诺焦急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水和纸巾:“顾总!” “嗯。” 顾长卿松开苏之妤,低低应了一声。 苏之妤接过周诺递过来的水,拧开,送到顾长卿唇边:“慢慢喝一点。” 他颔首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清凉。 余光却发现,苏之妤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红痕,甚至泛着青色。 “抱歉。” 顾长卿看向苏之妤,声音沙哑破碎。 “没事。” 苏之妤摇头,用纸巾轻轻擦拭他颈间未干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长卿。”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肯定,“比我们预想的,走得更深,也回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没能成功。 最后,只是低低地说:“多谢。” 谢谢她带他进去。 更谢谢她,带他出来。 苏之妤顿了顿,望进他眼底深处:“我说过的,无论这个过程有多难,我会陪你一起。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虽然没有完整地看到顾长卿的童年阴影。 他也从未说过。 但是,苏之妤是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能从零碎的片段中,拼凑出整个事件的真相。 相对来说,她是幸运的。 她虽然受到过伤害,但关键时刻,母亲保护了她。 而顾长卿,才是真正的一个人,承受了很多。 可他依旧坚强地迈出了第一步。 甚至连作为旁观者的苏之妤,也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 一阵风吹过巷口,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 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着顾长卿和苏之妤。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远处田野广袤,绿意汹涌,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仿佛象征着某种无限的可能和生机。 顾长卿看着苏之妤,知道这漫长的梦魇,终于出现了第一缕曙光。 而她,就是那个执光的人。 …… 傍晚,暮色漫过医院台阶。 厉时骏站在树下,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烟蒂。 指间的猩红明明灭灭,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 上周,在徐连英的疗养院,他亲口向苏之妤说了真心话。 他选择重新追回她,也愿意拿出诚意。 所以,今天特地提早结束会议,挑了家她从前最喜欢的粤菜馆,哄她开心。 可苏之妤不在。 前台的护士说:“苏医生上午就出去了。” 工作日,她能去哪儿? 电话拨了三次,全部是忙音。 厉时骏索性就站在这里等。 从正午等到日头西斜。 等到耐心和风度一起被烤干,怒火忍不住从心底窜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对街。 驾驶座的门打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绕到另一侧,亲手拉开了车门。 一个女人走下来。 由于隔得很远,两个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可厉时骏太熟悉苏之妤了。 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她! 男人低头和苏之妤说了句什么。 她仰起脸,竟露出了厉时骏许久未见的笑意。 这一幕,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厉时骏眼底。 他眯了眯眼,抬脚走了过去。 车子驶离。 苏之妤站在原地目送,嘴角的弧度还没放下。 一转身,撞上了厉时骏阴沉的脸。 她惊得后退半步,紧拧眉头:“厉时骏?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男人是谁?” 厉时骏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苏之妤冷下脸来:“和你无关。” 第59章 你这么不自信吗? “苏之妤,” 厉时骏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我说了我会重新追你,你也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背着我,和别的男人搞暧昧!” 苏之妤不屑和他解释,语气里结着冰,道:“厉时骏,我和谁在一起,做什么,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 苏之妤的语气太过冷漠和疏离,厉时骏被激得脸色铁青。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吼道,“苏之妤!我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让步,你别太过分!” 苏之妤用力地挣开他,眼神决绝:“厉时骏,你好像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那好,我再说一遍,我们已经快要离婚了,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闻言,厉时骏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他双眼发红:“闭嘴!苏之妤,闭嘴!我绝对不和你离婚!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厉时骏,你他妈疯了?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是郭亦珍。 她把苏之妤护在身后,猛的推开厉时骏,顺势还踹了他小腿一脚,“口口声声求复合,转头就对她大吼?你这演的哪一出?” 厉时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之妤:“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她居然敢背着我和别的男人搞暧昧!” “搞暧昧?” 郭亦珍嘲讽道,“哦,就兴你婚内出轨,还不能让小妤交朋友了,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 厉时骏一噎,像被迎面掴了一掌。 “那不一样。” 他声音低下去,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无论我外面有多少女人,都只是玩玩,从没走过心,我只喜欢小妤。可是她,她对那个男人不一样!” 厉时骏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场景,胸口就一阵锐痛。 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啊?” 郭亦珍见厉时骏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不由地信了几分。 她侧头,压低声音问苏之妤:“小妤,你,你真有情况了?” 苏之妤沉默片刻,声音里掺杂着某些情绪:“那是我的病人。不过……,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胡说什么呢!” 郭亦珍立刻蹙眉,“谁会对有病的人有好感啊!小妤,你可千万别糊涂!” 担心苏之妤再说出什么话刺激厉时骏,郭亦珍连忙推了推她,“你先去我车上等着,这边我来处理。” 苏之妤也不想和厉时骏有过多的纠缠,转身走向郭亦珍新买的车。 见她关上车门,郭亦珍才转向厉时骏。 她语气缓和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刚才小妤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那男人只是她负责的一个病人,情况特殊,小妤多关照些而已。你别一惊一乍的,差点伤了小妤,又显得你很没自信,多low啊。” 闻言,厉时骏眼底的血丝慢慢褪去。 他问:“真的?” 郭亦珍直接反问他:“一个有病的男人而已,你有必要这样疑神疑鬼的吗?厉时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厉时骏一怔,回过味来。 也对。 什么男人能比得过他? 青年才俊,意气风发。 靠自己的手打拼上来的新贵。 富二代见了他,都得叫声哥。 怎么对一个有男科问题的病人,产生了危机感? 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想到这里,厉时骏彻底冷静下来。 他有些懊恼地问:“我刚才确实太激动了。是不是弄疼小妤了?” “现在知道心疼了?” 郭亦珍白他一眼,“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小妤现在心是死的,你想捂热,得用十倍百倍的耐心。再这么胡来,神仙也帮不了你。” 厉时骏深吸一口带着烟味的晚风,郑重保证道:“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这么冲动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郭亦珍凑近些,声音更低,“心态放平,我也会帮你创造机会。不过,小妤催我做离婚协议催得很急,你动作得快,也得真诚些。” 厉时骏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好。我再想想怎么哄她。” 郭亦珍点头:“行。回去好好想想。我先带小妤出去散散心。” “好。” 厉时骏点头,转身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车窗映着昏暗的天光,他看不清苏之妤的表情。 男人深吸一口气,重新昂起头,快步离开。 郭亦珍目送厉时骏彻底消失,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苏之妤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神色疲惫。 “我已经把人劝走了,你也别不开心了。” 郭亦珍发动车子,语气轻快起来,“上次咱俩一起玩密室逃脱,也怪我,光顾着和男大弟弟聊天了,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今天,我要好好的补偿你。带你去玩好玩的,再请你吃大餐。” 苏之妤好奇:“什么好玩的?” 郭亦珍眨眨眼,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 她踩下油门,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水马龙。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苏之妤下了车,看到郭亦珍带自己来的地方,居然是个陶艺馆。 就藏在闹市背后一条安静的梧桐小巷里。 “今天咱们也来文艺一下,亲手做点瓷器。” 郭亦珍一边说,一边拉着苏之妤推开门。 刚走进去,暖意混杂着湿润的陶土气息,扑面而来。 原木色的空间,舒缓的民谣。 氛围也很好。 几对情侣头挨着头,共同扶着旋转的泥坯。 有妈妈带着孩子,小手沾满泥,咯咯笑着。 也有独自来的客人,专注地雕琢着手里的器物。 热闹,却不喧哗。 有种踏实的手作温度。 郭亦珍看到苏之妤感兴趣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挑对地方了。 她主动给苏之妤系上深蓝色的围裙,拉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妤,咱们做对杯子吧,你一个,我一个。” “好。” 苏之妤欣然同意。 她伸出手,捧起工作台中央的陶泥团,沾水,掌心贴合。 工作台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响声。 苏之妤双手开始用力,泥坯也顺从地向上生长。 待其有了适合的高度,她又伸出拇指和食指,缓缓向下。 泥胚中心凹进去,边缘缓缓立起。 杯子的雏形渐渐形成。 苏之妤欣喜地看着它,连带着那些沉重的东西,都被淡忘了。 第60章 她是头一个 “哎呀!又塌了!” 旁边传来郭亦珍的低呼。 苏之妤侧头,看见郭亦珍面前那团泥,已经歪成了不规则的“小山坡”。 鼻尖也蹭上了点泥灰,表情懊恼又好笑。 苏之妤忍不住弯起眼睛,学着她的调调,说:“哎呀,你的又塌了,好可惜,我的没塌呢。” “笑什么笑!快教教我!” 郭亦珍凑过来,不服气地盯着苏之妤手下已经成型的杯子,道,“为什么我的泥胚不听话?” “心要静,手要稳。” 苏之妤放慢动作示范,“别跟它较劲,顺着它的力量,再试一试。” 郭亦珍学着她的样子,重新开始。 果然,这一次的效果不错。 郭亦珍开心极了,抱着苏之妤,亲了一口:“教学有功,奖励一个亲亲。” “我脸上有泥。” 苏之妤侧身躲她,没躲掉。 两个人正笑着,一个张扬的男声传了过来:“苏医生,郭小姐?” 苏之妤抬头,看到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男人穿着质感不错的休闲装,面容英俊,嘴角噙着笑,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 她记起来了。 是顾长卿的堂弟顾飞宇! 上次她和郭亦珍去抱犊崮旅游,在市中心的酒吧,遇见的也是他。 当时,珍珍和他聊的挺不错。 不过后来,苏之妤就没再听到两个人有什么消息。 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了他。 苏之妤略微点了一下头:“你好。” 倒是郭亦珍,盯着顾飞宇看了好久,才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顾先生,你好你好。” 好像是…… 上次旅游时,在酒吧遇见的那个男人。 不过话说回来。 要不是他长得比较帅,技术比较好,她还真记不起来这男人姓顾。 “原来郭小姐还记得我啊。” 顾飞宇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的手指,语气似真似假地抱怨,“那我上次给你发信息,为什么不回?” 但凡和他有过接触的女人,哪个不是流连忘返? “交流”之后,各奔东西,连信息都不回的女人,郭亦珍还是头一个。 所以,顾飞宇对她的印象,也不由得深了些。 郭亦珍才不管男人这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她哈哈一笑,手上转盘不停,敷衍得行云流水:“哪儿的话。最近太忙了,分身乏术。顾先生也来玩?” “陪朋友。” 顾飞宇眼神示意了下不远处另一个卡座,那里坐着几个男女。 他目光转向苏之妤,礼貌颔首,又看回郭亦珍,“有空再约?” “好啊,有空约。” 郭亦珍应得爽快,可心里明白的很。 一夜之后,各奔东西的玩咖,根本没什么第二次。 这家伙也不像个专情的人。 过来打招呼,本来就挺莫名其妙的。 随便敷衍一下就得了。 顾飞宇见状,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时机不对。 于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说了告辞。 等顾飞宇走远,苏之妤压低声音,问:“珍珍,你交过那么多男性朋友,就没有考虑过,和某一个人,稳定发展?” 郭亦珍手指用力,把杯沿捏出个波浪形:“我考虑过啊,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苏之妤来了兴趣:“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顾先生,不是合适的人选?” 郭亦珍撇撇嘴:“得了吧,这种男人最精了,女生溺水,他给人家做人工呼吸,都吸出水来了,最后才发现嘴在另一边。我可弄不了他的花花肠子。” 苏之妤:“……” 耳朵好像进了什么黄色废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短裙年轻女孩,突然站起身,扑进了顾飞宇的怀里。 她环住他的脖子,仰着脸撒娇。 顾飞宇自然地搂住女孩的腰,低头听她说话,姿态亲密。 苏之妤彻底不说话了。 自家好友在看人这方面,确实又准又犀利。 两人重新投入杯子的制作当中。 到了给杯子上釉的环节,苏之妤选择了低调的哑光白,郭亦珍则是来了个五彩斑斓。 最后,成品出炉。 素白的杯子,经过高温淬炼,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苏之妤做的杯子,内侧有她刻意留下的、螺旋上升的细微纹路。 至于郭亦珍的那个…… 色彩夸张,造型独特,但也别有风味。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亲手做的陶瓷杯,装进礼品袋。 提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满足。 走出陶艺馆,晚风清凉。 苏之妤的心情莫名的好。 突然,手机响起。 是医院的护士王晓媛打过来的。 苏之妤按下接听键:“晓媛护士,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王晓媛,兴冲冲地说:“苏医生,张副院长让我和你说一声,**国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把他昏迷不醒的爹和马老太一起送回老家了,他们的医闹纠纷彻底解决。你明天就能回来上班了。” “真的?好,我知道了。” 困扰多时的阴云,终于消散。 苏之妤挂了电话,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她拍拍郭亦珍的肩膀,说,“本神医今天心情好,走!请你吃大餐去!” 郭亦珍见苏之妤开心,也跟着开心。 她反手搂住好友的腰,豪气万丈的说:“你的这顿先欠着,今天说了我请客,就先按照我的来,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蓝鳍金枪鱼不错……” “好啊,下次我请。” 两人手牵着手,向街中心走去。 夜色温柔,前方灯火通明,一切都很美好。 第二天清晨。 苏之妤拿着包,准时踏进明德医院的门诊大楼。 没了医闹事件的干扰,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苏医生!早啊!” 护士王晓媛迎上来,眼里带着喜色,“正等你呢!昨天挂电话挂的急,忘了告诉你,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苏之妤好奇的问:“什么好消息?” “当然是有关工作的喽。” 心外科的孙雨枝也走过来。 她手里捧着盆绿萝,笑盈盈道,“院里考虑到你最近负责的病例比较特殊,总体情况又偏向心理治疗,属于精神科。长期在男科这边,不太方便,所以给你调了个新办公室!” 王晓媛接口,语气兴奋:“在精神科那边!独立单间,窗户朝南,宽敞又亮堂!” 苏之妤有些意外:“换办公室?” 第61章 她蹦跶不了多久 “对啊,东西我们已经帮你收拾了些,剩下的你看看。” 孙雨枝说着,和王晓媛一起,领着苏之妤走向电梯。 新办公室在精神科区相对安静的拐角。 推开门,阳光正大片铺洒进来。 米色墙壁,原木色办公桌和书架,还有一张舒适的诊疗椅。 窗台上空着,正好放孙雨枝那盆绿萝。 也挺好。 私密,专业,也明亮。 虽然有点突然,但总体看上去,也不错。 苏之妤心头漫上暖意:“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 王晓媛帮着把带来的书籍文件,摆上书架。 正简单归置着,走廊传来通知:“大家注意!九点半,一楼大厅,欢迎新同事入职!请尽量参加!” 声音透过广播,回荡在走廊。 “新同事?这么大阵仗?” 孙雨枝嘀咕,“我入职那年,就科室主任见了一下。” 王晓媛小声说:“听说这位新同事,来头不一般呢。” 苏之妤没太在意。 她将绿萝放在窗台,浇了点水。 翠绿的叶片在光下鲜嫩可喜,看得她心情大好。 九点半,一楼大厅已聚了不少人。 院领导居然也在。 阵仗确实不小。 人群微微骚动。 门口走进来几个人事科的同事,簇拥着一位女人。 她个子不高,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五官不算漂亮,但眼神明亮,举止从容,自带一股自信的气场。 院长上前,亲切握手。 当众介绍了她的履历:“这位是尹诗意,尹医生,海外名校心理学背景,多家知名机构工作经验,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以后,就在我们医院的精神心理科任职,大家欢迎!” 下一秒,热烈的掌声响起。 苏之妤礼貌地鼓着掌,突然发现,她似乎见过这个新同事。 前不久,唐甜甜突然带了个陌生女人,来她的办公室。 陌生女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好像…… 就是这个尹诗意。 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故意提高了音量,意有所指的说道:“听说,这位尹医生,是顾总的青梅竹马呢!一起长大的情分,就是不一般。以后啊,某些靠着‘特别治疗’攀高枝的人,地位可就难说咯!” 话音刚落,几道似有若无的声音,落在了苏之妤的身上。 苏之妤没回头,听出这是唐甜甜的声音。 怪不得那天,唐甜甜对尹诗意点头哈腰,原来全是顾长卿的缘故。 她刚才说,这位新同事和顾长卿是青梅竹马? 可是,苏之妤没听顾长卿提过。 当然,她也不打算过问。 自己现在只是顾长卿的主治医生,并没有其他的身份。 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 苏之妤抬起头,目光清澈平静。 心底那丝细微的波澜,也慢慢平息。 院长的总结发言后,欢迎仪式就正式结束了。 人群散去。 尹诗意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苏之妤身上, 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您就是苏之妤,苏医生吧?” 尹诗意伸出手,笑容得体,“我是尹诗意,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还请多指教。” 苏之妤伸手与她轻握:“欢迎,尹医生。” 尹诗意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却略长了几秒才松开。 “关于长卿哥……,哦,就是你认识的顾先生,” 尹诗意自然地换了称呼,语气关切,“这些日子,多亏你悉心治疗和照顾。” 话语间的姿态,俨然带着几分“自己人”的意味。 苏之妤神情平淡,公事公办道:“尹医生客气了。这是我职责所在。” 尹诗意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笑意更深,切入正题:“对了,苏医生,我实在有些担心长卿哥目前的治疗情况。反正我也是这个专业的,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把他近期的治疗记录和评估报告,给我看看?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抱歉。” 苏之妤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患者的诊疗记录,属于个人隐私,受法律和医院制度保护。没有患者本人明确授权,我不能提供。” “你!” 一直跟在尹诗意旁边的唐甜甜,立刻跳了出来。 她指着苏之妤,声音拔高,“你摆什么谱!你知道尹医生和顾总,是什么关系吗?轮得到你在这儿拿规章制度说事?” 苏之妤目光淡淡的,声音依旧平稳:“无论是谁,都需要遵守规定。保护患者隐私,也是医生的基本职业操守。其他事情,我不了解,也不在职责考虑范围内。” 唐甜甜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轻,人家正主都来了,苏之妤还在这儿摆谱呢! 尹诗意抬手,轻轻拦住了唐甜甜。 她脸上笑容未减,甚至更加温和:“苏医生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太心急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之妤,自信道,“这样,等我回头和长卿哥商量一下,得到他的允许,再来麻烦苏医生。可以吗?” 苏之妤点头:“只要顾先生本人同意,我会全力配合。” “好。” 尹诗意微笑,“那我先去熟悉一下科室工作流程了。苏医生,再见。” 话落,她转身,带着唐甜甜离开。 下一秒,尹诗意的眼神沉了下来,唇角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唐甜甜立刻凑近,压低声音添油加醋:“诗意,你看苏之妤那清高的样儿!我早说了,她这个人不简单,心思深得很,还总想靠着那张脸勾搭顾先生,对你也很有敌意呢!” 尹诗意冷冷勾了下嘴角,眼底闪过不屑:“放心。长卿哥不是那么肤浅的人。空有皮相,没有真才实学的花瓶,他见得多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优越感,“男人,尤其是长卿哥那样的,最终看重的,还是女人的内涵和实力。苏之妤……,她蹦跶不了多久。” 唐甜甜连连点头:“也对!现在诗意你来了,哪还有她的位置!” 尹诗意没再说话,只是挺直脊背,走向新的办公室。 那表情,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第62章 我的主治医生 初夏傍晚的关家庄园,暑气未盛。 夕阳的余晖洒进客厅,将深色的地板染上一层暖金色。 顾长卿的母亲关芸舒,坐在精致的中式沙发上。 年轻时张扬的眉眼,被岁月磨平,带上了几分和善慈祥。 她端起青瓷茶杯,看向对面的儿子:“今年的茉莉开得格外好。晨露未干时摘下的花苞,泡出来香气最足,等佣人端上来,你好好尝尝。” “嗯。” 顾长卿点头。 相比在父亲那里的剑拔弩张,在母亲这里,他更随意一些。 关芸舒目光不离儿子,又问:“听说,你在明德医院治疗过敏,有一段时间了?” 顾长卿食指轻轻敲打着沙发的边缘,点头:“嗯。” “正好诗意最近也要入职明德医院,还是对口的精神心理科,” 关芸舒提议,“要不,让她来当你的主治医生?诗意这些年在国外,学习很认真,和你也比较熟悉,治疗起来方便些。” “不用。” 顾长卿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染的花园,不由得想起苏之妤的脸,道,“我现在的主治医生,很好,很适合我。” “嗯?” 关芸舒侧头,盯着顾长卿的脸,好奇心上来了。 她第一次在儿子脸上,看出这种微妙的表情。 轻松,愉悦。 似乎还带着一点意犹未尽。 连身上那种凌厉的气质,都少了许多。 关芸舒张张嘴,还要再问,年轻的女佣端着新沏的茶壶,走了过来。 她脸颊微红,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少爷,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茉莉花茶,请慢用。” 话落,女佣递上茶杯。 顾长卿伸手去接。 谁知,她的手突然一歪。 温热的茶水,就这样洒在了他的手臂上。 “啊,对不起,少爷。” 女佣慌张不已,连忙拿起旁边的毛巾,一边握住顾长卿的手腕,一边给他擦拭,“有没有烫到您?真是对不起。” 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因为女佣烫到了顾长卿。 而是因为,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握住了顾长卿的手! 陌生女人。 肢体接触。 接触面积还那么大。 关芸舒当时就急了。 之前儿子也有过被女佣碰到的情况。 他当时直接产生急性过敏反应,晕了过去! 后来送进医院抢救,才苏醒。 从那以后,庄园的佣人培训,就加了不能触碰少爷这一条。 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发生! 关芸舒飞快站起身,吩咐道:“快先去叫家庭医生!让他带治疗过敏的药物来!再备着车,随时送人去医院!” 女佣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慌了。 她年轻漂亮的脸蛋上挂满了泪痕,楚楚可怜道:“对不起,少爷,我忘了您会过敏,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关芸舒冷冷地看了女佣一眼。 自家儿子情况特殊,就总有人想扑上来试试。 不知天高地厚! 她直接抬手,道:“你被辞退了。” 话落,保镖从外面走进来。 女佣哆哆嗦嗦地看向顾长卿,希望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自己说句话。 可顾长卿只是蹙着眉,看向自己的手背。 直到女佣被半强制的带走,也没给她一个眼神。 “儿子,你怎么样了?” 关芸舒紧张的看着顾长卿,“家庭医生马上就把药送来,救护车也备着,随时送你去医院。” “我觉得,这次可以不用去医院。” 顾长卿迎上关芸舒焦急的目光,缓缓抬起了手臂。 关芸舒一怔,低头望去。 只见顾长卿的手背上,确实有一片红疹,还蔓延到手臂上。 但是,到那里就停止了。 并没有蔓延到全身,连另一个手背也正常如初。 再看看儿子,依旧神情淡定,没有任何要晕过去的征兆。 关芸舒惊讶不已:“怎,怎么回事?你不是只对我和尹诗意中度过敏吗?怎么对那个女佣也这样?难道,她真的比较特殊?” “不,不是那个女佣特殊。” 顾长卿盯着手背上的红疹,脑海闪过苏之妤那张素净的脸,唇角微扬道,“以后,我可能对任何女人的触碰,都只是中度过敏了……” 那天,接受苏之妤的脱敏治疗后,他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 以前做噩梦时,由于梦境太过真实,哪怕没有女人触碰,顾长卿也会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 但是那天不一样。 他的梦里,多了苏之妤。 是女孩身上的清香,掌心的温暖,鼓励他的话语,带他走出了梦魇。 醒来后,顾长卿也没有过敏反应。 甚至整个人莫名轻松许多。 他以为,苏之妤的脱敏治疗,做到驱散噩梦,改善睡眠质量,已经非常不错了。 没想到,还能在现实中,减轻他的过敏反应。 顾长卿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了些似有若无的炫耀:“这,就是我主治医生治疗的效果。” “真,真的?” 关芸舒震惊不已。 她以为,儿子这次找的医生,和以前那些束手无策的专家,没什么区别。 没想到一出手,就让他好了一半儿! 关芸舒重新坐回沙发上,心情依旧很激动:“好!好!刚才我还让你换医生呢,看来,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就继续在那里治,治好了,她就是咱们的恩人!”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尹诗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关阿姨,长卿哥,我来晚了。” 顾长卿神色微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晚不晚,快坐快坐。” 关芸舒拉着尹诗意,坐到自己的旁边,眉眼含笑地问,“不过,你一向准时,今天怎么回事?” 尹诗意笑着解释:“今天我正式入职明德医院,想多熟悉一下环境和业务,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原来是这样,刚开始工作,确实应该上上心。” 关芸舒关心地问,“适应的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挺好的。” 尹诗意笑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顾长卿,“今天,我还见到了长卿哥的主治医生,苏医生。” “哦?” 关芸舒立刻来了兴趣,“你觉得那位医生怎么样?” 尹诗意顿了顿,端起女佣新奉上的茶,话说得滴水不漏:“今天才刚认识,也没深入接触,不好评判。应该还不错。” 她啜了口茶,又话锋一转,“还有,关于长卿哥的治疗方案,我也有些想法。要是能和苏医生多探讨探讨,和她一起治疗长卿哥,那就更好了。” 苏之妤说,要得到长卿哥的允许,才能看到他的就诊资料。 这点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和长卿哥和关阿姨说一声,他们肯定会同意。 尹诗意眼底闪着精光。 到时候,她要让苏之妤亲自送过来! 第63章 只是一条宠物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向信任尹诗意的关芸舒,这次,却摇了摇头。 她说:“不用了,诗意,你忙你自己的工作就好。长卿的事儿,就让那位苏医生管着,她确实挺有能力的。” 尹诗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依旧温和得体:“也可以的,让苏医生先治着,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帮忙。” 虽然嘴上这么说,尹诗意心里却憋的厉害。 怎么回事? 关芸舒不是一直都想让她,给长卿哥看诊治疗吗? 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苏之妤那女人到底做什么了? 关芸舒满意的点头:“好。有你在那个医院,我总归能放心一些。” “应该的。” 尹诗意微微一笑,强忍着不满,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她话锋一转,道,“对了,关阿姨,上次我带来的蔬菜种子,还没种完呢,我现在去菜圃种上,回头再做点蔬菜沙拉,长卿哥很喜欢吃呢。” “做法你已经给我了,不必麻烦再给我送,” 顾长卿站起身,微微颔首,“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多陪陪我妈。” “好的,长卿哥再见。” 尹诗意没做挽留,进退得当地起身,目送顾长卿离开。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余晖。 庄园的路灯渐次亮起。 男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暮色中。 尹诗意攥紧衣袖下的手心,又慢慢松开。 现在没办法治疗长卿哥,也没关系。 反正她在关芸舒心目中的地位,不是谁都能取代的。 来日方长,她要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尹诗意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庄园后面的菜谱走去。 初夏时节,菜圃里散发着泥土湿润的气息。 尹诗意换上一身宽松简单的棉质衣服,蹲在整理好的菜畦前。 她先用小铲子将土壤翻起,待蓬松后,开始挖坑。 这坑挖的也很讲究,深度一致,间隔均匀。 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接着,放种、覆土、轻拍。 最后浇水。 长嘴壶倾斜,细流缓缓。 渗入土中,不冲不溅。 一套程序,行云流水。 尹诗意垂着眼,做的专注。 不远处,几个年轻女佣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嘻嘻,你们看尹诗意那动作多专业,不愧是山沟沟里出来的……” “就会用这些体力活讨好夫人,真当自己是关家人了?” “听说,当年就是她好命,救了少爷,不然哪有今天……” 尹诗意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继续挖坑,播种。 见尹诗意忍气吞声,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女佣们变本加厉: “听说,她原本不叫尹诗意,叫招弟?还是来弟?” “哈哈哈,名字真土,以为把名字改洋气了,人就能变得洋气?结果,还是离不了老本行,种菜浇地!” “唉,话说咱们几个长得比她漂亮,也不是山沟沟里出来的,怎么咱就当女佣,人家就是半个关家小姐呢?” “关家小姐?她也配!就是夫人养的一条哄人开心的宠物狗罢了!” “你们三个,和刚才那个被赶出去的女佣一样,去管家那里结清工资,明天不用来了。” 关芸舒不知何时出现,打断了女佣们的议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佣们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求饶道: “夫人,我们只是闲暇时八卦一下,没什么其他恶意。” “是,是啊,只是开玩笑而已,夫人您别介意。” “仅仅是开玩笑,就能到这个程度,那你们心思还真是恶毒!” 关芸舒却不为所动。 保镖们更是轻车熟路的出现,将人清了出去。 很快,庄园里恢复宁静,只剩下晚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尹诗意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关芸舒走到菜圃边,也蹲下身,拿起几颗种子,放进土里:“诗意,别放在心上。” 尹诗意摇摇头,笑容温婉:“我本来就是山沟沟里出来的,要不是您,我也读不到博士。这点实话,算不了什么。” “别这么说。” 关芸舒叹了口气,感慨道,“当年长卿走失,要不是你机灵,从人贩子那里偷跑出来找到我,恐怕,我现在都见不到他了。” “阿姨,那是我应该做的。” 尹诗意轻声说,手上播种的动作没停,“我也是被拐卖的孩子,救下长卿哥,也是在救我自己。” 听到这里,关芸舒的眼圈突然红了:“可是我那个小女儿……,她没那么幸运了。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正逢长卿被绑架,我东奔西走,操心劳累,本就没照顾好她。生下来,只陪了我三年,她也失踪了!明明我吸取教训,把她保护的那么好,可她还是失踪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关芸舒说着,肩膀开始颤抖,声音也越来越哽咽:“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承受两次骨肉分离的苦……” 关芸舒的庄园里那么多年轻的女佣,不是因为她喜欢年轻人。 只是算算年纪,她的女儿,应该也这么大了。 她想着,自己多帮一帮这些年轻女孩,自己的女儿,也许就能多收获一份善意。 可就是因为这一点,导致进来的女佣,良莠不齐。 今天来个想攀高枝的。 明天来几个嚼舌根的。 把庄园里弄得乌烟瘴气的。 尹诗意放下种子,轻轻握住关芸舒的手:“关阿姨,您放心,小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快乐地活着。吉人自有天相,总有一天会找到的。而且,我也会一直陪着您。” 关芸舒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对,还好有你,这些年,要是没有你陪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尹诗意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着关夫人的背,宛若她的亲生女儿。 可如果仔细看的话,尹诗意的眼睛虚虚的抬着,里面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只有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像一张戴得太久、已经长进皮肤里的面具。 第64章 谁都不能诋毁她女儿 白城疗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苏之妤坐在肖毅医生的对面,欲言又止。 “关于徐女士的用药情况,睡眠质量,情绪波动,我已经详细的和您说过了。” 肖毅温和地看着苏之妤,“苏小姐,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之妤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病历本的边缘,心里纠结不已。 她很想把要离婚的事,告诉母亲。 但又怕刺激到她。 所以,想问问肖毅的意见:“肖医生,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母亲。但她一旦知道了,很可能会受刺激。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肖毅沉默了几秒,最后摇头:“徐女士的封闭治疗,进行的很艰难。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倒退。” 他看着苏之妤,认真道:“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让徐女士承受额外压力。至少……,再等一段时间,等她完全适应现在的治疗节奏,再说其他的事。” 苏之妤垂下眼,胸口一阵发闷。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您的。” 与此同时。 住院部的走廊。 厉兰一脸高傲地走过来。 她穿着香云纱旗袍,外搭真丝披肩。 脖颈上的翡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来到徐连英的病房门口,甚至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儿子不是让她来看望苏之妤的母亲吗? 那自己就“好好”看望看望! 病房里,徐连英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树枝上的麻雀。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 看到是厉兰,徐连英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 厉时骏创业没成功之前,徐连英和厉兰见过一面。 徐连英很重视这位亲家母。 所以她一出现,就认出来了。 徐连英局促地擦了擦手,又努力扬起笑容:“亲家母,你怎么来了?快,快坐。” 厉兰没坐,也没说话。 她站在病房中央,挑剔的目光,扫过简单的房间,再到床上洗得发白的被套。 最后,落在徐连英身上。 她慢悠悠道:“你这不是病了吗?我就过来看看,你病成什么样子了。”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徐连英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热情:“你说我生病的事啊,好多了。真的。你看,我能自己下床走动,也能说话聊天,完全可以自理。不会给孩子添麻烦的。” 她好脾气地展示着自己的好转。 厉兰却蹬鼻子上脸:“不添麻烦?你又不是死了,可以一了百了!这样病恹恹的,时不时再犯个病,怎么可能不添麻烦?!” “……” 徐连英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她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这厉兰说话,实在太过分。 可转念一想,厉时骏是女儿能遇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他年轻有为,事业做得那么大。 每次来医院,都提着最好的补品,说话温声细语。 女儿跟着他,至少有人护着。 徐连英深吸一口气,继续笑着说:“我确实是个拖累人的。不过你放心,等小妤和时骏结了婚,我就住进封闭的疗养院,不和他们见面了,绝对不让他们为难。” 只要女儿好,她做什么都行。 厉兰却嗤笑一声,脸上的不屑和轻蔑更多了:“结婚?我儿子现在身价多少亿,你知道吗?你女儿什么出身?什么家庭?什么能力,什么背景,也配给我儿子结婚!建议你赶紧劝劝你女儿,别缠着我家儿子不放,耽误他的前程!” 徐连英愣了愣。 随即,脸上的卑微、恳求、怯懦,像潮水一样退去。 厉兰说她什么都可以。 骂她,羞辱她,她都认。 但厉兰不能说小妤! 自己女儿那么好,那么优秀,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诋毁她! 绝对不能! 徐连英背脊一寸寸挺直。 那双温顺躲闪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冷硬的光:“厉兰,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女儿缠着你儿子了?” “你……” 厉兰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女人,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徐连英没给她时间思考,条理清晰的说道:“上次你儿子来医院。态度殷勤,一直围着我女儿转,还想尽早和小妤举办婚礼。” 她向前一步。 明明穿着病号服,气势却压过了锦衣华服的厉兰,“反倒是我女儿。她说还想考虑考虑,一点不着急。” 厉兰被噎得脸色发青。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她恼羞成怒,“我儿子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明星、名媛、千金大小姐,排着队等他挑!” “可他不想挑别人。” 徐连英冷笑,语气锋利,“你儿子就只喜欢我女儿。不是吗?” “你!” 厉兰气得浑身发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行!那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绝不会让你女儿,踏进厉家大门一步!绝不可能!” “你让不让进门,是你的气度。” 徐连英分毫不让,目光如炬,“我女儿能不能进门,是她的本事!” 她忽然侧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拇指划过屏幕。 解锁。 “对了。” 徐连英抬眼,看向脸色骤变的厉兰,慢悠悠道,“你今天来这儿,说这些话。你儿子知道吗?” 她晃了晃手机,“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允不允许他母亲,这么来‘看望’他未来的岳母?” “……” 厉兰瞬间慌了。 她确实是偷着来的。 就是仗着徐连英是个精神病,好欺负。 过来发泄发泄怨气。 可万一徐连英真的向时骏告了状,那自己费尽力气才和好的母子关系,岂不是又裂开了? “谁,谁要你多嘴了?年纪那么大,什么事都要向小辈告状,没出息!你要是真打电话,我看不起你!” 厉兰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 因为太过慌乱,差点被绊倒。 气得她用高跟鞋狠狠的踢了一下,这才离开。 “砰!” 病房门被重重甩上。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下一秒,徐连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骤然松懈。 她跌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年服药的大脑,开始传来熟悉的、钝重的疼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 她伸手按住太阳穴,用力的揉着,却依旧不能缓解。 其实…… 女儿这几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徐连英都看在眼里。 但她不敢问。 怕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 第65章 状况突发 厉时骏,几乎是女儿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了。 不家暴,不赌不嫖。 有能力,还创业成功了。 更难得的是,他是真心喜欢女儿。 徐连英觉得,就算以后两人感情淡了,分开了。 以厉时骏的人品,如果女儿遇到难处,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只有把小妤托付到这样的人手里,她以后才能放心的闭上眼睛。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苏之妤拎着甜品走进来,还说:“妈,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然而,一抬眼,就看到母亲惨白的脸。 “妈,你怎么了?” 苏之妤连忙跑过去,握住徐连英冰凉的手,“哪里不舒服?心口疼吗?还是头晕?我去叫医生!” “不用……” 徐连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头道,“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倒是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每个星期都往这儿跑。妈真的没事。” 她并不打算把今天受的委屈,说出去。 只想着保持表面平和,尽快让女儿和厉时骏结婚。 “我不忙。” 苏之妤在床边坐下,轻轻给母亲顺着背,“我想抽时间多陪陪你。” 然而,话音刚落。 苏之妤的手机响了。 是护士王晓媛打来的。 她按照接听键:“晓媛,怎么了?” “不好意思,苏医生,事情有点急。” 王晓媛语气无奈,“医院来了两位患者家属,点名要挂你的号。按道理来说,你只负责顾先生,医院也不想麻烦你。”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都知道你的脾气,治疗病人不论身份高低,所以,张副院长让我打电话,问一下你的意见。” 苏之妤想了想,道:“我马上赶过去接诊。” 挂了电话,她抱歉的看向徐连英。 徐连英却很高兴,脸上泛着光彩,连声音都轻快许多:“我女儿真棒,年纪轻轻,医术高超,还能治病救人。快去吧,病人等着呢!妈这儿真没事!” 那份骄傲,毫不作伪。 苏之妤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流。 她俯身,轻轻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妈,那我先去一趟。晚点再回来陪你。” 徐连英帮苏之妤捋好鬓发:“好,快去吧!” “嗯。” 苏之妤拿起包,匆匆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 徐连英靠在床头,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深的,温柔的慈爱。 只是那慈爱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阳光正好。 麻雀还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 徐连英轻轻叹了口气。 只愿她的女儿,前路少些风雨,多些这般明亮的阳光。 …… 两个小时后,苏之妤匆匆赶回医院。 王晓媛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人在您办公室门口。情绪不太稳。” 苏之妤点头:“知道了。” 她转过拐角。 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前,站着一对母子。 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运动装,眉头紧锁。 他身边,是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手帕,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年轻男人看见苏之妤,眼睛倏地亮了。 妇人更是直接扑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苏医生!求求你,救救我丈夫!” 妇人眼泪簌簌往下掉,声音嘶哑,“他……,他不能这样毁了呀!” 苏之妤没有挣脱。 任由妇人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力道温和,却有种奇异的镇定。 “进去说。” 苏之妤声音平静,取出钥匙开门,“别急,慢慢讲。” 母子俩依言跟了进去。 门轻轻合上。 这时,对面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尹诗意站在门后。 她双手抱臂,语气意味深长道:“苏之妤,名气这么大吗?还有患者慕名而来呢。” 旁边的唐甜甜撇撇嘴:“这女人,就喜欢做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实际上,治不治得好,都得另说呢!” 尹诗意没接话,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办公室内。 苏之妤示意母子俩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 她递过去一盒纸巾,温声道:“慢慢说。病人什么情况?” 年轻男人叫孙亮,母亲叫任美。 两人是因为孙亮的父亲孙凡武,过来的。 可能是被父亲病情困扰的太厉害,孙亮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我父亲,是一名特级教师。扎根乡村教了三十多年书,一辈子兢兢业业,带出很多优秀学生,还上过电视,社会声誉一直很好。”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可前段时间,学校负责人打来电话,说,说我父亲在学校的操场上,走廊上,教室里,随,随地大小便!后来更严重,他甚至直接当着学生的面,随时随地做这种举动。” 孙亮说得艰难,似乎现在还在打击中,没办法回过神来。 任美也哭得厉害:“不知道是谁,把老孙的事,拍了视频,还发到网上。现在全网都在骂他‘老变态’、‘为师不尊’。甚至有人寄花圈到家里,寄恐吓信。我们家的电话被打爆,门都不敢出,我儿子的工作也丢了。” 孙亮扶住母亲,眼睛里布满血丝:“刚开始,我父亲似乎没意识到,他做过这些事。后来,学校的工作人员,把视频直接给他看了。我父亲当时就崩溃了。” “老人家一辈子要强,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被打击的一病不起,古怪行为就更多了。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我父亲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 孙亮说着,看向苏之妤,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我父亲所在的乡村学校,有个贫困生奖学金,发起人名单里,有你们院领导,还有……您的名字。父亲虽然没见过您,但常跟我们提起,说您是有仁心的好医生。所以这次,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希望您能帮帮我父亲!” 苏之妤安静听着,指尖轻点着桌面。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很遗憾,根据您的描述,您的父亲,确实是精神出现了某些问题。那么,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压力,或者受刺激的事?” 孙亮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确实有一件事。我爸今年就要退休了。很舍不得讲台,情绪一直低落。又特别担心几个后进生的学习,所以教育方法急了点,还和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起了冲突。” “其中一个家长,直接闹到学校,又告到了教育局,导致我父亲最后一年的优秀教师称号,被撤下来了。学校还勒令我父亲,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学生鞠躬道歉。” “从那以后,我父亲就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甚至自言自语。后来,就,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第66章 拜托您了 “好,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 苏之妤点点头。 她转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检查单。 苏之妤把单子递给孙亮:“先安排您父亲做一次全面体检,包括心肝脾肺肾的基础检查、血液分析、脑部核磁。之后,再做一套详细的心理评估和抑郁倾向测试。” 她语气平稳专业:“等所有结果出来,我们才能综合判断病因,制定治疗方案。你们……” 然而,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尹诗意站在门口。 身上的白大褂纤尘不染,长发一丝不苟,一脸的不满。 “患者明显是受刺激后,产生的急应激精神障碍,伴发行为失控和短暂失忆。” 尹诗意声音清脆,义正辞严,“苏医生,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还要安排全套体检?肝肾功能、血液、脑核磁……,这些都是过度检查!” “不仅有辐射风险,耽误治疗时机,还会增加患者家庭的经济负担!我知道,医院有创收指标,但我们医生的良心,不应该排在赚钱后面。” “尹医生说的对!” 跟过来的唐甜甜,立刻帮腔,“现在的医生,很多人就像你这样!想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把医院当成一门生意,变着法的想要挣老百姓的钱!亏得人家还点名来找你,苏之妤,你这么做,良心过得去吗?” 任美听到两人这么说,愣住了。 她看看苏之妤,又看看尹诗意,心理也犯嘀咕。 是啊。 她老公的症状,明显就是精神疾病,为什么要做全身检查? 苏之妤神色未变,声音平静道:“我不否认,医疗行业存在过度医疗的现象。但我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安排体检,是为了排除器官病变导致的精神疾病。我认为,全面评估,是对患者负责。” “得了吧,苏之妤!” 唐甜甜嗤笑,“你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多开检查,多拿提成吗?” 说完,她转向任美,换上一副同情表情:“阿姨,我是真心疼您家的遭遇。劝你们一句,不是名头好,就医术高明。看病治疗,咱们还是得看医生的真才实学。” 说着,唐甜甜又侧过身,开始向任美介绍尹诗意:“这位尹医生,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博士,专攻精神疾病,临床经验丰富。比某些只会开检查的医生,靠谱多了。” “这…… 任美彻底动摇了。 她纠结地看向尹诗意,问,“您,您真的能治好我丈夫?” 尹诗意上前一步,表情郑重而温和:“我对您家属的遭遇,深表同情。如果您愿意信任我,我可以接诊。甚至,可以帮您申请减免部分费用。” 她握住任美的手,眼神真诚:“像您丈夫这样一位好老师,不该在学校受委屈,不该在网上被污蔑,更不该到了医院,还要被不必要的检查折腾。” 这些话,可算是说到了任美的心坎里。 她眼泪再次涌出来,当即决定:“好!尹医生,我的丈夫,就拜托您了!” “妈!” 孙亮有些尴尬,连忙出声阻止。 “别说了!” 任美打断孙亮,擦着泪说,“我已经决定了,就让尹医生来治疗你爸爸。” 闻言,尹诗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瞥了苏之妤一眼,对任美道:“好的,女士,请来我办公室详谈吧。” 唐甜甜也顺势搀扶住任美:“阿姨,我们走。” 三人离开。 孙亮站在原地,看向苏之妤,满脸歉意:“苏医生,对不起,我母亲她,她也是太着急了……” “没关系。” 苏之妤摇摇头,语气平和,“选择哪位医生诊治,是你们的权利。只要能治好你父亲,谁治都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后续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孙亮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只点了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归安静。 苏之妤坐回椅子里,沉默地看着桌上那张被丢下检查单。 有时,精神症状是身体状况的警报。 脑瘤、内分泌紊乱、自身免疫疾病…… 都可能伪装成纯粹的精神问题。 她要求全面检查,只是想排除这些器质性病变的可能,再按照单纯的精神障碍去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尹诗意的直接诊断是对的,那也很好。 至少,患者真的可以省去检查的费用和折腾,也能更快得到针对性治疗。 但无论别人如何,自己的职业习惯不会改变。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在苏之妤的侧脸,投下浅金色的光晕。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检查单收进抽屉。 不管怎样,都希望那位为教育付出了一生心血的乡村教师,能早日康复。 …… 夜色浓稠,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像倦极的眼。 厉时骏推门走进来。 加班到现在的他,径直走到沙发边,陷了进去,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自从苏之妤和提出离婚,厉时骏的心,就像是被掏了个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可他一点没耽误工作。 因为厉时骏知道,没钱,寸步难行; 创业,九死一生。 自己付出那么多,才换来的成功,不能被情情爱爱耽误。 况且,苏之妤也不喜欢分不清感情和事业的男人。 那样忒没出息。 现在,厉时骏只希望快点把苏之妤哄好,顺利举办婚礼。 这样,自己才能继续心无旁骛地创业挣钱,给苏之妤,还有两人以后的孩子,高质量的生活。 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传来:“时骏,你回来啦?” 柳年年穿着丝绸吊带睡裙,从卧室走出来。 酒红色的裙摆只到大腿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显得暧昧又风情。 厉时骏闭目靠在沙发上,甚至没睁眼看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柳年年端来一杯温水,蹲在他腿边,柔声问:“累坏了吧?喝点水。” 厉时骏也有点渴了,伸手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目光却依旧没有丝毫停留。 像是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柳年年不甘心地咬了咬唇。 她又伸出手,抚上厉时骏的小腿,柔软的身体也偎依过去:“时骏,我们去卧室躺一会儿,好不好?” 第67章 她真的爱上厉时骏了 眼看柳年年就要坐到他的腰上,厉时骏眉头一拧,推开了她:“别闹。” 柳年年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顺势跌坐在地毯上。 她顿了顿,眼圈瞬间红了:“时骏,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自从搬进来之后,柳年年就一直住在客房。 有时候暗示想去厉时骏的主卧睡,他就装听不懂。 今天她都这么主动了,厉时骏还是拒绝了她! 柳年年又气又不解。 明明以前,厉时骏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身体! 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厉害! “今天有点累了。” 厉时骏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带着不耐。 “那,那我给你按摩一下,好不好?” 柳年年趁机又凑近些,语气讨好。 厉时骏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沉默片刻,最后,将空水杯递还给她,点了下头:“行吧。” 柳年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她开心地起身,把杯子放回茶几。 转身就把手伸向厉时骏的肩膀。 突然,厉时骏皱了皱眉。 他目光定在眼前的茶几上,问:“这茶几……,原来不是放在那边的吗?” “啊,这个呀!” 柳年年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得意和邀功的意味,“我今天在家闲着,把屋子好好打扫整理了一遍。又觉得,家里原来那样的摆放,一点都不好看,就改了一下布局。你看,现在是不是顺眼多了?” 厉时骏这才像是真正回过神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客厅。 沙发调转了方向,正对着原本是侧墙的方位。 电视柜和边柜互换了位置。 墙上多了一幅色彩浓艳的风景油画。 几个靠垫换成了崭新的皮面材质,颜色跳脱。 整个空间确实“新”了,却也陌生得刺眼。 柳年年兴致勃勃地继续指点:“我还在阳台添了几盆绿植,时骏,你看那边……” “谁让你动的?” 厉时骏突然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柳年年一愣,嗫嚅道:“我,我就是……” “我问你,谁允许你改动这里的格局?” 厉时骏转过头,盯着她,眼底是压抑的怒火,“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动这个房子里的东西?” 这房子的格局,是当初他和苏之妤一起布置的。 如果不是发生车祸,苏之妤和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 可是现在,苏之妤不要他了。 就连他和苏之妤一点共同的回忆,都被柳年年抹去了! 厉时骏的眼神有些吓人。 柳年年结结巴巴的说:“对,对不起,时骏,我,我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着舒服点。我错了,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改回去!现在就改!” “不用了。” 厉时骏站起身,语气冷漠,“你走吧。我自己弄。” 柳年年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让我走?” 以前不对厉时骏走心的时候,他让走,自己便走。 只要有钱拿就行。 可是现在,柳年年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 她想不通为什么。 自己那么爱厉时骏,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却越来越冷漠! 为什么! “对。” 厉时骏已经动手去推那张沉重的沙发,背对着她,只冷冷丢下一个字,没有回头。 “为什么?就我因为动了这几件家具?” 柳年年满脸泪痕,只觉得初夏夜稀薄的暖意,瞬间从皮肤上褪尽。 她不想走。 她真的爱上厉时骏了。 她舍不得他。 她怕走了以后,再也没办法靠近他了。 柳年年慌忙上前,想去拉厉时骏的手:“时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以后再也不乱动你的东西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行了。” 厉时骏甩开她,语气越发不耐烦,“补偿我会让助理打给你。赶紧走,别烦我。” “……” 柳年年彻底呆住,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着他毫不留恋、奋力将沙发推回原位的背影,心像浸满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最后,她呆呆的转过身,走进了客卧。 柳年年收拾行李的动作很慢。 还故意弄出些声响,让厉时骏听到。 可男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专注地挪动着每一件家具,调整着每一个角度,眼神偏执而认真。 当客厅终于恢复成记忆中的模样时,厉时骏这才停下。 他喘着气,看着四周,紧绷的脸上慢慢变得舒缓。 好像只要把房子的格局,恢复成原样。 他和苏之妤的感情,也会恢复似的。 这时,磨蹭已久的柳年年,终于收拾好了东西。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然后停下,回头望着厉时骏,泪眼婆娑道:“时骏,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会的。” 厉时骏吐出两个字,抬手挥了挥,示意她离开。 注意力依旧钉在熟悉的房间布置上。 门轻轻关上。 柳年年站在冰冷的楼道里,背靠着门,无声地流泪: 以前只爱钱,竟然不知道爱一个男人,会这么痛苦。 所有的注意力,会忍不住集中在他身上。 心情的好坏,也全由他掌控。 自己捧出的真心和喜欢,难道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不! 她还是不甘心。 柳年年立刻转身。 她想回去纠缠,想装可怜,想大哭大闹,想卑微乞求! 只要厉时骏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下一秒,理智又重新回归。 不。 厉时骏这样强硬的男人,从来不吃死缠烂打这一套。 她得想个办法,从别的地方攻破。 柳年年垂眼望着地面,手指轻轻的敲打着行李箱。 对了! 柳年年眼睛一亮。 这种时候,就应该去找厉时骏的母亲,厉兰! 柳年年知道,相比自己,厉兰最不喜欢的人,是苏之妤。 要是厉兰知道自己离开了,肯定认为苏之妤会趁虚而入。 自己再好好讨好一下厉兰。 到时候,这个老太婆,一定会偏向她。 而厉时骏从小又和他母亲相依为命,哪怕再生气,也一直很在意厉兰。 如果厉兰发话的话,那自己一定可以重新回到厉时骏的身边! 想到这里,柳年年擦干眼泪,拉起行李箱,匆匆走向电梯。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也在寂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第68章 突然吐血 初夏的树荫,漏下细碎的光斑。 明德医院的风是温软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凉意。 顾长卿站在光影交错处。 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侧脸望着门诊大楼的出口,疏离而淡漠。 “这鬼天气,越来越热了。” 唐甜甜一边用手扇风,一边从医院大厅出来。 一抬头,就看到了树下的顾长卿。 一段时间没见,他好像又帅了。 身上的气质也更加凌厉矜贵,是个女人都要忍不住看上一眼的那种。 唐甜甜脸颊泛红,之前的不愉快,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走过去,主动打招呼:“顾先生,您来了?是在等尹医生吗?” 尹诗意没正式入职明德医院前,唐甜甜就在唐国邦的办公室里,认识了她。 听说,尹诗意和顾长卿,在小时候颇有渊源。 当时的唐甜甜,立刻决定和尹诗意做好朋友。 不仅是因为,她能借助尹诗意,和顾长卿走得近一些。 更是因为,终于来了个能打压苏之妤的人了。 那女人,自从当了顾长卿的主治医生之后,也太嚣张了! 最近被尹诗意抢了一个病人,这才老实了些! 真是解气! 唐甜甜越想越开心,脸上的笑容也更热情。 顾长卿看到唐甜甜,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苏之妤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浅灰色的薄款休闲装,里面穿了一个白t恤。 黑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漂亮精致的脸上未施粉黛,倒是手上拎了一个很大的旅行袋,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初升的阳光涌向她,给女人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连她随意别在耳后的碎发都清晰分明。 顾长卿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淡,像春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抬脚走过去,路过唐甜甜的时候,随口回了一句:“我找苏医生。” 苏之妤刚下了医院大厅的阶梯,顾长卿已经走到近前。 “忙完了?” 顾长卿一边问,一边极其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很重的旅行袋。 苏之妤点头:“嗯,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两人甚至没多看旁边一眼,就这样并肩下了台阶。 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很快驶离。 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尾气,混在梧桐叶的香气里。 唐甜甜站在原地,是愣了一下,随即气得咬牙切齿。 顾长卿居然又是来找苏之妤的。 尹诗意不是说过,她和顾长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吗? 可刚才,她提起尹诗意,顾长卿压根听进去! 难不成,自己这些天,鞍前马后地表忠心。 是站错队了? 唐甜甜越想越不对劲,脚尖一转,向精神科走去。 尹诗意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唐甜甜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尹诗意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滑动着鼠标,一副工作认真的样子。 “尹医生,忙着呢?” 唐甜甜堆起笑,凑到办公桌边,“快中午了,你想吃什么,我帮你订?” “不用了。” 尹诗意又翻开一个病历本,说,“昨天从关伯母的菜圃里拔了一些菜出来,自己做了便当,我中午就吃这个。” “便当好啊,自己亲手种的菜,健康又卫生。” 唐甜甜点点头,知道尹诗意口中的关伯母,就是顾长卿的母亲。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尹医生,从苏之妤手里转来的那个精神病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 尹诗意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受了重大刺激,出现了妄想症,引发行为错乱。开了奥氮平,情绪算是暂时稳住了。” “还是尹医生你有办法。” 唐甜甜立刻奉上恭维,眼珠一转,话题就绕了过去,“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看见顾先生了。” 尹诗意滑动鼠标的手指顿了顿:“是吗?” “嗯,好像是来找苏医生的。” 唐甜甜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顾先生还帮她拿东西呢,一起上车走了,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可亲密了。” 尹诗意盯着屏幕的目光凝住了。 办公室里开了冷气,但她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一些。 几秒钟后,她才扯了扯嘴角,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苏医生现在是长卿哥的主治医师,一起出去,治疗病情,很正常。” “可是……” 唐甜甜故作不解,“您和顾先生那么熟,怎么不直接把顾先生,转诊到您这儿来呀?不是更方便照顾吗?” 尹诗意终于转过脸,看了唐甜甜一眼。 那眼神有点凉,又有点刻意维持的坦荡:“就是因为我和长卿哥太熟了,反而治疗起来不太方便。更何况,他的问题,也属于男科范畴。你以为我开放到什么程度,连这种隐私都插手?” 唐甜甜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有点不服。 男科怎么了? 她也是男科大夫,治病救人,天经地义,有什么不方便的? 但唐甜甜不敢反驳,只顺着话头,添了把火:“也是……,不过,我看那苏医生,借着是顾先生的主治医生,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看着真不顺眼。” “这有什么。” 尹诗意重新看向电脑,语气恢复淡然,“长卿哥和苏之妤,只是医患关系而已,总有结束的一天。我和长卿哥从小一起长大,才是永远分不开的关系。” 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刻意道:“对了,我发现咱们医院好些职工的工作服,都旧了。回头,我跟关阿姨,商量一下,这批新工作服的捐赠,就由我们家来负责好了。” “真的吗?尹医生,您也太厉害了吧!” 唐甜甜惊呼,脸上写满崇拜。 但心理波动却不是多大。 捐赠一批工作服而已。 之前,顾长卿为了让苏之妤当他的主治医生,又捐赠大型仪器,又给全体员工涨工资,还创办了好几个基金会。 和不起眼的工作服相比,简直就是九牛和一毛。 “都是小事。” 尹诗意嘴角弯起一个矜持的弧度,还要说什么。 “砰!” 办公室门被突然推开。 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探进头:“尹医生!不好了!3床病人孙凡武,突然吐血,陷入昏迷,情况很危急!” 第69章 爸爸和妈妈 公路上的空气,带着初夏新生的清新,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 苏之妤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脸看窗外流动的街景。 今天是周三。 原本是要对顾长卿进行心理治疗的。 但是,上次的脱敏实验,明显已经到了顾长卿的承受边缘。 所以,苏之妤打算往后延缓一下,尝试从其他方面调整治疗。 今天,她就带顾长卿来了白城的福利院,做些公益活动。 出发之前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就是苏之妤为福利院的小朋友们准备的礼物。 里面塞满了彩色的图画书、软乎乎的玩偶,还有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糖果。 想到孩子们,苏之妤忍不住露出笑容。 顾长卿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女人被风吹动的发梢。 “最近……” 顾长卿缓缓开口,比平时更低沉些,“有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 德国猎犬的事,他一直没有忘。 因为,直觉告诉他,苏之妤的身边,可能真的存在着一些未知的危险。 苏之妤转头,眼里映着明亮的日光:“好像没有。” 她想了想,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大概你真的是我的福星。除了上回在抱犊崮那一次,我没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闻言,顾长卿的下颌线这才松缓了些:“如果再有一次,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 苏之妤笑了笑:“谢谢顾先生关心。” “苏小姐值得。” 顾长卿接得自然,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一碰,便又移向前方。 苏之妤垂眸继续笑着,心湖也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很快,福利院到了。 铁质的大门前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 孩子们的声音像清脆的雀鸟,一下子涌了过来: “苏姐姐来啦!” “苏姐姐,我们好想你!” 顾长卿站在苏之妤身后半步。 看着那群跑过来的小小身影,惯常冷峻的眉眼,有些不自在。 忽然,手背一暖。 苏之妤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指:“放心,他们都很乖的。” 女人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瞬间将顾长卿心头的那点冰封,融化许多。 他便任由她牵着,走向那片喧闹的日光里。 苏之妤把行李袋打开,一一点名: “上次离开时,小豆子要的恐龙画册。” “还有朵朵,想要一个穿粉裙子的娃娃。” “还有小包子要的彩泥。” 顾长卿负责分发。 每送出一个礼物,就得到一声“谢谢哥哥”。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失踪多年的妹妹。 那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是不是也会像这些小朋友这么幸运,遇到了苏之妤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姐姐”? 心绪复杂期间,礼物分发完毕。 小朋友又拉着苏之妤做游戏。 “我们要玩过家家,苏姐姐是我们所有小朋友的妈妈!”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地,齐刷刷看向旁边高大却沉默的顾长卿,“这位哥哥当爸爸!” 苏之妤猜测顾长卿应该不太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想开口替他拒绝。 谁知,顾长卿低低的嗯了一声。 苏之妤有些惊讶,抬眸,正好对上他垂下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却似乎染上了阳光的颜色。 “哇,我们有爸爸妈妈喽!” “我们的爸爸妈妈好好看啊!” 孩子们欢呼着,搬来小凳子和玩具厨具。 苏之妤被簇拥着坐在“厨房”前,假装搅拌着小锅。 顾长卿则有些生硬地,被安排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 “爸爸下班啦!” 扮演宝宝的小男孩跑过来,拽顾长卿的袖子,“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顾长卿身体又是一僵。 苏之妤抿着笑,将“空锅”递到他面前,眼里闪着促狭又温柔的光:“让爸爸尝尝不就知道了?” 顾长卿看着她,眼底深沉的墨色缓缓化开。 他极其配合地对着空气“尝”了一口,然后认真点头:“好吃。” “那当然,我厨艺很好的。” 苏之妤挑挑眉,好像忘了煮粥失败那件事儿了。 顾长卿忍俊不禁,心境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不觉间,到了下午。 喧闹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和蝉鸣初试的微响。 苏之妤坐在一架旧的秋千上,轻轻晃着。 这时,电话声响起。 刚一接通,护士王晓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苏医生,有个大八卦,要不要听听?” 苏之妤失笑:“当然要听,又发生什么事啦?” 自己目前还能和医院内部的人情关系接上轨,也是多亏了小王护士及时给她透露消息。 王晓媛说:“你还记得孙凡武吗?就是尹医生从你手里抢来的那个病人,今天上午吐血了,量大的吓人,脸蜡黄蜡黄的,浑身上下都黄了!” 苏之妤握着秋千绳的手微微收紧:“抢救回来了吧?” “嗯,抢救的很及时,暂时脱离危险了。” 尹医生医生给家属的解释是,“精神类药物副作用太大了,肠胃受到了刺激,再加上病人本身体质不太好,所以才吐血的。” 苏之妤点点头:“精神类药物,主要是抑制人的行动和情绪,精神和身体方面都要压制,副作用确实很大。” 王晓媛附和道:“确实,不过那孙凡武吐的血真是太多了,脸色黄的吓人。” 苏之妤晃动的秋千渐渐停了。 她忽然问:“那吐血之前,孙凡武的皮肤也很黄吗?” “这……,我不是他的管床护士,不太清楚。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 王晓媛语气认真起来,“苏医生,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嗯,确实想到了点什么,但不确定,你先帮我问问。” 苏之妤挂了电话,坐在秋千上想了一会儿。 接着,她抬起头。 蓦然发现,顾长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背对着斜阳,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了?” “顾长卿,” 苏之妤站起身,声音有点急,“今天和你来福利院,也不算是正式的脱敏治疗,没有固定时间,所以,咱们现在能结束吗?我想回医院一趟。” “好。” 顾长卿没有追问,只是极其自然地拿过她搭在秋千架上的薄外套,道,“我们回去。” 第70章 尹诗意的兴师问罪 精神科办公室里,安静,明亮。 尹诗意盯着电脑屏幕,身上的白大褂熨得柔顺整洁,领口露出浅蓝色衬衫的边角,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经常种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眉头微蹙,停顿下来翻阅手边厚厚的医学资料。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推开。 唐甜甜跑进来,又迅速反手关上门。 尹诗意看见是她,敲键盘的手停下来:“又怎么了?” “尹医生,我觉得不对劲。” 唐甜甜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苏之妤和王晓媛护士,去病房找孙亮和任美了,几个人在走廊的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尹诗意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孙凡武在我这里治的好好的,苏之妤又去找他的家属干什么?” “肯定是看您快把病人治好了,想使坏呗。” 唐甜甜撇撇嘴,添油加醋地说,“孙凡武住院这几天,除了吐血那一次,精神状况明显得到了控制。苏之妤一看你要做出成绩了, 她要被打脸了,估计就坐不住了。” 尹诗意抿唇。 仔细想想,唐甜甜说的,也不无道理。 苏之妤之前在这个医院,太顺风顺水了。 而自己一来,就抢了她的风头。 她气不过,自然就有了歪心思。 “苏之妤自己医术不好,还要耽误别人看病,品行太差了。” 尹诗意站起身,语气义正言辞,“走,去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好!” 唐甜甜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 她最喜欢看苏之妤的热闹了。 这次来了个能治她的尹诗意,想想就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孙凡武的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隐约的药味。 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经过,向尹诗意和唐甜甜点头问好。 两个人点头,面容严肃,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来到病房门口,尹诗意一眼就看见苏之妤站在角落里。 正和孙亮,任美低声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苏之妤干净的白大褂上。 她垂着眼睛,神情专注而平和。 尹诗意见状,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隐隐的得意。 看吧,苏之妤表面上清高淡然,还不是为了竞争,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这女人,也就那样吧! 想到这里,尹诗意不屑地开了口:“苏医生,你怎么来我病人这里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闻言,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孙凡武的妻子任美皱了皱眉。 孙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之妤缓缓转身,目光沉静地迎上尹诗意的视线:“尹医生,正好我有件事要和你……” “你有事要和我说?” 尹诗意打断她,嘲讽道,“能有什么事和我说啊?苏医生,我知道你想表现,但也不能拿病人开玩笑吧?孙凡武的情况已经稳定,我的治疗方案也是对症的,你这时候跑来,说些有的没的,万一导致病人病情反复,责任谁负?” 唐甜甜在旁边拼命附和:“就是,尹医生的病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 尹诗意怼完苏之妤,又转向孙亮和任美,信心满满道:“请放心。我是孙凡武的主治医生,对他的情况最了解。有些同行自己能力有限,就喜欢在别人快要成功时插一脚。你们千万别被骗了,老人家的健康最重要,不是吗?” 然而,话落以后,走廊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孙亮抿着唇,眼神复杂的看着尹诗意。 任美更是红着眼睛,攥紧了拳头。 每个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尹诗意皱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护士王晓媛将一张报告单递到她的面前:“尹医生,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尹诗意心里咯噔一声,接过了报告单。 封面上贴着急诊检验的红色标签。 患者姓名一栏清晰印着:孙建国,302床。 尹诗意的手莫名有些发凉。 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生化全项报告单,密密麻麻的数据后面,跟着向上或向下的箭头。 尹诗意目光快速扫过,停在几个关键指标上: 谷丙转氨酶:423U/L(↑), 谷草转氨酶:387U/L(↑), 总胆红素:89μmol/L(↑), 血氨:186μg/dL(↑)。 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她的神经上。 尹诗意迅速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张诊断意见书,右下角盖着检验科的蓝色印章,诊断结论处打印着三个加粗的黑体字:肝性脑病。 尹诗意也是专业的医生,当然知道肝性脑病是什么意思。 通俗地讲,就是“肝脏生病,大脑遭殃”。 众所周知,人的肝脏和肾脏,都是解毒的器官。 患者孙凡武本身肝脏就不好,这些年一直吃药控制着。 快退休时,年龄大了,身体状况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又因为学生的事,心情郁结,整宿整夜的睡不着觉。 从而,引发了急性肝功能衰竭。 肝功能无法正常发挥作用以后,他体内无法被消解的毒素,就通过血液循环进入了大脑。 从而使大脑“中毒”,引发了一系列的神精神症状。 刚开始,会有轻微的性格行为改变。 比如,注意力不集中、言语含糊、睡眠颠倒,夜晚失眠。 更严重些,就会出现行为异常。 由于人的大脑结构十分复杂,中毒之后导致的行为异常,多到数不胜数。 当然包括,孙凡武的这些精神异常行为。 尹诗意让孙凡武住院之后,仅针对他的精神症状进行用药治疗,治标不治本。 生病的肝脏得不到治疗,情况恶化,从而导致吐血,和更加严重的精神异常行为。 要不是苏之妤及时发现最根本的病因。 及时控制感染、止血、纠正电解质紊乱。 再使用利福昔明等抗生素,外加使用门冬氨酸鸟氨酸等药物降低血氨,孙凡武再被耽搁几天,很可能就没有命了。 苏之妤能及时做到这些,一是因为她听王晓媛说,孙凡武皮肤蜡黄,这是属于肝病患者的一个典型症状。 二是因为,她有合理分析事情的能力。 孙凡武当了一辈子教师,见过很多学生,积累过有很多教学经验,也经历过很多事情。 和学生的冲突,确实会对他的心情产生影响,但也不至于直接被气成精神障碍。 所以,苏之妤从福利院回来之后,就找到孙亮,让他给孙凡武做一个肝脏检查和血液检查。 果然,找到了孙凡武出现精神障碍的根本原因。 尹诗意的指尖冰凉。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肝性脑病? 不是简单的精神疾病? 她居然诊断错了? 还是被苏之妤,当着家属的面指出来的! 第71章 和她势不两立 尹诗意只觉得一股滔天的侮辱,从头浇到脚。 所有辩解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亏我那么信任你!” 任美突然爆发,冲上来推了尹诗意一把,“你说我老公会没事,说他很快就能好,让我们什么都听你的!结果呢?你就是个草包!要不是苏医生坚持全面检查,我丈夫就被你害死了!” 尹诗意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检查单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走廊上已经有人闻声探头,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尹医生误诊了……” “肝性脑病直接当精神病治?这也马虎了吧……” “听说,还差点出人命呢……” 每一句议论,都像耳光甩在脸上。 尹诗意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 她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毒。 “孙太太,请冷静。” 苏之妤上前一步,挡住情绪激动的任美,“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治疗。” 任美喘着气,狠狠瞪了尹诗意一眼。 然后转向苏之妤,态度恭敬的说:“好的,苏医生,我都听你的。之前信了这个庸医,实在对不起。” “庸医”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尹诗意的心脏。 唐甜甜看不下去了,冲过来辩解道:“你们这些病人家属怎么回事!尹医生当初也是好心!临床治疗有失误很正常,她还不是为了给你们省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唐甜甜。” 尹诗意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唐甜甜愣了愣,回头看她。 只见尹诗意慢慢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诚恳的歉意。 “孙太太,孙先生,” 尹诗意微微躬身,“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我郑重向你们道歉。作为医生,我没有做到全面考虑,差点造成严重后果,这是我的失职。” 接着,她转向苏之妤,眼神复杂,但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苏医生,谢谢你纠正我的错误,谢谢你及时发现真正病因,挽救了一个家庭。我……,应该向你学习。” 苏之妤静静看着她,轻轻摇头:“不客气。都是为了病人。”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尹诗意这番表演的嘲讽。 可就是这样平静,让尹诗意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这女人,怎么这么会装! “苏医生,” 孙亮上前一步,“咱们赶紧详细商量一下我父亲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吧,然后转诊,我想您继续负责治疗我爸。” “去我办公室谈吧。” 苏之妤说,“我已经联系了消化内科和肝病科会诊,制定综合治疗方案。” 几人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但那些眼神里的议论和讥讽,还留在空气里。 唐甜甜走上前,好声好气地安慰道:“尹医生,你别往心里去,苏之妤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 尹诗意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张报告单,指尖划过“肝性脑病”那几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但眼神却冷得骇人。 “尹医生……” 唐甜甜见她神态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尹诗意直起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 她理了理头发,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我没事,去工作吧。” 话落,尹诗意转头看向苏之妤办公室的门。 今天的这一切,都是苏之妤设的局吧? 就是为了让自己故意出丑! 这个女人,竟然这么心机慎重! 尹诗意暗暗咬牙。 如果,以前她还只是看不惯苏之妤。 那么从今天开始…… 她和苏之妤,就是势不两立! …… 惠信律师事务所。 郭亦珍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牌上简洁地印着“合伙人律师”几个字。 她正埋首在一堆案卷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下抿一口冷掉的咖啡。 这时,敲门声响起时。 她头也不抬:“请进。” 很快,进来两个中年女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手提爱马仕包,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跟在她身后的女人,则截然相反。 外衫松松垮垮地搭着,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得像几天没睡。 “郭律师是吧?” 风风火火的女人把包往会客沙发上一扔,“我姓张,张敏。这是我朋友,周茜。你就是我们预约的离婚律师?” “是的,张女士,周女士,你们好,我姓郭。” 郭亦珍收好文件,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坐,喝点什么?” “喝的就不必了。” 张敏拉着周茜坐下,自己却坐不住似的,“郭律师,事情很简单,就是渣男出轨,转移财产,我们要打官司,让他净身出户!” 张敏风风火火的讲着,周茜却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郭亦珍在她们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周女士,您能具体说说情况吗?” “我朋友情绪不太好,我来说。” 或许是想到了一些比较生气的事,张敏撸了撸袖子,才开口,“茜茜和她老公结婚有10多年了,当初两个人过得挺苦的,后来茜茜创业开新媒体公司,正好赶上了风口,创业成功。” 张敏越说越气:“结果呢,两人刚攒下了家底,那男人,就勾搭上了他公司部门的小姑娘。他偷偷的转了茜茜的好多钱,买了个房子,专门把那个小三养在里面。” 周茜低着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郭亦珍看向她,问:“周女士,这些情况属实吗?” 周茜声音轻得像蚊蚋:“属实。” 张敏拍了下沙发扶手:“必须让那个渣男付出代价!郭律师,你就说,能不能接?” “当然能接,但是得需要证据。” 郭亦珍的笔在纸上记录着,语气平稳地问,“周女士,您手里有您丈夫和第三者的暧昧照片、聊天记录或者转账凭证吗?” “当然有了。” 张敏抢先回答,“我们都整理好了,就放在文件袋里,茜茜你赶紧拿出来。” 然而,周茜僵坐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茜茜?” 张敏碰了碰她的手,“文件呢?赶紧拿出来呀。” 周茜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我,我没带……” 第72章 向前走一走 “什么?” 张敏猛地站起身,语气有点指责,“来之前,我们都准备的好好的,你怎么就忘了带了?” “我……” 周茜垂下头,声音痛苦地说,“我,我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婚。” 张敏一听就更急了:“茜茜,你居然还不打算离婚?那渣男和贱女人,都把你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茜轻轻摇头,眼眶里蓄满泪水,“记得当年,我才18岁,父母不同意我继续念书,让我去打工补贴家用,给弟弟准备彩礼。我不肯,他们就直接把我扫地出门。” 郭亦珍放下笔,静静听着。 “是我老公,直接把我从乡下接走,给我租房子,打工给我挣学费,而且从始至终,他没有趁人之危,和我发生关系。” 周茜说着,慢慢举起了自己的手,“我现在都记得,他把我接走的时候,牵着我满是冻疮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那时候的他真的很心疼我。” 她明明曾经那么真实的被他爱过。 所以,现在根本无法接受,他的出轨。 张敏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劝道:“可是茜茜,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已经是过去了。” 周茜擦掉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他只是不爱我了,不是没爱过我。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不是多陌生的词。” 她又看向郭亦珍,眼神里都是茫然:“郭律师,您处理过那么多离婚案,您说,为什么人心说变就变?” 郭亦珍沉默片刻,轻声说:“法律能分割财产,界定过错,但……,它无法解释人心。” 闻言,周茜不再追问,只是捂住脸,低声哭泣起来。 那哭声小小的,很压抑。 郭亦珍没说话,只体贴地将纸巾,轻轻地往前推了推。 接着,她低声对张敏说:“张女士,看来您的朋友,还没有下定决心离婚,就给她一些时间整理情绪吧。否则,到了开庭时再反悔,会更加耽误时间精力。” “当然了,您可以把证据的复印件给我,我提前分析一下财产状况和诉讼可能,等周女士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张敏看了看好朋友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好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说了告辞。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郭亦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部分来咨询婚姻问题的人,无论男女,浑身上下透露的那种悲伤和痛苦,都是非常真实。 但作为离婚律师,她真的见怪不怪了。 所以,郭亦珍才觉得,人心易变,难以捉摸。 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 她自己如此。 劝好友时,更是如此。 这时,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是小妤。 看到好友的名字,郭亦珍立刻露出笑来。 在忙碌、繁杂的工作中,也只有友情能让她喘口气了。 按下接听键,郭亦珍笑嘻嘻的问道:“我家苏医生,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此时,正值午休期间。 苏之妤解了两颗白大褂的扣子,一边拿着手机给郭亦珍打电话,一边低头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树影重重,天气渐热。 初夏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 顾长卿的病症,已经找对了治疗方法。 虽然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新接手的孙凡武,在找到病因后,也在慢慢恢复。 甚至母亲的状况,也在好转。 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所以,一直原地踏步的自己,也该向前走一走了。 想到这里,苏之妤深吸一口气,问:“珍珍,我前段时间,拜托你准备的离婚协议,弄好了吗?” 母亲听不得她离婚的事,那她就不告诉母亲。 但离婚这件事,总要去做的。 郭亦珍的笑容僵了僵:“呃……,还没呢。最近案子多,我就……” “没事。” 苏之妤打断她,“我找其他律师做好了。就是想着告诉你一声。” 第三次发现珍珍在拖延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苏之妤就直接找了其他律师,拟定协议。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好友,是从律师的角度为她着想。 所以,苏之妤一点也不生郭亦珍的气。 今天打电话,也只是想让她别忙活了。 “什么?” 郭亦珍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妤,你别冲动!厉时骏那混蛋,是做得不对,但还是那句话,你……” “珍珍,我的想法已经和你说过无数遍了,今天就不再啰嗦了。” 苏之妤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事情就先这样,我们回头再聊。” “等等!小妤,你听我说……” 郭亦珍还要再劝,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随即,烦躁地找到厉时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此时的厉时骏,正在公司加班。 最近傅言琛给他介绍了很多生意,美其名曰,用工作忘记痛苦。 厉时骏确实也赚到了钱,但也真的忙得脚不沾地。 但看到郭亦珍的电话,他还是接了起来:“喂?” 郭亦珍着急的不行,连忙说:“厉时骏,有件事情非常重要,你认真听!” 厉时骏应声:“关于小妤的?你说,我听着。” 郭亦珍说:“小妤她……” “哎,小妤给我打电话了!” 苏之妤很久没联系厉时骏了。 所以看到她的来电,厉时骏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他兴奋地打断郭亦珍,说,“你等一下,我先接小妤的电话。” 话落,电话就挂断了。 “……” 郭亦珍拿着手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傻子还高兴呢! 回头他就得哭了! 果然,一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郭亦珍舌尖抵了抵脸颊,接通了:“喂?” 厉时骏声音有些迟滞,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郭亦珍……,小妤刚才说,她已经起草好了离婚协议,马上就递交法院,让我做好准备。” 郭亦珍摊手:“我就知道是这样。” 她给厉时骏打电话,就是想提前通知他。 让他想办法拖一拖。 甚至,不接小妤的电话也行。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郭亦珍……” 厉时骏攥着手机,声音空洞洞的,像在做梦,“你是小妤的好朋友,你最了解她,你告诉我,小妤说离婚,只是赌气,还来真的?” 郭亦珍翻了个白眼。 小妤是那种“光打雷不下雨”的人吗? 这个厉时骏,做生意的时候精明的要死。 这种时候却天真起来了! 第73章 太看轻他的女孩了 厉时骏似乎一直在等着郭亦珍的答案。 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苏之妤她,真的,要离开我了?” 郭亦珍顿了顿,认真道:“厉时骏,有时候自以为是,也能代表一个人拥有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都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能这么想,我也挺佩服你的。” 或许是创业成功后的厉时骏太顺了,所以让他觉得,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他忘记了。 苏之妤,从来都是那个例外。 当初,例外地选择了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现在,也例外地舍弃了功成名就的厉总。 他真是……,太看轻当初他苦心追到的女孩了。 厉时骏抹了把脸,掌心湿湿的。 但声音如常:“既然小妤坚持要离婚,那么,我想聘请你,来当我的离婚律师。” 郭亦珍咧咧嘴:“厉时骏,你是不是在做梦?” 她可是小妤那头的! 厉时骏:“20万。” 郭亦珍犹豫了一下:“其实,这不是钱的事。” 厉时骏:“50万。” 郭亦珍还是摇头,态度含糊:“不行,小妤要生我气的。” 厉时骏:“100万。” 郭亦珍声音瞬间提高八度:“好的,厉先生,惠信律师事务所,竭诚为您服务。” “好好准备吧,郭律师。” 厉时骏挂了电话,笑了。 看吧,钱真的可以买到一切。 哪怕是小妤最好朋友的站队。 所以,他应该,能挽回小妤。 是吗? 厉时骏扪心自问。 可是,之前的笃定,却不复存在了。 嘴角慢慢爬山苦涩。 男人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重新看了起来。 他要赚钱。 追回小妤。 养着小妤。 等和小妤举行婚礼之后,给她更好的生活。 都需要钱。 努力工作,总是没错的。 就这样,厉时骏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家。 推开门,家里却是亮着的。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是厉兰和柳年年。 看到厉时骏回来了,厉兰连忙迎上去,心疼地问:“儿子,你怎么工作这么晚才回家?累不累?” 话音刚落,柳年年已经端着温水走了上来。 她温柔又体贴地说:“时骏,就算再重视工作,也得注意休息,喝点水吧。” 厉时骏看着面前的柳年年,没有接,而是皱眉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 柳年年张张嘴,一阵难堪。 那天被厉时骏赶出家门后,柳年年立刻就去找了厉兰。 厉兰本来对她也不太待见,但柳年年这几天,一直上门讨好厉兰。 又是给她做饭,又是给她打扫卫生。 还时不时的提到苏之妤。 厉兰也怕厉时骏和苏之妤真的复合,于是退而求其次,选择支持柳年年。 见她被质问,厉兰立刻解释说:“是我让她过来的,你看你,一个人生活,没人伺候根本不行。既然柳年年愿意,你就把她当保姆用。” 柳年年也上前一步,表忠心:“对,时骏,你就把我当保姆看待,只要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 厉时骏头疼不已。 离婚的事,工作的事,一切的一切,都太累了。 他甚至不想和母亲争吵,直接转身向门口走去。 厉兰追上去,着急的问:“儿子,你要去哪儿?” 厉时骏不耐烦的声音飘回来:“我出去散散心,别跟着!” 厉兰立刻停住脚步,满脸都是担忧。 柳年年上前安慰道:“伯母,您别着急,我和时骏的朋友都认识,应该知道他去哪里,确定他安全后,我给您说,保证他不会出事的。” 听到柳年年这么说,厉兰终于心情好了一点。 她主动拉起柳年年的手,说:“还是你体贴懂事,知道伺候时骏。你就在这里住下吧,要是时骏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同意的。” 柳年年开心不已,立刻对厉兰表决心:“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时骏的。” 只要有机会留在厉时骏身边,她一定会抓住机会,再也不离开他! …… 包厢里。 光线迷离,空气里浮动着各种复杂的气息。 笑声、碰杯声、骰子撞击声搅成一团。 厉时骏坐在那里,拿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额发垂落了几缕,遮住晦暗的眼。 “骏哥,你这又是怎么了?” 傅言琛端着酒杯过来,碰了碰他的杯沿,“最近签了那么多单子,不应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吗?怎么还在这儿演起深沉了?” 厉时骏没接话,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接着,又沉默地倒了一杯。 傅言琛挑了挑眉,察觉出不对劲:“到底怎么了?骏哥,兄弟一场,有事别闷着。” 厉时骏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哑声开口:“苏之妤,今天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 傅言琛一怔:“真的假的?” 厉时骏眼睫颤了一下,点了点头:“真的。” 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杯沿折射的碎光上,仿佛那里能照见谁的影子。 傅言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最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厉时骏紧绷的肩背,安慰道:“骏哥。要我说,既然苏之妤心意已决,咱们也别再强求了,你这条件,多少女人排队等着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你不懂……” 厉时骏摇头,眼神里是掩不去的执拗,“我和苏之妤之间的感情和经历,任何人都体会不到。” 男人望向远方。 外面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照在他的眼中。 恍惚间,厉时骏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和苏之妤认识的那个夜晚。 大学旁边的小巷子,深得像一道城市的伤疤。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教学区漫过来的一点稀薄光晕。 年轻的厉时骏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影子在地上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嘴角已经裂开,殷红的血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在廉价的T恤领口氲开一小片深色。 可男人靠着斑驳潮湿的墙壁,居然还在笑。 “就这点力气?” 厉时骏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像野狼一样扫过围着他的人,“没吃饭?还是看哥哥我生意太好,气饱了?” 彼时的他,还没有正式创业。 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在大学外面支了个小吃摊。 由于人长得帅,还能说会道,顾客都爱往他那凑。 把周围的小吃摊挤的没了生意。 时间一长,就有了积怨。 于是这群人就抓住机会,围堵厉时骏,想给他个教训。 第74章 是个好机会 厉时骏一直是个桀骜不驯的主。 哪怕寡不敌众,也没有服输的意思。 这些人被他的嚣张激怒,再次涌上来殴打。 厉时骏闷哼着,却始终没有倒下。 甚至瞅准机会,一记狠厉的肘击,撞开一个试图抱他腰的人。 混乱中,他颧骨又挨了一下。 眼前阵阵发黑,但男人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却带着淬了火的硬。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巷子的喧嚣。 “操!谁报警了?!” “快走!” 那群人慌了神,骂骂咧咧地散得一干二净。 巷子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厉时骏疼痛压抑的喘息声。 几秒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巷口拐角处缓缓走出来。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在昏暗中仿佛自带柔光,清冷得像一枚落在凡间的月亮。 她手里,还握着屏幕亮着的手机。 刚才的警笛声,很明显是她播放的。 还是少女的苏之妤,瞥了一眼几乎站不稳的厉时骏。 确认他还喘着气,转身就要离开。 “喂。” 厉时骏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变形,却带着懒洋洋的调子,“同学,要不……,好人做到底?” 苏之妤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厉时骏扯出一个带血的笑:“见死不救,不符合你们白衣天使的行为准则吧,苏、之、妤?” 少年准确地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医学院的系花。 贫穷貌美,清冷独立。 校园论坛里常年被讨论的存在。 也是那些高富帅们展现“拯救欲”的最好对象。 怎么说,都轮不到他这种穷小子。 在遇到苏之妤之前,厉时骏也无心情爱。 但是看到她之后,他就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少年就那样期待的看着她。 看她到底会怎么做? 终于,少女时期的苏之妤转过身,向厉时骏走去。 月光和远处微弱的光线,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 女孩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她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 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馨香,干净得不容侵犯。 苏之妤沉默地取下肩上的书包,蹲下身。 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动作熟练而冷静。 厉时骏靠在墙上,由着她处理自己额角和嘴角的伤口。 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看她手指灵活的动作, 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那股清冽的香气,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竟让厉时骏生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眩晕感。 疼痛,狼狈,窘迫…… 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剥离了。 少年心里那头一直在贫困和白眼中龇牙低吼的困兽,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以前,他觉得苏之妤像天边的月亮。 好看,但太远,太冷,他够不着,也从未想过要去够。 但这一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感受着她指尖偶尔冰凉的触碰,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 他要追她。 年少的厉时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话说的很不要脸:“苏之妤,救命之恩,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苏之妤动作未停,将垃圾收好,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入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厉时骏看着她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伤口还在疼,心里却烧起了一把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火。 那簇火,烧了很久。 久到他追上苏之妤,和她成为情侣,又创业成功。 久到他以为,他和苏之妤能一直的幸福下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厉时骏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们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好像是刚进这个圈子时,被纸醉金迷绕花了眼。 又好像是,工作压力确实大,想发泄。 再好像是,为了满足自己功成名就后的虚荣心。 厉时骏摇摇头,记不得了。 只觉得胸口那份后悔,那样的真实。 他慢慢地陷入沙发的阴影里,与周遭的浮华割裂开来。 车祸刚刚长好的骨伤,又在隐隐作痛。 可厉时骏毫不在意,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抽走基石的城池,无声地、缓慢地塌陷。 傅言琛看着颓废不已的男人,只想冷笑。 现在才后悔? 似乎有点晚了! 受着吧! 而且,以后还有的受呢! 傅言琛又给厉时骏灌了几杯酒,才把他送回家。 此时的厉时骏,已经完全醉了。 哪怕是扶着,也东倒西歪的。 傅言琛嫌弃地皱眉,刚要伸手按门铃,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柳年年站在门口,身上的真丝睡裙珠光宝气。 看到厉时骏半个人倚在傅言琛的身上,她立刻心疼地上前:“怎么喝这么多?” 傅言琛没接话,只将人往里送:“把他扶好。” 柳年年连忙伸手去接。 下一秒,男人整个身体便沉甸甸的压了过来。 柳年年一手地扶着他,一手伸过去关门。 傅言琛却抵住门板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柳年年,但凡你有以前的一点脑子,都知道,今天晚上,是个好机会。”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柳年年看看傅言琛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身上厉时骏,若有所思。 最后,她扶着男人进了卧室。 柳年年把厉时骏放到床上,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她垂眸看着床上的男人。 闭着眼,眉心紧蹙。 醉意晕染下的侧脸轮廓,反而柔和下来,英俊得令人心悸。 只是那薄唇间溢出的名字,像一根细针,猝然扎进柳年年的耳膜:“小妤,别走,好不好……” 又是苏之妤。 柳年年觉得这个女人像个鬼魅,缠在她和厉时骏之间。 或许,自己真的要用些手段。 窗外夜色浓稠,霓虹的光渗进来一点,给房间蒙上一层暖昧的蓝紫色调。 柳年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暗色吞噬。 接着,她脱掉睡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时骏,是我……” 柳年年凑到厉时骏的耳边,呵气如兰,模仿着苏之妤的语调,“我很想你,老公。” 醉意昏沉的男人猛然一震。 下一秒,天旋地转。 身躯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酒意,覆盖下来。 厉时骏抱得那样紧。 他埋首在女人的颈间,贪婪地汲取着什么:“小妤,我也很想你。” “时骏……” 柳年年闭上眼,承受着这不属于她的炽热与渴望。 夜色更深了,仿佛在掩盖这一室骗来的暧昧。 第75章 想听她的声音 夜色如墨。 傅言琛和柳年年说完话之后,便下了楼。 站在空旷的公寓楼下,他点燃了一支烟。 熟悉的味道充满腔肺,却压不住内心的翻涌。 苏之妤要正式和厉时骏离婚了。 自己也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傅言琛幽幽地吐出一个烟圈,掏出手机,找到了苏之妤的电话号码。 他想和她说点什么。 什么都好。 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 手机铃声的等待音,很漫长。 但最后,苏之妤还是接听了:“喂?” 忙碌了一天的她,刚刚洗了澡。 头发微湿的搭在锁骨上,连声音都是被水汽浸润的柔软。 傅言琛喉结滚动,不自觉的放轻声音:“听说,你要和厉时骏离婚了?” 以前为了和苏之妤拉近距离,他一直叫厉时骏哥。 但现在,他从称呼上,就选择了站在苏之妤这一边。 “嗯。” 苏之妤的回应很简单,听不出太多情绪。 傅言琛直接摸索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苏之妤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厉时骏的好朋友吗?” 半夜和打电话,已是奇怪。 出言要帮助她,听上去更是毫无理由。 傅言琛低笑了一声,夜风裹挟着他的真心实意:“但我愿意帮你。” 苏之妤又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傅言琛耐心的等着,甚至能想象到她微微蹙眉思量的模样。 果然,她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傅言琛又抽了口烟。 他知道很多。 比如,厉时骏在柳年年这个固定搭子之前,也接触过其他女人。 再比如,为了逼苏之妤认错,厉时骏还找人去医闹。 人证马老太和**国,他现在还留着。 不过,话到嘴边,傅言琛又改了主意:“要不,我们见面说?” 原本只是想听听苏之妤的声音。 但是不知不觉间,他变得贪心了。 他想见一见她,单独和她说说话。 苏之妤静默了片刻,问:“为什么帮我?” 傅言琛望着远处沉沉的夜幕,眼前却浮现出苏之妤划破水浪,向他游来的样子。 他的声音认真起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理由十分正当合理,无可挑剔。 苏之妤也想尽快结束和厉时骏的婚姻拉扯,于是点头答应:“好,那我们明天上午见个面吧。” “可以。” 傅言琛立刻接上,生怕苏之妤反悔,又说,“地点在我家好吗?说话方便些。” “嗯。” 苏之妤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傅言琛拿着黑了屏的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烟蒂灼痛指尖,胸口的那份雀跃,却依旧无法平息。 翌日上午。 市中心的别墅区静谧无声。 傅言琛推掉了所有安排,等待着苏之妤的到来。 天气越来越热,连风都带着些许燥意。 他独自站在别墅后院的游泳池边,微微出神。 脚下的泳池,是请名家设计的无边际款式。 长逾二十五米,宽也有十余米,深水区接近三米。 池水满满当当,偶尔被风掀起细微的褶皱,底下便透出幽幽的、深不见底的蓝。 这时,管家来报:“少爷,苏小姐到了。” 傅言琛一顿,快速转身。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苏之妤就站在几步开外。 她穿了一件淡米色的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疏离。 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像雨后的青竹,干净、淡然,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傅言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绅士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藤编座椅:“你来了,坐吧。” 苏之妤微微颔首,依言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 傅言琛站在泳池边没有动。 他垂眸看着脚下荡漾的池水,声音有些悠远:“自从被你从海里救起来之后,我就不太敢接触水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沉静的容颜上,“今天你在,我才敢过来看看。” “每个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都可能产生应激反应,这很正常。” 苏之妤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专业的安抚意味,“傅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你会的很多,懂得也很多。” 傅言琛转过身,目光灼灼,“厉时骏……,他很有福气,能和你在一起这么久。” 面对这含蓄的赞美,苏之妤只是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 接着,她切入正题,问:“你电话里说,有利于我离婚的事,具体是什么?” “有很多。” 傅言琛盯着苏之妤的脸,缓缓道,“精神上的出轨,现实中的背叛,你工作中的困难,都有他的份儿。” 苏之妤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只是想结束一段错误的婚姻,各自安好。 从未想过要对厉时骏做什么。 却没想到,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傅言琛看着苏之妤低着头,纤瘦的肩颈线透着一种易折的脆弱感。 与他记忆中救人的身影,奇异地重叠。 鬼使神差般的,傅言琛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扑通一声! 男人高大的身躯,重重跌进泳池。 水花猛然溅起! 正在沉思的苏之妤,惊得站起身:“傅言琛!” 傅言琛完全不会水。 跌进泳池后,四肢就开始慌乱地扑腾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下沉。 他的头一次次试图扬起,呼吸,却被灌入更多的池水。 水波翻涌间,苏之妤能看到男人脸上真实的痛苦和窒息带来的扭曲。 她急步冲到池边,高声朝别墅方向呼喊:“有没有人?快点过来,傅言琛落水了!”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半分钟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 而此时,别墅客厅的纱帘后。 几个佣人紧张地攥着手。 有人忍不住想冲出去,却被管家的死死拉住。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少爷吩咐了!不管发生什么,尤其是他落水的时候,绝对不准出去!” 佣人迟疑道:“可是……” 可是少爷落水了,那泳池那么深,会死人的! 管家却严格执行傅言琛的命令:“没有可是!你想丢工作吗?” 第76章 她已经有了筹码 泳池边。 苏之妤看到傅言琛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甚至眼神开始涣散。 她咬咬唇,迅速踢掉脚上的软底凉鞋,纵身跃入水中! “哗啦!” 米色的长裙遇水贴服在女人的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 湿透的布料颜色变深,黑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看上去美得不可方物。 苏之妤快速游到傅言琛背后,用胳膊环住他的胸膛,将他带向水面。 傅言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身体沉重。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人拖上岸。 被救上来的男人脸色苍白,唇色发青。 苏之妤虽然不理解傅言琛奇怪的举动。 但人命关天。 她毫不犹豫地捏住男人的鼻子,俯身,对准他的唇,将空气一次次渡进去。 然后是按压胸腔,继续人工呼吸。 整个过程标准而迅捷。 傅言琛意识模糊,突然感到冰冷的唇上,传来温暖的覆盖。 那曾刻入骨髓的、带着淡淡清甜的气息,再次涌入他的喉头,再灌进他的血液里。 是苏之妤…… 混乱的思维无法理清,但身体本能地雀跃起来。 傅言琛感觉沉寂已久的心脏,蓦地跳动。 一股难以遏制的激动、欢欣,席卷了他混沌的神经。 此时,苏之妤又一次低头,准备进行人工呼吸。 原本无力的男人,忽然圈住她的后颈,将她用力拉向自己!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渡气。 傅言琛的唇瓣带着池水的气息,就那样强势地碾压过来。 苏之妤浑身僵住,眼睛倏然睁大。 这男人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有病?! “啪”地一声,苏之妤反手扇在了傅言琛的脸上。 耳光清脆响亮。 吓得佣人们也跟着捂住了脸。 苏之妤飞快地站起身,身上的裙摆已经湿透,还滴着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厌恶的看了傅言琛一眼,转身就走。 “苏之妤!” 傅言琛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却撑着坐起身。想追上去。 听到男人的喊声,苏之妤没有丝毫停顿。 一边用力地擦拭嘴唇,一边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 最终,消失在通往别墅前厅的转角。 “少爷!” 帘后的佣人们这才敢出来。 傅言琛剧烈地咳嗽着,又呛出好几口水。 半边脸颊还留着清晰的指痕。 他却顾不上这些,只知道苏之妤走了。 干脆利落。 不过。口中馨香还在。 傅言琛抬手,用指腹擦过自己的唇角。 突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佣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阳光依旧炽烈,泳池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映照出天空的湛蓝。 仿佛刚才那场挣扎与纠缠,从未发生。 只有岸边那滩未干的水渍,证明着苏之妤曾来过。 …… 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如一道细而薄的刀锋,斜斜劈开满室的狼藉。 女人的吊带裙从床尾垂落,和男人的衬衫绞在一起。 空气里还浮着昨夜未散的酒意,以及某种更暧昧的气息。 厉时骏慢慢睁开眼睛,宿醉让他头痛欲裂,动作缓慢。 突然,后背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 还带着女人特有的香气。 他一怔,猛地坐起身。 接着,被子滑落。 厉时骏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 凉意爬上空荡荡的脊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撞了一下。 他又犯错了? 他又对不起苏之妤了? 怎么会这样! 这时,旁边的人动了动。 细碎的声响里,一条白皙的手臂从床单下探出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 柳年年把床单拢在胸口,长发散乱,遮住半边脸。 晨光落在她锁骨下方。 几枚红痕,深深浅浅,像落在宣纸上的残梅,十分明显。 厉时骏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他也经历过这种场景。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对不起苏之妤的事。 可现在…… 懊恼从胃里翻涌上来,酸涩、滚烫,堵在喉咙口。 厉时骏闭了闭眼,眉心拧成死结。 昨夜的事,断断续续的飘进脑海。 他喝醉了,然后被傅言琛送回家。 再后来…… 厉时骏抬起手,狠狠摁住额角。 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浮起。 再后来,他就记不清了。 记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瓷片,怎么也打捞不起来。 厉时骏懊恼的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柳年年:“我……” 嘴巴张了半天,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事已至此,自己又能说什么? 柳年年看看纠结的厉时骏,安静地拢着床单。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接着,她开口:“没关系的,时骏。” 说着,女人又把床单往上拉了拉。 然后,移到床边,弯腰拾起地上的吊带裙:“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柳年年背对着厉时骏,把裙子从头顶套进去。 布料滑过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她顿了顿,又平静道:“我会离开这里的。” 语气很认真,不像之前那般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仿佛早已做好了决定。 厉时骏没说话。 他是希望柳年年永远,不要再打扰到他和苏之妤的和好。 今天这件事情,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就这样…… 厉时骏看着柳年年把裙摆理好,弯腰拾起另一只高跟鞋穿上,慢慢的走到门口。 晨光里的柳年年安静极了。 她回过头,看了厉时骏一眼。 只是一眼。 像蜻蜓点过水面,旋即收回。 然后,伸手打开了门。 客厅的的风灌进来,掀起她的发尾。 接着,又合上了。 风停了。 卧室重新坠入寂静。 厉时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坐在凌乱的被褥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空空的,什么也发不出。 窗台上的绿萝落了一片枯叶。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不言不语。 门外,柳年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没有挽留她。 一句都没有。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毕竟,她现在是真的爱着厉时骏。 不过没关系。 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柳年年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就算今天离开了,过一段时间,她也会回来的。 柳年年把手放在小腹上: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筹码。 第77章 酸言酸语的 苏之妤回到家,越想越觉得晦气。 期间傅言琛打来电话,直接被她拒绝。 后来他又发短信,苏之妤看也没看,干脆拉黑。 她不明白,这男人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能在命都快没有的情况,做出那种事! 直到第二天上班,苏之妤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晨曦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踩着这层光往前走,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摆动。 路过洗手间时,一阵轻微的哭声传来。 很压抑,像是被人用力捂在喉咙里,只漏出一点尾音的样子。 苏之妤停下脚步,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 她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洗手间的窗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肩膀微微颤抖。 是孙雨枝。 苏之妤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孙医生?” 孙雨枝浑身一僵,转过身来。 她眼周一片绯红,睫毛湿透了,眼眶里还蓄着一层薄泪。 看清来人是苏之妤,孙雨枝慌忙抬手去抹脸:“苏、苏医生。” 苏之妤关心的问:“发生什么了?怎么哭了?” 就这一句,孙雨枝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手术失败了……” 苏之妤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心外科的医生,但也知道,医院是见证最多生离死别的地方。 她也知道那种感觉。 明明每个人都尽了全力,明明十几个小时站在手术台上寸步不离。 可最后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要面对一个无法更改的结果。 苏之妤叹了一口气,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孙雨枝接过来,攥在手里,却没有擦。 她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那位患者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本来也只有30%的救治希望。我们都尽力了,我师父也说,失败了也是意料之中,可是……” 孙雨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手术室的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患者的女儿,那个孩子才五岁。” 苏之妤静静地站着,把手里的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我准备好了的。” 孙雨枝用纸巾按住眼睛,可很快被泪水打湿,“我准备好了面对撕心裂肺的家人,准备好了面对暴怒的医闹,可是打开的门外,是一个拿着鲜花的小孩子。那孩子眨着眼睛问我,是不是手术成功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我只能说,你妈妈去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说到这里,孙雨枝放下手,看向苏之妤,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灰败:“苏医生,你知道那孩子说什么了吗?” “……” 苏之妤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下一秒,孙雨枝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那孩子问我,那妈妈是去找爸爸了吗?苏医生,那孩子,那么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我现在都不敢回想她的眼睛。” “……” 苏之妤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哭得发抖的孙雨枝。 其实,每个新手医生都要过这一关。 被一场失败的手术、一个无法挽回的生命、一句天真又残忍的话,生生剜掉一块肉,然后带着那个伤口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息,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时间有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孙雨枝?跑哪儿去了?” 孙雨枝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我师父!” 她慌忙去擦脸,动作又快又乱,“不能让他看见我哭。不然,又要批我不适合心外科了。” 苏之妤又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那你赶紧整理一下。” 孙医生接过来,使劲擦了擦脸颊,又深呼吸了几次,才把勉强平复情绪。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挤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转过身问苏之妤:“看不出来吧?” 苏之妤无奈。 孙雨枝哭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能看不出来吗?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慰道:“先出去吧。” “好。” 孙雨枝吸吸鼻子,和苏之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正站在不远处,身姿笔挺,眉目间带着几分外科医生常见的冷峻。 看见她们一起出来,他的目光在苏之妤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点了下头。 苏之妤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李维明,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比苏之妤高几届的学长。 两人同一个医学院出来的。 她在新生入学典礼上,听过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么多年,两人在医院里碰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遇见,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而且,医院的科室之间,是有鄙视链的。 神经外科站在最顶端。 是医院里真正的“天花板”,能进那里的医生,都是精英。 然后是心外科,李维明和孙雨枝所在的科室,同样需要顶尖的技术和训练。 再往下是皮肤科、眼科这些…… 而精神科,大概在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接下来,应该是师父和徒弟之间的专业谈话。 她这个鄙视链低端的,就不参与了。 “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 苏之妤冲孙雨枝点点头,又对李维明礼貌地示意了一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白大褂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晨光里。 李维明收回目光,看向孙医生,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什么时候,和苏医生这么熟了?” 孙医生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因为基金会的事,认识了苏医生,后来主动和她聊了几次,就成朋友了。” 李维明没接话,只是说:“听说她嫁了个富豪,不用工作,也能衣食无忧。” 孙医生眨了眨眼,没明白师父什么意思。 “你不一样,” 李维明继续道,语气淡淡的,“你记住,要专注自己的专业。” 孙医生心里撇了撇嘴。 苏医生长得那么漂亮,不嫁富豪才奇怪吧? 再说了,师父平时虽然严肃,但说话从来不刻薄。 怎么对苏医生就酸言酸语的?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师父。” 李维明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早上那台手术,虽然结果有遗憾,但是你表现的不错……” 孙雨枝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整理情绪,一边认真听讲。 晨光静静地铺在走廊上。 消毒水的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里,和往常任何一个清晨,没有什么不同。 第78章 好大的底气 苏之妤和孙雨枝说了再见,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谁知刚推开门,发现里面有人。 是前几天送来的患者家属,孙亮。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苏之妤来,眼睛一亮:“苏医生,你终于来了。” 苏之妤笑了笑:“孙先生,有什么事吗?” “那个,其实,我是来表示感谢的……” 孙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爸的病因现在完全确定了,就是肝脏的事儿,所以要转到消化内科了,虽然情况有些棘手,但无论如何,是你及时发现的。我和我妈都很想感谢你,所以,特地让人从老家带了一些土鸡土特产之类的,送给你。” 苏之妤有些不好意思:“孙先生,我是医生,诊断症状都是应该的,不用那么客气。” “是啊,不用那么客气,所以,苏医生,你得收下!” 孙亮说着,将两袋东西,放到苏之妤的办公桌后面,不由分说道,“我们知道,医院规定医生不能收红包,但没说不能收病人的感谢,苏医生,这可是我们的心意。您一定要收着。” 说完,他就快步走出办公室,离开了。 “孙先生!” 苏之妤连忙上前去追。 可孙亮一个转弯儿,人就不见了。 苏之妤回到办公室,看到那两袋子土特产,心里也是有一点小骄傲的。 毕竟自己的付出和能力,得到了病人家属的认可。 她掏出手机拍了个视频,给郭亦珍发了过去。 郭亦珍秒回:哇,这是什么东东? 苏之妤笑着回复道:这是家属送来的感谢,里面有土特产,还有农村养的土鸡,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郭亦珍:你下厨? 苏之妤:对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郭亦珍:那那两只土鸡真是白死了。 苏之妤瘪嘴:郭亦珍,你什么意思? 郭亦珍:嘻嘻,我只是想对小动物生命的逝去,表示沉重的哀悼。 苏之妤:那我现在告诉你,土鸡没你的份儿了。 发送完信息,她又发了两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接着,又陷入沉思。 自己确实不太擅长厨艺,珍珍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那这个土鸡,送给谁比较合适呢? 突然,苏之妤想到了顾长卿。 虽然这位鼎鼎大名的顾先生,身家千万亿,不缺任何山珍海味。 但想起顾长卿信手拈来的厨艺,苏之妤觉得,那两只土鸡到了他手里,才会不枉此生。 她正想着怎么和顾长卿说呢,郭亦珍又发来信息:对了,小妤,我最近发现一个私房菜馆,每天限号待客,我预约了好久才预约上,今天晚上带你去吃,好不好? 苏之妤想了想,回复道:确实好几天没见你了,晚上记得来接我。 郭亦珍:好勒,一定准时到。 因为和好友的约定,苏之妤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快。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落山了。 因为是夏天,即使到了傍晚,天气一点也不冷。 苏念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打在她身上。 她脱了白大褂,露出身上的无袖浅色长裙。 裙摆及踝,走起来料子贴着腿线轻轻晃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郭亦珍隔着玻璃门看见苏之妤,立刻把手伸出车窗挥了挥:“这儿!” 苏之妤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混着她身上那点清冷的木质香。 “我说小妤……” 郭亦珍瞄她一眼,“最近是越来越漂亮了。” 苏之妤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认真点头:“确实。” “哈哈!” 郭亦珍笑了一声。 自己这个好友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清冷淡然的。 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这么耍宝。 想想就觉得欣慰。 她发动车子,开心道:“坐稳了,马上带漂亮宝宝去吃好吃的。” 话落,郭亦珍就踩下了油门。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木门前。 苏之妤下了车,发现这个私房菜的位置很偏僻,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两个旧灯笼。 和一般的饭店菜馆相比,确实不一样。 “这儿,” 郭亦珍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程府宴,听说过吧?一天就接三桌,提前三个月都约不上。我托了十八层关系,才弄到这个位子呢……” 苏之妤点头,认真地听着。 谁知,郭亦珍突然话锋一转,说:“还有小妤,今天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情。” 苏之妤看着她:“嗯,你说。” 郭亦珍绞着手指,难得露出点心虚的表情:“你真的向法院,提交和厉时骏的离婚申请了?” 苏之妤的表情不自觉的暗了一些:“嗯。” “我……” 郭亦珍咬了咬下唇,“我当了厉时骏的离婚代理律师。” 苏之妤:“……” 她就知道,这家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郭亦珍连忙晃苏之妤的胳膊:“你别生气嘛!小妤,听我给你分析,合法夫妻第一次离婚,除非有人身伤害,否则一般都不判离,都是先调解。所以,反正你和厉时骏也离不成,他的律师费不如让我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苏之妤顿了一下,看她那张写满“我超有理”的脸,最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随便你吧。” 郭亦珍眼睛一亮,立刻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小妤,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苏之妤被她晃得头疼。 正要抽出手,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被簇拥在中间的,还是熟人,傅言琛。 想起那天在泳池旁边发生的事,苏之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同时,傅言琛也看见了苏之妤。 男人表情原本是冷着的,下一秒步子一顿,脸上也挂了些笑。 傅言琛径直向苏之妤走去:“苏医生。” 苏之妤像没听见一样,侧过脸对郭亦珍说:“进去吧。” 说完,她抬脚迈进了门槛。 傅言琛一怔,停在原地,只能看着苏之妤纤细的身影,进了门。 打招呼被无视,他也没太在意。 只懊恼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导致现在苏之妤都不愿搭理他了。 更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自己的形象。 身边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只觉得刚才那位女士,实在是好大的底气,连傅少的面子都敢拂。 不过没人敢深究,只簇拥着傅言琛,继续往前走:“傅先生,这家私房菜可难约了,听说主厨祖上是给皇帝做菜的呢……” 第79章 哪里出了问题? 包厢里。 苏之妤桌前若有所思,食指有意无意的敲打着白色的骨瓷杯子。 郭亦珍正对着菜单,犯选择困难症:“这个佛跳墙要提前三天预订?那算了,雪花牛肉好像不错,小妤你要不要?” 苏之妤却没接话。 想起傅言琛刚才笑意盈盈的脸,之前硬生生按下的那股气儿,瞬间又升起来了。 那男人做错事,居然一点歉意都没有。 看来是那天的巴掌扇轻了。 苏之妤抿抿唇,突然拿起包,往外走:“珍珍,我出去一下。” 郭亦珍一愣,连忙问:“干嘛去?厕所往左拐!” 苏之妤没理她,踩着高跟鞋径直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大包厢的门刚刚合上,似乎就是傅言琛那伙人。 苏之妤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刚才那位女士吗? 她怎么来了? 傅言琛刚在主位上落座,抬头看见苏之妤,也是一怔。 随即,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苏医生,你来了……” 苏之妤没说话。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两瓶还没开的红酒,拉开包链。 然后,一瓶,两瓶地放进去。 众人更莫名其妙了。 就连傅言琛,也不知道苏之妤要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只听砰的一声! 苏之妤抡起装了红酒的包,猛地砸在了傅言琛的脸上。 红酒瓶在包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钝响。 傅言琛的脸被砸得偏向一边,鼻梁上一热,血顺着人中淌下来。 他整个人也倒在地上,头晕目眩,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只有苏之妤的身形映在眼中,依旧清晰。 “傅少!” 周围人惊呼出声,连忙围过来。 有的人要报警,有的人要扶傅言琛,有的人还要对苏之妤动手。 谁知,傅言琛却发了话。 他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别动。” 傅言琛知道,苏之妤心里还气他那天失礼的举动。 这样也好,让她复了仇,出了气。 她心情能好一些,他的心理负担也能少一点。 苏之妤并不知道傅言琛怎么想,只觉得,这男人满脸鼻血的样子,真是解气。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傅言琛脑袋旁边,低下头,看着他。 漂亮淡然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只有眼底凝着一层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 苏之妤说:“你真恶心。” 傅言琛仰躺在地上,目光从下往上看过去。 女人站在逆光里,烟灰色的裙摆就在他的脸胖。 白皙的锁骨和肩膀反着光,尤其是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蝼蚁。 可傅言琛并不觉得被侮辱,反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说不清楚。 就好像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她看他一眼。 哪怕这一眼里全是厌恶,全是鄙夷,全是居高临下的惩罚。 可这惩罚,却莫名的让他痴迷。 后脑勺的嗡嗡声变成了某种轰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傅言琛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鼻血流进嘴角,铁锈味儿蔓延开来。 他却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轻飘飘的,晕乎乎的。 傅言琛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被她惩罚,是这种感觉。 傅言琛看着苏之妤,继续认错:“对不起。” 苏之妤动了一下手腕。 看到男人真情实感的道歉,胸口终于顺了些气儿。 她没再说什么,把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包厢门合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傅言琛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那扇门。 旁边的人终于敢围上来:“傅少,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那女的什么来头,敢对傅少动手!” “是啊,太猖狂了!” 傅言琛却没说话,只盯着苏之妤离开的方向,笑眯眯的。 众人看着傅言琛的表情,面面相觑。 明明傅少被打了,还一副很爽的样子!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苏之妤从包厢出来,迎面撞上跑过来的郭亦珍。 郭亦珍看到她,也是松了一口气:“小妤,你跑到哪里去了?去洗手间找你也没找到!” “没事。” 苏之妤拍了拍手,“打了个人渣而已。” 郭亦珍愣了愣,也没问缘由,直接认真地说:“能让你动手的,肯定十恶不赦。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要是还需要法律援助,姐妹这边人脉广的很。” 苏之妤想起傅言琛诚恳道歉的样子,摆摆手:“不用,我解决的很好。” “行,那回去吃饭。” 郭亦珍搂着苏之妤的肩,往包厢里走。 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们的身上。 两个人漂亮的身影在背影里一转,关上包厢的门,便不见了。 …… 医院里。 柳年年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一下化验室的窗口。 最后,又看向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 那一夜过后,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虽然早孕试纸检测不出来,但是抽血应该能检查出来。 所以,柳年年今天来了医院抽血检查。 现在正在等待结果中。 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煎熬。 但想到梦想成真,柳年年又激动的发抖。 有了孩子,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和厉时骏在一起了。 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把他们分开! “柳年年!” 护士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我在!” 柳年年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前排椅背上也顾不上疼。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口:“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嗯,去妇科找医生看看吧。” 护士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据和参考范围。 柳年年的手有些发抖。 那张纸在指间哗啦啦地响,得像风里的树叶。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翻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 柳年年,女,送检日期…… HCG 87.5 mIU/mL ↑ 建议复查,早孕可能。 早孕? 早孕! 柳年年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没有看错,没有在做梦,她真的怀孕了! 柳年年把那张化验单贴在胸口,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她怀了厉时骏的孩子! 她终于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柳年年擦了擦眼眶,飞快的往外走。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厉兰,告诉孩子的奶奶! 第80章 求之不得 在傅言琛那里出了气,苏之妤神清气爽。 和郭亦珍一起吃饭的时候,胃口大开,甚至还多喝了几杯。 以至于第二天的早上,起的有些匆忙。 洗漱后,她也没来得及做早餐,从冰箱里拿了面包就要走。 突然,余光看到孙亮送的土特产,还放在那里。 苏之妤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顾长卿:患者家属送的土特产,我周围厨艺好的人,只有你了,要不要发挥一下? 发完信息,苏之妤就把手机放到包里,去上班了。 此时,顾长卿正在关芸舒的家里吃早饭。 仲夏的清晨,天光大亮,庄园里的蝉鸣还未开始喧嚣。 庭院的青石板路,也带着夜露的潮意。 篱笆围出的小片菜地里,有挂着露水的黄瓜,坠在枝头的西红柿,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几株石榴树和枣树种在院墙边,枝叶间已经能窥见青涩的小果子。 树荫下的石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酱黄瓜、腐乳、一碟清炒时蔬。 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打着旋儿。 顾长卿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端着青花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在眉骨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过几天,你章阿姨来,” 关芸舒夹了一筷子自己做的酱黄瓜,“带着她女儿瑶瑶一起,到时候,你也陪着。” 闻言,顾长卿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章阿姨的女儿,好像叫林瑶。 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的十八岁成人礼上。 那时候的林瑶,娇纵活泼,很爱出风头。 不过听母亲说,十八岁成人礼之后,这女孩就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非常听话懂事,温柔孝顺。 想必这次见面应该很顺利。 顾长卿便随意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石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他垂眸扫了一眼,唇角不由地勾起一个弧度。 很浅,却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下来。 是苏之妤发来的短信。 邀请他一起做东西吃。 顾长卿打出一句话:求之不得,今天下午我去接你。 随后发送。 放下手机时,男人的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而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的尹诗意眼里。 她端着早餐托盘,不知站了多久。 晨光把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刚才关芸舒的话,她都听到了。 长卿哥是因为要见林家大小姐,才那么开心的吗? 如果自己的竞争对手是苏之妤,她还是有信心的。 但要是林家大小姐…… 那个女人家世太好,人也优秀,甚至也是关阿姨属意的儿媳人选。 自己根本没有胜算的机会。 手里的托盘突然很重。 酸意从心口蔓延开,涌到眼眶,又被尹诗意生生压下去。 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远处传来蝉鸣。 尹诗意苦笑一声。 如果是林家大小姐,那么,自己选择祝福长卿哥。 …… 明德医院的大门口。 苏之妤坐在驾驶座里,摇下半扇车窗,就着微微的晨风,解决掉了最后一口面包,又顺手拆开一瓶酸奶。 医院的白色大楼就在前方二十米处,已经有穿着白大褂的同事匆匆步入。 喝完酸奶的苏之妤正要下车,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真是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老娘真是瞎了眼了嫁给你!” 苏之妤抬头,循声望去。 医院门口右侧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叉着腰。 旁边的男人低着头,灰扑扑的衬衫下摆垂在裤腰外,手指间夹着半截烟。 “你这种男人,就是蔫坏!”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居然怀疑孩子不是你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隔壁老王的?” 男人终于抬起头,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嘟囔道:“反正孩子不像我。” “不像你?那像谁?” 女人冷笑,“像你亲爹啊?” “不论你说什么!亲子鉴定我做定了。” 男人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谁也改不了!” 女人彻底炸了,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捶了他一下:“做啊!这不是来医院吗?谁不让你做了?!但你这么侮辱我,绝对不行!等做完之后,咱们马上去领离婚证!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小男孩。 大概四五岁,被女人紧紧攥着一只手腕。 他小小的身子缩着,眼眶红红的,另一只手拼命去够男人的衣角。 男人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握他。 关于医院亲子鉴定中心各种八卦,各种争吵,苏之妤也见得多了。 听明白是这件事情,她也没做过多的停留,下了车,准备进医院。 就在这时,女人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撞上她。 四目相对。 女人像是找到了什么目标。 她一手抓着男人,一手拖着孩子,气势汹汹地朝苏之妤走过来。 苏之妤下意识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 女人已经劈头盖脸地开了口:“亲子鉴定中心在哪儿?” 苏之妤愣了一下,抬起手,朝医院大门的方向指了指:“往里走,进了大厅往右拐,走到头有电梯,直接上五楼,出电梯就能看到指示牌。不过孩子还在旁边,请家长注意情绪不要太激动。” “行,知道了。” 女人随口应完,下巴高高扬起,再次转向那个男人,“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做这个鉴定?!” 男人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弱弱的“爸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把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的碾了一下:“走!无论怎么样,今天这个鉴定,我必须做。”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又骂骂咧咧地跟上:“做就做,谁怕谁!等鉴定结果出来,我要让你跪上三天三夜!” 苏之妤望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摇摇头,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身后,仲夏的阳光越来越炽烈。 医院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穿白大褂的、推轮椅的、拎着水果篮的,来来往往,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81章 不会在原地等你 厉氏公司大楼内。 傅言琛一身深色西装,双手插兜,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厉时骏的办公室。 厉时骏正在看文件。 对于傅言琛突然的造访,见怪不怪。 只是男人鼻梁上那块儿醒目的创可贴,挺有意思:“你这是什么造型?” 傅言琛笑眯眯地摸了摸鼻子。 这是苏之妤打的。 当天流了好多血,还有红肿。 不过没伤及到根本,医生说冰敷以后,贴个创可贴就可以了。 从那天开始,傅言琛就带着这张创可贴,招摇过市。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坦然的说:“被打了。” 厉时骏拿着签字笔的手一顿:“你这种身份地位,还能被人打了?收拾了没有?” 傅言琛也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被打成这样,总得有个交代。 “没关系,打就打了。” 傅言琛的笑意更深了,“我心甘情愿的。” 看到男人这样的神情和语气,厉时骏眼神微妙。 他挑眉道:“看来是女人。什么来头?” 傅言琛但笑不语。 厉时骏追问:“我认识?” 傅言琛点点头:“嗯。” 不仅认识,还很熟呢。 厉时骏来了兴致,随口报出几个名媛圈里的名字:“周家那位?还是前段时间跟你吃饭的陈二小姐?” 傅言琛一一摇头,故作神秘地勾起唇角:“到时候,你就认识了。” 厉时骏看着傅言琛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心底隐隐浮起一丝怪异。 这家伙,一向男女之事不太热衷。 也没听说,有什么固定的女伴儿。 那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引的傅言琛这么特殊对待? 他顿了顿,刚想追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郭亦珍打来的电话。 厉时骏立刻敛神,接通电话。 郭亦珍利落的声音传来:“厉时骏,你和小妤的离婚官司,下周一就开庭了。虽然第1次离婚诉讼,法官都选择调解,但我们也得准备一些证据,尤其是能证明你们还有挽回余地的那些信息,视频,电话之类的。” 厉时骏垂下眼:“知道了。” 前段时间,他就按照郭亦珍的嘱咐,搜集了一些证据。 可是越收集,厉时骏心里越不是滋味。 和苏之妤感情最好的时候,是自己为了救她,住进医院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在庆幸老婆没有受伤, 苏之妤对他也体贴入微,爱意满满。 可没想到,裂缝已经开始了。 再后来,母亲戳破他和柳年年的事情。 他和苏之妤的感情,就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虽然能借着徐阿姨,和苏之妤见上几次面,但怎么能和从前相比呢? 厉时骏低下头,胸口发闷。 他也从未预料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还有……” 郭亦珍再次提醒厉时骏,“我上次和你商量的,把周围不相干的女人都清理干净,你做了没?” 闻言,厉时骏想起前段时间醉酒,和柳年年的一夜荒唐。 不过,她很识相,没纠缠就离开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 厉时骏点头道:“我现在和任何女人都没有联系。” “那就好。” 郭亦珍压低声音,“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小妤的性子你知道,看着软,心里有杆秤。要是让她知道你这边还有人,彻底寒了心,神仙都拉不回来。” 厉时骏认真道:“我是真心诚意想和小妤和好,也真的改了。” 郭亦珍沉默了两秒:“那就好。开庭见。” 电话挂断。 厉时骏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对面悠然品茶的傅言琛。 傅言琛冲他笑:“怎么了?” “没事。” 厉时骏摇摇头,压下心绪。 无论怎样,他是绝对不会和苏之妤离婚的! 而傅言琛看着厉时骏坚定的表情,只觉得好笑。 后悔有什么用?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原地继续等你。 错过了,就必须承担后果。 而且,现在难过,也为时尚早。 以后等他和苏之妤在一起,才是厉时骏最难熬的时候呢! …… 医院走廊。 白炽灯冷亮,照得前路昭然。 柳年年站在走廊里,手心攥出了汗。 她时不时瞥向坐在长椅上的厉兰,浑身紧绷。 在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之后,柳年年就立刻去找了厉兰。 听到这件事,厉兰第一反应就是开心。 无论她儿子和哪个女人在一起,生下来的孩子,都是她的孙子。 再加上儿子还是没断了和苏之妤的拉扯。 两个人甚至还有和好的可能,一直让厉兰烦躁又不安。 现在柳年年怀孕了。 有这个孩子在中间作为阻碍,想必能让苏之妤彻底死心。 所以,无论是出于传宗接代的目的,还是赶走苏之妤的目的,厉兰都对柳年年肚子里的孩子,重视的不得了。 但为了确保柳年年真的怀孕了,不是为了攀附厉时骏撒谎,厉兰又拉着柳年年重新来了一趟医院。 她全程盯着柳年年挂号,抽血。 现在,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两个人都很紧张。 厉兰紧张自己的孙子。 柳年年也怕自己唯一翻身的筹码,是空欢喜一场。 就在这时,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柳年年,厉兰,你们的报告出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迎向走出来的医生。 厉兰脸上还端着矜持,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医生,结果怎么样?她到底怀没怀孕?” 柳年年也屏住呼吸,等待最终结果。 医生的目光在报告单上扫过,又看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公事公办地开口:“恭喜,怀孕了,不过时间有些短,要再过几周才能看到孕囊。记得下次按时检查。” 厉兰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 她一把抓住柳年年的手:“快、快坐下!别站着,累着了怎么办!” 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柳年年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她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婚纱,和厉时骏举行婚礼的样子。 旁边的厉兰还在念叨:“这下好了,有了孩子,时骏也能收收心了!我一个老人家也不孤单了。” “是啊,” 柳年年握着厉兰的手说,顺势道,“厉阿姨,您很快就要当奶奶了!” “还是你懂事听话!” 厉兰满脸笑意。 虽然柳年年还是配不上自家儿子,但看在孩子的份上,她还是褪下手腕上的玉镯,戴在柳年年的手腕上,“这个礼物,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柳年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推拒:“厉阿姨,您太客气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这点儿小礼物算什么,以后还多着呢!” 厉兰强行按住柳年年的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孩子养好,暂时先搬进我家吧,我请几个保姆照顾你。” 柳年年按下心中的得意,满脸感动道:“那就麻烦厉阿姨了。” 第82章 那双眼睛 傍晚,明德医院。 夕阳像融化的金子,将天边染成暖橘色。 办公室里的苏之妤脱下白大褂,换成常服。 刚收拾好东西,手机屏幕亮了。 顾长卿发来短信:到楼下了,先去市场买些配菜,再用你的土特产发挥厨艺。 苏之妤看着那两行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想着马上就要见面,她便没有回复,拎起包快步走出门诊大楼。 医院门口,巨大的法国梧桐撑开一片荫凉。 顾长卿就站在树下。 白衬衫,黑西裤,周身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明明气场强大,却安静地等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杯刚买的奶茶。 有点违和,也有点可爱。 看到苏之妤出来,顾长卿微微扬起唇角:“这里。” 苏之妤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快步伐,朝他小跑过去。 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光影落在她扬起的笑脸上。 苏之妤跑到男人面前,气息微乱:“你来的也太准时了,我刚好下班。” 顾长卿把奶茶递给她,眼里含着笑:“嗯,已经来了一会儿,等到你下班的时候才发的信息。” “原来是这样。” 苏之妤接过奶茶,指尖不经意碰到男人的手背,耳尖也不自觉的红了。 不远处,孙雨枝和李维明穿着白大褂,正走出来。 孙雨枝满脸疲惫:“天哪,吃完饭之后,还要加班,师父,你看其他科室的医生都下班了,我们心外科好惨啊。” 李维明淡定地走在旁边:“发工资的时候,再其他科室比一比,还惨不惨了?” “嘻嘻,师父,看破不说破嘛。” 孙雨枝不好意思地对李维明堆起笑脸,“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心里最爱的,还是咱们心外科!” “呵。” 李维明板着脸,没搭理她,“赶紧吃饭,忙完继续加班。” “好嘞!” 孙雨枝嘴甜地对着李维明表忠心,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苏之妤和顾长卿。 男帅女美,看上去很养眼。 她立刻捂着嘴,眼睛放光:“哇,是苏医生的老公来接苏医生下班了吗?两个人也太般配了吧!” 旁边的李维明瞥了一眼,微微皱眉:“那个男人不是苏之妤的老公,似乎……,只是她的病人。” “病人?!” 孙雨枝更羡慕了,“天,苏医生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在家对着帅哥老公,在医院还能看帅哥病人?” “你脑子到底是什么构成的?” 李维明嫌弃的看着自己的徒弟,“不想着治病救人,天天想什么呢?” 孙雨枝笑嘻嘻地歪头:“我就是随口八卦一下,但是心里想的一直都是病人和工作。快走吧,师父,过一会儿用餐时间都要没了。” 李维明任由孙雨枝先跑开。 自己则是走在后面。 可余光,不由得看向苏之妤和顾长卿。 最近没看到她的丈夫。 两个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啧,这苏医生,跟病人走得可真够近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影响。” 李维明转头,看到是唐甜甜。 虽然她院长的女儿,但自己也是靠手艺和技术吃饭,并不需要曲意逢迎。 于是,李维明收回视线,淡淡道:“苏医生手头上的那位病人,似乎给明德医院捐了不少设备和资金,唐医生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议论,不然,惹得那位先生不高兴,撤了资……” 他看向唐甜甜,意味深长,“咱们全院医生的奖金,都得往下降一降。” “……” 唐甜甜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听说这李维明医生眼高于顶,今天怎么替苏之妤说起话来了? 怎么是个男人,都会被苏之妤这个猪油蒙了眼? 真是晦气死了! 唐甜甜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转身离开。 而李维明,则是看向苏之妤和顾长卿的方向。 两人已经离开。 只有梧桐树叶,在夏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 …… 车里。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撩起苏之妤鬓边的碎发。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只觉得味蕾布满甜蜜。 顾长卿握着方向盘,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 余光瞥见女孩享受的表情,他也忍不住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之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男人的眼眸很深。 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苏之妤慌忙移开眼,心跳更快了。 顾长卿唇角微扬,收回了视线。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 直到下车,那点暧昧的余韵还没散去。 苏之妤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刚才说,除了做土特产,还想做个蔬菜沙拉?要不,你先去买食材,我去找炖鸡的汤料。” “好。” 顾长卿应着,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两个人各自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分开。 苏之妤站在汤料货架前,拿起一包当归。 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对视的那一幕,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就在这时,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上了,从脊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 苏之妤猛地转身。 可货架之间,只有几个寻常的顾客在挑选商品。 没有人看她,一切正常。 苏之妤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太敏感。 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精神紧张了。 她转回身,继续挑选汤料。 当归、党参、红枣…… 苏之妤在心里默念着,目光掠过货架的缝隙,下一秒…… 她僵住了。 那里有一双眼睛。 一双男人的眼睛。 隔着货架上瓶瓶罐罐的缝隙,直直地盯着她。 空洞、阴冷。 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脸上舔过。 “……” 苏之妤瞳孔骤缩。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黑暗的房间,砸下来的拳头,母亲的哭喊,满地狼藉的酒瓶。 还有那张在烟雾缭绕里扭曲狰狞的脸…… 是那个男人。 是那个在她童年里投下漫长阴影的男人。 更是她的父亲! 第83章 第一次慌了神 苏之妤控制不住的发抖。 冷汗浸透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又疼又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站在那里,想跑。 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双眼睛又消失了。 货架后空无一人。 可那种被盯上的恐惧感,却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她。 苏之妤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用力按住胸口,却压不住那股濒死的窒息感。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暗。 货架、灯光、人群…… 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最后,苏之妤眨了眨眼,晕了过去。 另一边。 顾长卿拿着选好的蔬菜,正往沙拉酱料区走。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天呐,有人晕倒了!” “快叫工作人员!叫救护车!” 顾长卿脚步顿住,眉头微蹙。 那个方向…… 是汤料区。 也是苏之妤去的那个地方。 他呼吸一滞,连忙丢下购物车,大步冲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层层叠叠的,看不清里面。 顾长卿心中预感不好,快速拨开围观的人。 苏之妤真的倒在那里! 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长卿心脏一紧,连忙冲过去抱住她:“苏之妤?能听到我说话吗?”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凉,没有任何反应。 顾长卿立刻将她抱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向沉稳淡定的男人,第一次慌了神,抱着苏之妤,快步奔向外面。 …… 如果说顾长卿的噩梦,来自一个毫不相干,充满恶意的人贩子。 那么苏之妤的阴影,便是来自她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 她的父亲,苏广发。 从苏之妤有记忆起,自己和母亲,就生活在苏广发的打骂中。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认为,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能离开父亲,保护母亲。 可是,苏广发的恶劣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 那年,苏之妤十四岁。 也是像今天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 逼仄的小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空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 苏之妤趴在用砖头垫平的书桌上写作业。 铅笔划过粗糙的练习本,发出沙沙的声响。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算术题上,洇湿了一片。 她用手背抹去,继续写。 身后,母亲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永不停歇。 那是她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母亲接些加工手套、枕套的零活,一只赚两毛钱。 从早做到晚,能做完五十只。 风扇立在墙角,落了灰。 不能开。 电费太贵。 苏之妤看看剩下的作业,回过头对徐连英道:“妈,我写完这一页,就帮你剪线头。” 徐连英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疲惫,眼角有淤青还没消。 是上个礼拜,苏广发回来要钱时打的。 但她还是笑着,说:“不急,小妤,你慢慢写。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别再回来了。” “好。” 苏之妤认真地点头,继续看书。 她知道,只有学习好,才能考出去。 考出去,就能赚钱。 赚了钱,就能带妈妈走。 走得远远的,让那个男人再也找不到。 砰地一下! 剧烈的踹门声,打破了母女两人的和谐。 苏之妤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缝纫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徐连英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一种苏之妤熟悉的表情——恐惧。 “小妤。” 徐连英压低声音,抖着手说,“你在这里乖乖写作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苏之妤的声音发颤:“妈……” 徐连英盯着她,眼眶泛红:“记住了吗?!” 自己忍一忍就好了。 女儿年纪还小,绝对不能受伤。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苏之妤只能用力点头。 徐连英抿抿唇,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 最终,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光线被截断了一半,房间里更暗了。 苏之妤攥紧铅笔,盯着面前的算术题。 她看到有灰尘在发霉的墙壁前飞舞,听到母亲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更听到苏广发的大吼大叫: “没用的货!钱呢?我问你钱呢!” “家里真的没钱了,这个月活少……” “啪!” 清脆的巴掌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 苏之妤浑身一抖,死死地定在原地。 “没钱是吧?没钱是吧?没钱是吧!” 每一声质问,都伴随着闷响。 苏之妤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母亲缩在角落里,苏广发伸出破了的鞋,一脚一脚地踹在母亲的身上。 最后,苏广发打累了,就伴着酒气,睡在地上。 有时候,母亲晕过去很久才醒来。 有时候,会满脸是血地拉着苏之妤,去外面躲一会儿。 可今天的苏广发,似乎心情格外不好。 外面的殴打声持续了很久,依旧没有停止。 甚至,男人说出的话,也愈发恶劣:“没钱就把里面的那个卖了!那丫头十四了吧?这么多年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也该还了!” “你疯了?!” 徐连英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你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苏广发笑了,笑声恶劣又恶心,“你看那丫头长的那张脸,哪点像老子了?从她长开以后,我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绝对不是我的女儿!指不定是你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少他妈拿这个糊弄我!” 徐连英绝望地骂道:“你放屁!苏广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畜生的话!” “滚开!” 苏广发的声音逼近,“反正不是我的孩子,把她卖了之前,老子也得先好好享受享受……” 砰! 徐连英似乎被推倒在地。 苏之妤的呼吸停了一拍。 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砸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推开。 光线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男人的轮廓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身后所有的光。 像一团浓稠的黑影,散发着酒气、汗臭,还有某种腐烂的气息。 苏广发走进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之妤往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 第84章 母亲的保护 苏广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 他眼珠浑浊,布满血丝。 嘴角挂着恶心的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额头上还有一道因打架斗殴留下来的旧疤,在扭曲的表情里,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躲什么?” 苏广发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让老子看看,长成大姑娘了没有?” “……” 苏之妤想喊,嗓子却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伸过来。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她的手腕被抓住。 只觉得那触感黏腻、滚烫,像被一条毒蛇缠上。 “不要!” 苏之妤终于喊出声,疯狂地挣扎,“放开我!妈!妈!快救救我!” 可回应她的,是更加粗暴的动作。 苏之妤被拖倒在地。 地面很凉,有灰尘钻进鼻腔。 苏广发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酒气喷在她脸上,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臭味。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腥膻。 她的衣服被撕扯着。 领口破损,扣子崩落,滚进黑暗里。 苏之妤拼命地推他、打他、踢他,绝望的哭喊着。 但那些反抗落在男人身上,像落在石头上,没有任何作用。 “妈的!老实点!” 苏广发被激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苏之妤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吞噬,永无止境地往下坠去…… 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脸上。 是血腥味。 苏之妤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 只见苏光发的动作停了。 他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珠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股红色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淌过眉心,漫过眼角。 一滴滴砸在苏之妤的脸上。 苏光发的身后,站着徐连英。 她的嘴角还在流血,头发被撕掉了一绺,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锤子。 锤头上,沾满了刺目的血。 那是苏广发的血。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他从来没想过,一直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徐连英,竟然敢对他动手! 徐连英盯着苏广发。 那散乱的发,满脸的血,让她看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徐连英一字一顿,道:“不许动我女儿!” 下一秒,女人抡起锤子,再一次砸向男人的脑袋。 “砰!” 徐连英太用力。 以至于男人的头骨,瞬间凹下去了一块。 除了鲜血,还有骨渣飞溅出来。 苏广发甚至来不及惨叫,直接倒向一边,昏死过去。 苏之妤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徐连英扔掉锤子,踉跄着将女儿抱进怀里:“没事了,小妤,没事了……”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手在颤抖。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她的怀抱是热的,像是要把女儿包裹在壳里,不让任何人伤害。 只有14岁的苏之妤,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母亲的怀抱,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 那样的温暖,有安全感。 “妈……” 苏之妤泪流满面地睁开眼。 浓厚的消毒水味道,晃眼的白炽灯。 这里是医院。 窗外已经黑了,只有床头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输液架上挂着空了的吊瓶,细长的管子连着她手背上的针头。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苏之妤揪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萦绕在心头的那双眼睛,依旧没有消失。 那天,母亲出于正当防卫,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不过,她还是因为严重家暴,导致脑部受损,患上了精神疾病。 从此开启了漫长的治疗之路。 至于苏广发…… 他因为赌博,盗窃,家暴,故意伤害,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徒刑。 按照年数算,根本不可能出狱。 可是那双眼睛,太像苏广发的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提前出狱? 为什么又能精准地找到她? “醒了?” 顾长卿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他守了很久。 白衬衫有些皱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看到她醒来,男人立刻身体前倾,“感觉怎么样?” 苏之妤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下意识的的闪躲,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顾长卿顿住。 随后把那点失落藏进眼底,温和道:“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精神受到了刺激,才会晕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苏之妤看着他。 男人的眼睛很干净,很真诚。 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对别人那般淡漠疏离。 苏之妤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顾先生,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顾长卿一怔。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拉开椅子,向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消失。 苏之妤低下头,不由得苦笑。 自己最近真是太忘乎所以了。 以至于和顾长卿的交往,渐渐没了一些边界。 还好,今天的遭遇,将她拉回了现实。 当初和厉时骏在一起,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勇气,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如今,更不应该重蹈覆辙,和顾长卿越走越近。 他那样的人,本就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女人。 至于自己…… 苏之妤看向窗上憔悴的倒影,下了决断:孤独终老,也不错。 病房外。 走廊的灯光惨白。 顾长卿站在病房门口,锐利的鹰眸被失落填满。 这时,一个女声响起:“长卿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长卿抬头,看见尹诗意和唐甜甜并肩走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这么晚了,你没下班?” 尹诗意笑笑说:“光顾着整理工作资料,忘了时间,这才刚下班。” 旁边的唐甜甜趁机打招呼:“顾先生你好。” “嗯。” 顾长卿略微点头,算是同时回应了两个人。 尹诗意看看顾长卿身后的病房,问:“长卿哥,是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谁生病了?” 第85章 自己的世界 顾长卿侧脸看看病房的门,又想起苏之妤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不放心道:“苏医生今天突然晕倒了,诗意,你和她是同事,也是同一个科室的,有空多照顾照顾她。” 尹诗意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秒。 又是苏之妤! 不知道又在装什么病,故意在长卿哥面前装可怜。 这女人心机真是太重了! 尹诗意心里醋意翻涌,面上却不显,乖巧地点头:“好的,长卿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苏医生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提醒道:“关阿姨说,章阿姨会带着她的女儿林小姐,去家里做客,需要你作陪,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忘了。” “嗯。” 顾长卿语气淡淡,“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 尹诗意点点头,像家人一般关心道,“天也黑了,苏医生也能照顾好自己,长卿哥,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 顾长卿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唐甜甜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好奇地问尹诗意:“那个林小姐是谁呀?值得你亲自提醒?” 尹诗意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是咱们京都三大家族之一的林家。表面上,是两位阿姨见面叙旧,实际上,就是给长卿哥安排相亲的。” 闻言,唐甜甜心情复杂:“也对,像顾先生这样的男人,无论外面多少个女人,娶老婆总,要娶门当户对的名媛。” 自己当初,还妄想凭着治病,一步登天呢。 现在想想,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过,最异想天开的,应该是苏之妤吧? 她家境和情况可比自己差多了! 轮得上谁,也轮不上苏之妤。 尹诗意见唐甜甜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有些人不懂啊,总想借着一点特殊,做豪门梦。” 唐甜甜当即听出尹诗意这是在讽刺苏之妤。 她立刻同仇敌忾道:“是啊,看到苏之妤那痴心妄想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尹诗意继续摇头:“是啊,她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回头,关阿姨要是知道了,又得发愁了。” “这种小事,哪里值得劳烦关夫人。” 唐甜甜越说越激动,甚至主动对尹诗意说道:“尹医生,你放心,我这就去提醒苏之妤,别让她白日做梦!” 说完,她一把推开苏之妤病房的门,气势汹汹的闯了进去。 病房里。 苏之妤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唐甜甜直接走进来,大声嚷嚷道:“苏之妤!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 “……” 苏之妤本就心情不好,看到来人,眼底没什么波澜。 唐甜甜走到床边,没声好气道:“顾先生位高权重,娶的当然也是门当户对的女人,你只是一个医生,最好不要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 苏之妤看着她,语气平静:“是的,所以,我从没想着,给人下药上位!” “你!” 唐甜甜瞬间像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胡说八道!” “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之妤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一般,“想要下药没成功,又关注顾先生和谁相亲。谁白日做梦,谁自己最明白。” 唐甜甜愈发气急败坏,还要开口。 苏之妤却不给她机会,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门在那儿。不送。” 唐甜甜咬紧后槽牙,狠狠瞪了她一眼:“苏之妤,你别得意!以后,咱们走着瞧。” 门砰地关上。 病房里回复安静。 苏之妤神色自若。 唐甜甜的那些话,伤不到她。 因为她的决定,本来就和顾长卿的相亲对象无关。 她只是…… 不愿意再相信。 不再相信感情。 也不再相信自己会有好的未来。 窗外,夜色沉沉。 苏之妤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关进自己的世界里。 唐甜甜满脸吃瘪地走出来。 尹诗意一看,就知道她没讨到什么便宜,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蠢货。 但表面上,还装作关心地问道:“没事吧?是不是苏之妤又开始不讲理了?” 唐甜甜更恼了,攥着手心说:“那个女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尹诗意善解人意地劝道:“算了,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我们搞不过的。” “尹医生,这你就不懂了,有的人,越不和她一般见识,她越蹬鼻子上脸!” 唐甜甜看着病房的门,冷哼道,“总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尹诗意看着唐甜甜要和苏之妤势不两立的样子,微微的勾了勾唇角。 苏有唐甜甜这样的蠢货来当枪使,也挺好的! …… 那天过后。 苏之妤便没再和顾长卿联系。 一来,她确实需要和顾长卿保持距离。 二来,作为医生,在为病人诊治时,也最好不要参杂私人情感。 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苏之妤主动提出,将接下来的两个周三见面,改成了冥想。 这种简单的冥想,在任何一个心理医生的引导下,都能完成。 顾长卿似乎也知道苏之妤的心意。 没多说什么,直接同意了。 苏之妤在家休整了几天,又到了离婚官司开庭的时间。 这天上午,她按时来到法院。 盛夏的烈日将门前的台阶晒得滚烫,蝉鸣声嘶力竭地扎进耳膜。 苏之妤停下车,看到不远处站着厉时骏。 他穿着白衬衫、西装裤,正烦躁的扯着领带。 旁边站着一身职业装的郭亦珍,她拿着文件,一脸严肃地和厉时骏说着什么。 苏之妤没和他们打招呼,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侧门。 树荫下,厉时骏来回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问郭亦珍:“你确定今天不会判离婚是吧?我绝对不能和小妤离婚!” “好了,你别绕了,我都被你绕晕了!” 郭亦珍虽然心里嫌弃,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专业耐心的给他解释,“第一,你为了救小妤出了车祸,她也在车祸期间,对你进行悉心照顾,这一点,就能证明你们俩感情没有破裂。第二,你没有对小妤进行过家暴等触犯法律的行为。第三,出轨不是犯法,只是违背了公序良俗,不是判处离婚的唯一根据。所以,你放心吧,百分之九十不会判处离婚。” 听到郭亦珍说的有理有据,厉时骏终于安静下来。 这时,一辆车停在两人面前。 第86章 你差点丢了命又怎样? 车门打开,傅言琛施施然的走了下来。 厉时骏看见他,皱眉问道:“你来干什么?” 傅言琛笑着说:“打离婚官司这种重要的事,我当然要来陪你了,骏哥。” 他过来是想探探底,看看苏之妤和厉时骏离婚的决心有多大,自己的胜算有多高。 厉时骏因为离婚的事,焦头烂额,也懒得问傅言琛,道:“行,来就来吧,顺便也帮我想想,怎么才能挽回苏之妤。” “当然当然。” 傅言琛笑着跟了过去。 法庭里冷气开得很足,深入骨髓那般。 原告和被告已经入座。 苏之妤和厉时骏的离婚官司,正式开庭。 法官严肃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原告,你坚持要求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苏之妤抬起头,目光平静:“厉时骏在我们恋爱和婚姻存续期间,与一名柳姓女子存在不正当关系,导致了我们的感情破裂,所以,我请求离婚。” 离婚诉讼的法官,一天要面对无数件离婚官司。 关于情感破裂,出轨之类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 所以,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只是看向厉时骏,公事公办的说道:“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郭亦珍作为厉时骏的离婚代理律师,直接站起身,掏出一沓资料,开了口:“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厉时骏先生,对于他的妻子苏之妤女士,目前仍有浓厚的感情,不存在感情破裂一说。” “至于婚外情,据我方当事人厉先生说,他和柳姓女子,只是正常的上下属关系,并没有逾矩的行为。” “并且,在苏之妤女士对柳姓女士颇有意见的时候,我方当事人就立刻将柳姓女士辞退,不再联系。这是我方当事人将柳姓女士辞退的通知书。”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苏之妤没想到,厉时骏能红口白牙的这样撒谎。 傅言琛也有些懊恼。 当初请苏之妤过去,就是为了给她证据。 坏就坏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忘了正事。没把证据给她。 以至于,让厉时骏这样颠倒是非! 就连厉时骏,也微微低下了头。 出轨是事实,苏之妤也知道。 但是为了不离婚,他只能咬着牙不承认。 全程只有郭亦珍,面不改色心不跳。 法官又不是当事人,没经历过当事人的爱恨情仇。 所以,法官只看证据。 郭亦珍是专业的离婚律师,又不是正义英雄,当然要拼尽全力,完成当事人的要求。 只有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她做代理律师。 也就因为苏之妤是自己的好朋友,她才不敢说的太离谱。 要是陌生人,她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时,法官看向苏之妤:“请问原告,你有没有对方出轨的证据?” 苏之妤抿唇:“没有。” 当初发现厉时骏出轨,她只想着好聚好散。 从没想过两人会走到对簿公堂,相互指证的地步。 所以,没有保留证据。 “法官,苏女士没有我当事人出轨的证据。但是,我有两人感情还在的证据。” 郭亦珍又掏出一个文件夹,有理有据道,“苏女士和厉先生领证当天,发生了车祸。厉先生作为丈夫,十分爱护自己的妻子。” “所以,当卡车撞来的时候,厉先生不顾生命安危,直接打死方向盘, 替苏女士挡下了致命一击。” “事后,厉先生内脏破裂,肋骨全断,失血休克,命垂一线才被抢救过来。而苏女士,也在厉先生住院期间,悉心照顾,任劳任怨。” “这两人的表现,足以证明,他们彼此有非常浓厚的感情。还请法院给她们重归旧好的机会,不要判处离婚。” 郭亦珍说着,又开始展示证据资料。 是厉时骏的住院记录。 手术同意书。 CT片子。 甚至还有车祸视频的截图。 苏之妤看着那些截图,只觉得喉咙像什么堵住似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车祸当天。 厉时骏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哪怕浑身鲜血,剧痛无比,也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她。 “原告,” 法官推了推眼镜,“你对此怎么说?” 苏之妤垂下眼,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说,她就是在那次车祸,发现了厉时骏和柳年年的婚外情。 她想说,她真的放下了,她想重新开始。 但是所有的话,都抵不过那几张车祸截图。 厉时骏真的救了她的命。 她说不出“你差点丢了命又怎样?我失去的可是爱情和丈夫的忠贞”这种话。 苏之妤只能深深地沉默着。 窗外的蝉忽然齐声鸣叫起来。 像一把无形的锯子,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本院认为,原被告婚姻基础较好,被告虽有疑似不当行为,但已真诚悔改,双方感情尚未完全破裂,驳回原告的离婚诉讼请求。” 法槌落下。 法官给出了最终判决。 神经紧绷的厉时骏,终于松开拳头,露出压抑不住的笑。 傅言琛背地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很遗憾。 救命之恩这东西,真是在任何时候都好用! 只有郭亦珍,淡定地收拾着资料:一切尽在掌握中。 原告席上的苏之妤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默默的往外走。 她也查过一些资料,知道第一次起诉离婚,没有家暴赌博这些硬伤,基本离不掉。 再加上那些照片…… 她也确实无法否认。 不过没关系。 她还可以再次提起离婚诉讼。 到时候,胜诉率就会变大了。 走出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苏之妤眯了眯眼,想顺着台阶往下走。 突然,手腕被攥住。 厉时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看着她,轻轻的喊了一声:“老婆。” “……” 苏之妤没说话,默默挣开了厉时骏的手。 厉时骏手掌落空,依旧好脾气地哄道:“老婆,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感情,我一定改,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苏之妤摇摇头,没有怨念,也没有厌恶,只有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轻声道:“厉时骏,你知道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所以,强行挽留没有任何意义。” 第87章 在千金大小姐面前露怯 说完,苏之妤也不想和厉时骏有过多的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小妤!” 厉时骏不甘心,抬脚要去追。 又被刚刚出来的郭亦珍叫住:“等等!厉时骏,判决书你还没拿呢?要去哪里?” 厉时骏只能停下。 刚刚官司胜利的喜悦,直接被冲散了。 他烦躁的问郭亦珍:“如果小妤第2次提起离婚诉讼,胜率,是不是就没今天这么高了?” 郭亦珍点头:“当然,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如果小妤不停提起离婚诉讼,说明她离婚的意愿很坚定,也能侧面证明,你们情感破裂,所以,法官判离的可能性就会变大。” “而且,经过这次开庭,小妤有了经验,下次一定会准备充足的证据,判离的几率也会变大。” 厉时骏皱着眉:“那我该怎么办?” 郭亦珍摊摊手:“这点我也说过了,你只能趁着没有叛离的机会,利用你合法丈夫的身份,好好的挽回小妤。” 厉时骏病急乱投医:“那你有什么好方法?” 郭亦珍摇摇头:“说实话,厉时骏,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只能靠你自己。” 她今天来这么一出,不知道小妤多生气呢。 还得找个机会好好哄哄。 至于厉时骏,真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 厉时骏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额头的汗又渗出来。 这时,法院门口的停车场里,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声。 “你放开我!” 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使劲甩着手。 男人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腿不放:“老婆!老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女人满脸是泪,却倔强地别过头去:“放开!我说了离婚!” “不能离!” 男人膝行两步,“咱们还有孩子呢!妞妞才五岁,昨天还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孩子夜里还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老婆,你就忍心丢下我和女儿吗?” 女人身体猛地僵住。 她站在正午的烈日下,眼泪糊了满脸,肩膀剧烈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女人忽然转过身,抡起包朝男人身上砸去:“你个混蛋!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妞妞吗!” 男人不躲不闪,任她打,嘴里不停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婆,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女人打着打着,又捂着脸痛哭起来:“你就是个畜生!想玩的时候在外面玩,我要走了,你又回来求我!那我凭什么要回头!你又凭什么这么欺负我!” 男人赶紧爬起来,抱着女人给她擦眼泪:“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咱回家,回家你怎么罚我都行……” 女人没说话,但也没再甩开男人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离开了。 厉时骏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那对夫妻。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亮了。 那个女人虽然无法原谅她的丈夫,但是为了孩子妥协了。 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所以,如果小妤怀孕了呢? 厉时骏眼睛亮的吓人。 如果她怀了他的孩子。 是不是也会像那女人似的,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 …… 关家庄园。 清晨的阳光慵懒地铺在草坪上。 微风裹挟着花朵的清香,拂过白色的铁艺茶桌。 今天是关芸舒的好友章忆秋,带着女儿做客的日子。 尹诗意一早起来,就开始忙前忙后。 她端着鎏金的茶盘,轻轻地走进后花园。 只见关芸舒坐在主位,一袭素色香云纱旗袍,腕间的翡翠镯子,在日光下漾开一圈温润的碧波。 对面,就是关芸舒的多年挚友章忆秋。 也是林氏公司的董事长夫人。 她的身侧坐着林家千金:林瑶。 林瑶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安静倾听着长辈聊天。 顾长卿也坐在关芸舒身旁作陪。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五官深邃冷淡。 偶尔抬眼,点头,处处透露着沉稳和熨贴。 尹诗意上前,将一碟樱花造型的果子放下,唯恐哪一点失了礼节。 章忆秋一身低调的莫兰迪色套装,客气地笑笑:“诗意,别忙了,坐下来一起喝茶吧。” 关芸舒也温和道:“是啊,诗意,坐坐。” 尹诗意连忙摇头:“没关系的,阿姨,我不累。” 她只是被顾家收养资助的人。 不是真的顾家大小姐。 所以,不会不识相地上桌。 她能做的,只有乖巧,懂事,殷勤。 尹诗意又笑笑说:“对了,今天早上的花,开得格外的好,我去剪几枝来给阿姨们插瓶吧。” “也行。” 关芸舒点头,转头向章忆秋炫耀,“那些花,都是我和诗意两个人一起照料的,开的特别好。” 章忆秋抿了一口茶,笑道:“那我回头一定要带走几支。” 趁着几人聊天的功夫,尹诗意悄然离开。 她绕过回廊,来到花圃中。 泥土与花朵馥郁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突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朵洛神开得真好。” 尹诗意一惊,回过头。 林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她正低头,认真地打量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粉色茶花。 “林小姐,您怎么来了?这里泥土多,可能会给你造成不方便。” 尹诗意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局促,“您想剪花吗?我来就好,您告诉我要哪枝。” “不用麻烦。” 林瑶笑着摇头,自然地蹲下身,从花篮旁拿起一把干净的剪刀,“我们一起。” 尹诗意愣住,又慌忙说:“不不,这种活让我来就行,您别……” “没关系的。” 林瑶说着,伸手轻轻托起一朵半开的玫瑰,仔细端详,“这朵饱和度刚好,剪回去插在书房,一定好看。” 阳光照在女孩专注的侧脸上,温柔又真诚。 林瑶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却清秀得恰到好处。 眉眼间,是一种被优渥生活养出来的安然与舒展。 这种底气,是尹诗意这种从泥泞里走出来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沾着泥土的指尖,在千金大小姐面前露了怯:“那,那就听林小姐的。” 第88章 真肉麻 花香愈发浓郁,气氛静谧而融洽。 尹诗意剪下一枝白色的香雪兰,转头看向林瑶的花篮,开口奉承道:“林小姐,你的审美真好,回头长卿哥看了你做的花束,一定会很惊艳。” 林瑶手上动作没停,脸上笑意却加深了,随口答道:“长卿哥?我是要把花带回去送给我哥的,至于长卿哥的花,你送他就好了。” “嗯?” 尹诗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无论是关阿姨,还是老宅的那位顾老爷子,都在撮合她和顾长卿。 林瑶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看她的态度,好像并不是很感兴趣。 林瑶似乎看出了尹诗意的疑惑,干脆直接道:“我母亲和关伯母,总想撮合我和长卿哥。但我们俩完全不来电,绝对不可能在一起!” 尹诗意心头一震,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拿稳:“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林瑶像是想起来某个人,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尹诗意张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瑶顺势地拉过她的手,亲昵道:“相反的,诗意姐,我觉得你和长卿哥,很般配呢。” 下一秒,一束暖流猛地撞进尹诗意心口,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般配? 她和长卿哥般配? “干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林瑶晃晃尹诗意的胳膊,神情认真而真诚,“如果你和长卿哥在一起,我会非常开心。” “……” 尹诗意怔怔地看着林瑶,满心的温暖与感动。 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没有必要骗自己。 所以,她一定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尹诗意回握住林瑶的手,眼眶微热:“谢谢你,林小姐,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林瑶摇摇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接着,她站起身,将两人刚才剪下的花枝拢在一起,放进花篮。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缤纷一团:“走吧,花够了,我们拿过去。” “好。” 尹诗意站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混合着花香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四肢百骸。 胸腔里对顾长卿的爱意,也终于有勇气,正大光明的发芽生长。 …… 黄昏时分。 前往白城的高速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把繁华的京都甩在身后。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消失,黛青色的山也多起来了。 苏之妤握着方向盘,看到导航距离白城,还有几十公里。 自从那天在超市看到了苏广发的眼睛,苏之妤就一直有些不安。 忙完手头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母亲的疗养院。 小时候,母亲拼尽性命保护她。 现在自己长大了,也绝对不会让母亲再遭受那个男人的任何伤害。 这时,手机响了。 车载屏幕跳出名字:郭亦珍。 苏之妤刚按下接听键,郭亦珍拖长的尾音就蹦了出来:“小妤,你在哪儿?” 苏之妤换了只手握方向盘:“在开车呢,去白城看我妈。” 这时,后视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估计是和她一样的赶路人。 苏之妤没在意,问:“打电话什么事?” 郭亦珍可怜兮兮地反问:“没事就不能打了吗?你知道我最离不开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好肉麻。” 苏之妤撇嘴,“八字轻的人听了都肉麻到发烧的程度!” “哈哈!” 郭亦珍笑出声音,终于切入正题,“那个,小妤,我当了厉时骏的离婚诉讼律师,还在法庭上那样怼你,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啊?” 苏之妤抿抿唇,正色道:“我只是你的朋友,又不给你发工资。你工作挣你的钱,我打官司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两码事。” “大气!” 郭亦珍的语调瞬间高昂,“我就知道我家小妤不会生我的气!” 苏之妤哼道:“别贫了,我正开车呢,没事,赶紧挂吧。” “有事有事。” 郭亦珍顿了顿,贼里贼气的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提起二次离婚诉讼?” 苏之妤看了眼路标,提速超过一辆大货车:“法律规定,6个月之后,可以再次提起离婚诉讼。但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了,到时候,也能充分一些。” 电话那头的郭亦珍听到苏之妤这么说,明显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郭亦珍还要再劝,苏之妤立刻掐灭话头,还反将了她一军:“还有,珍珍,既然你和我前夫一直联系着,要不就劝劝他,别再等着我打离婚官司,直接和我领证得了。” “别别别,我可不敢。” 郭亦珍连忙拒绝,心有余悸的说,“那男人爱你爱得要死,知道你六个月后会提离婚,现在就开始焦虑了。昨天给我打了仨电话,我哪敢劝啊,我躲还来不及呢。” 苏之妤没接话。 相比刚开始的痛彻心扉,她现在已经能做到毫无波澜了。 而且,这个话题再提也没什么意义。 苏之妤想了想,直接话锋一转,又道:“对了,珍珍,我那天,好像看见苏广发了。” “什么?” 郭亦珍声调陡然拔高,“苏广发被判了无期徒刑,现在根本不是出狱的时间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看错了?” “不。” 苏之妤握紧方向盘,肯定道,“苏广发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不可能认错。珍珍,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他到底出没出狱?” 郭亦珍沉默片刻,语气认真起来:“行,这件事情交给我,尽快给你回复。” “好。” 苏之妤挂了电话,专心开车。 白城很快就要到了。 热烘烘的夏风吹过,带着柏油路面微微的焦味儿,又混着田野里飘来的青草香。 前面是个长下坡。 苏之妤像往常一样,脚踩刹车减速。 然而,这一次的刹车踏板,却软绵绵的。 没有往常该有的阻力。 苏之妤皱眉,又踩了一下。 还是空的。 不安感渐渐涌上来。 苏之妤又踩了第三下。 这次,她用了全力,刹车踏板几乎贴到地板。 车速却没有丝毫减慢! 车速表的指针稳稳指向110! 第89章 危险再次降临 苏之妤脑子里“嗡”的一声。 刹车失灵? 怎么会这样! 她的车子刚刚检修过,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突然就刹车失灵了? 恐慌持续了几秒,苏之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尝试拉起电子手刹减速。 下一秒,仪表盘亮起警示灯,但车速没降。 电子系统失效了! 苏之妤当机立断,又开始降档。 她拨动换挡拨片,变速箱从D档,强行降到3档。 发动机转速瞬间飙高,轰鸣阵阵。 车速降到100。 再降,2档,95。 还不够。 前方是连续弯道,护栏外是十几米深的沟壑。 稍有差池,就是车毁人亡。 苏之妤死死握住方向盘,点刹。 虽然效果不大,但肌肉记忆让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 车身的抖动越来越剧烈,像随时会散架。 危险和恐惧像巨浪一般,汹涌而来。 苏之妤喉咙发干,绝望的看着越来越近的弯道。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从后视镜里刺进来。 是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越野车。 它突然加速,从右侧车道冲上来,车身几乎和苏之妤的车并排。 苏之妤余光扫过去。 只见越野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只手伸出来,用力向下挥,示意她打开车窗。 苏之妤按下车窗按键。 狂风灌进来,刮得她睁不开眼。 “握紧方向盘!” 一个男人的声音被风撕碎,但指令清晰。 下一秒,越野车猛地加速,车身斜插进苏之妤的车道,堪堪停在她的车头前方。 两辆车几乎贴在一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越野车的车尾撞上了苏之妤的车头。 苏之妤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安全带死死勒住肩膀。 越野车开始减速。 它用自己的车身挡在前面,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护着苏之妤的车跟着减速。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空气里弥漫开焦糊味。 苏之妤配合着,向前滑行。 车速降到80、60、40…… 最后,“嗤”地一声,两辆车同时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苏之妤大口喘着气,手还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过了几秒,她才松开手。 身体各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苏之妤顾不得检查,踉跄着下车,走向前面的越野车。 只见越野车的车尾凹进去一大块,后保险杠半挂下来,左尾灯碎了一地。 她绕到越野车驾驶座旁,费力地打开车门。 接着,苏之妤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傅言琛。 他靠在座椅上,额角破了道口子。 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触目惊心。 苏之妤愣在当场:“怎么是你?” 傅言琛勉强扯了扯嘴角,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却越抹越花:“那天……,对你做出非常无礼的事,一直想给你道歉,但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今天又非常不合时宜地跟踪了你,想等你到了目的地,再跟你说声对不起。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苏之妤无言地看着傅言琛。 他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 男人眨了眨眼,就那么望着她。 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小孩。 她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这里不安全,先从车里出来。你还能动吗?” 傅言琛愣住,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眼底瞬间亮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手掌温热,还带着点颤抖:“能……,能的。” 苏之妤扶着傅言琛下了车。 男人脚刚沾地,身形就跟着晃了晃。 她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靠得有些近,风里隐约能闻到苏之妤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傅言琛悄悄吸了口气,又怕被发现,连忙把视线转向两旁的田野。 今天苏之妤的刹车失灵,来的意外又奇怪。 不过,他还是有点高兴的。 厉时骏有救命之恩怎么样? 他也有! 苏之妤扶着傅言琛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坐下,然后掏出手机,叫了救援,又打了120。 傅言琛看着忙忙碌碌的她,忍不住关心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坐下休息会儿?” “不用,你比我伤的重,别乱动。” 苏之妤站在路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傅言琛乖乖点头:“好。” 苏之妤不再说话,转而看向不远处那两辆破损的车,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顾长卿还说过:如果再发生莫名其妙的倒霉事,记得告诉我。 她当时还笑着说,自己运气变好了。 结果,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苏之妤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到底是她运气不好? 还是像顾长卿说的那样,真的有人在刻意针对? ……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城市浸透。 别墅落地窗在的夜景,只剩下黑沉沉的剪影。 客厅里没开主灯,暗沉沉的。 厉时骏陷在沙发深处,后脑抵在沙发上沿。 落地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下颌线条凌厉依旧,眼底却洇着化不开的倦意。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打破了一室死寂。 厉时骏没动,只喉结滚了滚:“进来。” 很快,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手下,快步走进来。 他微微躬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厉总,您要的东西找到了。”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没有任何标签,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厉时骏缓慢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药瓶上,点头:“知道了,出去吧。” 手下无声退出去,门轻轻阖上。 客厅重归寂静。 厉时骏伸出手,拿起那个药瓶。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往上,钻进心里。 他不想对苏之妤做那种事。 可是他没别的办法了。 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后果。 厉时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这样做,老婆才会回到他的身边。 哪怕她会恨他。 哪怕他自己也恨自己。 可比起永远失去她,恨,他至少担得起。 第90章 对孩子负责 忽然,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怎么不开灯?” 厉兰不请自来,一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一边絮絮叨叨,“儿子,大晚上的,干什么呢?” 厉时骏眉头一皱:“妈,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儿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说话间,厉兰已经走到跟前。 她看到厉时骏手里的烟,脸色立刻沉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抽烟伤身体,你怎么还抽?” 厉时骏嫌她啰嗦,更懒得和她吵,直接把烟捻进烟灰缸里:“行了吧?” “这才对嘛!” 厉兰脸色瞬间缓和许多。 她坐到厉时骏身边,关心地道,“妈今天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和苏之妤的离婚官司怎么样了?” 厉时骏重新靠回沙发上,面色疲惫道:“还好,没离成。” 厉兰一听就急了:“怎么没离成?因为什么没离成?凭什么法院不给你判离婚?”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厉时骏不耐烦的看着厉兰,质问道,“我本来也不想和小妤离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法院判离!6个月以后,她还要提起诉讼,我正想办法呢!你别找麻烦!” 听到苏之妤坚持要离,厉兰才放松下来。 谁提出离婚都行,只要两人能分开。 她想了想,还是劝道:“儿子,我觉得6个月时间太长了,要不,你别和苏之妤拉拉扯扯的打官司了,直接领离婚证得了。” 厉时骏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厉兰被他看得往后微微一仰。 “我说过,” 厉时骏一字一顿,“不许再插手我和小妤的事,你忘了吗?” “……” 厉兰满脸怨气。 她当初赌咒发誓地保证,是因为知道儿子就吃这一套。 事后,也不会和她斤斤计较。 可偏偏涉及苏之妤的事,儿子是寸步不让。 这女人,简直就是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灾星! 两人必须分开! 厉兰心里想的越狠,脸色越和蔼。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妈答应你的,都没忘。妈只是不想让你受苏之妤的欺负,更不想让你伤心难过。最关键的是,柳年年怀孕了,你迟迟不离婚,怎么给人家名分?”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厉时骏像是没听清:“什么?” “就是柳年年啊!跟了你挺久的那个女的!” 厉兰叹了一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人家怀孕了,前几天刚查出来。本来她也不知道,但是孕反太严重,才去的医院。查出来怀孕后,那女孩吓坏了,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她是故意的,就跑来找我拿主意。” 她顿了顿,观察着厉时骏的表情,继续说:“本来,柳年年打算打掉孩子,直接离开,不打扰你。可那是咱们厉家的血脉,妈怎么可能让她打掉?就把她接到我家里养着了。这段时间,她和我相处的也挺好。时骏,那么懂事的一个姑娘,你怎么还惦记着苏之妤呢?” 厉时骏怔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柳年年怎么会怀孕?” 他一直都很注重这方面的措施。 只有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几乎不省人事,把柳年年认成了小妤…… 事后,他非常后悔。 当时柳年年没说什么,乖乖离开了。 没想到,她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厉时骏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那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抬脚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她,让她把孩子打掉!” “你瞧你说的什么疯话!” 厉兰连忙拉住厉时骏,声调都变了,“柳年年怀的可是你的孩子!你不想着负责,居然让她打掉!还是人吗?” “我只爱小妤。” 厉时骏转过头,眼神黑沉沉的,“只有我和她的孩子,才是爱情的结晶。其他的,我不认!” “你……” 厉兰气急败坏。 手指着厉时骏,抖了半天。 最后,她狠狠一跺脚,也放了话,“我是你妈!孩子的事情,必须听我的!不管你怎么想,柳年年肚子里的孩子,必须生下来!” 话音刚落,厉时骏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郭亦珍。 他连忙甩开厉兰的手,按了接听键。 还没开口,郭亦珍着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厉时骏,小妤出车祸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受了些伤。刚刚被就近送去了京都和白城交界处的医院。我正在开车赶过去,但路上堵,要很久才能赶到。你离得近,先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什么?” 厉时骏大脑一片空白。 郭亦珍说了一大串,他就只听到苏之妤出车祸了! 男人瞬间被恐惧淹没。 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厉兰在后面喊他:“时骏!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 厉时骏根本没理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厉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柳年年连孩子都有了。 苏之妤还是能把儿子的魂勾走! 行啊! 那就等着看! 等柳年年把孩子生下来,看苏之妤还怎么装模作样! 另一边。 京都和白城交界处的医院里。 急诊观察室里很安静。 苏之妤坐在病床边,额头贴着一小块纱布。 手背上有点擦伤,护士正蘸着褐色的碘伏,给她做消毒处理。 傅言琛就站在旁边,衣袖挽到手肘。 他小臂上横着一道被碎玻璃划伤的血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傅言琛也没顾得上,眼睛一直落在苏之妤擦伤的地方,担心的问:“是不是很疼?你忍一忍。” 苏之妤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胳膊上的口子挺大的。” 傅言琛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想起来似的,笑了笑:“没事,小伤。” 小护士把棉签丢进垃圾筐里,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小姐姐,你男朋友真关心你,从进来到现在,眼珠子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苏之妤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傅言琛已经抢先道:“我,我不是她男朋友。” 小护士看看他,又看看苏之妤,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光芒:“啊,这样啊。” 傅言琛也低头看苏之妤,弯了弯唇,语气坦荡又认真:“不过我正在追她。” 第91章 轮不到你 苏之妤:“……”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事情了,可以吗? 小护士笑得更开心了:“我猜也是。” 她飞快地换完药,临走时还看了两人一眼,表示祝福。 苏之妤有点无奈,不知道说什么。 傅言琛则是高兴地挠挠头,伤口都不觉得疼了。 他坐到苏之妤旁边,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苏之妤看着他,“你呢?” 傅言琛拍拍胸口:“我也没事!” 可话还没说完,被拍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隐痛。 他咬紧牙关,才没表现出来。 苏之妤沉默了一下,认真地看向他:“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傅言琛没接这个话,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苏之妤,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 苏之妤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然转换的话题。 傅言琛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不过,那时候你和厉时骏在谈恋爱,满眼都是他。我只能把对你的喜欢,藏在心里。说实话,有时候看到你们秀恩爱,我挺嫉妒的。” “嫉妒厉时骏能和你在一起,嫉妒他能得到你的喜欢。后来,听说你们两个人要结婚了,我几乎要疯掉。因为我觉得厉时骏那种男人,配不上你。果然,没多久他出轨了。” 傅言琛顿了顿,语气是说不出的松快,“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开心,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追求你了。但就是因为太高兴了,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才在泳池边,对你做了非常失礼的事情。在这里,我再一次向你说声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 苏之妤抿抿唇,心绪复杂。 傅言琛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克制,继续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道德绑架你,也没要求你必须原谅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没有恶意,知道有个人,一直喜欢你,守护你。” 苏之妤嗓子发紧,忍不住问:“可是,你不是厉时骏的好朋友吗?” 她是因为厉时骏才认识傅言琛的。 初识时,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太多的印象。 只知道他是厉时骏的合作伙伴。 似乎还很会玩儿。 不是那种流连花丛,夜夜笙歌的玩儿。 而是有自己的规则和章法的那种。 她对这种人,一直敬而远之。 当初救下他,也只是因为自己是医生,还恰好会急救措施。 没想到,自己那么早就被傅言琛记住了。 “因为你,我和他才是好朋友。” 傅言琛神情坦荡,连自己接近厉时骏的目的,都说出来了,“况且,你们已经要离婚了,我对你表达自己的心意,也没什么问题。” “抱歉。” 苏之妤敛了一下神情,认真道,“我对你没感觉。” 闻言,傅言琛笑了:“我知道。我也没奢望,你能立刻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在解除误会的前提下,追你。” 苏之妤:“……” “所以,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傅言琛目光期待,“厉时骏不懂得珍惜你,但是我懂。我知道你的坚强,你的细心,你的纯粹,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你,你等一下!” 苏之妤扶着受伤的胳膊,向后退了一下,“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有什么发展。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希望你能明白。” 感情的事太复杂, 她还没从厉时骏的坑里彻底逃出来,连顾长卿都在推远,更何况是傅言琛! 她谁也不招惹。 傅言琛没想到,苏之妤连一点机会都不给。 可他不想放弃,斟酌了一下,还想开口。 下一秒,砰的一声! 病房的门被踹开。 厉时骏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胸口也在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先是看了苏之妤一眼,确定她没有什么大伤。 随后,就死死的盯在傅言琛的身上。 刚才说的那些话,厉时骏全部听见了! “傅言琛。”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你当朋友,当兄弟,你他妈却在这里勾引我老婆?” 傅言琛站起来,神色未变。 “老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嘲弄,“小妤为了离开你,都不惜打官司了,你就没一点儿自知之明吗?” 厉时骏额角青筋暴起:“你……” “你不懂得珍惜,”傅言琛盯着他,一字一句,“自有人懂得珍惜。” “那也轮不到你!” 厉时骏彻底失去理智,一拳头挥了过去。 傅言琛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 他缓了一下,继续嘲讽道:“厉时骏,你和小妤之间,才是彻底的结束了,轮不到的人,是你!” 厉时骏一怔,不由地想到六个月后的第二次离婚诉讼。 到时候,他可能真的败诉。 苏之妤可能真的会离开他。 然后,她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恋爱,结婚,甚至生子! 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厉时骏的头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这一次,傅言琛没再隐忍,直接还手。 瞬间,病房乱成一团。 郭亦珍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瞪大眼睛:“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不是小妤受伤了吗?你们两个男人打什么?” 医生和护士也闻声赶到。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上前拉架。 苏之妤原本就因为车祸,受了点惊吓。 再加上傅言琛的告白,厉时骏的突然出现,导致她整个人都很懵。 直到两个人打起来,才回过神来。 她头疼地站起身,想要把两人分开。 “小妤,你刚出了车祸,还不知道身体哪里有隐形伤情呢,千万别乱动!” 郭亦珍一边拉架,一边对苏之妤喊,“乖乖坐着,我来劝就行!啊!” 话还没说完,不知谁推了她一下! 吧唧一声! 郭亦珍摔在了地上。 “珍珍!” 苏之妤一惊,连忙跑过去扶住她,“摔到哪儿了?没事吧?” 郭亦珍疼得龇牙咧嘴:“应该摔到屁股了,不过没多大事儿。” 苏之妤按了按太阳穴,烦躁不已。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扭打在一起的厉时骏和傅言琛,冷声道:“够了!都住手!” 第92章 令人着迷的新鲜感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苏之妤盯着那两个罪魁祸首:“出去!我要休息!” “老婆,我……” 厉时骏还要说什么,被郭亦珍用眼神制止,“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先出去吧,小妤休息要紧。” 厉时骏咬咬牙,气势汹汹的走了。 傅言琛情绪还算稳定:“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也走了。 护士医生们将问题解决,默不作声的出去了。 病房门重新关上,终于恢复安静。 苏之妤扶着郭亦珍坐到病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门外。 傅言琛走出病房的时候,厉时骏正在外面等着。 他盯着他,依旧一脸愤怒。 事已至此,傅言琛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厉时骏,少用这副被背刺的表情看我,以前,你欺骗苏之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被背叛的感觉?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已经喜欢苏之妤很久了,以后也会继续追求她,一直追到手为止!” 说完,傅言琛甚至不屑和厉时骏再继续争执,直接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转角。 厉时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握着兜里的药瓶,指节泛白。 小妤只能属于他! 谁也不能抢走! …… 京都和白城交界处的医院,并不繁忙,夜晚很安静。 苏之妤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这盏灯大概用了有些年头了。 启动的时候,总要闪几下,才肯老老实实地亮。 她就那么看着它闪,眼睛都不眨一下。 刚才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医生说苏之妤身体没什么大碍。 但有些隐性骨折和内脏出血,还需要再观察,所以,要求苏之妤再住一天的院。 苏之妤也满口答应。 刚出车祸的时候,精神太紧张,肾上腺素急速分泌,伤口还不觉得疼。 现在缓过来了,疼劲儿也就上来了。 在这里休息一夜也不错。 “你看看你,脸色越来越不好了。” 郭亦珍趴在床边,眉毛拧成一团,“疼你就喊出来,我又不笑话你。” 苏之妤扯了扯嘴角:“是不是坚强的让你心疼?”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给我贫呢!” 郭亦珍又心疼又好笑,她拿过包,说,“不行。你今天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我去外面逛逛,给你买点夜宵吃。” “好啊。” 苏之妤也没和她客气,“我也确实有点饿了。” “嗯,老老实实躺着,等姐们儿我给你买一堆好吃的来。” 郭亦珍又给苏之妤掖好了被角,这才出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站的对讲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之妤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只有对面住院楼亮着的格子窗。 一格一格的,像鸽子笼。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只见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顾长卿:今天按你的医嘱,做了二十分钟冥想。 苏之妤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回过去:好的,继续坚持。 顾长卿:所以,等第二次冥想结束,我们就能见面了? 苏之妤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最终回了一条:最近发生了点事,可能还要忙一段时间。你的过敏症状刚刚减轻,也不要急于求成,再安排一次冥想计划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 顾长卿:能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如果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尽管说。 病房里的药水味有点冲,呛得苏之妤偏过头咳了一声。 胳膊上的擦伤被牵动,疼痛感越发清晰,也让她头脑更加清明。 苏之妤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道:谢谢,不用了,是私事。 发送完成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没有再看。 此时,顾氏庄园内。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色。 顾长卿握着手机,坐在书房靠窗的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屏幕。 私事。 这两个字,瞬间让顾长卿想象到苏之妤的神情和语气。 礼貌,疏离。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可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 怎么突然之间,又回到了当初? 男人扬扬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来。 说实话,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情感。 酸涩,牵挂,复杂。 有种难以言说的挫败,却有着让他十分着迷的新鲜感。 心驰神往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管家周伯在外面说:“先生,尹小姐来了,说是给您送太太菜园里新摘的小菜。” 顾长卿揉了揉眉心:“告诉她不用了,我没胃口。” 门外安静了两秒,周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尹小姐说……,已经到庄园门口了。” 顾长卿沉默了一下,只能站起身:“让她进来吧。” 周伯:“是。” 尹诗意进来的时候,顾长卿正站在窗边, 男人只穿了件白色的家居服,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意。 但是身上那股清冷和矜贵,却愈发的明显。 她尽量克制着眼底的着迷,把手里的竹篮放在茶几上, “长卿哥,这都是今天下午刚摘的,” 尹诗意笑着在沙发上坐下,“都是我和关阿姨亲手种的,就是想让你尝个鲜。” 顾长卿转过身,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以后不用这么麻烦,庄园里什么都有。” 尹诗意笑着往男人那边倾了倾身:“主要是关阿姨太关心你了,我劝不住,你也多体谅体谅关阿姨。” 这一点,顾长卿也知道,只好无奈点头。 “对了。” 尹诗意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装作无意间问道,“上次你和林家小姐见面,感觉怎么样?” 顾长卿端起茶杯,神色淡淡:“挺乖的一个女孩,像个小妹妹,没什么感觉。” 闻言,尹诗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林瑶亲口告诉她,只把顾长卿当成哥哥看。 现在顾长卿又告诉她,只把林瑶当妹妹看。 两个人对彼此都没有想法。 那自己主动追求长卿哥,就不算横插一脚了。 尹诗意越想越开心,主动站起身,给顾长卿添茶:“关阿姨原本还想撮合你和林小姐呢,看来希望要落空了。” 话没说完,她的手背,无意间碰到了顾长卿的手。 第93章 你又不特殊 “……” 顾长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疼痛来得又快又狠。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低头看去,只见被尹诗意碰过的一小块地方,已经开始泛红。 紧接着就起了细密的疹子! 尹诗意也看到了顾长卿手背上的疹子。 她吓了一跳,慌张道:“怎,怎么会这样?关阿姨不是说,你的过敏症状减轻许多吗?怎么还这么严重?” 顾长卿没说话,呼吸却重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 他扶住沙发扶手,高大的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周伯……” 周伯闻声赶来。 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少爷低着头,神色痛苦。 这…… 少爷这是过敏了? 最近不是情况好转了吗? 怎么会这样? 尹诗意自觉惹了大祸。 她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碰又不敢碰,急得都要哭了:“我,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长卿哥的手背,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周伯除了自己的儿子,最关心的就是自家少爷。 听到尹诗意的解释,瞬间不满道:“除了苏医生,任何女人都不能碰少爷,你又不特殊,就不能注意一点?!”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尹诗意脸色涨红,心里又愧疚,又觉得屈辱。 她虽然不是顾家的大小姐,但也轮不到一个管家指手画脚。 偏偏是自己犯了错,顾长卿又在场,她又不能骂回去。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苏之妤!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被管家拿来比较! “行了,尹小姐,请你站远一点。” 周管家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硬邦邦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别再碰到少爷,加重病情就不好了!” “……” 尹诗意死死咬住嘴唇,按照周伯的要求,往后退了一步。 周伯连忙上前扶住顾长卿。 顾长卿整个人半靠在周伯的身上。 手背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了胳膊上,意识也有些模糊,几乎说不出话来。 “少爷……” 周伯越看越心疼,对尹诗意也越发不满。 自从少爷接受苏医生的治疗之后,就越来越好。 结果到尹诗意这里,就出事了! 关键是,她最近来的还特别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少爷什么心思。 可这也太自不量力了。 连门当户对的林小姐,都入不了少爷的眼,更何况是她? 还是那个苏医生靠谱,少爷和她在一起,至少不会生病! …… 第二天,阳光早早升起。 门诊楼前的悬铃木,撑开浓绿的巨伞。 蝉声从树冠里泼下来,却又被医院的玻璃门吞进去大半。 苏之妤的主治医生过来查房。 他翻了两遍检查报告,又让她下地走了两步,终于点了头:“没问题了,办手续回家吧。” 旁边的郭亦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霉运走开!否极泰来!” “我本来就说我没事。” 休整了一夜的苏之妤,伤口也不太疼了。 她坐在床边换鞋,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好看的侧脸,“这次终于能回家了。” “回家回家,马上带你回家。” 郭亦珍也在旁边帮苏之妤收拾行李,嘴里还在碎碎念,“不过你那车,好好调查调查,上个月刚做完大保养,送去的检修,按说不该刹车失灵!” 郭亦珍越说越来气:“什么破玩意儿,刹车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糊弄人?要是查出来是他们的问题,姑奶奶让他们赔个底儿朝天!” 闻言,苏之妤也神色敛了敛:“好,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 就像顾长卿说的,一个人的运势都是有起有伏,不可能一直倒霉。 如果有,那一定事出有因。 之前她还不太在意,但越来越多的这种意外,让她不得不多想。 “包我身上。” 郭亦珍拍拍胸脯,“走走走,办出院去,这破地儿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两个人开开心心地下楼。 刚走到住院部大厅,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是厉时骏。 他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 质地精良的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眶底下两团青黑。 跟之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完全不像同一个。 连郭亦珍都惊讶不已:“厉时骏,你刚从垃圾堆里出来啊?” 苏之妤却不想理他,拉着郭亦珍,想绕过去。 结果,厉时骏直接挡前面,看着苏之妤的眼睛说:“老婆,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苏之妤垂下眼:“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是我们离婚的事儿。” 厉时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哑,“我同意和你离婚,我们不打官司了,我可以直接和你领离婚证。” 此话一出,郭亦珍先愣住了。 什么? 这男人要和小妤离婚? 他事先没通过气啊? 真的假的? 苏之妤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厉时骏,目光里带着审视。 “真的。” 厉时骏又往前走了一步,神情真诚,“昨天离开病房之后,我想了很多。与其打官司两败俱伤,不如,好聚好散。至少……,至少你不会那么讨厌我,至少我们还有个离婚证可以留着,而不是一份冷冰冰的判决书。” “……” 苏之妤眨了眨眼。 厉时骏说的也不无道理,直接领离婚证,确实比打离婚官司,要省事许多。 只是,他突然改变主意,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旁边的郭亦珍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妤,要不,你就和厉时骏谈谈吧。” 她不知道厉时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以她对厉时骏的了解,这男人应该不是真的想离婚。 应该是…… 想到了什么好的挽回方法。 既然如此,郭亦珍当然选择支持。 毕竟这男人,真的是小妤所在圈子里,最好的选择了。 听到郭亦珍也这么说,苏之妤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 她本来也不想闹的难看。 体体面面的放下最好。 闻言,厉时骏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我送你出院,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慢慢聊。” 苏之妤拒绝道:“不用吃饭,我们只简单聊一聊……” “就当是最后一次。” 厉时骏打断她,“让我送你一次。” 郭亦珍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小妤,早点办完早点利索,我先回公司给你查刹车失灵的事儿。” 苏之妤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最后,还是跟着厉时骏走了。 厉时骏的车就停在住院部门口,黑色的奔驰。 车身上还沾着清晨露水。 他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路,苏之妤终于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第94章 出轨,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厉时骏没回答。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道一道滑过去。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苏之妤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是他们一起上过的大学! 下一秒,车子在大学校园的后门停下。 厉时骏熄了火,转过头看她:“下来走走吧。” 六月的大学校园,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绿。 一群大学生刚刚下课,三三两两往食堂走。 有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男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仰起脸冲他笑。 苏之妤看着两人渐渐走远。 那女生的眼睛很亮。 像她刚刚和厉时骏在一起时一样亮。 那时候她也在这儿,也在这条路上,也被人揉着头发笑。 那时候,苏之妤以为,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有人牵着她的手,走过梧桐树下的光影。 有人陪她去苍蝇馆子,吃二十块钱一份的红烧肉。 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翘课给她送药,说:“小妤,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个人的脸,和眼前的厉时骏,慢慢重合。 又慢慢裂开。 终究是回不去了。 做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了。 “小妤。” 厉时骏轻叹一声,看向前方,“你还记得吗?这条路,我们走过无数遍。” 苏之妤沉默着,并没有回答他。 厉时骏继续说:“大三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我去给你买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药全撒了。” “你骂我笨,然后我们两个人,一瘸一拐的一起去药店,一个买退烧药,一个买跌打损伤的药。” 厉时骏看到又一群大学生走来,慢慢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那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出来,我也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会这样,可是……” 他的声音发涩:“小妤,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苏之妤终于抬头,看向厉时骏。 他说了这么多。 她却只觉得有些可笑。 所有人都知道,出轨,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是相识,聊天。 是起心动念,确认关系。 是投入金钱,投入时间。 最后,才会发生关系。 或许因为厉时骏身份地位,他和柳年年的发展,省去了其中几个步骤, 但苏之妤可以确定的是,在整个时间线上,厉时骏至少要骗她一百次,才能走到出轨这一步。 厉时骏有一百次的机会,可以回头。 可是他没有。 所以,从那个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就注定破裂。 阳光从男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厉时骏。” 苏之妤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谈领证的事吧。” 厉时骏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连大学最珍贵的回忆,都唤不起小妤的一丝波澜了,是吗? 男人挫败地垂下眼。 过了好久,才点头:“好,先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谈。” 大学附近的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 墙根处长着青苔,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苍蝇馆子的招牌换了新的。 可推门进去,那股油烟味,还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愣,脸上笑开了花:“哟,小妤,时骏?多久没来了!还是**厢?” 厉时骏点点头:“**厢。” 苏之妤沉默地跟着他往前走。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塑料椅子,墙上的空调嗡嗡作响。 苏之妤坐下来,看着厉时骏一样一样把菜端上来。 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红烧肉、椒盐排条…… 摆满了整张桌子。 都是她爱吃的。 “不用点这么多。” 苏之妤依旧神情淡淡的,“浪费。” 厉时骏在对面坐下,隔着热气腾腾的菜看她:“不浪费。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 苏之妤夹了一块红烧肉:“嗯,好吃。” 嘴上说着好吃,但她很快放下筷子。 只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继续说:“现在,可以谈离婚的事了吗?” 厉时骏盯着苏之妤看了一会儿,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有最后一个要求。” 苏之妤耐着性子问:“你说。” “小妤。” 厉时骏往前倾了倾身,眼神恳求,“这满桌,都是你爱吃的,你能不能……,也去点一道我爱吃的?” “……” 苏之妤抬眼看他。 她不懂。 都要离婚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事情一定走到这一步,也没必要争执。 于是,苏之妤站起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老板娘正在后厨忙活。 苏之妤站在门口,说:“老板娘,加一道鱼香肉丝。” 老板娘的声音透着浓厚的烟火气传来:“好嘞!” 包厢里。 厉时骏盯着门口的方向,确定苏之妤离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这药瓶放在身上太久,甚至已经有了他的体温。 手下说过,这药水除了可以达到目的之外,没有任何副作用。 所以…… “老婆,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请你原谅。” 厉时骏喃喃,随即将药水倒进苏之妤的玻璃杯里。 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 一丝极淡的乳白色雾状液体,在水中慢慢溶解。 很快,恢复正常。 和之前一模一样,无色,透明,没有丝毫异样。 等到苏之妤回来时,厉时骏正神色如常地吃着东西。 “加了一道鱼香肉丝。” 她坐下来,“你爱吃的。” 厉时骏看向她,笑了一下:“谢谢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不客气。” 苏之妤端起水杯,唇瓣贴上杯沿,喝了一口,“现在可以谈离婚了吧?” 厉时骏看到,苏之妤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将水彻底咽了下去。 “可以谈离婚。领证很简单,日期你随便挑,不过……” 他话锋一转,真诚道,“反正都要离婚了,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都会如实的回答你。” 苏之妤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道:“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第95章 我想好好表现 厉时骏看看苏之妤那杯被喝了三分之一的水,点头:“你问吧。” 苏之妤抿唇:“我知道,在领证之前,你就和柳年年出轨无数次了,新鲜劲儿应该也没那么大。那你为什么,非要在领证那天,再和柳年年见上一面?” “因为刺激?因为上瘾?因为好玩?我猜不出原因……,厉时骏,好歹那么多年的感情了,为什么你连最起码的忌惮和尊重都没有呢?” “不是。” 厉时骏摇头,“你猜的这些,都不是原因。” 苏之妤眼中带着隐隐的嘲弄:“是吗?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厉时骏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因为,我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 苏之妤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厉时骏喝了一口水,道:“如果没有发生车祸意外,领证的那天晚上,是我们两个人正式在一起的第一次。我知道你有阴影,很抗拒这方面的事情。” “所以,我特别想好好表现。我想让你开心,让你舒服,想让你忘记阴影,让你爱上和我上床的感觉。所以,我想找柳年年提前练习。” 苏之妤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提前练习?” “对,提前练习。” 厉时骏点头,“就像你在重要的考试之前,会做模拟题一样。我也想提前练习,让自己在面对你时,做到最好。” “而柳年年对我来说,只是个练习的工具。我从不觉得婚前见情人很刺激,上瘾,或者好玩。我那么做,只是想让你更爱我而已。” “……” 苏之妤闭了闭眼睛,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离谱,荒诞。 甚至,有点好笑。 郭亦珍之前说过,男人和女人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还觉得夸张。 可此刻,苏之妤有点儿理解了。 女人认为,先有浓厚的爱意,才会产生身体的联接。 可男人却觉得,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两码事。 甚至把后者,看成吃饭,喝水,做模拟题那般,根本不需要感情的参与。 让人难以接受,却又那样的真实。 不过…… 所有人都去理解男人,那谁来照顾女人的感受呢? 所以,哪怕厉时骏给了最真诚的解释,苏之妤还是无法原谅。 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最后道:“谢谢你向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也知道,你只是有着作为男人的普遍缺点,甚至比一些玩的花的有钱男人,还要有底线一些。” “但是,我也不是一个看得开的女人。我不通透豁达,也不善解人意,甚至很贪心地,想在浮躁的人情社会里,要一份纯粹的感情。所以,就明天吧,厉时骏,明天我们去申请登记离婚。” 纯粹的感情确实很难找。 如果没有,那也不要将就。 宁缺毋滥,没什么不好。 厉时骏看着神情坚定的苏之妤,眼眶发红。 但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明天。” 吃过饭后,厉时骏送苏之妤回家。 车子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苏之妤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谢谢你送我回家,明天见。” “等一下!” 厉时骏也推开车门,跟着下来。 他绕过车头,站到她的面前,“小妤,最后一次了,让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苏之妤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有点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争执,只能点头:“走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苏之妤走在前面,厉时骏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三楼。 302。 苏之妤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厉时骏站在旁边,身后是暗下去的楼道。 “时间不早了。” 苏之妤握着门把手,“你回去吧。” 厉时骏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滑到眉眼,从眉眼滑到嘴唇。 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小妤。” 厉时骏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暗哑,“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又来? 苏之妤瞬间觉得很烦躁。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涌,热热的,让人胸口发闷。 她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不喝了,你回去吧。” 厉时骏仔细的盯着苏之妤。 她的脸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呼吸也有些乱,胸口起伏着,纤瘦的身体正微微发颤。 应该是药效开始作用了。 厉时骏眼眸变深。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拽住苏之妤的手腕,将她拖了进去。 苏之妤大吃一惊:“厉时骏,你又要干什么!” 可回答她的,是用力的关门声。 厉时骏将房间上锁,又将钥匙放进自己的兜里。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我能干什么呢?老婆,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不听话?!” 苏之妤后退一步,撞上玄关柜:“厉时骏,该说的,我们都说透了,你也已经答应离婚了,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厉时骏低头看着她,“老婆,实话告诉你,我从没想过要真的和你离婚。” 苏之妤更加烦躁了,心跳变得又急又乱,身上也一阵一阵地发热:“那你大费周章的地和我见面,吃饭,谈心,是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 厉时骏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从大学就爱你,我爱了你那么多年,你说离就离?我怎么可能同意!” “你……” 苏之妤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下一秒,腿也跟着软了一下。 她慌忙撑着柜子,才勉强站稳。 胸口的燥热渐渐变成一团火,越来越强,强到她的思绪都开始变得模糊。 “小妤。” 厉时骏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以后,我会克制自己的冲动,不再看其他女人一眼,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求你重新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你……” 苏之妤退无可退,整个人笼在厉时骏的身影下。 鼻尖全是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深呼吸,不由得想起和厉时骏无数次的拥抱和亲吻。 那样的甜蜜,幸福…… 不对! 苏之妤突然清醒了一瞬。 自从发现厉时骏出轨之后,她就开始厌恶他的触碰和身上的味道。 今天怎么会那么反常? 像是想到了什么,苏之妤猛得抬起头,看向厉时骏。 她目光里带着惊骇,质问道:“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第96章 属于我们的孩子 厉时骏一顿,随即更加温柔地去摸苏之妤的脸。 他轻声告诉她:“小妤,我也不想这么做,是你逼我的。” “厉时骏!你简直就是混蛋!” 苏之妤胸口快速起伏。 一是因为药效,二是因为愤怒。 这个男人,每一次都在刷新她认知的下限! 坦诚相待? 好聚好散? 是她太看得起这个男人了! 他根本就不配! “老婆……” 厉时骏抱住苏之妤,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又闷又哑,“回来好不好?你给我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就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原谅我,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在一起,好不好……” “不可能!” 苏之妤银牙都要咬碎了。 生孩子? 做他的春秋大梦! 她喘着粗气,快速把手伸进口袋里。 接着,指纹解锁,借着每天都要接触手机的记忆,打开了社交软件。 为了准确,也为了节省时间。 苏之妤直接凭着直觉,将手指移到最上面。 那里是最近联系人。 好像是郭亦珍,又好像是别人。 她记得不清楚了。 她只能胡乱的按着,尽量把声音录进去: “厉时骏,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能让我们开心的东西,让我们和好的东西,小妤,你乖一点好不好?听话……” “厉时骏,除非你现在放开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十几秒。 发送。 希望自己的那个最近联系人,能尽快的看到消息。 收回手,苏之妤心里放松了一点。 突然,厉时骏伸出双臂,将她打横抱起,向卧室走去。 他声音雀跃:“老婆,虽然新婚之夜迟了很久,但没关系,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 夜色沉沉。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 顾长卿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点滴。 手背蔓延到胳膊的过敏症状,已经减轻许多。 但仍留有红色的痕迹,像大片大片的疤。 尹诗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戳着递过去:“长卿哥,你先吃点东西。” 顾长卿看都没看那苹果一眼,声音淡淡的:“不用,这里有其他人照顾,你回去吧。” “我,真的对不起,长卿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多照顾你一点,心里也能好受些。” 尹诗意低着头,满脸愧疚,“还有,那个苏之妤给你治疗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一点效果,要不,我们换个医生吧。” 闻言,顾长卿终于转头看向尹诗意,直言不讳道:“苏之妤的治疗效果,我自己最清楚。你管的未免太宽了些。” 尹诗意脸色一青,结结巴巴的解释道:“不,不是的,长卿哥,我只是关心你而已,我……” 话还没说完,顾长卿的目光直接越过她,看向门口:“周诺,送尹小姐出去。” “是。” 周诺助理走过来,冲尹诗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尹小姐,请。” 尹诗意端着那盘苹果,脸上青白交加。 仅仅因为质疑了一下苏之妤,就惹来长卿哥那么大的厌恶? 可长卿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经历了绑架的事! 那么多年的情谊,就比不上认识几个月的苏之妤吗? 那女人到底哪里好? 愤恨嫉妒之间,旁边又传来周诺的提醒:“尹小姐请移步。” 尹诗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翻涌的恨意压下。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顾长卿没说话。 病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 从昨天那句“私事”之后,苏之妤一个字都没再发过来。 顾长卿看向手背上的疹子,指尖动了一下,想用这个理由,给她发条信息。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苏之妤的一条语音。 顾长卿眼眸亮了一下,随即按下外放: “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小妤,原谅我,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你放开我!” 顾长卿瞬间变了脸色。 他站起身,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周诺!” 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滴在雪白的被子上,可男人毫无察觉。 周诺推门进来,看见被子上的血,吓了一跳:“顾总,您这是……” “马上叫人。” 顾长卿披上外套就往外走,“苏之妤出事了。” 周诺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地址?” “不知道。” 顾长卿攥紧手机,“马上查她手机定位,快!” “是。” 周诺头一次看到自家总裁这个样子,不敢怠慢。 他一边拨电话,一边跟着往外跑,“喂?帮我查个手机定位!一分钟之内给消息!” 顾长卿冲进电梯,手指按在关门键上,按得指节发白。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慢得像一个世纪。 快到楼下的时候,周诺的电话响了。 他连忙对顾长卿说:“先生,查到了,在京都靠西的一个老小区,具体地址已经发过来了。” 恰好,电梯门打开。 顾长卿快步冲出去。 停车场里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引擎等着。 他拉开第一辆的车门坐进去。 周诺挂了电话,跟着上了副驾驶:“用最快的速度到达这个小区,不要管其他的!” “是,周助理。” 司机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 卧室里,暖黄的灯光透露着丝丝缕缕的暧昧。 苏之妤躺在厉时骏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脸颊绯红,整个人瘫软的不像话。 厉时骏爱怜地看着被药力折磨的苏之妤,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老婆,你之前嫌弃我,说我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说我没有道德底线。” “可是,克制欲望,是违背生理本能的。这需要很大的力气,要遭受很大的身体折磨。” “你看你现在,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很难受,也很想,对不对?老婆?” “……” 苏之妤没说话。 她确实非常难受。 她甚至想主动扑到厉时骏身上,求他救救自己。 可是…… 唯一的一线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屈服厉时骏这样的歪门邪说! 她偏要证明给他看,别说正常的生理欲望,就算是强烈的药物作用,她也能熬过去! 她就是比这个狗男人高级! 有底线! 想到这里,苏之妤用贝齿抵住舌尖,狠狠的咬了下去。 下一秒,血腥味在嘴间炸开。 鲜红的血从嘴角流出来。 疼痛也让她混沌的脑海变得一片清明。 “你在做什么?” 顾长卿脸上的得意和期待僵住,继而化成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第97章 谋杀亲夫?不,是前夫 苏之妤疼得发抖,却扯出一个笑:“是啊,怎么了?我宁愿弄伤自己,也不会求你!” 那笑意太轻蔑,像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 厉时骏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住苏之妤的下巴,恨道:“死女人,你是不是想死?嗯?!和我在一起怎么了?和我睡一觉又怎么了?你为什么宁愿伤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犟!为什么?!” 苏之妤动了动嘴唇,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舌头受了伤,吐字也不方便。 但她说出来的话,依旧清晰:“因为,你脏。” “你……” 厉时骏气急败坏,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可看到她唇边的血,他又心疼了。 心疼到手指颤抖,没有力气去掐她。 反而,想将她拥进怀里。 厉时骏垂下脑袋,崩溃道,“苏之妤,我他妈求你了!我求你,别这么固执,我求求你求求我,让我帮你解决这个药效,好不好?” “不可能。” 药物的潮红氤氲在眼尾,可苏之妤的眼睛清亮至极,“厉时骏,你说服不了我,就给我下药,你就是个孬种!” “……” 厉时骏看着苏之妤。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他的渴望,只有冷透了的决绝。 所以,连药都没用了是吗? 厉时骏无力地闭上眼睛。 可无力中,又生出对苏之妤无限的爱意。 这就是他老婆。 是他爱了七年的女人。 倔强,坚韧。 他老婆确实比他厉害,比他高级,比他强。 所以,他不可能让这么好的老婆,属于别的男人! “对,我就是孬种。” 厉时骏松开力道,语气又变得温柔,“愿意跪下来伺候女人的孬种。” 他拽住苏之妤的脚踝,膝行向前,语气满是虔诚:“老婆,其实睡过很多女人,也是有好处的,我经验很丰富,一定会让你终身难忘,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话落,男人便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膝盖。 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上,靠近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苏之妤低下头,漠然地看着厉时骏。 下一秒,她猛的抬起右腿,绕过厉时骏的肩头,脚踝在他颈后灵活地交叠。 左腿同时屈起,膝盖抵住厉时骏的后背。 随即,两条白皙的腿收紧,形成了一个致命的三角形,将男人的头颅,牢牢禁锢在她的身体与双腿之间。 如果苏之妤锁住的是厉时骏的大腿或者是胳膊,对于体力悬殊的两人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锁住的,是厉时骏的头和脖子。 绷紧的大腿肌肉,恰好压住厉时骏脖子上的颈动脉和气管。 血液和空气同时被截断。 几乎是一瞬间,厉时骏便眼前发黑,浑身瘫软,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妈的,你……” 厉时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嘶哑的抽气,“你竟然谋杀亲夫!” “错了。” 苏之妤看着快要昏厥的厉时骏,冷冷纠正,“是前夫!” 她用的是一个格斗技巧,三角锁。 之前郭亦珍找了一个年轻的私教,学的开心。 有时候还兴致勃勃的向苏之妤科普。 苏之妤就记住了这个简单易操作,又能一击制敌的技能。 没想到,今天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整扇门从门框里飞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厉时骏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已经被攥住。 随即,整个人被拎起来,狠狠掼在墙上。 他后背撞上墙,疼得眼冒金星。 但因为脱离了苏之妤的三角锁,身体根本顾不得疼痛,本能地开始大口大口呼吸。 没呼吸几口,又一个拳头砸在脸上。 这一拳太重了,厉时骏瞬间意识模糊。 他眨了眨眼睛,只见一个男人,正弯腰把床上的苏之妤抱起。 厉时骏看不清男人的面容。 却看得出来,他很珍视苏之妤。 疼痛,缺氧、嫉妒、愤怒…… 生理和精神上的打击,一起涌上来。 厉时骏终究是没顶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顾长卿抱着苏之妤从楼道里冲出来。 她的脸烫得吓人,呼吸又急又乱,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苏之妤。” 顾长卿低头叫她,“坚持一下,马上送你去医院。” 苏之妤在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湿湿的,没有聚焦。 看了顾长卿很久,似乎才刚刚认出是他:“你来了。” “嗯,我来了,别怕,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顾长卿摸了摸她被冷汗濡湿的黑发,快步上了车。 “好。” 苏之妤无力地点头。 在看到顾长卿的那一刻,苦苦维持的理智,终于放心地崩溃。 她知道顾长卿不会像厉时骏那样。 她得救了。 而此时,药力已经达到了最顶峰。 苏之妤彻底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 她盯着顾长卿,忽然拽住他的衣领,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苏之妤的吻毫无章法,只是急切地贴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顾长卿眸光闪了闪。 他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克制。 可最后还是收紧手臂,低下头,回吻了她。 苏之妤的唇滚烫,带着一点血腥的味道,好像受伤了。 电光火石之间,顾长卿回过神来。 他抿着那鲜血的味道,偏过头去,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是她先动的嘴。 但她是被药物控制了。 所以,他的不拒绝和回应,是在趁人之危。 他不能这么对她。 “是,是我的问题。” 苏之妤知道自己做出这种行为,很不好。 但她太难受了,声音也越来越散,就连露出来的皮肤都是发红的,“能不能让你的司机开快一点?我……,我真的受不住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司机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悄悄把油门松了一点。 想着,要不要给老板创造个机会…… “愣着干什么?” 顾长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冷得像冰,“赶紧加速。” 这种时候,他只有心疼,怎么可能想其他的事! 司机暗骂自己龌龊,随即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车子冲进夜色,发动机轰鸣着,把路灯一盏一盏甩在身后。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顾长卿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挡住那些风。 她还在发抖。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担心闭上眼睛。 只希望车子能快一点。 再快一点。 第98章 提前出狱 惠信律师事务所。 郭亦珍放下温水,目光扫过对面两张熟悉的脸。 是上次来咨询离婚的周茜,和她的好友张敏。 周茜的状态似乎更差了。 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眼下青黑,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带。 包包虽然是名牌,却是三年前的旧款了。 周茜张了张嘴,声音发涩:“郭律师……” “郭律师,这次,茜茜是彻底要离婚了。” 张敏脾气依旧风风火火,替周茜继续说,“那死男人真是太嚣张了。上次回去以后,茜茜还想挽回他的心,不计较他出轨的事。结果他不知好歹,竟然主动提离婚!还坦白说小三怀孕了,他要给小三一个家!” 郭亦珍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男人主动坦白? 看来,是身心都不在了。 这个婚,不是周茜不想离,就不离的了。 郭亦珍看向周茜,问道:“是这样吗?” 周茜的眼眶红了,哽咽道:“是的。他坦白的当晚就搬出去了。临走之前,还说,打官司或直接领证,让我选一个,想好了再联系他。” “那渣男凭什么?明明是他出轨,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张敏越说越生气,“我简直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他怎么不去死啊!” 郭亦珍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道:“有的男人打算离婚,但是藏着掖着不说,故意哄着妻子签字贷款,然后自己转移财产再离婚,自己逍遥自在,让离婚后的妻子背债还款。” “还有的男人,为了向小三证明真爱,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丢下楼。甚至有的男人为了不愿意分一半的婚内财产,选择杀妻。所以,像周女士她丈夫这样主动坦白,算是体面的了。” 张敏摇摇头,不可思议道:“天啊,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好男人了吗?” “应该有。” 郭亦珍笑了笑,“不过,好男人和好女人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哪怕离婚,也是和平分手领证,不会来找我这个离婚律师,所以,我也见不到。” 张敏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趁着对方还想和平分开,尽快进行财产分割,和平离婚,” 郭亦珍起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崭新的委托合同,“人都是会变的。要是那个男人和小三在一起时间久了,不免会被吹枕边风,到时候反悔,事情会更棘手。” 她把签字笔搁在合同旁边,一起推过去,“所以,周女士需要尽快签署委托书,把对方出轨的资料给我,我会马上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名下的账户,禁止任何资产转移。周女士,您还有孩子,要为孩子想一想。” 周茜浑身一震,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飞快的抹掉眼泪,拿起笔,在委托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郭亦珍收好合同,站起身道:“放心,后续我来跟进。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她把两人送到电梯口,按好电梯,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敏还在安慰周茜:“茜茜,别难过了,姐们儿今晚请客,带你和小奶狗弟弟好好玩玩。男人多的是!咱不伤心!” 郭亦珍却摇摇头,觉得张敏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女人是一个天生想要被爱的动物。 她想拥有的,是不因为钱权外貌而改变的真挚感情,一个温暖的家庭。 周茜确实可以短择年轻帅哥,在酒吧玩儿一玩儿,在酒店疯狂几天几夜。 可总有一个人的时候。 孤独感又会成倍的涌来,更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独一无二的、最珍贵的年少情谊。 但没办法,心是会变的。 日子要往好的方向的过。 但结婚,可以往最坏处想。 这样,才能做好应对各种变化的心理准备。 郭亦珍整理了一下情绪,回到办公室,又进入工作。 “哟,大律师,又签一单?” 同事王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笑吟吟的。 郭亦珍抬眼,也笑了:“当然啦,咱们事务所签单率可是最高的!” 王律挑眉:“那你得请吃饭了。” 郭亦珍也不含糊:“那还用说,肯定安排!” 王律走进来,把资料递给她,脸上的笑意敛了敛:“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叫苏广发的人,我打听到了。他确实出狱了,就一个月前。” 郭亦珍的脊背瞬间僵直。 她接过资料,一边翻看,一边失声道:“不可能。他被判了无期,现在根本不到出狱年限。” “应该是立了功,或者在里边表现特别好,减刑了。” 王律看着她,目光里带了探究,“怎么,这人很棘手吗?要不要我再帮你细查查?” 郭亦珍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一掠而过的暗色。 片刻后,她抬眸,神色恢复如常:“确实有点棘手。王律,麻烦你了,再帮我打听打听,越详细越好。” “行,回头我再问问。” 王略见郭亦珍情绪不对,安慰道,“别太着急,有事说话。” “好,我知道,王律。” 郭亦珍点头,目送同事离开。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沓资料上。 苏广发! 那个赌徒畜生,居然减刑提前出狱了! 他能有什么理由减刑? 郭亦珍思来想去,还是拿起手机,找到了苏之妤的号码。 得尽快把这件事情告诉小妤,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 而此时,明德医院的vip病房里。 窗帘半拉着,上午的阳光柔和的铺在米色的地板上。 苏之妤慢慢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的绵软感还在。 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燥热,已经消退。 苏之妤又往旁边看了看。 顾长卿靠坐在沙发上,头微微侧着,阖着眼,呼吸绵长。 应该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线条。 眉头微微蹙着,好像睡的不怎么安稳。 苏之妤看了片刻,掀开被子轻轻下床。 脚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 她连忙抓住床沿才站稳。 沙发旁边的衣架上,搭着一件薄毯。 苏之妤取下来,轻手轻脚走近,正要给顾长卿盖上…… 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黑沉沉的眸子看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 苏之妤的手僵在半空。 盖不是,不盖也不是。 顾长卿看她纠结不已的模样,忽然唇角微微一翘:“确实有点冷。” 第99章 你也配? 苏之妤:“……” 她只能从善如流地把毯子盖下去。 手指不故意擦过他肩膀,又飞快地缩回来。 突然,余光瞥见顾长卿的手臂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红疹印记。 苏之妤皱眉:“你又过敏了?” 顾长卿垂眸看了一眼手背:“算是吧。” 如果她正常的和他相处着,没有刻意躲着他…… 他的过敏反应,应该不会这么大。 很久之前,顾长卿就发现了。 能治疗他过敏症状的,不是苏之妤的治疗方法,而是苏之妤这个人。 但这些,是他的心意在作怪, 和苏之妤无关。 他无法对她说出这种略带责怪意味的解释。 顾长卿只能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点克制的喜欢,转移话题道:“感觉好点了?” 苏之妤点头:“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没事就好。” 顾长卿顿了顿,道,“你昨晚的状况,确实不太好。” 昨晚…… 苏之妤眨眨眼,记忆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很难受,昏昏沉沉的。 然后攀着顾长卿的脖子,仰头,吻上去。 那触感,那温度! 还有顾长卿僵硬的回吻! 苏之妤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耳尖都染上绯色。 她连忙别开眼,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苏之妤刚醒,顾长卿哪里舍得她情绪激动,于是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转移话题:“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苏之妤拼命点头:“好好好。” 只要顾长卿能赶紧带走这尴尬的气氛,怎么都好。 “那你先休息,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顾长卿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又飞快敛去,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之妤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的太丢脸了! 都是因为厉时骏那个混蛋! 想出下药这种龌龊事! 不过,她没让自己失望,她挺过来了! 她没有向厉时骏屈服! 想到这里,苏之妤掏出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接着,把这张照片发给厉时骏,还附带了一句话:王八蛋,等着第二次离婚诉讼吧,法庭见! 照片刚发送过去,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苏之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郭亦珍。 “小妤,你在哪儿?” 郭亦珍声音有点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苏之妤:“医院。” “医院?” 郭亦珍声音都变了,“你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住院了?” 苏之妤闭了闭眼:“因为厉时骏。” “厉时骏?” 郭亦珍沉默了一秒,随即怒道,“那男人干什么了?”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聊聊,他居然能把苏之妤聊到进医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一言难尽。” 苏之妤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问她,“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和我说吗?先说什么事?” “我……” 郭亦珍张张嘴,又闭上,“你都住院了,我还是见面再和你说吧。把地址发过来,我现在就去找你。” “也好。” 苏之妤点点头。 珍珍来了,也能搭把手,不能一直麻烦顾长卿。 …… 厉氏公司大楼内。 厉时骏坐在沙发上,脸上的青紫,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手底下的人战战兢兢,站在三米开外:“厉、厉总,太太小区的监控不知为何丢失了,暂时没查到谁把她从小区中带走了,也没能查到他们去了哪里。” 厉时骏神色阴郁的能滴出水:“一群废物!” 昨天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还躺在苏之妤的房间里。 可苏之妤和那个把他打晕的陌生男人,已经不见了。 厉时骏甚至没来得及去医院,直接回公司,令人去调查。 谁知,原本效率很高的手下,这次却无功而返。 那些线索和信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一般,根本找不到任何头绪。 他现在也顾不得其他。 只担心苏之妤安不安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柳年年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修身掐腰,裙摆堪堪过膝。 脚上是同品牌的细高跟,头发显然是刚做过的,卷出精致的弧度。 柳年年刚从医院回来。 做了孕检,还拍了b超。 今天来,就是为了把b超单给厉时骏看。 原本她摸不清厉时骏的想法,不敢来。 是厉兰说厉时骏看了孩子,一定会心软,柳年年才鼓足勇气来找他的。 然而,厉时骏看到柳年年的第一眼,便是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柳年年脚步一顿,很快又露出讨好的笑。 她把b超单拿出来,递到厉时骏的面前说:“别这么凶嘛,时骏,我只是想给你看看孩子的照片。” B超单上,是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 厉时骏垂眸看了一眼。 下一秒,抬手一挥:“滚。” B超单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柳年年踉跄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意变成难以置信:“时骏,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本来就不喜欢你。” 厉时骏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弃的东西,“更不喜欢你肚子里的东西。是你自己用尽心机爬上床,怀上这个孩子。在我眼里,它和一坨烂肉没什么两样,有什么好看的。” “……” 柳年年的脸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怨恨,愤怒,委屈,还有更深的心寒,一起涌上来。 突然,厉时骏的手机响了。 看到是苏之妤的信息,男人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点开手机,发现苏之妤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在病房里,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竖中指的样子,也中气十足。 看样子状态很好。 厉时骏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苏之妤在别人面前,一直是清冷淡定的。 只有在他面前,是鲜活的,灵动的,可爱的。 他们两个人的经历,任何人都参不进去,他们永远是最特殊的一对! 柳年年站在一旁,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厉时骏从来没对她这般笑过! 也没有这样宠溺过! 嫉妒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柳年年的心。 她咬咬牙,不甘心的说道:“时骏,这世界上不只有苏之妤一个女的。我也很爱你。她能做到的,我也都能做到。既然她和你分了,就别再想她了。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回头看看我,不行吗?” “你?” 厉时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 他将目光定格在柳年年的身上,左看看,右看看,嘲讽道,“你他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想和苏之妤比?你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第100章 我怎么比不上苏之妤了? 柳年年浑身一僵。 虽然以前的厉时骏,也一直以苏之妤为中心。 但他在床上很会哄人,床下也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今天实在是太过了! 更何况,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柳年年满脸的不甘和恼怒:“我为什么不能和苏之妤比?她除了学历比我高,工作比我好,还有哪点比我强了?是,我家境很很差,可她爸妈一个是罪犯,一个是精神病,还不如我!论外貌,我注重保养,和苏之妤不相上下!论情趣,你也更中意我,不是吗?我怎么就比不上苏之妤了!” 厉时骏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柳年年:“苏之妤会在我没钱的时候,打零工养我,会陪我吃糠咽菜,会陪我一起住地下室!一碗15个馄饨,她能偷偷给我留10个,你能吗?” “我……” 柳年年张张嘴。 认识厉时骏的时候,他已经是新贵。 两人在一起,也只有纸醉金迷,风花雪月。 柳年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苏之妤和厉时骏的过去。 “你?你什么?如果我创业没成功,如果我没那么多的钱!如果我还只是个摆地摊,住地下室的底层,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讨好我,倒贴我,哭着喊着要给我生孩子吗?” 或许是真的想到了曾经的同甘共苦,厉时骏眼中有水光闪烁。 他吼道,“你们这类女人什么货色,我能不清楚?随便玩玩得了,还他妈给我装纯爱?以为我是煞笔吗?赶紧滚!” 柳年年被吼得哆嗦了两下,大脑也飞快的转了起来。 她很了解厉时骏,吃软不吃硬。 苏之妤就是太清冷,太孤傲了,所以厉时骏才来自己这里找安慰。 千万不能把这个优点给丢了。 柳年年深吸一口气,红着眼说:“好,时骏,如果这样的话,我就打掉孩子,不再挡在你和苏之妤中间,就当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厉时骏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你最好说到做到!” 柳年年一怔,最后含泪点头:“好。” 说完,她捡起那张b超单,顶着一张悲伤欲绝的脸离开了。 厉时骏却眼皮都没抬。 他盯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心思深沉。 老婆虽然平时很清冷,淡然。 但她性格非常倔。 要是离了婚,没有他惯着,保护着,其他男人一定会欺负她,让她难受。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 七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郭亦珍一路小跑穿过医院大厅。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电梯门打开,郭亦珍快步往外走。 刚拐进病房楼的走廊,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里站着许多人。 黑西装,黑墨镜,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笔挺。 电梯口一个,楼梯间一个,走廊两端各一个。 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把整个楼层都纳入视线范围内。 郭亦珍下意识放慢脚步,心里腹诽:这是哪家的大佬出来看病了?排场这么大? 她目不斜视地从黑衣人身边走过。 余光瞥见那些人耳朵里还塞着耳麦,顿时觉得更离谱了。 来到病房门口,郭亦珍连忙推门进去。 苏之妤正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手机。 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院时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裙。 她抬起头,看到是郭亦珍,才露出笑:“珍珍,你来了?” “你这是什么情况?” 郭亦珍上下打量着苏之妤,“昨天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又住进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苏之妤抬起头,看着她:“厉时骏给我下药,这才让我进了医院。” 郭亦珍愣住,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下药?” 苏之妤语气淡然:“他说,等我怀上孕,和他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婚了。” “他……” 郭亦珍都气笑了,“那男人脑子出问题了吧?他是畜生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他还是不是人?!” 她越说越激动,在床边来回踱步:“厉时骏原本挺有脑子的,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再也不当她的离婚律师了!简直有病!” “行了,别那么激动。” 苏之妤自己的气儿已经过去了,反而变得很淡定。 她拉了拉郭亦珍的手,道,“刚才打电话,你不是有事和我说吗?是什么事?” 郭亦珍一愣,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她坐到苏之妤身边,道:“那天,你说看到苏广发了,我还不相信。但是我同事帮我查了,他真的出狱了。” “……” 苏之妤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妤?” 郭亦珍握住她的手,“小妤,你没事吧?” 下一秒,苏之妤猛地站起来。 她动作太快,把郭亦珍吓了一跳。 苏之妤转身就去拿床头的包,动作慌乱得连包带都挂在了椅子上。 郭亦珍也跟着站起来:“你干嘛去?” “接我妈,” 苏之妤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发紧,“苏广发出狱了,肯定第一个找我妈。她一个人在白城的疗养院,别出什么事。” 说完,她就把手机、钱包胡乱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郭亦珍追上去:“你别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苏之妤已经走到门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忙什么忙?” 郭亦珍一把拉住她,“你这样子我放心你一个人去?赶紧走。” 苏之妤看看她,没再拒绝:“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路过走廊的时候,郭亦珍又看到那几个黑衣人。 心想这排场真大,应该比厉时骏,还要高上几个档次吧?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郭亦珍又看向苏之妤。 只见好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原本漂亮精致的五官,格外疲惫。 看着看着,郭亦珍胸口又涌上一阵无力感。 苏广发那个人,家暴,赌博,还偷鸡摸狗。 这样的无赖出狱了,一定会像鬼一样缠上小妤和徐阿姨。 母女俩相依为命,怎么应付得了那种下三滥? 放眼望去,认识的人里,能护得住小妤的…… 好像也只有厉时骏了。 第101章 苏之妤带着她母亲转院了 郭亦珍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支持厉时骏这个极品男人的。 但是没办法…… 他能保护小妤和徐阿姨。 所以,小妤离婚的事,还是得往后拖一拖。 这边两人刚离开,那边另一部电梯门打开了。 顾长卿走在前面。 助理周诺推着餐车,走在后边。 餐车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营养早餐。 顾长卿推开门,却发现病床上空荡荡的。 苏之妤不见了。 连她的包和手机也都不在了。 他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还没完全恢复呢,又跑到哪里去了?” …… 白城的疗养院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病房里暖洋洋的。 徐连英坐在床边,肖毅正在给她量血压。 “恢复得不错,” 肖毅收起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比我想象的要好。” 徐连英笑了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肖医生,能不能减点药?我觉得自己好多了,不用吃那么多药,也能给小妤省点钱。” 肖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行,我回头看看,确实可以给你减两副。” “真的?” 徐连英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小妤那孩子,总担心我……” 话音未落,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徐连英和肖毅同时抬起头。 就见苏之妤快步进来。 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了一路。 身后还跟着郭亦珍,她拎着行李袋,也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肖毅站起身来,目光在苏之妤脸上停留片刻:“苏女士?” “小妤?” 徐连英也愣住了,“怎么了这是?满头大汗的。”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来接你,咱们转院。” “转院?” 徐连英更懵了,“转哪儿去?我在这儿挺好的……” “转到京都,” 苏之妤打断她,“明德医院的疗养院。” 徐连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京都?那……那多贵啊,不行不行,太浪费钱了。而且你工作那么忙,我去了不是给你添乱吗?” “妈,” 苏之妤蹲下身,仰头看着母亲,“今天必须走。” 既然苏广发出狱了,还刻意在超市偶遇她。 那就说明,他已经盯上了她和母亲。 苏之妤不可能让母亲暴露在危险中。 徐连英看看女儿,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小妤,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实话。” “……” 苏之妤垂下眼。 母亲一辈子都很害怕苏广发。 她所有不堪的记忆,都来自于这个男人。 如果告诉她,苏广发出狱了。 一定会影响到母亲刚刚好转的病情。 苏之妤再三考虑,还是撒了谎。 她抬起头,认真道:“其实,我前几天就开车来看你了,结果路上刹车失灵,差点受了伤。” “什么?” 徐连英一下子站起来,“刹车失灵?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没事没事,” 苏之妤连忙安抚她,“幸好没事。不过每周开车来回看你,确实不太安全,所以我才想给你转院。你在明德医院的话,我随时能去看你,也不用跑高速了。” 徐连英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那行,那就听你的。” 还是女儿的安全最重要。 “行,小妤,你先帮阿姨收拾东西,跟着医生去办理出院手续。” 郭亦珍做事也很利落,直接放下行李箱,就往外走。 肖毅看看郭亦珍的背影,又看看苏之妤,最后点头:“也好,明德医院总部的医疗资源,到底是比我们这里的分院好,你又在那里上班,照顾阿姨更方便一些。” “嗯,麻烦你了,肖医生。” 苏之妤送萧逸出了门,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床头柜上的毛巾、水杯往包里塞,动作很快。 “小妤,你慢点,我自己来也行……” 徐连英站起来想帮忙。 却被苏之妤按着坐下:“妈你坐着,我来就行。” 徐连英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还是有点担心。 她小声地问:“小妤,转院过去,费用是不是要高很多?我听说京都那边的医院,一个月得将近一万呢……” 苏之妤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冲母亲笑了笑:“妈,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工资不错,又是医院的职工,有福利待遇,还可以减免。” 徐连英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嗯,” 苏之妤低头继续收拾东西,眼眶有些发酸。 母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她添麻烦。 但只要涉及到她的安危,就会毫不犹豫地妥协。 当然,她也会竭尽全力的保护好母亲。 很快,东西收拾好了。 苏之妤拎着行李箱,扶着母亲往外走。 郭亦珍和肖毅也办好了出院手续,正站在走廊里等他们。 “肖医生,” 苏之妤朝肖毅伸出手,“谢谢您在这段时间,对我妈的照顾。” 肖毅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应该的。阿姨最近恢复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回头,我就把她的治疗资料,直接发到明德医院康复科总部,到时候他们接收,就可以继续为徐阿姨治疗了。” “好的。” 苏之妤真诚地看着他,“太感谢了。” 肖毅笑了笑:“去吧,路上小心。” 苏之妤点点头,和郭亦珍一起扶着徐连英出了门。 肖毅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接着,转身回到病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肖毅压低声音,“苏之妤刚才来过了,给她母亲办了出院手续。要转往明德医院的医疗总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边私密性高,” 肖毅继续说,“到时候,就无法随时向您汇报消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神秘的男声,不知道说了什么。 肖毅听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苏之妤扶着徐连英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疗养院大门,拐上大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第102章 她的地位牢不可破 车窗外,盛夏的道路慢慢倒退。 郭亦珍开着车。 苏之妤和徐连英坐在后面。 车窗外的枝叶,在日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偶尔有风吹过,便在车窗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街景,苏之妤突然回过神来。 光急着把母亲从白城的疗养院接出来,却忘了和明德医院这边打招呼。 她拍了拍脑袋,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 结果刚打开,就看到好多个未接来电。 是顾长卿的。 苏之妤心漏跳了一拍,这才想起,今天早上要和顾长卿一起吃饭的。 听到苏广发出狱以后,她就急匆匆的和郭亦珍走了。 都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真是…… 苏之妤不好意思的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像是一直在等。 “你去哪儿了?”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其中的紧张和关心,“再不接电话,我的保镖就要全城搜人了。” 苏之妤抿了抿唇,耳根莫名有些烫:“那个……,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妈要转院,来得太急,忘了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长卿的声音松下来:“没出事就行,你先照顾好伯母。” “嗯。” 挂了电话,苏之妤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屏幕。 旁边,徐连英不安的看向苏之妤:“我们现在就要去疗养院吗?小妤,是不是很麻烦?” 苏之妤回过神,弯起眼睛笑了笑:“不麻烦,我这就给同事打电话,很快就能办好的。” “那就好。” 徐连英没再问,只是不安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另一边,顾长卿放下手机,指腹在桌案上轻轻的扣了两下。 接着,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明德医院的张副院长,此时正在开周例会。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耐烦。 想着谁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后,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居然是顾先生! 会议室的人听到响动,齐刷刷的抬起头。 张副院长也顾不上什么例会了,挥挥手让大家都走。 等到会议室安静了,他才小心翼翼的接通电话:“顾先生。” 顾长卿也开门见山,直接道:“张副院长你好,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张副院长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位金主,什么时候用过“拜托”这俩字? 是要把明德医院收购,还是要拆了? 张副院长连忙赔笑:“您说。” 顾长卿声音淡淡的:“苏医生的母亲,要转到明德医院的疗养院。你提前安排一下,别让她到了再折腾。” 张副院长愣住。 就…… 就这? “有问题?” 顾长卿没等到回应,语气里带了一点问询。 “没、没有问题!” 张副院长连忙表态,“我马上安排,您放心,一定做得妥妥当当!” 挂了电话,张副院长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 就转个院? 这点小事,也值得顾先生亲自打电话? 不对。 事情确实小。 但牵扯的人重要啊! 张副院长喝了一口水,深深的思索起来。 最近医院的一些事,他也听说过。 原本苏医生很受顾先生青眼。 但最近心理科来了个尹医生,听说和顾先生渊源颇深。 和顾先生的母亲关系也很好。 院长和张副院长两个人,都在暗中观察。 但是从今天的这通电话看来,苏医生的地位,依旧牢不可破啊。 …… 苏之妤坐在车里,把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拨通张副院长的电话…… 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张副院长。 苏之妤节奏一下被打乱了,接通后,只喊了一声:“院长。” “苏医生啊!” 张副院长的声音,热情得像是窗外的阳光,“你母亲是不是要转到我们明德医院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找王晓媛护士,让她带着你们办手续,拎包入住,什么都不用操心!” 苏之妤愣住:“这……” 张副院长怎么知道她要给母亲转院,还提前给安排了? 张副院长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怎么?苏医生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都可以商量的。” “没有了,谢谢张院长。” 苏之妤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心里像有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里,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 知道她和母亲转院的人只有珍珍,肖医生,顾长卿。 能请得动张副院长打电话过来的,也只有顾长卿了。 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地撞进车里,也撞进苏之妤的心里。 …… 而此时,市中心的豪华公寓内。 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有人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柳年年正坐在床上,心烦气躁。 那天,她在厉时骏面前,扬言要把孩子打掉之后,就回了厉兰这里。 但柳年年从来没想过真的打掉孩子。 这是唯一能拴住厉时骏的机会。 她也是真的爱这个男人。 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所以,她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孩子。 但是,话已经放出去了,委曲求全的形象也立住了,总也得有台阶下。 柳年年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从厉兰那里入手。 不要小看男人母亲的作用。 苏之妤和厉时骏之前多恩爱? 还不是被这个老女人搞得分分合合的? 所以,只要厉兰发了话,自己就一定还有机会。 柳年年心里正谋划着,佣人端了一杯牛奶走进来:“柳小姐,夫人让您喝牛奶。” “知道了。” 柳年年没生好气,伸手去接。 下一秒,她脸色一变,直接将牛奶泼了出去,尖叫道,“这什么破牛奶?这么烫,想烫死我啊?” 佣人被泼了满身满脸,狼狈道:“柳小姐,热牛奶端来的时候是温的,不烫的。” “你什么意思?和我犟是吧?” 其实牛奶确实不烫。 但柳年年心情不顺,就是要找人发火。 她不敢硬刚厉时骏,也不敢朝厉兰发脾气,总能欺负欺负没权没势的佣人吧? 柳年年双手抱胸,“还愣着干什么?滚啊!” 佣人一脸憋屈,却只能弓着身子退出去。 刚下楼,就撞上了刚回来的厉兰。 看到佣人浑身湿淋淋的,厉兰皱眉道:“王姐,柳年年又怎么了?” 第103章 你们结果出错了! “柳小姐非说温牛奶很烫,一不高兴,就泼到我身上了。” 王姐在厉兰身边工作不少年,年岁也不小了。 在柳年年那里受了委屈,不可能就这样硬生生的吞下。 她抹了抹眼泪,对厉兰说,“里面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发脾气了。夫人,我是个佣人,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可就她那种人品性格,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万一真的当了您的儿媳妇儿,到时候欺负您,可怎么办啊。” 闻言,厉兰脸色果然沉了沉。 这柳年年在她和时骏面前,确实乖巧又听话。 结果转头,就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回头一旦得势了,那还得了! 想当她的儿媳妇儿? 没门儿! 想到这里,厉兰安慰王姐说:“柳年年现在怀着孩子,你多担待着点儿,等她生完,就不一样了。” 王姐听到厉兰这么说,放下了心。 看来,自己也不用把柳年年当成少奶奶伺候了。 回头有她好受的! “行了,你先清洗一下吧,我上去看看柳年年。” 厉兰安抚了一下王姐,抬脚上了楼。 柳年年原本在卧室里坐着,听到厉兰上楼的声音,眼珠子一转,立刻开始实施计划。 她掏出手机,装作悲伤欲绝的说:“流产手术预约的,是今天下午对吧?好,我一定按时赶过去。” 说完,柳年年就挂了电话。 果然,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厉兰站在门口,板着脸说:“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预约流产的!” 柳年年连忙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结结巴巴道:“厉阿姨,你,你怎么来了?” “行了。” 厉兰皱眉,“你说的我都听见了,反正孩子不能打,少动那些歪心思!” “呜呜呜,厉阿姨,我也不想这样的……” 柳年年捂着脸,哭了起来,“可是时骏说,他不要这个孩子。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看b超单一眼!他这么狠心,就算孩子生下来,他也不会喜欢的。” “胡说!” 厉兰打断她,“那可是我们厉家的骨血,时骏怎么可能不喜欢,安心养胎,不要想别的!” “不行,我已经答应时骏了,要把孩子打掉,不做他和苏之妤之间的阻碍,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说完,柳年年突然抬脚,踉踉跄跄的往外跑。 厉兰脸色一变,厉声喊道:“拦住她!” 外面的佣人一拥而上,这才将柳年年围住。 厉兰走过去,压着脾气,安慰道:“时骏只是暂时被苏之妤迷了眼,总有一天会醒悟的,你放心,我肯定让时骏回来,让他做孩子的爸爸。” 柳年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真的吗?” 厉兰不高兴的反问:“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的孙子,我还能骗你?” “那就好。” 柳年年这才抽抽噎噎地安静下来。 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到时候厉时骏质问,她也有理由搪塞。 不是她不想打掉,是厉兰不让打。 厉时骏又那么在乎母亲,肯定不再追究了。 看到柳年年不再作,厉兰也转身离开。 刚关上,她脸上就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把儿子请过来,是必然的。 不过,是看在孙子的面子上。 你柳年年算什么东西?! 等孩子生下来,一定会让你卷铺盖走人! …… 有了张副院长的指示,徐连英的入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医院还特地给了母女俩职工优惠。 每个月的费用算下来,恰好是苏之妤工资的三分之一。 既让苏之妤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道德压力。 而且,住院环境和医疗环境,也提高了不少。 房间设施齐全,明亮整洁。 推开窗户,还能看见楼下的花园。 苏之妤担心母亲第一天入住,有些不习惯,特地陪护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徐连英的状态无比的好。 睡眠充足,气色红润,早晨吃的也很开心。 “好了,小妤,你快去上班吧。” 徐连英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说,“这里真的挺好,环境好,离你又近,我真的很喜欢,没什么不适应的。” 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略显苍老,但很十分开心的侧脸上。 苏之妤看了很久,心里的那点纷乱渐渐沉淀下去。 她露出笑容来:“那就好,有什么事,记得让护士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我很快就能来。” 徐连英冲她挥手:“知道了,快去上班吧。” 苏之妤这才离开。 走出康复科的住院部,往自己所在的精神科去。 结果,刚拐进门诊大厅,她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哭嚎声。 “你们医院欺负人!你们这些庸医!我生的就是我男人的儿子,你们凭什么说不是亲生的!” 一个女人,正站在大厅中央,披头散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就是因为你们,我男人不要我了,他要和我离婚,已经搬出去了,我见不到他的人,我儿子没了爸爸!你们赔我男人,赔我的家!” 苏之妤停在原地,远远地认出这个女人,是前几天过来做亲子鉴定的。 当时,这一家三口不知道生殖鉴定科在哪里,还向苏之妤问了路。 苏之妤还记得,女人当时的表情,很自信很笃定。 可今天从她哭诉的内容来看,那孩子,好像不是她丈夫的。 周围还有保安,护士和医生,都在劝。 不过,语气带了些不耐烦和鄙夷:“这位女士,我们亲子鉴定科,所采用的仪器和方法,都是十分科学严谨的,结果不会出错!您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您心里清楚。不能跑我们医院来闹啊!” “我没有!” 女人更加激动了,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我儿子就是我男人亲生的!你们冤枉我!我不活了!我这就死给你们看!” 说完,女人竟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农药瓶子,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住手!” 苏之妤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周围的人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去抢瓶子。 但还是晚了。 女人已经咽下去了好几口。 “快!推担架车!洗胃!通知急诊!” 苏之妤一边按住女人的肩膀,一边回头喊。 护士们飞奔而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第104章 到底怎么办? 医院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白大褂们面色各异。 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却没人去碰。 张副院长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今天李春梅喝农药的事情,比较复杂,亲子鉴定科,男科,妇科,精神科,消化内科,还有宣传科的同事们,都过来了,发表一下你们的看法吧。” 话音刚落,宣传科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院长,李春梅大闹医院,喝农药的时候,被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了,现在已经引起了一部分的讨论。” “有很多网友,在我们医院官方账号下留了言和评论,让我们回应。但是具体应该给什么样的态度回应,希望院长给定夺。” 张副院长垂眸,想了想,说:“李春梅是因为对亲子鉴定的结果有异议,冲动之下,才喝农药,把事情闹大。最关键的,是得解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亲子鉴定科,你们是怎么认为的?” 亲子鉴定科的代表,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院长,我们科做亲子鉴定十几年了,仪器是进口的,流程是规范的,结果绝不可能出错。 “那个女人拿到报告时,当场就崩溃了,现在又闹这一出。依我看,就是性格太极端,接受不了现实,属于精神方面的问题。” 尹诗意代表精神科过来参加会议。 听到亲子鉴定科这么说,她不冷不热的接话道:“李春梅有极端行为是事实,情绪失控也是事实。但有没有精神疾病,得检查后,才能下结论。我们精神科可以给做鉴定,她现在人怎么样了?” 消化内科的同事叹了口气,说:“送来的时候,农药已经喝了好几口了,好在洗胃及时,农药催吐出来一部分。不过毒性已经吸收,现在还在昏迷,正在做血液净化。” 张副院长点点头,目光转向生殖科的方向,“你们呢?什么看法?” 生殖科的下属科室妇科和男科,也都来了几个人。 唐甜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我觉得,那女的就一典型的‘死鸭子嘴硬’。咱们医院这些年,做了多少份亲子鉴定?几万份得有吧?仪器从没出过错,到她这儿就错了?不过是她自己出轨被拆穿,没脸面对老公,演的一出苦肉计罢了。” 旁边一个妇科的女同事,也点头,语气刻薄道:“要我说,直接报警,定性医闹,该抓抓,该判判,省得在这儿浪费公共资源。” 张副院长没接话,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苏之妤身上:“苏医生,你的意见呢?” 当时女人喝药的时候,苏之妤第一个跑过去抢救。 一直等女人被推进手术室,她才撤出来。 当时情况太乱了,女人手上的农药,还撒在了她的身上。 但因为时间太匆忙了,苏之妤没来得及换外套,就直接来参加会议了。 衣角处的褐色斑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女人看上去依旧漂亮清冷。 苏之妤认真想了一下,道:“我建议,给她重新做一次亲子鉴定。”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春梅的样子。 满脸都是笃定自信。 还大声嚷嚷着,儿子就是她丈夫亲生的,等着她老公给她磕头道歉。 结果出来之后,李春梅表现又是那么真切的绝望。 如果一个人心虚的话,不会做到这么地步。 哪怕是专业演员,情绪也不会这么真切。 然而,听到苏之妤的话,其他人都摇了摇头,尤其是尹诗意和唐甜甜。 唐甜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翻了个白眼:“苏之妤,你是怀疑咱们医院的机器,还是怀疑亲子鉴定科同事们的能力啊?你说重做就重做?不会提建议就别提,净整这些没用的。” 苏之妤神色平静,继续说道:“我读大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几件特殊的案例。所以,建议严谨一点,做个全套基因对比,再进行鉴定。” 唐甜甜嗤笑一声:“苏之妤,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你说重做就重做?天天拿医院资源当自己家的是吧?再说了,大家都是普通人,哪来的这么多特殊案例?我看是你想法特殊吧?” 尹诗意双手抱胸,看好戏的附和道:“是啊,结果都出了,再做也是浪费时间。苏医生……,呵,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甚至其他同事也点头,说:“就是,那个李春梅完全就是在医闹,我们要是给她两次机会,不是助纣为虐吗?那以后什么人都来医闹,咱们都得受着吗?” 但也有的人,同意苏之妤的观点:“其实,人体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结构,兴许那李春梅和她老公身上,真有什么道道呢?再验一次,应该也没问题,用不了多少钱。” “对,这都闹到社会榜的热搜了,还是严谨一点比较好。不然的话,对咱们医院造成负面影响的损失,可不是重新做一次检查的费用,能抵得了的。” 大家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最后也没讨论出个头绪。 最后,还是张院长抬起手,咳嗽了一声。 大家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盯着苏之妤看了两秒,缓缓点头:“按苏医生说的办。费用走科室的疑难案例专项。” 唐甜甜脸色一僵,心气不顺,仗着父亲是院长,也不给张副院长面子,哼道:“想浪费资源就浪费呗,什么都听苏之妤一个人的,让她来当院长好了!” 张副院长一听,脸色也不好看。 私底下,他可以看在上司院长的面子上,对唐甜甜的大小姐脾气,容忍一下。 但这是在会议上,下属们都在。 他副院长的位置,也在那里摆着。 被一个科室的医生这么呛,到底是说不过去。 张副院长严肃着脸,说道:“唐医生,我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对医院的声誉考虑,和对病人负责的态度,希望你说话的时候,注意言辞,不要带个人情绪!” 唐甜甜撇撇嘴:“对对对,你们负责,你们清高。我倒要看看,结果出来还是那样,你们怎么收场!” 说完,她直接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第105章 找苏之妤孕检 尹诗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目送唐甜甜离开,又看看张副院长,最后落在苏之妤的身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可看到苏之妤脸上淡定的表情,尹诗意又没由来地涌出一股愤怒。 这女人,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笃定。 对,她确实很优秀,短时间内硕博连读,论文还发表了最高期刊。 但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么简单易判断的事,还被苏之妤搞得那么复杂,真是太喜欢装了。 等结果出来,看你怎么装! 在座的各位同事,也神色各异,默默地不说话。 倒是张副院长,神情没有变。 他继续安排了其他的事情,才说了散会。 会后,苏之妤刚要离开,就被张副院长叫住了:“苏医生,你留一下。” 苏之妤停下,道:“院长,什么事?” 张副院长沉吟了一声,对苏之妤严肃道:“因为是全点位的基因比对和亲子鉴定,程序复杂,时间需要长一些,这几天,议论声音可能有些大。而且,说到底,这个决定,是我作为上司做的,你也只是提出建议。希望,你不要受到影响,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把重心一直放在顾先生的治疗上。” 苏之妤点点头:“嗯,我了解,院长。” 其实,她提议重新做一遍全点位的基因亲子鉴定,并不只是出于自己的判断。 还因为,她考虑到了宣传方面的影响。 毕竟,这件事情上了社会榜的新闻。 如果重新检测的结果,和原来的一样,那就证明医院没有错。 到时候,把两次结果发表出来,完全可以消除李春梅医闹的影响。 如果检测结果,和原来的不一样。 那大概率,就是她猜想的那样,李春梅他们一家三口的基因,是特殊案例。 这样一来,医院也可以借助这个特殊案例,再次打响知名度。 所以,从正反两方面来看,重新做一遍没什么坏处。 但这些,都是张副院长和宣传科,要考虑和斟酌的事。 苏之妤要是全说出来,就有点儿喧宾夺主了。 她作为一个普通医生,只需要做到凭心而论,点到为止。 张副院长见苏之妤情绪确实很淡定,没什么起伏,这才放下心:“好的,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说。” 他确实是副职,也确实在唐院长之下。 但谁的大腿,能粗得过顾先生呢? 该站谁的队,他可太清楚了。 …… 市中心的独栋别墅里。 这几天,厉时骏依旧过得不太好。 苏之妤给发过照片后,他又回了好多信息。 但苏之妤一条都没有理会。 厉时骏也不知道她恢复的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向她道歉。 他只能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苏之妤的照片,一边怀念,一边懊悔。 看着看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郭亦珍”。 厉时骏立刻点开接听键。 “厉时骏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刚一接通,郭亦珍的咆哮就穿过来了,“居然能对小妤做出下药这种事!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猪啃了?!” 厉时骏没还嘴,等那边骂完了,才低声说:“是,我有病。我就是不想和小妤离婚,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那种事,郭亦珍,我知道错了,只要小妤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郭亦珍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想着,厉时骏能料理苏广发那个赌鬼,她是真不想搭理这个男人。 但最后,郭亦珍还是开了口:“反正小妤这次是生了大气,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原谅你。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徐阿姨从白城的疗养院,转到了明德医院的疗养科。你要是实在没什么好办法,还得从徐阿姨那里开始。” 厉时骏眼睛一亮:“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看望徐阿姨!” 挂了电话,他飞快地换了件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母亲,厉兰。 她声音不容置疑:“时骏,柳年年该做孕检了,你赶紧过来陪着去。” 厉时骏脚步一顿,语气冷下来:“孕检?她走之前,不是还装模作样说,要打掉吗?” 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还有脸装纯爱! “你这说的什么话!” 厉兰怒了,“她都怀了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让她打掉?今天这个孕检!你必须去,不然,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厉时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眼底闪过厌烦:“够了,妈!你动不动拿死说事,威胁了我那么多年,我哪次不是听你的?但是这一次,你别再想胁迫我做不想做的事!” 他挂断电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电话那头,厉兰被气得直哆嗦。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柳年年,立刻红了眼眶。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阿姨,时骏那么孝顺你,为了苏之妤,也能对您说出那么狠心的话。更何况这个孩子。他根本就不在乎。我还是打掉吧,至少,能让时骏开心一点,。” “瞎说什么!” 厉兰赶紧拉住柳年年,再次强调道,“我说过,苏之妤绝对进不了我厉家的门!时骏再折腾,那也是我儿子!你就听我的,把孩子好好生下来,等时骏看见孩子,心自然就软了。走,我带你去孕检。” “那好,我现在给医生打电话,预约产检。” 柳年年抽噎着,悬着的心却放下了大半。 只要厉兰不同意, 苏之妤和时骏就走不到一起。 而她怀着孩子,就还有机会。 厉兰想了想,突然按住柳年年的手,说道:“不去你原来的医院孕检了,今天,我们换一个地儿。” 柳年年好奇:“那我们去哪儿?” 厉兰冷笑一声:“就去那个苏之妤在的医院。让她好好看看,你怀的是时骏的孩子,让她趁早死了那份心!” “啊?” 柳年年大吃一惊,担心的问,“那,那时骏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就是怕惹恼了厉时骏。 今天厉兰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厉兰摆摆手:“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苏之妤,谁让你一直不要脸地和时骏纠缠不清呢? 今天,就是要狠狠地打你的脸! 第106章 别再倒贴了 明德医院。 初升的阳光透过枝叶,在林荫道上落成满地的光斑。 护士王晓媛搀着徐连英,慢慢走着。 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簇拥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气息。 “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 王晓媛笑着说,“连主治医生都说,您的状况一直在好转呢。” 徐连英拍拍王晓媛的手,眼里漾着温和的笑意:“多亏你们照顾得周到。尤其你,每天忙前忙后的,真是太辛苦了。” 王晓媛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姨您别这么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了,我和苏医生是好朋友。她业务能力强,人又好,工作上还帮了我好几次呢。” 徐连英听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心里像被温水熨过一般。 女儿有出息,同事间人缘好。 做母亲的,比什么都欣慰。 她刚要说什么,一个高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虽说孕检要去妇科,但我们先去男科和精神科溜达一趟,看看那女人在不在!” 徐连英脚步顿住。 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很像…… 厉兰的声音? 对,就是她的声音! 尖刻,高高在上。 她刚才说什么? 要孕检? 给谁孕检? 徐连英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连忙抬头望去。 果然,看到穿着讲究的厉兰,正亲热的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 年轻女人打扮的也很精致高调,穿着一身连衣裙,平底鞋。 戴了玉镯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平坦的小腹。 徐连英心里更不安了,下意识的悄悄跟了过去。 而两个人的对话,也越来越清晰。 柳年年摸着肚子,面露担忧:“厉阿姨,我们就这样过去,万一苏之妤受刺激,伤害我和孩子怎么办?” 厉兰不以为意,冷哼一声:“就她?她敢吗?你肚子里可是时骏的孩子!苏之妤要是动你一根汗毛,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柳年年心中得意,继续挑拨离间:“我当然知道阿姨你心疼孩子。可是那苏之妤,就会在时骏面前装可怜,我怕,她又破坏你和时骏之间的母子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把苏之妤赶走!” 厉兰眯了眯眼睛,“我和儿子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什么苦什么罪都受过。我们之间是最亲密的!就是苏之妤出现后,我儿子才不重视我!所以,我绝不能再让她蛊惑我儿子!” 柳年年见状,立刻表忠心:“苏之妤太可恶了。厉阿姨,你放心,我和时骏在一起之后,一定还是以你为先!” “还是你懂事。” 厉兰满意的拍拍柳年年的手。 但心里也给她安排好了后路:生完孩子,就去母留子。 儿子想要多少个女人,都可以在外面找。 但家里的女主人,只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 两个人聊完,继续往前走。 而听完整个对话的徐连英,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王晓媛连忙扶住她:“徐阿姨,你没事吧?” 徐连英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缓了一下,随即推开王晓媛的手,踉跄着冲了出去:“厉兰!你刚才说什么?你、你身边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叫你妈?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厉兰转过身来,看见徐连英,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快,惊讶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她上下打量徐连英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笑:“哟,还有意外收获,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柳年年看了徐连英一眼,往厉兰身边靠了靠,警惕的问:“厉阿姨,这个女的是谁呀?” “就是那个苏之妤的妈。” 厉兰侧脸向柳年年解释,“有精神病,常年住在疗养院里,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在这里。” “啊,精神病?” 柳年年夸张的重复了一遍,“好可怕,我得离她远点,别伤到了孩子。” 两个人一唱一和,满是嘲讽和瞧不起。 徐连英张了张嘴,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闷痛难忍。 是的。 她的病,她的人,她的存在。 是女儿被人看不起的根本原因。 她是女儿的拖累! 厉兰见徐连英摇摇欲坠的样子,更加得意了,干脆全盘托出:“行了,徐连英,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年年怀了我儿子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回去和你闺女说一声,识相的就自己离开,别赖着我儿子不放!” “怀孕?你,你们……” 徐连英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会这样? 上次和厉时骏见面,他还信誓旦旦的说,刚和小妤领了结婚证,要尽快举行婚礼,保证一辈子对小妤好。 现在,他却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 还让他的妈妈,带着这个怀孕的女人,来女儿工作的医院挑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晓媛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连忙转身朝苏之妤的办公室跑去。 办公室里。 苏之妤正低头整理着病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病历上有顾长卿的签名。 笔锋顿挫有力,像他这个人,深沉稳重,总能在她心底某个角落,留下浅浅的印记。 回想起来,顾长卿已经做了几次的冥想了。 也该继续治疗了。 自己也要尽快整理好情绪,制定新的疗程。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工作中。 突然,门被撞开。 苏之妤一顿,抬起头。 王晓媛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苏、苏医生!快!徐阿姨在花园里,和两个女人吵起来了,一个年纪比较大,一个年纪比较轻,两个人态度可不好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什么?” 苏之妤腾地站起来。 一听母亲有事,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立刻向外跑去。 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王晓媛还没反应过来,苏之妤已经冲出办公室,向外跑去。 声响惊动了对面的办公室。 门也随即推开一条缝。 尹诗意站在走廊里,恰好看见苏之妤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眯了眯眼睛,好奇道:“这苏之妤,平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淡定的不行。今天是怎么了?” 唐甜甜天天和尹诗意凑在一起。 听到她这么说,连忙探出半个身子:“你说,刚才弄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是苏之妤?” 尹诗意点头:“嗯。刚刚看到她被王晓媛护士叫走了。” 唐甜甜摸摸下巴:“那……,尹医生,我们过去看看?” 尹诗意唇角一扬:“走。” 第107章 她恨他 花园里,争吵还在继续。 “就是你女儿想攀高枝!想倒贴!” 厉兰声音刺耳,“要不是她死缠烂打,我儿子根本不稀罕领证!徐连英,你要是识相,就让你女儿赶紧滚,别耽误我抱孙子!” 柳年年摸着小腹,眼圈红红地接腔:“这位阿姨,您行行好,我是真的爱时骏,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您就让苏之妤,放过我们吧……” “你,你们……,你们胡说!” 徐连英气得浑身发抖。 女儿那么好! 根本就不是厉兰口中说的那样! 她们欺人太甚! 竟然这么污蔑女儿! 徐连英急火攻心,踉跄了好几步,眼看着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妈。” 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连英转头,一眼就看到女儿平静的脸。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心疼的像针扎一样:“小妤,你,你怎么来了?” 苏之妤将徐连英护到身后,淡定的看向厉兰和柳年年。 厉兰也不甘示弱,挑衅的和苏之妤对视。 柳年年更是嚣张,再次把手放在了小腹上。 苏之妤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看上去是在笑,却是极冷的:“我已经向法院,提起过一次离婚诉讼。虽然法院没有判离,但我很快就会提起第二次。” “厉女士,柳女士,你们手心里的宝,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垃圾,我不屑争。所以,不用这么没教养地来打扰我。” “你……” 厉兰脸色一变,“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居然说我没教养,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你配吗?” 苏之妤看着厉兰,目光清冷,“就凭你现在做的事,用没教养形容你,已经是口下留情,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么?” “苏之妤你太过分了吧!” 柳年年立刻站出来维护厉兰,“年纪轻轻的,嘴怎么这么毒?” “嘴毒?那也比你们做脏事儿强的多!” 苏之妤又把矛头对准柳年年,“勾引婚内男人出轨,借机怀上孩子,还结伴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挑衅,伤害我的母亲,恶心,下贱,无耻!” 厉兰和柳年年被说的涨红了脸:“你,你……” “放心,我一定会和厉时骏离婚。” 苏之妤望着她们,一字一顿,“就算他,还有你们两个人一起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回头!” 不远处的树后。 尹诗意和唐甜甜对视一眼,情绪各异。 唐甜甜不可思议道:“我记得苏之妤的丈夫,为了救她,差点出车祸死了,怎么转头就出轨了?” 尹诗意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稀奇的。男人不都是这样吗?乱的不行1前脚海誓山盟,后脚就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了。” 也只有长卿哥那样的男人,才是身心都干净的吧? 唐甜甜摇摇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那苏之妤离婚之后,不是没有束缚了?那她岂不是……” 岂不是更有理由,黏着顾先生了? 尹诗意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冷冷地说:“离婚以后,她就是二婚了,家世那么差,还是个离异的,能配得上谁?” 别说长卿哥了,就是条件稍微好的普通男人,也不一定能看上她吧? “不!” 徐连英听到女儿这么说,却着急起来,“小妤,你不能和时骏离婚。妈身体这个样子,随时都可能不在了。要是只剩下你一个人,又没有时骏保护,妈真的不放心啊!” 苏之妤的心狠狠一揪,鼻尖而言满是酸涩:“妈……” 厉兰听到徐连英的话,瞬间又挺直了腰板。 她冷笑道:“听见没有?你妈想的比你明白多了!但我也告诉你,我们厉家不欢迎你!我儿子一定会和你离婚!” “谁说我要离婚?我这辈子只爱小妤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离婚!” 一声厉喝,吓住了所有人。 大家齐刷刷的转头看去。 只见厉时骏脸色铁青,大步的走过来。 他原本是听了郭亦珍的建议,来明德医院看徐连英的。 结果,刚拐了几个弯儿,就看到一大群人站在这里。 有徐阿姨,小妤。 甚至还有他母亲,还有柳年年! 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来这里? 厉时骏暗叫不好,刚要上前,就听到母亲和柳年年这么欺负小妤! 她们是疯了吗? 厉兰看到厉时骏,瞪大眼睛:“时骏,你怎么来了?” 柳年年也吓了一跳:“时骏,我,我……” “你们都给我闭嘴!” 厉时骏猛地提高声音,呵斥道。 厉兰和柳年年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厉时骏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来到徐连英面前。 他认真地说道:“阿姨,你别管我妈说什么,我是绝对不会和小妤离婚的,请你相信我,我……” “够了,厉时骏!” 苏之妤打断他,表情厌恶,又带着浓浓的疲惫,“都这样了,就到此为止吧,别再纠缠了。” “小妤……” 厉时骏脸色白了,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说什么。 身后的厉兰,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在苏之妤面前如此卑微,又心疼又生气。 干脆一鼓作气,再次对着徐连英叫嚣:“你们最好说到做到,赶紧和我儿子离婚!别再倒贴了!我们厉家真的不稀罕要你女儿!” “你……” 徐连英本来就有精神疾病。 在长时间的医治下,才勉强转好。 根本承受不住厉兰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 这次终于支撑不住,直接眼睛一闭,身子软了下去。 “妈!” 苏之妤惊叫,一把抱住徐连英。 王晓媛也冲了上来:“赶紧送去急诊室!” 苏之妤慌张不已。 踉跄着抱起徐连英,就往急诊跑。 厉时骏追上去:“小妤,我来帮……” “滚!” 苏之妤猛一回头。 她眼眶通红,目光深处,是深深的恨意。 “……” 厉时骏当场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看到苏之妤用这种眼神看他。 哪怕之前发现他出轨,她也只是伤心,绝望,难过。 可现在,他在她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恨意。 她恨他。 厉时骏浑身僵硬,一股汹涌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 他这次…… 好像真的要失去小妤了。 第108章 你很喜欢落井下石 关家庄园。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偏厅,撒下一片暗色的橘红。 顾长卿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信息对话框里,是苏之妤的头像。 一个医生的卡通形象,戴着无框的眼镜。 眉梢眼角和她有些些许的像,却多了几分幼态和可爱。 想来,苏之妤的母亲,已经安然入住明德医院的疗养科了。 那苏之妤应该也安心许多吧。 顾长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不知名的花又开了许多,馥郁的馨香扑过来,却不如苏之妤办公室那消毒水的味道那般妥帖。 “长卿。” 关芸舒端着青瓷茶盏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这几天怎么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 顾长卿收回目光,倦倦地回了句:“没什么。” “对了,上次诗意说,不小心碰到你,结果你又过敏了。” 关芸舒关心的看着顾长卿,“你上次在我这里的时候,不是说,通过治疗,好很多了吗?” 顾长卿眉头微蹙,语气淡下来:“情况有些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关芸舒不接,正要接着问,门外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下了班的尹诗意端着茶盘进来。 她披散着头发,一身月白长裙,笑容温婉,气质好像越来越好了。 尹诗意先给关芸舒斟了茶,又转向顾长卿,动作优雅地为他添水:“长卿哥,今天换了新的花茶,尝尝怎么样?” 顾长卿没看她,也没动那杯茶。 尹诗意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敛去。 那天在花园里和林瑶的谈话,给了她莫大的鼓舞。 至少在有些人看来,她和长卿哥是相配的。 倒是那个苏之妤…… 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配得上长卿哥。 想起上午在医院看到的那场闹剧,尹诗意扬了扬唇角。 这样好的八卦,怎么能藏着掖着呢? 当然要当着关阿姨的面,和长卿哥好好聊聊。 尹诗意隐去笑意,坐到顾长卿的旁边,欲言又止的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关芸舒放下茶盏:“什么事?” “是长卿哥的主治医生,苏之妤的事儿。” 尹诗意一脸为难,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纠结,“挺私人的,却是在医院闹开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场面特别难堪。” 顾长卿的手顿住,剑眉紧蹙:“她怎么了?” 关芸舒抬起眼,头一次看见面冷心也冷的儿子,对一个人如此关注。 尹诗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苏医生的老公在外面,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苏医生的婆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那个人,带到我们医院来产检。恰好,苏医生的妈妈也在我们医院养病,两拨人,就这样撞上了。” 事情有够离奇狗血,连关芸舒都来了好奇心:“然后呢?” 尹诗意喝了一口茶:“苏医生的妈妈当然气不过,就去找苏医生的婆婆理论,结果,对方不仅不心虚,还挑衅说,她儿子本来也没看上苏医生,让她母女俩别妄想攀高枝,赶紧离婚赶紧滚。” 关芸舒皱皱眉,不赞同道:“这位婆婆也太过分了,好歹是自己儿子的妻子,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不应该做到这个地步。” “唉,关阿姨,不是每个老人家都像您这么温和善良的。不过话说回来……” 夸完关芸舒,尹诗意又话锋一转,说道,“也不知道苏医生做了什么,惹得她婆婆这么厌烦。连体面都不要了。” “后来呢?” 顾长卿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淬过冰。 尹诗意顿了顿,极力忍住语气中的幸灾乐祸:“苏医生的妈妈本来就有精神疾病,还没完全好,被这么一刺激,直接晕倒了。人也送去抢救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顾长卿垂眸,愈发担心苏之妤。 当初,他暗示过她,她的另一半可能出轨。 苏之妤也隐晦的说过,她都知道。 原以为她能处理好。 没想到,还是受了委屈…… 尹诗意偷偷看着顾长卿的表情,试探的问道:“长卿哥,毕竟,苏之妤是你的主治医生,遇上了这么糟心的事儿,难免会影响你的治疗。要不要考虑换个医生?” 顾长卿抬眼,看向尹诗意,话像石子砸在冰面上:“你很喜欢落井下石么?” 尹诗意怔住,连忙摇头:“不,不是的,长卿哥,我也很关心苏医生,也很同情她,我就是……”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同情她,” 顾长卿睥睨着尹诗意,“就不会把她的事,当成笑话讲出来,也不会高高在上的评头论足,更不会趁机影响她的工作。”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伯母和你都不是外人,就,就说出来了。” 尹诗意脸色涨红,语无伦次的解释。 可一抬头对上顾长卿的目光,又莫名的心虚。 最后,她抿了抿唇,白着脸道歉,“对,对不起,长卿哥,是我话多了。” 关芸舒也没想到自家儿子反应这么大,劝道:“诗意只是聊天而已,你何必这么说她?” “那你们聊。” 顾长卿没再说什么,只将茶杯往里推了推,站起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长卿哥!” 尹诗意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然而,顾长卿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 尹诗意只能停在门口。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刺痛了她的神经。 苏之妤的形象,都毁成这个样子了! 顾长卿哥居然没有一点反感,反而是浓浓的担心!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关芸舒看着这一幕,目光也沉了沉。 原本,她对儿子口中的苏医生挺好奇,也挺有好感的。 但听到尹诗意说了这么多,也不由得谨慎起来。 这个苏医生,居然已经结婚了。 而且丈夫管不住,婆婆处不好。 母亲还有精神疾病。 整体情况太差。 和自家儿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来,以后得多注意了。 第109章 她女儿受苦了 明德医院的疗养科。 病房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在夕阳的余晖里纠缠。 苏之妤坐在病床边,目光定在母亲的脸上,一瞬不瞬。 徐连英闭着眼,脸色蜡黄。 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太阳穴上。 像苍老了十多岁。 苏之妤鼻尖酸涩,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干枯、冰凉。 没有一丝热气。 明明上午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 都是因为自己! 苏之妤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洇在徐连英手背上。 小时候,母亲拼尽全力的保护她,养育她。 而自己成年了,有能力了,却还要母亲受这样的委屈。 她是一个失败的女儿。 连最起码的保护都做不到!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苏之妤擦擦眼泪,划开屏幕。 是顾长卿的短信:你还好吗? 苏之妤眨了眨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那场闹剧发生的时候,唐甜甜和尹诗意好像也在。 顾长卿应该是从尹诗意口中,知道的这件事吧? 不过,那又怎样呢? 顾长卿知道没关系。 唐甜甜和尹诗意看笑话,也无所谓。 她没做错什么。 也从不是一个活在别人目光里的人。 苏之妤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母亲。 只想让她好起来。 能陪她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这时,门轻轻推开,护士王晓媛进来换输液瓶。 看见苏之妤眼睛通红,不由放轻了脚步,小声道:“苏医生,你还好吧?” 能发生这种事,王晓媛作为外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苏医生和她老公多恩爱。 那男的为了苏医生,差点都被撞死了。 结果,转头却让别的女人怀了孕。 那个第三者摸肚子的样子,也有一段时间了。 啧。 男人这种东西,真的好玄幻。 一点都搞不懂。 “我没事。” 苏之妤勉强对王晓媛笑笑,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没事就好。” 王晓媛点点头,上前一步,“徐阿姨的点滴快没了,我给换上。” “好。” 苏之妤站起身,给王晓媛让开位置。 王晓媛一边换点滴,一边说:“医生都说了,阿姨就是情绪波动有点大,身体没什么大碍,好好休养就行,你也别太担心。” 苏之妤点头:“嗯。” 王晓媛拿着换下来的点滴,看看苏之妤,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苏医生,别难过,世界男人那么多,咱不用在意其中一个,左右不了男人,那就左右都是男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苏之妤破涕为笑:“你以前不是挺憧憬爱情的吗?现在怎么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 “我这也叫憧憬爱情呀!” 王晓媛摇摇手指,一本正经的说道,“一个男人一个爱情,好多男人好多爱情,人生苦短,多多益善!” 苏之妤扬扬唇角,摇头:“你的思想水平,确实比我领先了一个世纪。” 王晓媛拍拍胸脯:“没关系,以后我多带带你,争做女海王。” “好啦,别贫了,快去忙工作吧。” 苏之妤无奈,笑着把王晓媛送出病房。 刚关上门,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小妤……” 苏之妤猛地转身,快步来到病床前:“妈,你醒了?” 徐连英睁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慢慢聚了焦。 看见女儿眼眶发红,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只是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之妤的脸。 那只手也是凉的,凉得苏之妤又想哭:“妈……” 徐连英看着女儿,眼里的心疼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柔和了:“小妤,妈晕倒后,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没有。” 苏之妤摇摇头,坚定的说,“妈,你放心,你女儿不是那种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徐连英点点头,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她顿了顿,又说,“是我太粗心了,竟然不知道,厉时骏出了轨,也不知道你已经和他打了一次离婚官司。” 苏之妤摇头,眼眶又开始发红:“是我故意瞒着你的,是我太自作主张,对不起,妈。”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徐连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个字却沉甸甸砸在苏之妤心上,“我一直觉得,虽然厉兰对我态度不好,但厉时骏却是个能撑事的,他真心喜欢你,又能保护你,所以,我总催你们赶紧结婚。却没想到,他也出了轨,背叛了你!” 苏之妤忍着汹涌的泪意,安慰道:“妈,这些都是我和厉时骏之间的事,我也有能力自己处理,你千万不要想那么多。” “不,我是你妈,就应该为你考虑,” 徐连英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昏迷之前,我还想着,你不能离婚,你需要厉时骏养着你,保护你,但是醒来之后,我又想通了……” 她想起花园里厉兰嚣张的嘴脸。 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摸着肚子挑衅的模样。 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得透不过气。 徐连英握紧女儿的手,一字一字说:“离吧。小妤,你想离就离,妈不拦你。” 闻言,苏之妤愣了愣,不相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 徐连英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开心。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用顾及我,因为,妈妈都会支持你。” 她一直想把女儿绑在厉时骏身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却从没考虑过,女儿很有可能,下半辈子都会过得不开心。 是她太自以为是。 “妈……” 苏之妤再也忍不住,扑进徐连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曾经无数次试图开口,和母亲说离婚的事。 可是每次看到母亲操心的表情,苏之妤又硬生生的咽回去了。 这次母亲这么说,无疑是给了她最大的鼓励和勇气,也卸去了她肩上最重的担子。 “傻孩子,哭什么。” 徐连英抱着苏之妤,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 苏之妤又把脸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我就是太高兴了。” 徐连英没说话,也偷偷地摸了摸眼泪。 她的女儿,真的受苦了。 夕阳的余晖悄悄移过来,落在母女俩交握的手上,很美很安静。 第110章 孽缘啊 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 郭亦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今天上午她特地请了假,要去医院看望徐连英。 回头还得先去商场买点补品。 阿姨最近胃口不太好,得吃点好的…… 她正迷迷糊糊地盘算着,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有搬东西的声音。 还有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郭亦珍好奇心被勾起来,睁开眼睛,穿上睡袍走了出去。 只见对门的公寓门大敞着。 几个穿着工装的搬家工人,正进进出出,搬着大大小小的纸箱。 而门边的墙上,靠着一个男人,姿势非常慵懒随意。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休闲装,里面是件松松垮垮的白T,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限量版球鞋。 男人正歪着头打电话,侧脸轮廓在晨光里像是被精心勾勒过一般。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生带着点向上的弧度,看人的时候大概永远像在笑。 “老头子不知道又抽什么风,” 男人对着电话吐槽,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抱怨,“一边逼我去相亲,一边逼我去分公司锻炼。还说我堂哥当年,就是从分公司锻炼上来的——我能和我堂哥比吗?他现在都是公司的掌权人了,我那么努力干什么?跟在后面干点活,安稳拿分红不行吗?” 男人换了个姿势,依然靠着墙,长腿交叠着:“我拒绝之后,他居然断我供。唉,只能来这个垃圾堆住了!” 垃圾堆? 郭亦珍暗中撇撇嘴。 这里可是她成为金牌律师以后,千挑万选地选了这个地段好、物业好、邻居素质也好的公寓。 当初看房的时候,中介还特意强调这里很多高素质人才入住。 现在居然被这男人说成垃圾堆。 真是挑剔又毒舌。 郭亦珍懒得再看,准备转身回房。 然而下一秒,身后传来一个带声音:“郭亦珍?” 郭亦珍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已经挂了电话,正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嘴角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亦珍一脸茫然:“我们认识?” 男人指了指自己,报了个名字:“顾飞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应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吧?” 第一次在酒吧,两个人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夜晚。 第二次在手工陶瓷馆,她没认出他。 现在就是第三次了。 这女人还是对他没任何印象。 顾飞宇那双桃花眼微微下垂,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大狗,满眼失望。 郭亦珍干笑一声:“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抱歉啊,那个,我还有事,你先忙着,回头见。” 最好再也不见! 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郭亦珍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记性不好? 她一个金牌律师,记性不好能记住那么多法条和案例吗? 问题是…… 她那么多露水情缘的男朋友,谁知道他是哪一个啊? 还成了对门邻居! 孽缘啊! 门外,顾飞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挑了挑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额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还有意外收获。 看来…… 流放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四十分钟后,郭亦珍收拾妥当出了门。 她特意放轻脚步。 也不知道那个叫顾飞宇的男人,还在不在。 虽然郭亦珍不是什么社恐,但大清早被一个记不清是谁的“前男友”堵在门口,这体验也够尴尬的。 还好,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搬家的工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对面的门虚掩着。 郭亦珍松了口气,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隐约听到对门传来一声轻笑。 错觉吧? 郭亦珍没多想,掏出手机开始列购物清单:燕窝、蛋白粉、水果…… 对了,阿姨喜欢吃车厘子,这个季节正好上市。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郭亦珍的后备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她开着车穿过市中心,最后停在明德医院后面的疗养科楼下。 推开病房的门,郭亦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好友。 苏之妤正低着头削苹果。 身上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清冷好看的脸,照得如梦如幻。 “小妤!” 郭亦珍笑意盈盈地走进去。 苏之妤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你来了?” 病床上的徐连英也笑着招手:“珍珍来了?快坐快坐。” 郭亦珍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坐到床边,拉着徐连英的手嘘寒问暖:“徐阿姨,感觉好点了没?在这里住的几天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 徐连英笑着说,“比原来的病房好多了。” “那就好,徐阿姨你住的开心,小妤也能放心。” 郭亦珍聊了几句家常,悄悄看了苏之妤一眼,装作随意的问,“对了,阿姨,厉时骏来看你了吗?” 话音一落,病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徐连英的笑容僵在脸上,抿着唇,没说话。 苏之妤削苹果的动作也顿住了,手指微微收紧。 郭亦珍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 机会都摆在眼前了,厉时骏又没抓住? 那男人不笨啊! 怎么事事都办不好? 郭亦珍心里暗骂,嘴上也忍不住试探,“怎么了?小妤?厉时骏又惹你生气了?” “珍珍……” 苏之妤放下苹果,刚要开口。 护士王晓媛匆匆跑进来:“苏医生!张副院长让您过去一趟。” 说完,她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就是那个病人李春梅,亲子鉴定的事儿。” 闻言,苏之妤神色敛了敛:“我知道了。” 接着,她站起身对郭亦珍说:“我得去工作了。珍珍,你也回去吧。” “行,我也该回律所了。徐阿姨,我下次再来看你。” 郭亦珍和徐连英打了声招呼,跟着苏之妤一起走出病房。 她又偷偷地看了看苏之妤的神色,忍不住问,“小妤,你刚才的表情怎么回事?厉时骏真的又惹你了?” 第111章 选择硬刚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和释然:“具体什么事就不和你说了。但是我和他纠缠的越久,麻烦事就真的越多,珍珍,我真的已经很累了,和厉时骏也再也没有可能了,这个婚,我必须离。” “……” 郭亦珍惊讶的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小妤以前也坚持离婚。 但是没像今天这样。 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我得去工作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说完,苏之妤挥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大褂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扬起,像一只蹁跹的蝴蝶。 郭亦珍站在原地,随即掏出手机,翻出厉时骏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还真想知道,厉时骏又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结果,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郭亦珍叹了口气。 难道,小妤真的要和厉时骏走到死胡同了? 另一边。 苏之妤走进病房。 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精神状态极差的女人。 她就是那个喝农药闹事儿的李春梅。 抢救了很久,今天才醒过来。 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就是李春梅的丈夫。 男人神情恹恹的,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耐烦和不满。 病房里还站着其他几个医生,以及张副院长。 看到病房里挤满人,男人蹭地站了起来。 他不满地问道:“我和这个女人已经没有关系了!离婚诉讼我也提交了,孩子我也不要!你们为什么非要喊我过来重新抽血,今天为什么又把我叫到这里?” 话音刚落,病床上李春梅又哭喊起来:“你这个杀千刀的!我都说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孩子就是你的儿子!” 男人转过身,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当我傻?亲子鉴定结果都出来了,他不是我儿子!老子忍了你暴脾气这么多年,结果儿子都不是我的!李春梅,你别欺人太甚!” 张副院长抬手,示意两个人停下:“都别吵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无偿为你们夫妻俩,做了全基因点位的检查。现在结果出来了,你们要不要听?” 男人冷笑一声:“这还有什么重新检查的?难不成你们之前做错了?” “你妻子喝农药这件事情。闹的很大,” 张副院长的语气很平静,“也对我们医院造成了影响。为了谨慎起见,我们为你们夫妻俩和孩子,做了一套更精密的检测。”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语气讽刺:“行啊,说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这位男同志,你也不要生气嘛,苏医生很用心良苦的。” 唐甜甜在旁边,轻飘飘的说着风凉话,“她最近丈夫出轨,婆婆嫌弃,也在闹离婚,还能抽出功夫管你们俩的事,多好心啊,你可得领情!” 此话一出,其中几个同事都忍不住笑出声。 那天的闹剧,不少医生都看到了。 没看到的同事,也通过八卦知道了。 所以一听,就心下了然。 本来唐甜甜也叫了尹诗意过来。 谁知,以往最爱看苏之妤热闹的尹诗意,这次竟然拒绝了。 还说,就是因为苏之妤,才连累她被说。 唐甜甜可不管这么多,这次逮到机会,怎么也要讽刺几句。 苏之妤站在一旁,表情淡然。 仿佛那些刺耳的话不过是窗外飘过的风,连她的衣角都掀不起分毫:“唐医生,这里不是长舌妇聚集的菜市场,想嚼舌根,出去嚼。” 唐甜甜脸色突变,对着苏之妤怒喊:“你骂谁长舌妇?你骂谁长舌妇?” 苏之妤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毫不犹豫道:“说的就是你,唐甜甜,你是长舌妇。” “你!” 唐甜甜以为别人都和她一样,只会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没想到苏之妤就这样直接硬刚,每一句都说到她的脸上! 唐甜甜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冲向苏之妤,“你居然敢这么说我,你疯了吧?” “够了!” 张副院长沉着脸,高声呵斥道,“这里是医院,还有病人,又吵又闹的,像什么样子!” 几个医生也连忙去拉唐甜甜,小声地劝着: “唐医生你消消气。” “是啊,别生气,不值当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苏医生表面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没想到性格这么刚。” “都不是好惹的主,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以后可别掺和这种事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苏之妤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人都是这样,欺软怕硬。 尤其是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场合。 一旦被打上软弱的标签,以后谁都有可能过来踩上几脚。 苏之妤平时就不让着唐甜甜,更何况是现在。 她愿意跑过来找不痛快。 那自己就让她更不痛快! 张副院长见唐甜甜终于安静下来,这才不满的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里的检测报告,看着男人,清了清嗓子:“第二次鉴定结果显示,李春梅生下的孩子,确实是你的亲生儿子。”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男人愣了愣,随即一拍桌子:“不可能!上次的鉴定报告显示,孩子不是我亲生的,这次怎么变了?” 就连唐甜甜,也在旁边撒泼:“是啊!为什么和上次的鉴定结果不一样?张副院长,你不会为了包庇苏之妤,都开始篡改结果了吧?要是这样的话,你根本不配当副院长,你是在玩忽职守,徇私舞弊!我要去我爸那里告你!” 除了亲子鉴定科的医生。 上次开会的消化内科,宣传科的同事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两次鉴定结果居然真的不一样?” “不会是像唐医生说的那样,张副院长在包庇苏医生吧?” “张副院长可是一步一步从基层上来的,不至于吧?” “要么是张副院长包庇,要么就是鉴定科室的同事们技术不精。无论是哪方面原因,对咱们医院影响都不好!” “老谋深算算不明白,深思熟虑想不出来,机关算尽全部算错,权衡利弊全选择弊。感觉重新做一次亲子鉴定这个决定,完全就是没事找事!” 第112章 青天大老爷 张副院长稳稳的握着检测结果。 没向议论的同事们解释,更没搭理高声叫嚣的唐甜甜。 他只是看向男人,继续道:“上次的亲子鉴定,只是常规的基因检测,这次重新做的亲子鉴定,是全基因点位,更详细,更具体,也更准确。” “我不懂你们什么普通的,还是全面的!” 男人脸涨得通红,粗声粗气道,“我就问你们,为什么两次亲子鉴定结果不一样!为什么?” 张副院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是不是曾经有过两个胚胎?后来,却只剩下你一个?” 男人一怔:“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他就听母亲说过。 父母年轻时,好不容易才怀上孕。 所以哪怕条件不好,也按时做产检。 当时第1次做产检的时候,医生说,母亲的肚子里有两个胚胎。 可后来,再过几个月检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胚胎了。 那时医生的解释,都是各种医学名词,他母亲也没听懂。 就只记得什么,停止发育,吸收之类的。 不过能生孩子,他们就放心了 后来,母亲生下了他自己。 男人万万没想到,这个秘密,在多年以后,从这位医生的嘴里说了出来! “那就对了。” 张副院长点了点头,“你这种情况,医学上叫‘嵌合体’。简单来说,你母亲当初怀的是双胞胎,但你在胚胎时期,吞噬了另一个胚胎。那个胚胎发育成了你的下半身,包括生殖系统。” 他看着男人呆滞的脸,继续解释:“所以,你形成的生殖细胞,其实来自另一个胚胎的基因。而你生下来的孩子,当然也是你兄弟的基因,不是你的。” 苏之妤站在旁边,无声地点点头。 和她当初猜想的一样:这个男人是个嵌合体,所以遗传基因不一样。 其他的同事们闻言,更是愣在原地。 但凡上过医科大学的医生,除非学艺不精,应该也都知道嵌合体这个词。 这种症状的全称,叫做奇美拉嵌合体。 而且,嵌合体不分男女。 哪怕孩子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孩子也不一定是这个女人亲生的。 国外就有这样的案例。 波士顿有一位叫做凯根的女士,在做肾脏移植前,和她的孩子都做了基因检测,以便献血和移植。 结果却显示,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儿子不是她亲生的。 可凯根女士,是亲自把他们生下来的,怎么可能相信这种离谱的事? 于是,医学机构为他们做了一次全面的基因检测。 最终显示,两个儿子身上的遗传基因,来自于凯根女士从未出生的双胞胎妹妹。 原因和李春梅的丈夫一样,凯根女士也是在胚胎时期,吸收了另一个胚胎。 唐甜甜虽然嚣张。 但好歹学历在那里摆着。 听到“嵌合体”这个词,和其他的同事一样,瞬间安静如鸡。 怎,怎么会是这样? 全世界几十亿的人口,总共才上千的病例,怎么被她给遇上了? 简直倒霉! 可张副院长并不打算放过唐甜甜。 他咳嗽一声,毫不留情的说道:“唐医生,那天召开研讨会的时候,你和苏医生一样,作为生殖医学下属的男科医生,来参加会议。” “苏医生一开口,就提出了非常有建设性的建议,而你,除了讽刺,唱衰,阻挠正常的工作进行,没有任何用处。希望,你以后向苏医生多多学习,不要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我……” 唐甜甜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 她想反驳。 可事实摆在眼前,只会说多错多。 还有周围嘲笑的目光,简直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唐甜甜努力挺直的脊背,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微微发起抖来,连呼吸都变得又挫又重。 苏之妤神色淡淡。 张副院长说的挺中肯,同为男科医生,唐甜甜连最基本的医学知识都没有。 无论从人品和技术上,确实应该向自己学习。 批评完唐甜甜,张副院长再次看向男人,语重心长道:“也许你觉得很离奇,也许你对我的解释一知半解,但现在网络信息这么发达,你去网上搜索嵌合体视频,上面有很多接地气的科普解释。” “或者,你也可以去别的医院检测,去证实检测结果,费用我们全出。” “还有,嵌合体遗传的案例,在全世界上应该有上千例,但我们医院是第一次遇见。再加上李春梅女士将这件事,闹上了社会新闻榜。所以,后续可能会有记者采访解释,和医院的科普宣传,希望你们夫妻俩能配合一下。” “……” 男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想懂了,但好像没懂。 不过,孩子就是他亲生的,对吧? 病床上的李春梅也没听懂。 但是她听懂了自己是冤枉的。 女人愣了几秒,随即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就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自己的身体不一样,非要怪我!” 她挣扎着要下床,握着张副院长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青天大老爷!谢谢你给我洗刷了冤屈!” “这位病人你别激动。” 张副院长扶起李春梅,指了指苏之妤,“别谢我,是这位苏医生的功劳。多亏她提出建议,让我们做全点位检测的。”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之妤。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恩人!真是太谢谢你了!” 苏之妤连忙弯腰把她扶起来:“别这样,快起来。” 她按着女人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床上,声音轻柔但认真:“以后夫妻之间有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要大喊大骂,更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苏之妤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哪怕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却能够拯救别人的幸福。 或许,这就是做医生的意义。 第113章 人生不过三万天 明德医院的疗养院,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其中一个靠在大门边,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同伴。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 两个人凑在一起点了烟,喷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晚上喝点儿?” “行啊,我那儿还有半瓶白的。” 正说着话,有一个拎着礼品的年轻男人,从拐角处晃过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快步走向围墙。 看架势,是想要翻墙。 两个保安眼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就追了过去:“哎!干嘛呢!” 年轻男人被揪住,礼品袋里的水果滚了一地。 他慌忙说:“我,我是来看病人的。” “谁家好人看病人翻墙啊?” 保安围着他数落,“我们这里是高级疗养院,看病人都要预约的,你有预约吗?” 年轻男人支支吾吾,余光向远处瞟了一眼。 只见另一个身影,从另一侧墙根下闪过,迅速消失在疗养区深处。 年轻男人放下心,说:“那个,暂时没有,我先回去预约,回头再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两个保安莫名其妙,又回去守着了。 而溜进去的男人,已经来到了楼里。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颓废的脸。 是厉时骏。 自从在医院闹了那一次之后,他,母亲,还有柳年年,已经上了医院的黑名单了。 厉时骏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进来,只能出此下策。 这几天,他过的很不好。 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截,眼眶下面青灰色的痕迹很深,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阳光晒过窗帘的温热气息。 厉时骏在徐连英病房门口停下,却敲不下去门。 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晓媛端着空药瓶出来,看见厉时骏吓了一跳:“姐夫?啊,不对,厉先生,这儿不能随便进!” 厉时骏往门里看。 发现徐连英就坐在病床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白色胶布。 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阿姨!” 王晓媛可记得厉时骏的情人和母亲,是怎么欺负苏医生的。 她气不打一处来,挡在门口:“没有预约就不能进去!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徐连英听到响动,抬起头。 看到是厉时骏,脸色暗了暗,但最终,还是说道:“小王护士,让他进来吧。” 王晓媛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厉时骏,压低声音说:“病人需要休息,你别待太久。” 说完,端着托盘走了。 厉时骏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病房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本翻开的书扣在那里,旁边是老花镜和几盒药。 徐连英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时骏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衬衫领子脏了也没换,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厉时骏走过去,却没坐下。 “阿姨,对不起。”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姨,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辜负了小妤,也辜负了您。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阿姨,您帮我劝劝小妤。您跟她说,我真的改了。是柳年年非要缠着我,我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以后,我什么都听小妤的,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想工作就工作,想辞职我就养她,阿姨,我真的爱她,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只要她不离开我,我……” 厉时骏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徐连英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她想起很多年前,小妤第一次带他来见她。 那时候的厉时骏,还没创业成功,但高高帅帅的,说话有礼貌,还会做饭。 徐连英觉得挺好,女儿跟着他,后半辈子有着落了。 她自己嫁给了苏广发那种烂人,所以知道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情啊爱啊的,是安稳。 是每天能吃饱穿暖,是下雨天有人接,生病了有人陪。 所以,她一直劝女儿,要抓住厉时骏。 创业成功后,徐连英更是如此。 可后来,看到女儿的眼泪,她又想通了。 女儿比她强,比她有本事,比她有眼界。 她不能用老旧的眼光,去限制女儿。 徐连英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时骏,我以前很看好你。真的。但是小妤是我闺女,我什么时候都会以她的感受为先。人生不过三万天,我想让我女儿一直开心快乐。所以,我不能帮你。” 厉时骏愣住。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一直以为,阿姨是站在他这边的,是能帮他劝小妤的。 可现在,连她也…… “如果你现在跟小妤好聚好散,以后还能做朋友。说不定哪天她遇到什么难事,我还会主动告诉你。到那时候,你们还会有和好的可能。” 徐连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现在要是抓着不放,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 厉时骏的眼圈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徐连英从床上站起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阿姨真心建议你,先分开一段时间,让两个人都冷静冷静吧。” 那一下拍得很轻,厉时骏却像被压垮了。 他捂住脸,整个人弯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无声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可那压抑的抽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很久,很久。 厉时骏终于很轻地点了点头:“好,我同意,我同意和小妤离婚。” 徐连英看看厉时骏,眼睛也有些酸。 她只能转过头,看着窗外。 外面阳光普照,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 最热的夏天好像要来了。 第114章 不就是一面锦旗 明德医院,精神科办公室。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尹诗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她不可置信地质问:“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唐甜甜缩着脖子,语气里也带着不甘:“那谁知道!当初苏之妤提出重新做一次亲子鉴定,我还以为她就是在强撑吹牛!谁知道,她竟然能联想到罕见病例,最后,还真被她猜对了!” 想起之前,被张副院长当众批评的事,她就气得牙根痒痒! 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苏之妤给摊上! 尹诗意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看向唐甜甜,嘲讽道:“你不也是男科的医生吗?你不是应该也懂生殖医学的东西吗?你怎么没记起来,还有嵌合体这种病例?” 上次,在关阿姨那里。 因为自己多说了几句话,就被长卿哥讨厌。 所以,这次揭晓亲子鉴定结果的时候,尹诗意特地没参加。 就是为了向长卿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 反正苏之妤一定会被打脸。 看不看都一样。 结果呢? 结果苏之妤又出了一次风头! 唐甜甜被说的面上无光,只能酸溜溜的解释道:“我猜,苏之妤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瞎猫碰上死耗子?” 尹诗意冷笑,“那你也碰一个试试?” 唐甜甜恼了:“尹医生,你到底是哪边的?干嘛朝我发火?” “……” 尹诗意板着脸。 干嘛朝你发火? 还不是你没用? 人家苏之妤学习年限比你低,还兼修男科和精神科两门医院,知识面儿都比你广! 你还敢在会议上,和她硬刚。 害得自己也被连累!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尹诗意越想越气,刚想赶唐甜甜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好像是苏之妤办公室的方向。 尹诗意和唐甜甜对视一眼,难不成,苏之妤又出事儿了? 比如,闹离婚的事儿? 两个人立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尹诗意和唐甜甜,彻底黑了脸。 只见走廊里围了七八个人。 有病人,有家属,有护士,有医生。 中间的那个女病人,唐甜甜和尹诗意都认识,就是喝农药自杀,被抢救过来的李春梅。 她的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怎么又来了! 李春梅紧紧的握着苏之妤的手,眼眶红红的。 她感激的说:“苏医生,我回家以后想了想,觉得只说声谢谢,太轻了!你可是救了我的孩子,救了我的家,也救了我的命啊!” 苏之妤反握着李春梅的手,轻轻摇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想太多,好好养身体。” “不。我一定要感谢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医生!” 说完,李春梅推了推她旁边的丈夫,“还愣着干什么,拿出来呀。” “哦,好,马上!” 说完,男人捧出一面锦旗。 红底金字,上面写着“仁心仁术,妙手回春”。 他把锦旗递到苏之妤面前,紧张又真诚地说:“第1次拿到亲子鉴定结果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也不想失去老婆孩子。我也很难受。要不是医生你,坚持为我们做第2次亲子鉴定。恐怕,我们这个家真的会散了!谢谢你,苏医生,真的谢谢你。” “看到你们夫妻俩和好,我也很欣慰。回去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好好过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最重要。” 苏之妤笑容恬淡,轻轻接过了那面锦旗,“也谢谢你们对我工作的认可。我以后会继续努力。”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的衣摆上。 让苏之妤整个人像是浸在光里,又像从光里长出来。 不耀眼,却让人挪不开眼。 从容,淡雅。 分明触手可及,细看时,却什么也捉不住。 只留下一片清清冷冷的温柔。 尹诗意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这样不一般的苏之妤,突然懂了顾长卿对她的特殊。 这个苏之妤,有些地方,确实不一样。 唐甜甜在旁边小声嘀咕:“不就是一面破锦旗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尹诗意攥紧了拳头,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一面锦旗,确实不值多少钱。 但它代表的,并不只是钱。 哪个医生,不想在职业生涯中,获得病人的认可和感激? 这份成就感,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 尹诗意越想,人就越沉重。 最后干脆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唐甜甜见状,也赶忙跟过去:“尹医生,你怎么又回去了?” 另一边。 苏之妤的办公室,又热闹了好久,才渐渐散去。 护士王晓媛笑着对苏之妤说:“张副院长说了,今年院里评优,你很有希望,回头还有关于李春梅病人的新闻报告,你也会被采访呢。” 苏之妤微微低头,语气谦逊:“该配合的我都配合,毕竟,这也是为我们医院做广告。” 王晓媛竖起大拇指:“哈哈,苏医生,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医院之星了!” 苏之妤也开启了夸夸模式:“那还是小王护士厉害一点,你是咱们的医院之花。” 王晓媛捂着脸,娇羞道:“哎呀,真实身份都被苏医生你说出来了呢,真不好意思。” “……” 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分开。 苏之妤笑着把锦旗拿回办公室,坐到办公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声。 她以为是护士王晓媛去而复返,放下杯子,说了句:“请进。” 门推开。 苏之妤抬起头。 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变淡。 是厉时骏。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苏之妤声音也跟着冷下来,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你来做什么?” 厉时骏往前走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小妤,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苏之妤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动作疏离,“离婚官司我会按时发起,到时候,你接法院通知就行了。” 厉时骏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苏之妤毫无波澜的脸,心脏一点一点被疼痛淹没。 他问:“所以,我现在连和你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 第115章 真要离? 苏之妤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平静。 像一潭深水。 “那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她反问厉时骏,话语间带着隐隐的嘲讽,“你的母亲带着你的情人,来我的医院产检,当着全院同事的面,欺辱我的母亲。厉时骏,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厉时骏垂下眼,喉结滚动了几下,哑声道:“对不起。” 苏之妤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松动:“我不接受。你走吧。” 厉时骏顿了顿,最终,说出了那句自己最不想说的话:“那如果,我说,我同意和你离婚呢?” 苏之妤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真的?” 之前厉时骏折腾了那么久。 先是找珍珍当离婚代理律师,然后吵架,下药。 前前后后折腾了那么久。 她不相信他会就此放手。 厉时骏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其实。我到现在,依旧不想和你离婚。但是,我和徐阿姨聊了很久……” “你又去找我母亲了?” 苏之妤心头一紧,“她身体不好,为什么你总要去打扰她?你以为,说服我母亲,就能让我屈服?那你想错了,厉时骏,我母亲她……” “是的,许阿姨也劝我和你离婚。” 厉时骏的声音很低,“她说,如果我再纠缠,再拖延,恐怕连和你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 “……” 苏之妤抿着唇,没有说话。 朋友? 自从厉兰和柳年年当着所有人的面,欺辱她的母亲之后。 苏之妤就彻底歇了和厉时骏做朋友的心思。 她只想和厉时骏,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我真的选择放手了。小妤,只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更不要恨我,给我一个做朋友的机会。” 厉时骏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 然后,一样一样地,放在苏之妤的办公桌上。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掺杂着不舍,话里却满是真诚:“东西我都带了。这一次,我真的打算放过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办离婚手续。” 苏之妤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脸,点了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 …… 京都民政局门口。 一辆出租车急刹停下。 郭亦珍几乎是从车里滚出来的。 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手里的包甩来甩去。 远远地,就看见苏之妤和厉时骏,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 两个人隔一米远的距离,心事重重。 郭亦珍跑得气喘吁吁。 来到两人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腰。 “你、你们……” 她看看苏之妤,又看看厉时骏,“真要离?” 10分钟之前,郭亦珍接到苏之妤的电话,说是让帮忙看一下离婚协议。 没问题的话,两人在离婚申请的时候,直接把协议签了。 本来,这协议,在线上看就行了。 但是,郭亦珍实在不敢相信,两个人真的要离婚了。 尤其是厉时骏。 他不是说,死也不离开小妤吗?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郭亦珍又疑惑又着急。 所以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 苏之妤晃了晃手机,说:“离婚协议发你微信了,帮忙看看,没问题我们就进去。” “小妤,你先等会儿!” 郭亦珍压根没掏手机,直接冲厉时骏招了招手,“你过来,我们聊聊。” 厉时骏没立刻动,而是看了看苏之妤。 苏之妤点头:“去吧,说清楚也好。” 省得她好友再撮合。 厉时骏这才跟着郭亦珍,来到了角落里。 “你真的想好了?” 郭亦珍压着嗓子问,“真的要和小妤离婚?” “……” 厉时骏靠在墙上,低着头,整个人浸在低气压里。 他不想离。 一点都不想离。 可如果不离的话,连朋友都做不成。 到时候,他会更痛苦。 “你说话啊!” 郭亦珍着急的催促着。 她操心的程度,不比两人轻。 一来,苏广发刚出狱,来者不善,还需要厉时骏来保护小妤和徐阿姨。 二来,还是老生常谈,厉时骏那么有钱,她担心小妤找不到更有钱的。 “想好了。” 厉时骏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确实伤了小妤的心,也伤害了徐阿姨。再纠缠下去,我怕最后那点情分都没了。” 郭亦珍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再劝了。 但她很机灵的问厉时骏要了保证:“那以后,如果小妤遇到困难……” “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厉时骏上前一步,保证道,“任何时候,任何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会竭尽全力。不,就算帮不上忙,我也会赶过来,陪在小妤身边。” 闻言,郭亦珍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 婚姻不成,情意在嘛。 她点点头:“也行。那我记住这句话了,到时候,一定会联系你。” 厉时骏郑重点头:“好。” 接着,两人回到苏之妤身边。 郭亦珍打开手机,快速扫了一遍离婚协议。 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她眉头皱起来:“小妤,你这个离婚补偿,还有婚内财产分割,怎么才要了二十分之一?” 本来五五分都是可以的! 苏之妤还没来得及回,厉时骏就在旁边解释:“那二十分之一,是我当初娶她时的彩礼。我坚持要给的,不然,她连这个也不要。” “……” 郭亦珍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苏之妤。 “财产分割涉及到的事情太多了,也很麻烦。” 苏之妤语气平淡,“我只想尽快分割清楚。珍珍,除了这个条款,你再看看其他的,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签了。” 郭亦珍没吱声,又仔细看了看那串数字。 二十分之一,换算下来也有一个多亿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虽然没帮小妤得到想象中的财产,但是也不错。 “行吧。就这样,” 郭亦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二十分之一已经在你名下了,不用分割。协议没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签了。” “好。” 苏之妤接过手机,看向厉时骏,“那我们走吧。” 厉时骏神色暗暗:“嗯。” 接着,两人并肩走进了民政局。 第116章 可怜他 离婚登记的过程,要比苏之妤和厉时骏想象中的快。 工作人员核验证件、打印材料、签字按手印,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二十分钟。 “好了。” 工作人员把两张纸递出来,“这是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三十天之后,你们可以来领离婚证。如果三十天内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以撤回申请。” 苏之妤接过那张纸,说了声“谢谢”。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厉时骏握着那张纸,跟在身后。 外面阳光刺眼,烈日炎炎。 苏之妤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 厉时骏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的看着她。 然后,男人还是忍不住崩溃了。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露出通红的眼眶。 他就这样离婚了。 他就这样彻底的失去小妤了? 怎么会这样呢? 直到现在,厉时骏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可手中的那张纸条,却传来如此真实的触感。 纸面干燥。 边缘锋利。 似乎能割穿他的心脏。 郭亦珍看得心里发堵。 她快步走到苏之妤的车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 “小妤,好歹,厉时骏救过你的命。” 郭亦珍小声说,“你好好劝劝他吧,别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苏之妤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脑海中再次想起,男人用身体,将她护住的样子。 她叹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回去。 厉时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抖得厉害。 感觉到有人走近。 他慢慢直起身,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小妤……” 厉时骏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徒劳地重复着,“我不想离婚,不想离开你……” 苏之妤站在他面前,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厉时骏,事已至此,你只能接受事实。” “我不接受!我为什么要接受!我死也不接受!” 厉时骏突然发起火来,他双手紧紧钳制住苏之妤的肩膀,恨恨道,“苏之妤,我恨你!我恨你!我只不过犯了一个错而已!为什么你要这么折磨我,惩罚我!明明以前我也犯过其他错,你都原谅了,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就不行?有什么区别!” “……” 苏之妤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厉时骏。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愤怒表面下,藏着浓浓的懊恼,恐慌。 人在不知如何是好时,有的会害怕,有的则会暴怒。 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失去了掌控力。 失去了对一个人,一件事的把握。 丧失的那些安全感,让他不再淡定,不再游刃有余。 厉时骏红着眼,继续恶狠狠道:“我恨你,你和我死对头关在同一个房间,有两颗子弹,我都要打你两次!” 苏之妤笑了,她看着男人的眼睛,笃定道:“你不会,你会用第一个子弹打偏死对头,然后亲我一口,对死对头秀恩爱说,这是我老婆。最后,再用第二颗子弹,把死对头彻底打死。” “……” 厉时骏盯着苏之妤。 这个女人,这个原本要成为他老婆,陪他一辈子的女人。 是如此的了解他,懂得他。 可是,他却把她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的那种弄丢。 这一刻,男人挺直的脊背,假装的坚强,彻底瓦解。 他突然抱住她,将那张崩溃而英俊的脸,埋进她的脖颈。 苏之妤抿了抿唇,没有挣扎。 因为她感觉到,一股又一股的滚烫的眼泪,流进了她的脖颈。 厉时骏在哭。 自从父亲抛弃他和母亲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 瘦弱的少年,强硬地撑起肩膀,容纳了母亲的难过伤心和无尽的眼泪。 后来创业,哪怕陪客户喝出胃出血,被甲方指着鼻子大骂。 厉时骏都是在笑的。 上次他掉眼泪,还是在苏之妤答应做他女朋友的时候。 然后,便是这次离婚了。 “对不起,老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别离开我,好不好?求你了……” 厉时骏知道,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一点用处没有。 但是他太痛苦了,总要说点什么去排解。 “厉时骏……” 苏之妤张了张嘴,想回头答他。 又被厉时骏恐慌的打断:“不,不……” 他害怕听到让他绝望的答案,只能不停的重复着:“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老婆,求你了,别说离开我的话。你嫌它脏,我就把它割掉!好不好?” “不用。太麻烦了。” 苏之妤平静地配合着厉时骏,说着离谱的话,“我觉得,我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用的。” 厉时骏在浓浓的哽咽中,发出一声嗤笑:“老婆,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会比我更好用?” 苏之妤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没有用过的,就已经比你好了。这一点,你永远做不到。” 她曾经以为,两个人会相互依赖一辈子。 可是,厉时骏先背叛了她,丢下了她。 这种背叛,不等同于其他的错误,可以被原谅。 因为,它毁掉了苏之妤心中最珍贵,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如果不远离,那被毁掉的部分,会变黑,会腐烂,会侵蚀她的身体和思想。 最终,毁掉她整个人。 所以,哪怕不舍。 她也必须离开。 厉时骏浑身一僵,又流出泪来:“我错了,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也知道你知道错了,可是,宝宝……” 苏之妤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了厉时骏。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苏之妤以前,很喜欢叫厉时骏宝宝。 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到极致的时候,就会产生母爱。 这不是肉麻,也不是不矜持。 这只是一个女性,因为喜欢,而产生的正常情感表现。 她会把厉时骏看成一个宝宝。 照顾他、爱他的时候,她也会产生无限的满足。 但此时此刻,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是苏之妤最后一次,叫厉时骏宝宝了。 这次的“宝宝”,性质变了。 不是出于喜欢。 而是出于同情,可怜。 可怜他以后,少了一个真心爱他,关心他的人。 也可怜他以后,每次想起她,都会心痛。 第117章 还好有替补 不远处。 郭亦珍看着苏之妤和厉时骏相对而立,轻声的说着什么,心里也很遗憾。 她作为苏之妤的好友,见证了两人的相识,相知和相恋。 郭亦珍从不怀疑真心。 但真心瞬息万变。 最恩爱,也最特殊的一对。 最后,还是走到了最俗套的结局: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芸芸众生,没有例外。 郭亦珍叹着气。 不知道等了多久,苏之妤最后看了厉时骏一眼,转身离开。 而厉时骏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肩膀垮着,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苏之妤径直坐上车。 郭亦珍坐到副驾驶上,看着旁边平静的好友,莫名其妙的蹦出了一句:“这种无比伤感的时刻,是不是要给你配一首背景音乐?” 苏之妤侧了侧身,刚要拒绝。 郭亦珍已经开唱了:“今日饮一杯愁滋味,不醉不归!明日城门外任谁来,刀山火海!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今生爱一回,恨一回,是是非非,来生若再会,还与你双双对对……” 苏之妤原本在上车的那一刻,眼眶就开始发红。 但被好友这么一打扰,难受的情绪直接断了。 她擦擦湿润的眼眶,又好气又好笑的喊了一声:“好难听!” “那也比好难过强!” 郭亦珍紧张地注意着苏之妤的情绪,“接下来做什么?带你去吃大餐?” “好啊。” 苏之妤利落点头。 女人踩下油门,直视着前方的路。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看原地的厉时骏。 旁边的郭亦珍,情绪也很复杂。 她知道,好友虽然不伤心,但心里一定空落落的。 这种时候,最需要吃饱肚子,来填补这种失落感。 于是,带着苏之妤去了火锅店。 刚一进门,便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景象。 两个人叫了一个鸳鸯锅。 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油在红汤里打着旋儿。 白汤那边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周围每一桌都坐满了人。 笑声、碰杯声、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混成一团热闹的烟火气。 苏之妤坐在靠窗的位置。 郭亦珍将一整盘肥牛倒进锅里,对她说:“多吃点,火锅治百病。” 苏之妤笑了一下:“我好像没病吧?” 郭亦珍夹起一筷子宽粉,心想没病会和身家几十亿的老公离婚? 但她不敢这么说,只能陪笑道:“对对对,随便吃点儿。” “嗯。” 苏之妤端起郭亦珍给她盛的各种吃菜,低头吃了起来。 毛肚脆嫩。 肥牛鲜香。 辣锅的汤汁浸透了每一片肉,确实是好吃的。 她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 可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热了。 苏之妤眨了眨眼,假装是被辣锅熏的。 不是伤心。 真的不是。 她确定已经不爱厉时骏了。 这种感觉也不是恨,不是怨。 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 就是…… 空落落的。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搬空了家具,只剩下回声。 “想什么呢?” 郭亦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黄喉,“别发呆,吃!” 苏之妤回过神,低头继续吃。 就在这时,身边的光线暗了暗。 有个人站在了桌旁。 郭亦珍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戳了戳苏之妤的手臂:“哎,这人谁啊?有点眼熟……” 苏之妤抬头。 只见男人站在暖黄的灯光,身材高大俊朗,眉眼间却有着一丝试探和不安。 “傅言琛?” 苏之妤认出他来。 她放下筷子,问,“你怎么来了?” 傅言琛笑了笑,没想到什么好借口,干脆直说:“我猜你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虽然这段时间,傅言琛一直没出现。 但他一直都在关注苏之妤。 所以,她刚办完离婚手续,傅言琛就知道了。 他很开心。 可不敢直接说。 怕太刻意,怕她反感,怕她觉得他趁虚而入。 男人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到底没忍住,还是来找了苏之妤。 苏之妤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还好,多谢关心。” 郭亦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哎,你也不介绍介绍?” 傅言琛这才转向郭亦珍,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傅言琛,傅氏资本的。” 郭亦珍的眼睛瞬间亮了:“傅氏资本?就是那个……,傅氏?” 傅氏资产,好像和厉时骏差不多。 但总体的家族背景,比厉时骏的硬啊! 傅言琛点点头:“嗯,” “原来是这样啊。” 郭亦珍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灿烂起来,“快坐快坐,别站着!” 傅言琛依言坐下。 郭亦珍又把干净的碗筷,推到他身边:“我朋友今天心情确实不怎么样,你来得正好,坐下来一起吃!” 原本还发愁小妤离了婚,没人保护呢。 现在又来了个替补,可以可以。 苏之妤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傅言琛坐下来。 郭亦珍热情地给他介绍哪道菜好吃,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 郭亦珍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演技浮夸地“啊”了一声:“糟糕!我突然想起来,公司有个会,我得马上走!” 她站起来,抓起包就往后退。 “珍珍!” 苏之妤想拦。 郭亦珍已经退到了门口,还冲她挥了挥手:“我先撤了,账我买过了啊,你们慢慢吃!” 说完,人就没影了。 苏之妤:“……” 傅言琛笑了一声:“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她就那样。” 苏之妤叹了口气。 气氛就这样安静下来。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围的热闹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离他们很远。 “你还好吗?” 傅言琛问。 苏之妤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我一直都很好。” 傅言琛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之妤放下杯子,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忽然没了胃口。 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傅言琛也放下筷子:“那我送你。” 苏之妤摇头:“不用。” 傅言琛坚持道:“你喝酒了。” 苏之妤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空酒杯。 刚才珍珍说,喝点没关系,她送她回家,现在溜的倒是快。 苏之妤叹了一口气,没再拒绝。 车子驶入夜色。 京都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流淌。 苏之妤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不说话。 傅言琛开着车,目光偶尔掠过她的侧脸。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他闻到了苏之妤身上的清香。 很淡,像是洗衣液混着她身上原本的药香气息。 被空调的暖风一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第118章 让我来做 傅言琛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真好。 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看着她嫁给厉时骏,担心看着她过得好或者不好。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车子停在苏之妤家楼下。 傅言琛转头看她:“到了。” 苏之妤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谢,再见。” 傅言琛坐在车里,目送她离开:“嗯,早点休息。” “好。” 苏之妤下了车,往单元门走去。 直到上了楼,消失在傅言琛的视野,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男人之前冒犯到她,但好歹也在那次刹车失灵中,奋力保护了她。 苏之妤做不到冷脸相待,也没办法像朋友那般相处。 左右为难,累得很。 还好现在到家了。 她走到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 楼道灯亮起来,照在她身上。 钥匙对着锁孔戳了两下,都没戳进去。 刚才喝的酒上了头,现在看东西有点重影。 苏之妤眨了眨卷翘的睫毛,刚要再试。 一只大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的小手握在手心,带着往前,轻轻一送。 “咔哒。” 门开了。 苏之妤浑身体僵了僵。 虽然没转头,但身后的气息很熟悉。 冷冽的皂荚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是她印象十分深刻的味道。 可是,顾长卿怎么会出现在她这个简陋出租屋的楼道里呢? 苏之妤慢慢转身,对上男人的眼。 楼道昏黄的灯光,把顾长卿的脸部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深刻。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顾长卿太近了。 苏之妤立刻后退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你怎么来了?” 顾长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听说你离婚了。想来看看你。” 他接收消息的速度比傅言琛快。 对苏之妤的关注也更紧密。 但是,他分寸感强。 依旧记得苏之妤在躲他,所以,没有立刻出现。 只是想着,远远地看她一眼。 没想到,在门口遇见。 苏之妤看看顾长卿,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垂下眼:“嗯,没多大事。那个,我有些醉了,先进去了。” 她转身要推门。 可手腕被攥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开。 “苏之妤。” 顾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有醉,心里也很明白。” “……” 苏之妤僵在原地。 “你一直躲着我,” 顾长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讨厌我吗?”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感应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苏之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长卿那种周全的保护,克制的喜欢和明显的偏袒,苏之妤都能感受得到。 但是,和厉时骏如此纠缠痛苦的感情,已经要去了她大半条命。 就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不想再踏足任何感情的事了。 更何况,她和顾长卿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要比和厉时骏的更大,更多。 说她没勇气也好,说她胆小怕事也行, 她确实不想尝试。 顾长卿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让我来做。” 他说,“你只要给我机会,让我去做。” 苏之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期望,有小心翼翼,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卑微。 但苏之妤还是开了口:“我暂时不想这些事情。” 顾长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道:“可是我的过敏治疗,需要重新开始了。你会继续工作,还是会因为私人问题,拒绝我?” 一提起工作,苏之妤立刻来了状态:“我当然会正常工作。” 职业素养她还是有的。 “那明天就是周三了。” 顾长卿看着她,“我们明天见。” 苏之妤眨了眨眼:“好。” 顾长卿松开她的手腕。 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 苏之妤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楼道里,顾长卿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苏之妤坐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怎么忘记明天就是周三了? 话赶话之间,全被他牵着走了。 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进攻,她在退让。 很无力。 也很复杂。 窗外,有风吹过。 苏之妤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火锅味,混着刚才被他握住手腕时,沾染上的那一缕皂荚香。 挥之不去。 …… 第二天清晨,苏之妤正常上班。 她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急着开门下车。 女人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的办公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今天就要和顾长卿继续进行心理治疗了。 鉴于他的身体情况和接受能力,现实情况的脱敏治疗,还要再往后拖一拖。 今天就继续进行冥想。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她再也没办法,把顾长卿看成一位普通的患者。 光调节心态,就得耗费很大的力气。 纠结到最后,苏之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别再想。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七月底的天,闷得人心烦意乱。 头顶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之妤刚走到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紧接着,雨点密了起来。 噼里啪啦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夏季的雨总是这样,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眼泪。 她站在屋檐下躲了躲,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雨里走过来。 是孙雨枝。 她低着头,步子迈得很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连雨淋湿了头发都不知道。 “孙医生?” 苏之妤远远地喊了一声。 孙雨枝没反应,继续往前走。 “雨枝!” 苏之妤追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孙雨枝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神茫然地看了她两秒,才像刚认出来似的:“苏医生?” “你怎么了?” 苏之妤看着她呆滞的脸色,关心地问,“叫你半天都没听见。发生什么事了吗?” 孙雨枝平时挺活泼的。 就算工作辛苦,时常加班,也都叽叽喳喳的。 可现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晚没睡。 第119章 天灾人祸 “我……” 孙雨枝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妈心脏衰竭,住院了。” 苏之妤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孙雨枝的妈妈心脏确实不好。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孙雨枝还感谢过苏之妤。 因为顾长卿以她的名义,创立的基金会,让孙雨枝的母亲得到了治疗。 没想到,再次听到消息,是这种情况。 苏之妤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确实,很多心脏治疗的成功案例,也只是延缓病情严重。 但最终,还是会走到衰竭的状态。 “现在,我妈正等着合适的心脏配型,移植。” 孙雨枝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师父说,所有器官资源都可遇不可求,况且,前面还有很多人都在排队等,我妈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 她没说下去。 苏之妤懂。 心脏资源有多稀缺,业内的人都清楚。 全国每年等待心脏移植的患者成千上万。 可能等到供体的,不过两三百人。 更多的人,是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点耗尽生命。 苏之妤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任何口头上的安慰,在这种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只是轻轻揽住孙雨枝的肩膀,用力握了握:“会等到的。” 孙雨枝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借你吉言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前一后进了楼。 待孙雨枝整理好了情绪,苏之妤才在电梯口和她分开。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的门,换好白大褂。 苏之妤在桌前站了片刻,还是拉开了抽屉。 顾长卿的就诊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上面。 她拿出来,翻开。 病历记录、心理评估量表、每一次谈话的纪要,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视线落在“顾长卿”的名字上时,心口还是忍不住收紧了一下。 到底是不一样了。 苏之妤闭上眼,把资料合上,默默的告诉自己:她是他的主治医生,她必须以最专业的态度对待他。 不管顾长卿之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门板,炸了进来:“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去?” 苏之妤一愣,起身打开门。 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人。 人群中央,唐甜甜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正对着张副院长横眉冷对。 “那里都发生泥石流了!那么危险!随时都会死人!” 她愤愤不平,又气又恼,“医院那么多人,凭什么非要我去支援?苏之妤怎么不去?” 张副院长皱着眉,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有自愿名额和派遣名额。自愿名额的人已经报满了,还差两个派遣名额,就是你和另外一个同事。这是唐院长拍板决定的。” 唐甜甜愣了一下,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是我亲爸!他怎么可能让我去冒这种险?你疯了吧?” 张院长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不信的话,你就去问!不要在这里吵闹,影响其他人工作!” “去就去!” 唐甜甜冷笑一声,“要是被我发现你弄虚作假,刻意包庇某些人,绝饶不了你!”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了。 张副院长目送唐甜甜离开,心里叫苦连天:摊上这么一尊大佛,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但是他能怎么办? 官大一级压死人。 还是得看唐院长和大小姐的脸色! 想到这里,张副院长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 他只能仰天长叹,伤神的回了办公室。 人群慢慢散开。 苏之妤站在原地,很是纳闷:什么地方发生泥石流了?什么志愿者名单? 她怎么没听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 苏之妤连忙叫住她:“小王护士,你过来一下!” 王晓媛一转头,看到是苏之妤,立刻颠颠儿跑过来:“苏医生,怎么啦?” “刚才怎么回事?” 苏之妤朝唐甜甜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她闹什么呢?怎么还提到我了?” 王晓媛“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啊?离咱们这儿隔了三座城市的西城,这几天连续的局部特大暴雨,导致发了洪水。听说挺严重的,房子塌了不少,人都死了好多。” 苏之妤心里一紧。 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太多,很少关注外界的新闻。 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个人的伤春悲秋,在天灾人祸面前,不值一提。 偶尔也要感恩一下现在的生活, “靠近西城所有城市的医院,都号召医生去支援呢,” 王晓媛继续说,“咱们院也要派医疗队。名单上就有唐甜甜。” “你刚才说,自愿名额报满了?” 苏之妤不解地问,“什么时候报名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为什么不通知我?” 王晓媛看看她,表情有点微妙:“苏医生,你那么重要,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苏之妤更疑惑了:“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手头上正负责着谁呢?” 王晓媛压低声音,“是顾先生啊。院里说了绝对不能让你有危险,要是断了顾先生的治疗,没人担待得起。” 苏之妤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顾先生的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慢慢脱敏,不差我支援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去的。” “理是这个理儿,但是院里都已经定好了,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王晓媛眨巴眨巴眼,给她分析利弊,“再说了,唐甜甜说的也不假,西城的灾情确实很严重,洪水还没完全退,去的路上还有可能发生泥石流。你就安心待在医院里,治疗顾先生吧。” “就是因为西城的灾情更严重,我才应该去。” 苏之妤抿着唇,“我是生殖医学和精神医学双修。到那儿能给伤员包扎,也能做灾后心理辅导。我去最合适了。” “好了,苏医生,这事真的已经定了。” 王晓媛一边劝苏之妤,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生殖医学科派了唐甜甜。至于你们精神科,尹诗意医生也自愿报了名,人已经够了。” 第120章 不要命了? 苏之妤惊讶的问:“尹医生也自愿报名来?” “对呀,人都齐了。” 王晓媛拍拍苏之妤的手臂,“安心工作吧,苏医生。救人嘛,在哪儿都是救。”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苏之妤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窗外,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尹小石子。 苏之妤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 西城的洪灾确实挺严重的。 房子塌了。 人死了。 那些失去家园的人,失去亲人的人,他们现在在经历什么?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灾后重建。 心理辅导。 她学的这些东西,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吗? 最后,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抬脚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此时,明德医院院长办公室里。 空调开得很低,却压不住唐甜甜心头那团火。 和张副院长对峙完,她就来找他父亲了。 知女莫若父。 唐甜甜还没开口,唐国邦直接说:“对,就是我点名,派你去西城的灾区支援重建的,这件事改不了,你老老实实的给我过去。” 唐甜甜怎么可能愿意! 灾区那个地方,洪水刚过,到处脏兮兮的,还有坍塌的危险。 而且现在正是夏天,蚊蝇肆虐。 搞不好,会有各种流行的传染病爆发! 简直就是地狱!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能受这种苦! 于是,唐甜甜开始对着唐国邦撒泼。 她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两条腿胡乱蹬着。 精心做过的美甲,在扶手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不管!反正我不去!医院里那么多医生,凭什么让我去灾区?我还是不是你亲闺女?” 唐院长站在办公桌后,看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表面上妆容精致,衣着考究。 陷在却像个三岁孩子,无理取闹。 一股邪火,直冲唐国邦的天灵盖。 “就是因为你是我亲闺女,我才让你去!”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整天跟精神科新来的女医生搅在一起,变着法儿找苏之妤的茬,你胆子肥了?不要命了?” 唐甜甜从沙发上坐起来,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尹医生怎么了?尹医生身份比苏之妤贵重多了!她可是顾家收养的千金,顾总母亲的心尖肉!” 唐院长冷笑一声:“顾家现在当家作主的人,是顾长卿,你搞清楚主次!” “当家作主又怎么样?” 唐甜甜翻了个白眼,“顾长卿还能越过他妈去?儿子什么时候都得听他妈妈的!我觉得我站队站得没错!” “你……” 唐院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唐甜甜见状,又软了语气,凑过去扯他的袖子:“爸,你别转移话题,反正我不去灾区,你赶紧换个人。好不好嘛?” 唐院长甩开她的手,脸色沉下来:“你以为你现在在医院的处境很好?上次亲子鉴定的事,医院和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张副院长和苏医生都在想办法,你呢?你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亏你爸爸还是院长,你竟然能干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儿,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提这个,唐甜甜反而炸毛了。 她恨恨地说:“还不是苏之妤那个贱人,故意出风头陷害我!哪儿哪儿都有她!一遇见她就晦气死了!” “你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怪别人?” 唐院长指着她,指头都在抖,“要是再不给你安排点活儿,让你做点贡献,这医院你还待得下去?很多同事私底下对你很不满,你知道吗?” 唐甜甜理直气壮:“私底下对我不满,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杀了我?我不是有你这个当爸的吗?我看谁敢找不自在!” 唐院长被气笑了:“就是因为我在,你还算平安无事,但你不能靠我一辈子!等我退休了怎么办?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服众靠的是你自己!还有,再这么折腾下去,连我都要被你连累了!” “我……” 眼看着撒泼撒娇不管用,唐甜甜眼珠一转,又开始卖惨,哭兮兮地说,“爸!灾区多危险啊,万一我去了回不来,你怎么办?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唐院长深吸一口气,这次却没有心软。 他抽回手,一字一顿:“少给我来这套。这个支援,我亲自点的名。两条路,要么去,要么别进唐家的门,别认我这个爹!” “爸!” 唐甜甜又开始尖叫。 与此同时,京都的关家庄园内。 刚下过一场微雨。 关芸舒精心养护的菜园里,浮动着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腥甜气息。 豆角的藤蔓顺着竹架蜿蜒而上。 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一滴,砸在下面的生菜叶上,碎成更小的几颗。 远处的黄瓜架下,几根嫩绿的黄瓜顶着小黄花,在微风中轻轻晃荡。 尹诗意蹲在垄沟边,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正给一垄韭菜松土。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关芸舒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心疼地招手:“诗意,快歇会儿,这雨刚停,地里潮气重,别累着了。” “没关系的,关阿姨。” 尹诗意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留下一道泥印子。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过几天,我会比较忙,可能就顾不上帮您收拾这个园子了,所以想着,赶紧把活干完。” 关芸舒好奇的问:“你不是精神科的医生吗?工作应该不是特别忙,怎么连续几天都没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尹诗意用铲子把土挖松,抬头说,“西城那边不是发了洪灾嘛,情况挺严重的。我们医院在组织人去支援重建,我报了名,很快就赶过去了。” “支援重建?” 关芸舒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来,“那地方又危险又辛苦,你一个女孩子……” “条件艰苦是肯定的,危险也有。” 尹诗意随手将出来呼吸的蚯蚓埋进泥土里,声音轻轻的,“但救人要紧嘛,那边那么多人等着帮助,我年轻,应该去的。” 第121章 多好的孩子 关芸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多好的孩子。 踏实,懂事,心眼实诚。 就像当初第一眼看到她那样。 突然,关芸舒又想起了什么。 她话锋一转,问:“对了,那个……,苏之妤,就是长卿的主治医生,她去不去?” 自从上次听说了苏之妤的八卦之后,关芸舒就对她生出了警惕心。 家庭条件不好,母亲有精神疾病,还被婆婆挑剔。 又和自家儿子走的那么近。 关芸舒不得不多关注一些。 尹诗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笑容依旧温和:“不太清楚。医院有派遣名额和自愿报名名额,派遣名单里没有她,我自愿报名的时候,好像也没在名单上看到她。” 关芸舒眉头拧得更紧了:“不对啊,长卿说过,这个苏之妤,平时挺关注公益的。又是去福利院做善事,都是牵头建立基金会。向灾区重建这种积德的事,她怎么不往前凑?该不会是,光说不做假把式吧?” 尹诗意抿了抿唇,垂下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能……,可能是因为长卿哥吧。她是长卿哥的主治医生,身份特殊,走不开。” “特殊?” 关芸舒的音调抬高了,“什么特殊?是我儿子的主治医生怎么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光享受好处,不担责任!就这,还值得长卿赞不绝口?” 尹诗意连忙摆手,解释道:“阿姨您别这么说,苏医生肯定也有自己的考量……” “行了行了,你别替她说话。” 关芸舒打断尹诗意,看着她的眼神却愈发柔和,“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老把别人往好处想,其实啊,人家精明的很。” “我也不懂这些……” 尹诗意又笑了笑,一副淳朴善良的样子,“反正我能支援灾区重建,就很开心了。” “你呀……” 关芸舒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后,又拿出手机,向不远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说:“不行,我还是得给明德医院的领导打个电话。” “……” 尹诗意没再说什么。 她远远的看着关芸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又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那根顽固的杂草。 而此时,唐甜甜还在院长办公室里撒泼。 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两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进。” 唐院长理了理衣领,瞪了女儿一眼,“闭嘴。” 唐甜甜瘪瘪嘴,暂时不嚎了。 门被推开。 苏之妤走进来,五官清冷,神色淡然。 白大褂纤尘不染,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像一幅漂亮又有意境的水墨画。 她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院长。” 唐甜甜一看见苏之妤,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站起来:“哟,苏大医生来了?怎么,听说我要去灾区,特意来看笑话?” 苏之妤看都没看她,目光落在唐院长身上。 唐院长头更疼了,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微笑着看向苏之妤,问道:“苏医生,什么事?” “我来报名参加灾区支援。” 苏之妤声音平静,“听说唐医生不想去,如果院里需要,我可以顶上。” 唐甜甜愣了一秒,随即冷笑起来:“哈!苏之妤你可真行,什么风头你都抢!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在这装好人?” 苏之妤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咸不淡,却让唐甜甜莫名有些发毛。 “你不想去,我替你,不是正合你意?” 苏之妤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是不是脑子少了些什么,所以才会这么多嘴?” “你……” 唐甜甜张了张嘴,“你竟然敢骂我?” 唐院长看着自家女儿笨嘴拙舌的样子,恨不得赶紧把她赶出去,省得丢自己的人。 但苏之妤还在面前,他还是先回答了她的问题:“苏医生,我理解你想帮助灾区的心情,但是唐医生需要锻炼,还是让她去。你就在院里好好工作吧。” “爸!” 唐甜甜又炸了,“她自己要去的,你拦着干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 “你闭嘴!” 唐院长刚吼完,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 连忙走到墙角接通,语气里带了十二分的小心:“关夫人?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关芸舒的声音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唐院长,没打扰你吧?有点小事想跟你商量。” 唐国邦:“您说您说!” 关芸舒:“灾区的支援名单,定了吗?” 唐院长是个人精,立刻猜出关芸舒有话要说,连忙婉转的回答道:“定了,不过……,还可以调整。您有什么建议?” 关芸舒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尹医生这孩子,傻乎乎的,手上活儿多,这几天实在走不开。灾区那边,她可能去不了了。我听说,和她同科室的,有个医生叫苏之妤?不如让她去,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唐院长愣住。 他下意识看向苏之妤,又看向旁边一脸狐疑的唐甜甜。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关夫人的意思是……,让苏之妤顶替尹医生的名额?” “对,就是这个意思。” 关芸舒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麻烦唐院长了。”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唐院长放下手机,看向苏之妤,神情复杂:“苏医生,你可以去支援了。” 唐甜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呢?我是不是不用去了?” “你?” 唐院长冷冷看了她一眼,“你照旧。不去的是尹医生。” “什么?!” 唐甜甜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爆发出更高的尖叫,“凭什么?她都不去了,凭什么我还得去?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苏之妤没有理会跳脚的唐甜甜。 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谢谢院长。” 随即转身,推门离开。 门板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耳边也少了唐甜甜的聒噪,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弥漫。 苏之妤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管怎样,她可以去灾区支援了。 这就够了。 第122章 理清自己的心 心里诊疗室里。 顾长卿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逆光里轮廓深邃如刀裁。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装,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男人眉骨很高,眼窝便显得格外深,瞳色是极淡的棕。 像深秋午后被阳光浸透的琥珀。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整张脸透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力量。 时隔多天,他终于又回到了苏之妤的诊疗室。 想起她,顾长卿也不自觉的扬唇角。 就在这时,苏之妤推门进来。 因为支援的事情稳妥了,她的心情很好。 看到顾长卿,松快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嗯。” 顾长卿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情很好?” 苏之妤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顾长卿语气认真:“也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很关注你。” 苏之妤顿了顿,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转移话题:“对了,有件事情必须和你说一下,最近西城发生了特大洪水灾害,医院号召医生灾后重建,我报了名。” 顾长卿下意识的关心:“那西城现在,还是有些不安全?” “肯定会有些不安全,所以,灾后重建刻不容缓。” 苏之妤语气认真,“而且,马上就会出发。所以关于你的脱敏治疗,需要往后拖一下。不过你放心,这都在计划里。本来这个治疗计划,也符合你自己的心理节奏,需要慢慢来。” 顾长卿没再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听你的。” “嗯。” 得到顾长卿这位患者的允许,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正好离开这个环境,去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 或许,也能理清自己的心。” 顾长卿就这样不避讳地看着苏之妤。 她开心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蒙尘的珠子终于被擦拭干净,透出本来的光泽。 男人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 他燥热疯狂,粗暴又无理。 可她游刃有余,淡定不已。 那时的顾长卿还不知道,她的淡漠只是一层壳。 壳里裹着的,是一颗温热的心。 窗外有鸟雀啁啾。 雨后带着水汽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撩起苏之妤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去拢。 顾长卿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深绿的梧桐树。 挺好的。 这样一来,或许他更有机会与她相处了。 …… 同一时间,京都市中区某栋高档别墅里。 客厅的沙发上。 厉兰愁眉苦脸地坐着,手里攥着张纸巾,时不时按按眼角。 旁边坐着柳年年。 她一身真丝睡裙,妆容精致,养尊处优。 此刻,正温声细语地劝着:“阿姨,您别太担心了,时骏会想通的。” “你说的倒轻巧!” 柳年年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厉兰瞬间来了劲,“都三天了,时骏不吃不喝有三天了!公司也不去,门也不出!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眼看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我这心……” 说着,厉兰又抹起泪来。 “阿姨……” 柳年年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有些飘。 她当然知道厉兰在后悔什么。 不就是那天去了明德医院闹,让苏之妤和厉时骏彻底决裂了。 两个人还直接领了离婚证,现在正在冷静期。 30天之后,就能正式办理离婚了。 刚开始厉兰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和柳年年一样高兴,不知道怎么庆祝才好。 一会儿逛街,一会儿购物,一会儿出去吃大餐。 可当天晚上,厉兰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的宝贝儿子,像失去了魂一般,坐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厉兰刚开始还在劝。 要么苦口婆心,要么哭天抹泪。 把她原先一用就有效的招数,用了个遍。 但是这一次,厉时骏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时候的厉兰,才慌了,连忙叫柳年年过来,一起出主意。 柳年年比厉兰更知道苏之妤的重要性。 所以也知道,离婚之后的颓废和伤心,是厉时骏必须走的路。 而且,柳年年也不敢劝。 万一劝着劝着,厉时骏后悔离婚了,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她只是柔声劝着厉兰:“阿姨,您别这么想。您也是为了时骏好,等过了这段时间,时骏一定能想开的。” “那究竟多久才能想开?” 厉兰抬起泪眼,“我看时骏现在就撑不住了。柳年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们没去明德医院闹的话,或许,时骏可以和苏之妤慢慢分开,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蹶不振!” “没有。” 柳年年斩钉截铁地打断厉兰。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又放软了说,“阿姨,我的意思是,时骏和苏之妤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两个人注定要分开。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我们现在已经前进一步了,千万不要前功尽弃。万一,您真的动了想去求苏之妤的心思,要是她和时骏和好了,苏之妤和她妈妈,还不得骑到您的头上去?” 厉兰被她这么一说,瞬间收了泪,转而怨起她来:“说起来都怪你!那天我说要去明德医院,你怎么不拦着我点儿?” 柳年年心里暗骂:好一个倒打一耙! 分明是你想找茬,拉着我过去,现在反倒是我的错了! 但柳年年不是一般的能忍。 她立刻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是我不对,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让阿姨您出口气,心情顺畅些……” 柳年年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厉兰也不好意思再无理取闹。 她只能叹了口气,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柳年年站起身:“要不,我去看看时骏,伤心归伤心,总得吃饭。” 厉兰斜她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我劝都没用,你能有什么用?” “试一试,总没错。” 柳年年说着,端起旁边的托盘,径直往卧室走去。 她现在是没苏之妤重要,也比不上厉兰这个当妈的。 但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又是真心喜欢厉时骏。 现在男人那么伤心难过,正是自己安慰好时机。 兴许,还能趁着这个机会,走进厉时骏的心里! 第123章 等着看好戏 思量之间,柳年年已经来到了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已经三天没开窗了。 空气里混杂着酒气、汗味,和某种沉滞的、近乎腐朽的味道。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柳年年揉揉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上的轮廓。 厉时骏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困兽。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上,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眼眶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身上的衬衫也皱成一团,被他胡乱地卷在身下。 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草,蔫蔫地伏在那里。 柳年年是真心喜欢厉时骏。 所以,哪怕现在是自己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看到他如此颓废,柳年年的心,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生疼。 她蹲下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唤他:“时骏,吃点东西吧。” 厉时骏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像是没听到柳年年的话,一动没动。 她又唤了一声,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额头:“时骏,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手指刚触到厉时骏的皮肤,他猛然睁开眼。 那双本就冷漠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是近乎厌恶的光:“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就是太担心你了,想过来看看你……” 柳年年摆出一贯娇娇弱弱,满心爱意的样子,“你都三天不吃不喝了,阿姨也很担心你。” 厉时骏依旧面无表情:“滚出去。” 柳年年被骂地一怔,眼圈瞬间红了。 她忍着泪,端起粥碗,“我可以现在就出去,那你能不能也听我一句劝,吃点东西好不好?哪怕一口……” 话没说完,厉时骏猛地抬手一挥。 “砰”的一声! 碗砸在墙上,碎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 柳年年吓得一哆嗦:“时骏……” “别叫我名字!” 厉时骏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已经和苏之妤离婚了。你们都已经满意了!为什么还要来烦我?” 柳年年的眼泪刷地落下来,委屈不已地说:“时骏,我和阿姨都是真心实意关心你的,我们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 厉时骏红着眼冷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心惊的东西,“你们两个人处心积虑的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让我和苏之妤离婚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真的只是想……” 柳年年被厉时骏的目光注视着,原本找了好多的借口,此刻却说不出来了。 是啊,她和厉兰就是想让他和苏之妤分开。 意图太明显。 谁又看不出来呢? 这种时候,再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只会惹他更加厌烦。 于是,柳年年改变了策略。 她扑过去抱住厉时骏,让更多的眼泪流出:“对不起,对不起,时骏,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柳年年越说越伤心,越说眼泪越多。 她是真的喜欢厉时骏。 自从这个男人,把她吸血鬼家人手里救出来之后,她就喜欢上他了。 而且,是那种不掺杂任何目的和杂质的喜欢。 她觉得,她也可以像以前的苏之妤那样,对厉时骏好。 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只是两个人相遇的时间不对。 她没有机会和厉时骏同甘共苦而已。 厉时骏低下头。 看到柳年年哭得狼狈的脸,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冷漠:“放手。” 柳年年还在哽咽的说着情话:“时骏,别这样,求你回头看看我,我也很喜欢你,很在乎你……,啊!” 话还没说完,厉时骏便厌恶地推开了她。 可是用力太猛,柳年年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 后腰咯到地板,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小腹也传来一阵隐痛。 “疼……,好疼……” 柳年年声音发颤,额头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冷汗,“时骏,我的肚子好疼。” 厉时骏一怔,再次换上冷漠的表情:“柳年年,别在我面前演戏!” “真的好疼,时骏!救,救救我……” 柳年年伸出手,想要爬到床边。 可她太疼了,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厉时骏仔细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柳年年不是装的。 他立刻掀开被子,抓住她的手,厉声警告道:“柳年年,你要是再耍花招,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然而,柳年年依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关家的中式庄园内。 尹诗意在关芸舒的菜园里,忙了一天。 终于把该做的都做完了。 她摘了手套扔在一边,端起骨瓷茶杯时,用力的喝了一口。 自从听到关芸舒换了灾区援助的名单之后,她就神清气爽。 等苏之妤得知,被院长强制要求去灾区的时候,她一定傻眼了吧? 呵! 以前受够了这个女人的窝囊气,今天总算扬眉吐气了! 她放下茶杯,表面上装作很担心的样子说:“关阿姨,你就这样要求苏之妤去灾区支援重建,她一定一百个不乐意,回头要是找长卿哥告状,岂不是让您为难了?” 关芸舒摆弄着新摘的花,眼皮都没抬:“我倒是盼着,那个叫苏之妤的医生,去找长卿告状。” 尹诗意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关芸舒微微一笑,将一朵有些瑕疵的月季,丢进垃圾桶,神色淡淡道:“长卿又不傻。分得清真心和假意。如果苏之妤接近长卿,只是想借助权势,贪图名利,连个去灾区支援的名单,都不愿意上,不是正好让长卿看清她的真面目吗?!” “原来是这样……” 尹诗意恍然大悟,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还是关阿姨心思缜密! 反正这件事,怎么都是苏之妤吃亏! 她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惊动了花园里的鸟,几片花瓣也随之落下。 关芸舒和尹诗意抬头望去,发现是顾长卿来了。 第124章 往自己脸上贴金 夕阳的余晖照在男人的身上。 像是镀了一层金光,愈发显得他高大挺拔,身材出众。 尹诗意呼吸变快。 虽然和顾长卿相处了那么长时间。 但每次他出现,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尹诗意得体又矜持的打了声招呼:“长卿哥来了。” “嗯。” 顾长卿微微颔首,在沙发上落座。 尹诗意端起青花瓷茶壶,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他面前:“尝尝我和阿姨一起晒的大麦茶,很新鲜呢。” “谢谢。” 顾长卿接过,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低头抿了一口。 关芸舒坐在主位上,看着仪表堂堂的儿子,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长卿,今天都忙什么了?听管家老周说,你一早就出门了。” 顾长卿将茶杯放回桌面,神色平静:“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一下心理诊疗。” 关芸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效果怎么样?” 顾长卿如实道:“整体效果不错,不过我的主治医生说了,心理脱敏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得慢慢来。”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关芸舒点点头,“你的过敏症状那么多年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只要有效果就行。对了……” 既然自家儿子主动提起他的主治医生,关芸舒便顺势问了起来:“听说,西城发了大洪水,尤其是城郊的农村,状况很不好?” “是的。” 顾长卿点点头,“很多公司捐钱捐物,很多医院也都派了志愿者前去支援。” “发生了这样的天灾,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关芸舒叹了一口气,又说,“原本,诗意也要跟着明德医院的其他同事,一起去西城支援的。但她手头上的事情比较多,又是女孩子,我就没让她去。” 顾长卿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在医院做好本职工作,去灾区支援帮助别人,都可以,都是选择。” 尹诗意抿了抿唇,试探的问顾长卿:“我听说,苏医生也得去,是吗?” 顾长卿点头:“嗯,苏医生自愿报名去的。” “自愿去的?” 尹诗意一脸惊讶。 怎么可能! 明明是关阿姨和唐院长打了招呼,强迫苏之妤去的! 怎么变成她自愿的了? 这女人,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顾长卿似乎没察觉尹诗意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平静地重复:“嗯,当时报名有些晚了,是苏医生找了唐院长,这件事情才定下来的。” 关芸舒与尹诗意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意味深长。 顾长卿却没察觉道,只是说:“明德医院的医生们很快就要出发去灾区了。我也去安排一下会议,让顾氏公司的物资尽快到达灾区。” “好的。” 关芸舒收敛神色,慈爱地点头,“我已经让厨房准备晚餐了,你先回书房工作吧,晚饭好了叫你。” “好。” 顾长卿起身。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尹诗意确定顾长卿离开后,忍不住向关芸舒抱怨道:“阿姨,那个苏之妤怎么回事?明明她是迫不得已去灾区的,怎么到她嘴里,又变成自愿的了?” 关芸舒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笑了笑:“看来,这个苏之妤,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心机。知道是院长下的令,没办法改变,干脆说自己是自愿的,说这样一来,还能给长卿留下好印象。” 怪不得长卿对她那么有好感,确实是个心思多的。 “可是……” 尹诗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就这么让长卿哥被苏之妤欺骗吗?” 关芸舒却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不急。这女人心机这么重,长卿对她印象又好,更应该谨慎处理。” 尹诗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乖巧地点头:“阿姨说得对。” 反正关阿姨对苏之妤没好印象,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自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 七月的傍晚。 汽车维修公司的门口,还残留着白日的余热。 余晖将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刺得人眯眼。 郭亦珍踩着10公分的细高跟,下了车。 她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手里拎着限量版的爱马仕,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高冷表情。 走进修车公司。 前台小姑娘刚想开口询问。 郭亦珍已经径直越过,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 看到郭亦珍,立刻拧起眉,严肃地问:“你是谁?来做什么?” “我就是线上和你交涉了一个星期的律师。我姓郭,郭亦珍。” 郭亦珍慢悠悠的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我当事人苏之妤女士的车子,之前在你们公司做完常规检修,第二天就出现了刹车失灵的情况,险些造成重大交通事故。” 郭亦珍一直记得苏之妤刹车失灵的事。 最近工作之余,也一直都在忙这件事。 郭亦珍一字一句,对王经理摆证据,讲道理,“这是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这是你们公司当天的检修单据,这是检修项目清单——白纸黑字,刹车系统检测一栏,签着你们员工的名字,盖着你们公司的章。本来线上交流挺顺畅的,可是你后来不回复我,我只能来公司,向你讨要我当事人的赔偿和权益了。” “啊,原来是郭律师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最近太忙了,忘了回复你,绝对不是有意躲着你。”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搓着手,满脸堆笑,“而且,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但是,负责苏女士车子检修的那位员工,在检修完苏女士车子的第二天,就辞职了。他这个疏忽行为,也属于他个人行为嘛,本公司概不负责的呀。” 郭亦珍微微一笑。 本来就精明的眼睛里,此刻闪着犀利的光:“王经理,你打算就这样敷衍我,是吧?” 第125章 内心安稳 “不敢不敢,郭律师,瞧您这话说的……” 王经理打着哈哈,“我们也是按规章办事嘛,员工个人的失误,我们公司不能替他背锅?这样,您回去跟苏女士说一声,我们深表歉意,下次来我们这检修,给她打个八折……” 郭亦珍笑了。 她好朋友差点出车祸没了命,就给了个修车打八折? 住院检查费呢? 精神损失费呢? 还有车辆的维修费呢! 就想这样轻轻揭过? “好。” 郭亦珍收回文件,利落地塞回包里,“既然这就是王经理给出的赔偿和回复,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经理还以为就这样打发了郭亦珍,笑得牙不见眼:“是是是,我们也是很诚心的。郭律师您慢走。” “嗯。” 郭亦珍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悠悠的来了句,“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 “哎?” 王经理一听,当即变了脸色,连忙去追,“郭律师,我们……” 可郭亦珍根本不给他机会,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经理被挡在原地,只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重重传来。 出了公司。 郭亦珍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那就打官司! 看谁赔的多! 随即,她拨通了苏之妤的电话号码。 而此时。 苏之妤正在明德医院的疗养院里,陪徐连英。 她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用牙签戳着递给母亲:“妈,吃点水果。” 徐连英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唇边溢来湿润甘甜的滋味。 她品了品,有些恍惚。 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 为了几万块钱的彩礼,被迫嫁给了家暴赌博的苏广发。 于是,婚姻里也是逆来顺受,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甚至,躲在天桥底下,捡垃圾桶里的菜叶子。 后来有了女儿,又连累她一起吃苦。 现在,却能在女儿的陪伴下,住着高级病房,吃着高档水果。 岁月静好,平平安安。 一切美好的像在做梦一样。 苏之妤见母亲出神,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妈,在想什么?” 徐连英的掌心粗糙。 那是经年累月因受苦,留下的痕迹。 她笑笑说:“没什么,就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多亏有你,也委屈你了。” “我没觉得委屈。” 苏之妤轻声说,“而且,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嗯。” 徐连英点点头,眼角有细碎的泪光。 苏之妤又递了一块苹果,开口道:“对了,妈,最近西城发生了特大洪灾,你知道这件事吧?” “嗯,我看新闻了。” 徐连英点点头,一脸同情,“电视上,那些人的房子也塌了,亲人也不见了,真可怜。” 苏之妤:“正好我们医院号召同事们去西城的灾区支援重建,我也报了名。” 徐连英的动作顿住。 她看着女儿,半晌没说话。 最后,声音发涩的说:“你们医院那么多工作人员,为什么非要你去?能不能换个人?” 徐连英知道自己自私。 但那又怎么样? 女儿是她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能让女儿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苏之妤也知道徐连英的担心。 所以,耐心的劝道:“我从小和你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苦,但也遇到过很多好心人。我们的邻居大婶,我的小学同学,高中班主任,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才顺利完成学业,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所以,我也总想着,要做点好事。” 苏之妤的声音轻而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积善行德,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好名声,只是觉得,别人曾经对我这么做了,我也应该对其他人这么做。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并不是白白受了好处,内心也更安稳一些。” 徐连英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想起那些年在泥泞里挣扎的日子,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伸出的手。 良久,她点了点头:“那就去吧,不过要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 得到母亲的允许,苏之妤松了一口气。 她重重点头:“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郭亦珍的名字。 苏之妤按下接通键,还没说话,郭亦珍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就炸了出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苏之妤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怎么了?郭大律师?” 郭亦珍哼了一声:“我之前不是说,处理你刹车失灵的事嘛,今天我去修车公司讨说法了。你猜怎么着?” 苏之妤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着啦?” 郭亦珍气不打一处来:“那孙子居然给我耍滑头!说什么,员工辞职了,是个人行为,公司概不负责?哈!老娘本来想简单解决一下,既然这样,那我就和他刚到底!” 苏之妤当然相信郭亦珍的能力,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非常信任的表示同意:“好,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辛苦,接下来,我要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提起民事诉讼,” 郭亦珍的声音斗志昂扬,“需要加几份文件,让你签署。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进行电子版签字。我要让他们知道,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我郭亦珍的当事人!” 既然到了法院打官司这一步,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让他们狠狠载一个跟头。 省得还有下一个受害者! “好好好,我马上就签。” 苏之妤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查看邮箱。 突然,她又想起自己马上要去灾区的事,于是主动说,“还有,我这几天,要西城去支援灾区重建,很有可能见不到你的面了,要是什么需要我做的,及时和我说。” 闻言,郭亦珍的第一反应和徐连英一样:“啊,灾区重建支援?会不会很危险?” 苏之妤摇头:“现在洪灾已经过去了,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不用担心。” “那就好!” 郭亦珍点点头,“签完这几份文件,就没事了,至于其他……,对了!” 她顿了顿,说,“还有件事。你上次,让我打听那个苏广发提前出狱的原因,我打听到了。他确实是通过减刑出来的。年年表现优秀,各种减刑叠加,结果就从无期徒刑,改成了今年出狱了。” 苏之妤眉心微蹙:“可是,苏广发那种人品,就算偶尔一次表现良好,获得减刑,也不可能一直叠加减刑吧?” 第126章 我这是低血糖 “我也纳闷呢。” 郭亦珍的声音透着思索,随即又压低声音说,“我确实听说过一些比较有势力的人,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让某些人一直表现良好,将减刑程序叠加。但是,像苏广发这种身份,谁会帮他?” 苏之妤摇摇头:“嗯,据我所知,苏广发的人缘非常差,并不认识什么有势力的人。” “所以这件事,还得从内部查起。但是……” 郭亦珍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作为外人,不好调阅。等我再给你打听打听。” “好。” 苏之妤应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母亲身上,“珍珍,虽然最近我和我妈都没遇见那个赌徒,但我离开京都这几天,还想拜托你多照顾照顾我妈。” “这还用你说?” 郭亦珍的声音爽利,“放心去,阿姨交给我了。” 苏之妤没再多言,一切都在心中:“好。” 这边。 郭亦珍挂了电话。 回到律所又忙了几个小时。 等处理完事,走出律所大楼时,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慢慢沉下去,路灯亮了。 郭亦珍拖着疲惫地身体坐上了车。 一路堵堵停停,到小区时已经快八点。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郭亦珍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疲惫到头脑昏沉。 出了电梯后,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的。 好不容易到家门口,又艰难地低头翻包找钥匙。 就在这时……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紧接着,她开始眼前发黑,心跳加速,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郭亦珍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低血糖犯了! 她连忙放弃找钥匙,开始在包里翻找吃的东西。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平时总会备着的巧克力,面包,今天全在加班的时候吃光了! 该死。 眼前越来越黑,额角也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郭亦珍感觉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 包里内兜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郭亦珍颤抖着将它掏出来。 是葡萄糖粉。 苏之妤知道她有低血糖。 所以抽空就会细心地在郭亦珍车上、包里、化妆包里、甚至衣服口袋里都塞上一小瓶葡萄糖粉。 就是为了让好友在低血糖的时候,能够自救。 之前,郭亦珍还说苏之妤担心过了头。 现在才知道,小妤是未雨绸缪! 郭亦珍顾不上感动,哆哆嗦嗦地拧开瓶盖,举到嘴边。 手抖得太厉害了。 白色的粉末洒了一些出来。 她仰起头,就要把葡萄糖粉往嘴里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啪”地一下将她手里的玻璃瓶打飞了。 葡萄糖粉洒了一地。 郭亦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眉眼俊朗,穿着休闲的卫衣和运动裤,一看就是刚从健身房回来。 是她对门的那个富二代邻居。 此刻,男人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痛心。 “郭亦珍……” 顾飞宇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你,你怎么能……” 郭亦珍:“?” “我虽然是富二代,但是从来不沾这些东西。” 男人义正言辞,目光里满是谴责,“而你作为一个律师,竟然知法犯法!走吧,跟我去警察局!” 郭亦珍愣了几秒。 浑浑噩噩的脑子才意识到,这男人误会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顾飞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妈的,老娘低血糖,这是葡萄糖粉。” “啊?” 顾飞宇一脸惊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洒落的白色粉末,又看了看郭亦珍,“那个,不好意思哈……” “哈你妹!” 郭亦珍话没说完,直接栽倒在地。 …… 第二天早上,明德医院的病房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条纹。 郭亦珍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咂了咂嘴:“这个给我……,那个也要……” 顾飞宇原本在看手机。 听到动静后,抬起头,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去听。 “我的,这些好吃的,都是我的……” 郭亦珍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翕动,声音含糊却透着满足,“不许和我抢!” 顾飞宇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他索性站起来,弯着腰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 梦里,郭亦珍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 她伸出手,刚要去够那个最大的鸡腿…… “啪!”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把所有食物都掀翻在地。 郭亦珍猛地抬头,看到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是她的邻居。 叫什么来着? 对! 顾飞宇! 这男人怎么每次都坏自己的好事? 梦里的郭亦珍,看着男人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二话不说,一个拳头就抡了过去! “啊!” 正在偷听的顾飞宇,躲闪不及。 板板正正地挨了一拳。 他往后踉跄一步,捂住自己的鼻子,疼的眼睛都红了。 郭亦珍被这声惨叫惊醒,猛地坐起身。 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在医院! 对了。 她好像是,低血糖晕倒了。 然后……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郭亦珍目光向上,看到顾飞宇捂着鼻子,眼角带泪。 她茫然地问道:“你干么呢?跳大神呢?” 顾飞宇的鼻子疼得要死。 他放下手,幽怨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学曹操,想梦中杀人呢?” “我……” 郭亦珍张了张嘴。 终于想起,自己最后是因为没吃到葡萄粉,才晕倒的。 她瞬间清醒,瞪着顾飞宇,反问道:“对了!你干嘛撒我的葡萄糖粉?!” 顾飞宇心虚地眼神飘忽:“我……,我这不是误会了嘛。” “误会?” 郭亦珍眯起眼睛,“我一个爱国守法,与人为善的好律师,我能干那种事?明明是你在误人性命!” “我……” 顾飞宇也觉得不好意思,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现在一定饿了吧?我给你准备了很多饭菜。” 说着,他从床头柜下面拎出两个保温桶,一层层打开: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小米粥、蒸蛋羹,还有一小碟酱菜。 第127章 比塑料袋还会装 “很清淡,很营养,很好吃。” 顾飞宇把筷子递过去,讨好地看着郭亦珍,“医生说,你醒后的第一餐要饮食清淡,等过了这餐,出院我就带你吃好吃的!就当是为我之前的鲁莽行为,赔罪了。” 郭亦珍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她接过筷子,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一阵风餐云卷之后。 郭亦珍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顾飞宇很自觉地伸出手:“扶你遛弯?” 郭亦珍满意的点头:“算你识相。” 两个人出了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郭亦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飞宇说着话。 原本以为,这男人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但言谈之间,又觉得,这人还可以。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妇产科病房。 柳年年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厉时骏则神色复杂的站在一边。 而厉兰却不停的抹着眼泪,嘴里嘀咕着。 妇产科医生看完病历本,严肃的对厉时骏说:“孕妇先兆性流产,还流了一些血,勉强算保住胎。以后,绝对不能情绪激动,最好卧床休息。” 厉时骏看了柳年年一眼,最后对医生点头:“知道了。” “暂时不能出院,先观察一个月再说,你们好好照顾她吧。” 妇产科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门刚关上,厉兰就哭了起来:“时骏,柳年年好歹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可是她的亲孙子啊! 差点没了! 吓得人心脏病都快出来了。 柳年年靠在床头,脸色苍白。 却在听到厉兰埋怨厉时骏时,勉强挤出一个笑:“阿姨,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不怪时骏……” 厉时骏低头看看强颜欢笑的柳年年,心情愈发的烦躁。 他现在还爱着苏之妤。 也不想和苏之妤离婚。 但是柳年年怀孕,也不是她一个人能怀上的。 他确实占一部分原因。 他还把她推倒了,甚至流了血。 结果,柳年年居然一点都不怨他。 甚至替他说话。 原本想立刻离开的厉时骏,此刻却像脚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柳年年见厉时骏为难又颓废的样子,心疼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厉时骏微微皱眉。 柳年年的手凉得吓人。 可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浓浓的温度:“时骏,如果你忙的话,就带阿姨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闻言,厉时骏更烦躁了。 如果柳年年对他死缠烂打,又哭又闹。 他转身就走。 可她这样委曲求全,反倒让他更有负罪感了。 最后,厉时骏深吸一口气,冷着声音说:“我先待着,过一会儿再走。” 听到厉时骏这么说,柳年年心中升起一股窃喜。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最吃这套! 柳年年乘胜追击,晃了晃他的手,可怜巴巴的说:“那你能不能陪我出去晒晒太阳?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然后你就去公司,好不好?” 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能相处,就是培养感情的机会。 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厉时骏看看柳年年。 女人眼眶微红,带着祈求。 再想想她被他推倒时,流血又难受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吧。” 柳年年受宠若惊,开心的不得了:“好!” 很快,两个人一起来到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园。 柳年年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厉时骏,眼里满是依恋。 厉时骏却一直皱着眉,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恰好,郭亦珍也溜达到了花园里。 人正被顾飞宇扶着,一步三晃地消食。 她眼尖。 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厉时骏和柳年年。 怎么个事? 郭亦珍瞬间来了气。 这个厉时骏,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喜欢小妤,不想和小妤离婚。 还说把柳年年料理好了,不会再出问题。 那这两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一对狗男女! 郭亦珍在心里骂还不够,一把将顾飞宇推开,径直来到柳年年和厉时骏面前。 “哟,这不是厉大总裁吗?” 她声音清脆响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今天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哦,是来陪小三的吧?” 厉时骏的脸色变了变,推着轮椅的手收紧:“郭,郭亦珍,你怎么在这里!” 柳年年被骂小三,也不生气。 只抬起头,看了郭亦珍一眼。 又垂下眼去,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郭亦珍的目光从柳年年的病号服上扫过,落到厉时骏身上,啧了一声,“妇产科?不对吧?你和小妤好像还在离婚冷静期,没有正式领证吧?怎么陪别的女人来妇产科了?” 厉时骏的声音有些沉,“我……” “别别别,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郭亦珍摆摆手,笑得更加灿烂,“反正肚子不是凭空大的。亏得我之前还帮你挽回小妤,真是好心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年年眼眶更红了,声音小小的:“这位小姐,你,你应该是苏之妤的朋友吧?如果想要为她打抱不平,尽管骂我,我都担着。可我希望你能清楚,是我喜欢时骏,是我死缠烂打,时骏是无辜的。你不能这么说他……” “哎哟喂,泪戏都出来了?” 郭亦珍夸张地后退一步,“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啊!你这种小三,我代理的离婚官司里,一抓一大把,说哭就哭,说尿就尿,比塑料袋还会装!我看的都要吐了!” “你……” 柳年年张嘴结舌,根本说不过郭亦珍。 只能低下头,继续哀哀的啜泣。 厉时骏深吸一口气,解释说:“郭亦珍,这件事情很复杂,她现在身体不好,你要是想出气,尽管朝着我来。” “你以为会少了你?” 郭亦珍冷笑一声,“死渣男!小妤和你离婚是对的!” 厉时骏脸色彻底黑了下去:“具体我会再和你解释。但现在,请你打住。”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们说话吗?” 郭亦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和你们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觉得要被污染了!两堆垃圾!”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 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戏的顾飞宇,连忙跟上去:“等等我!” 不愧是当律师的,牙尖嘴利。 怪好玩儿的。 第128章 遥遥无期 今天,是苏之妤出发去洪灾区支援重建的日子。 明德医院的大门口,拉起了红色条幅。 “热烈欢送我院医疗队,赴灾区支援重建”的字样,在风中微微鼓动。 门口台阶上,几十号人站成半圆形。 最前排,是整装待发的医疗队成员。 身上统一穿着印有医院LOGO的红色冲锋衣,像一团团跃动的火苗。 “各位同仁们,此次赴西城灾区,任务艰巨,使命光荣!” 院长唐国邦手持话筒,声音洪亮,“我代表全院职工,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希望大家保重身体,圆满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张副院长站在最前面。 旁边就是唐甜甜。 苏之妤在队伍的最旁边,安静的站着。 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 医院的宣传部工作人员拿着相机,从各个角度照了好几张照片。 这些,以后都是要放在医院的官网和公众账号上,进行宣传的。 因为苏之妤长得很漂亮,工作人员的镜头,总是忍不住落她的身上。 可每当多给苏之妤照几张的时候,工作人员就会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切过来。 转头看去,发现是唐甜甜。 工作人员只能讪讪转移镜头。 毕竟是院长的女儿,也得给她多照几张。 心外科的李维明也站在苏之妤的旁边。 男人低头看着她,问:“苏医生,你怎么来了?名单上不是没有你吗?” “我后来报名的,还好挤进去了。” 苏之妤微微侧头,“倒是你,心外科那么忙,还带着孙雨枝,也抽空过来了。” “心外科的其他同事都能顶上,我就报名了。” 李维明目不斜视,低声和苏之妤闲谈着,“至于孙雨枝,带了她那么久,也该独立做一场手术了。” “雨枝这个小姑娘,挺努力的。对了……” 苏之妤突然想起她孙雨枝亲的事,侧脸看向李维明,“对了,孙她母亲情况怎么样了?” 李维明皱眉,微微摇头:“情况不太好,已经尽量维持了,但是,要想等到可以移植的心脏,遥遥无期。” 闻言,苏之妤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谁也左右不了。 或许是这个话题太沉重。 苏之妤和李维明都陷入了沉思,没再说话。 这时,院长唐国邦讲完话,开始逐一握手。 走到苏之妤面前时,他特意多停了两秒:“苏医生,你母亲住的疗养科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就安心去支援。” 毕竟是顾先生的主治医生。 还为医院拉来了投资和基金,各种福利。 唐国邦到现在也没忘。 所以,哪怕是顾先生母亲亲自开口,让苏之妤过去支援。 但该给苏之妤的面子,一定要给到。 苏之妤弯了弯唇角:“谢谢院长。” “客气什么,明德医院就是咱们医务工作者的家,不要见外。” 唐国邦态度和蔼,“到了灾区,一切以保重自己为前提。” 苏之妤点头:“知道了,院长。” 唐国邦点点头,又走到李维明面前嘱托。 就在这时,唐甜甜的抱怨声传来:“烦死了!这破衣服什么料子,扎死人了!” 众人转头,看到唐甜甜正用力扯着冲锋衣领口。 一张描画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耐。 唐国邦脸色沉下来。 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挥挥手:“好了,可以出发了。” 张副院长站出来组织协调:“大家都上车吧,争取天黑之前赶到西城。” 众人开始往停车场移动。 苏之妤走在最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顾长卿的微信:【几点出发?】 她指尖轻点:【马上上车。】 对方秒回:【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 【好。】 苏之妤唇角不自觉扬起,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巴车是医院的考斯特。 白色车身,侧面喷着“明德医院”四个蓝字。 众人鱼贯上车,苏之妤选了靠窗的座位,李维明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苏医生,你晕车吗?我这有晕车药。”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药。 “不用,我不晕。” 苏之妤望着窗外,同事们正把行李往车下行李箱里塞。 唐甜甜最后一个上车,踩着细跟靴子,哒哒哒走到后排。 刚坐下,她就开始抱怨:“这什么座位啊,这么窄,我腿都伸不开。” 唐甜甜的身后跟着一个实习医生。 他是整个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叫蒋宁,也是男科。 蒋宁跟着唐甜甜坐下,小声说:“唐老师,要不您坐里面,靠过道能宽敞点?” “我坐里面晕车!” 唐甜甜白他一眼,“你懂不懂照顾前辈?” 蒋宁立刻道:“那您坐外面,我坐里面。” 唐甜甜这才哼了一声,把包往窗边一放,继续挑刺:“这车里有味儿,汽油味儿,难闻死了。蒋宁,你有香水吗?” “我……,我没有。” 蒋宁窘迫地搓手,“不过我带了点橘子,你要不要吃点?也能改善一下。” “行了行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唐甜甜摆摆手,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苏之妤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后退,心里涌起淡淡的离愁。 李维明靠在座位上,余光却忍不住看向旁边女人的侧脸。 窗外的光映过来,睫毛像落了一层碎金。 男人心里微微一动,又移开目光。 后排,唐甜甜还在絮叨:“蒋宁,你说这得坐多久啊?六个小时?天哪,我屁股都要坐烂了。灾区那边住的地方有空调吗?不会让我们住帐篷吧?” 蒋宁小声说:“应该……,应该有安排的吧。” “应该有?什么叫应该?” 唐甜甜瞪眼,“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蒋宁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前座,张副院长头疼不已,但还是回过头调停:“唐医生,蒋宁刚来医院实习,什么都不懂,你多照顾着点。” 唐甜甜哼了一声:“就是因为不懂,我才要教他!” 张副院长摇摇头,转回身去。 算了。 老骨头一把,也管不了所有事。 自求多福吧。 李维明压低声音,问苏之妤:“你在男科工作的时候,唐甜甜也这样吗?” “嗯。” 苏之妤点点头,“习惯了就好。” 李维明:“那你以前挺辛苦的。” 苏之妤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城市渐远,山峦渐近。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载着一车人,奔向远方的灾区。 第129章 活该她吃苦 支援医疗的车子渐渐远去。 欢送队伍也慢慢散了。 尹诗意走在最后面。 眼前还回放着苏之妤上车的样子。 一身简单的冲锋衣,一小箱行李。 这就是她去灾区带的所有东西了。 表面看上去岁月静,内地里眼都哭瞎了吧? 尹诗意幸灾乐祸的想着。 这种苦,就应该苏之妤吃。 省得她白日做梦,总是想勾引长卿哥。 这时,走在前面的护士王晓媛和心外科的孙雨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王晓媛:“苏医生也真是想不开,明明名单都确定了,她还是要去报名。不知道灾区那边条件艰苦吗?” 孙雨枝也说:“是啊,我今天早上刷新闻,报道说,西城县区的水位刚退,好多村子还泡在泥浆里。活着的受灾群众正在转移。人员伤亡还没统计清楚。关键是各种家畜之类的,不好处理啊。这么多的水,很快就泡发了,味道能熏死人。” 说起这个,王晓媛深有同感:“是啊,这大夏天的,蚊子、苍蝇、腐烂的味儿混在一起,还有传染病风险,到那里吃不好睡不好,又累着都是轻的,万一得个什么传染病,那就……” “可不是嘛。” 尹诗意忍不住笑着接话,有点阴阳怪气,“苏医生真勇敢。” 王晓媛和孙雨枝脚步一顿,转过头。 看到是尹诗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尬笑出声:“呃呵呵……” 虽然他们两个人不在精神科工作,但是这个尹诗意,和唐甜甜一样,都明里暗里针对苏之妤。 现在说这话,肯定不是出于关心。 两个人面上又不能说什么,只打着哈哈,加快脚步走了。 尹诗意没跟两个人一起进医院,反而坐上了车。 今天科室没什么事。 她提交了请假,打算去关芸舒那里看看。 等待同意的期间,尹诗意也刷了一下西城洪灾的新闻。 视频里,浑浊的积水漫过稻田,露出枯死的庄稼尖梢; 淤泥堆积的街道上,消防员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老人抱着发霉的被褥发呆,孩子光着脚坐在泥地上哭。 主播的声音庄重又悲悯:“目前仍有部分村庄失联,灾后重建,防疫形势严峻……” 尹诗意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 热美式,加了双份糖。 车里的空调吹着二十三度的凉风。 惬意极了。 就在这时,请假获批的消息也发到了手机上。 她笑出声音,将车子导航改成了关家庄园。 今天心情好,去那里逛逛。 兴许,还能看到长卿哥呢。 关家庄园独占半座小山。 尹诗意把车停进车库,穿过前院,就看见关芸舒蹲在花圃边上。 几十多岁的人了,依旧保养得很好。 穿着棉麻长裤长褂,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根做工精巧的金簪子。 戴了翡翠镯子的手,正捏着一把小刷子,对着一朵月季花小心翼翼地戳来戳去。 “伯母。” 尹诗意走近,声音软下来。 关芸舒抬头,眼睛一亮:“诗意?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有空过来?” “请了假的。” 尹诗意蹲下身,手指拨弄着旁边的花叶,语气刻意低落了几分,“今天送了去灾区支援的医疗队,我没能去,心里挺遗憾的,就过来看看您。” “志愿者活动嘛,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关芸舒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给月季花授粉,一边说,“你在医院做好工作,也是治病救人做贡献嘛。” “可是苏医生去了。” 尹诗意咬了咬下唇,露出一丝忧色,“我看她走的时候……,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关芸舒的手顿了顿。 “不高兴?” 她轻嗤一声,“那种女人,不高兴才是正常的。表面装得温柔懂事,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去灾区还不是为了博个好名声。” 尹诗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亮光,继续说:“可是,灾区那边情况那么危急,万一苏之妤带着情绪工作,帮不上忙就算了,再惹出什么事来……” “去支援的又不是她一个人。” 关芸舒看事情很透彻,“支援重建,是紧急重要的事,多少眼睛盯着呢。苏之妤要是敢怠慢,没人惯着她!” 听到关芸舒这么说,尹诗意才放心。 对,就该这样。 苏之妤不是想出风头吗? 那就去受苦吧! 做好了,那是她本应该做的。 做不好,就得承担后果! 尹诗意心里得意,表面还是很担忧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苏医生这一走,那长卿哥的后续诊疗怎么办?挺担心他的。” 关芸舒眉头微微拧起,但很快松开。 “你和她不是同一个科室吗?” 她看向尹诗意,语气理所当然,“那你多照看着点儿。反正基本的心理治疗方法,你也都懂。” 尹诗意等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了。关阿姨。” 她点点头,声音又轻又乖,“我会多留意的。” 关芸舒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来,帮我把这朵花授了。刚才那几朵授得挺好,我看着手法比老园丁还利落。” “好的,关阿姨。” 尹诗意接过小刷子,蹲在花圃边,低头开始忙活。 月季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露出嫩黄的蕊。 她用左手轻轻托住花朵,右手捏着刷子,在雄蕊上轻轻一扫,细密的花粉沾上刷头,再仔细地涂抹到另一朵花的雌蕊柱头上。 动作精准,一朵接一朵。 关芸舒站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欣赏:“你这孩子,做什么都细致。比长卿那个闷葫芦强多了,让他陪我弄弄花,坐不了五分钟就走。” “长卿哥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嘛。” 尹诗意笑了笑,手指却微微收紧。 光讨关阿姨欢心,也不行。 最终目的,是得到长卿哥。 她心里盘算着,面上不显,手下动作不停。 苏之妤这一走,就有了空档。 而自己,不能一直远远地看着。 得想个办法,多和长卿哥接触。 最好像苏之妤那样,在长卿哥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下一秒,尹诗意笑了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第130章 我要吐了 明德医疗队到达西城县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路面堆积这淤泥。 汽车的轮胎碾过时,发出黏腻沉闷的声响。 苏之妤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昏黄的余晖下,这座县城已经不像是一座城了。 主干道两侧的建筑物上,都是洪水留下的水位线痕迹。 店铺的卷帘门,被已经消失的洪水冲得扭曲变形。 像被人揉皱又随手丢弃的纸团,半挂在门框上。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倒了一片。 根系朝天翻露在外,泥浆裹满了每一片残存的树叶。 周围还挂着破碎的塑料袋和看不出颜色的布料。 路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淤泥和杂物。 有泡烂的家具、变形的生活用品。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潮湿的发霉气息,杂物腐烂的气息,还有泥水蒸腾出的腥气,全都搅在一起,压在胸口上,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苏之妤攥了攥膝盖上的背包带,指节泛白。 突然,车子颠簸了一下。 后座传来一声尖锐的抱怨。 “天哪,这什么破路!我的行李箱都要被颠散架了!” 唐甜甜用两根手指捏着湿纸巾,捂着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什么味儿啊,也太恶心了吧?还有这路,这能走吗?我的鞋可是刚买的!” 没有人接话。 张副院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假装睡觉。 车子继续往灾情更严重的方向前行。 终于,一行人到了医疗队的驻扎地。 这是县城第一中学的操场上。 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每隔几米,就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最显眼的,是操场上那一排排整齐支起的帐篷。 军绿色的、白色的、深蓝色的。 像是洪流退去后,在这片泥地上生长出的奇异建筑群。 帐篷之间,拉着防水布通道。 地面铺着防滑的木板和塑料垫,勉强拼出一条条可供行走的“路”。 到处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感。 穿着迷彩服的救援人员,扛着沙袋和物资箱来回奔走。 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不远处临时搭了一个直升机起降点。 一架军绿色直升机刚刚落地,旋翼带起的气流,把地面的泥水吹得四溅,周围的人纷纷侧身遮挡。 医疗帐篷区那边隐约传来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连唐甜甜的抱怨声都比不上。 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从缝隙里挤出一点声音来。 苏之妤想,有点像集体性创伤沉默。 很快,车子停下来。 刚拉开门,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和消毒水味,便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 同事们没说话,陆续下车。 李维明第一个下来。 落地时靴子陷进泥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脚拔出来。 他是个话少的人。 但手上动作极快,已经在帮后面的同事往下递物资箱。 张副院长跟在后面。 下车后用力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甩掉大半。 他环顾了一圈营地,也发现灾后状况确实严重。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搬设备。 随行的,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和医生。 之前也参加过灾后医疗支援,算是这支队伍里最有经验的。 下车后,没有急着拿行李。 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营地的布局,默默记下帐篷分区的位置。 苏之妤从另一侧下车。 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掀起她扎在脑后的低马尾。 唐甜甜最后一个下车。 她捂着口鼻,踩着高跟鞋,艰难地从车门踏板挪下来。 鞋跟扎进泥里,她“啊”地尖叫了一声。 还好旁边的蒋宁眼疾手快,扶住她,才堪堪站稳。 “这什么破地方啊!” 唐甜甜松开蒋宁,又开始抱怨,“怎么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泥!我行李箱里有四套衣服!这让我怎么走路啊?弄脏我衣服怎么办?还有这味道!天哪,我真的要吐了!” 张副院长终究是忍不住,阻止道:“唐医生,把行李拿上,少说两句。” 唐甜甜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从后备箱里拽出自己的粉色行李箱。 四个轮子陷在泥里根本推不动。 她只能半提半拖地跟在队伍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说不来,我爸非要我来!什么支援重建,简直是在遭罪!” 伴随着唐甜甜的嘀嘀咕咕,一行人穿过泥泞的操场,往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走去。 指挥帐篷比其他的都大一号。 门口插着一面红旗和一面救援队的队旗,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旁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一个对讲机搁在箱子上,时不时滋滋地响两声。 帐篷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简易折叠桌上看地图。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作训服。 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结实黝黑的前臂。 作训服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靴子上也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几乎看不出原色。 听到苏之妤他们的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男人面容粗犷,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硬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胡子拉碴的,下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叫贺岩,是救援队的队长。 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介绍道:“贺队长,京都私立医院的志愿队伍到了。” 贺岩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快速地扫过面前这一行人。 “京都私立医院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连日作战后的疲惫和透支。 张副院长上前一步:“对,明德医院支援队,一共八个人。我是队长,各专业的医生都有。” 贺岩“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在几个男队员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苏之妤和唐甜甜身上。 一个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因为脚下的泥泞而皱眉。 只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与贺岩对视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第131章 能顶什么用? 另一个,正低头,满脸嫌弃地用湿纸巾擦包上的泥点子。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还抬起头。 对上贺岩那审视的目光,又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 贺岩顿了顿。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和不耐。 灾区不是医院手术室。 这里没有无影灯,没有恒温空调,没有护士递刀。 到处都是泥、血、和随时可能恶化的伤情。 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女医生,一个冷清,一个娇惯,能顶什么用? 估计又是来镀金的。 随便拍个照片,回头往网上一发,又是个“先进个人”。 贺岩内心鄙夷,但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没心情管这些。 不帮忙没事,别添乱就行。 “东边B区三号到七号帐篷,是医疗区,你们自己去认领。物资在C区仓库帐篷,找老张登记领。至于住的地方……” 贺岩顿了顿,往帐篷外面西南角方向,指了指,“那边几顶蓝色的,空的,你们自己分。用水在操场北边的水车,定量供应。厕所在教学楼一楼西侧,男左女右,冲水靠自己拎。” 他交代得又快又硬。 说完,转身继续看地图上,还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叫声:“贺队,东林村那边又发现两个伤员,意识不清,需要马上转运!” “知道了,五分钟。” 贺岩按下对讲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事找负责接洽的工作人员就好,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头盔和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路过苏之妤和唐甜甜身边时,带起了一阵风。 夹杂着汗味、泥土味和金属的冷硬气息。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两人。 唐甜甜在贺岩走后,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架子这么大。” 张副院长当没听见,只是拍了拍手:“行了,都别愣着了,先把行李放好,然后去医疗区熟悉情况。动作快。” 一行人来到操场的西南角。 一排六顶蓝色帐篷,军用工兵铲型号,每顶大约十二平方米。 帐篷底部的四个角用沙袋压着,四周挖了简易的排水沟。 外层是深蓝色的。 内层是浅灰色的隔热布。 被晒了一天,里面闷得像蒸笼。 苏之妤弯腰,钻进了分配给她的帐篷。 唐甜甜也在这一顶。 地面铺了一层防潮垫。 上面又盖了一层薄薄的花塑料布。 两张张折叠行军床,沿着帐篷两侧,一字排开。 床架是铁管的,绷得很紧,坐上去会发出“咯吱”一声。 帐篷中央挂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但此刻几乎没有风。 空气闷浊,带着塑料帆布被暴晒后的化学气味。 苏之妤把自己的背包,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拉开睡袋的拉链,抖了抖。 没有虫子,也没有潮气,还算干净。 她把枕头拍了拍,勉强拍出一个人形的凹陷,然后,弯腰把背包里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 换洗衣服、充电宝、手电筒、一小包个人药品、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唐甜甜在帐篷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进来。 一进来就“啊”了一声,语气很是崩溃:“我今天晚上就睡这个?地上连个像样的垫子都没有!这床硬得跟铁板似的!还有这灯,这灯能亮吗?晚上会不会有虫子啊?我最怕虫子了!” 要走的工作人员闻言,转过身来,不冷不热的说:“怕虫子就拉好帐篷的拉链,别把缝隙留出来。至于床硬……,累到一定程度,躺在石头上都能睡着,放心吧。” 唐甜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只一脸委屈地拖着自己的粉色行李箱,来到最角落的那张床前。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床上的枕头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了。 苏之妤蹲在自己的床前,把鞋带重新系紧。 然后站起来踩了两下,确认牢固了,便转身钻出了帐篷。 李维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换了一双更防滑的作战靴。 尺码偏大,但显然比运动鞋实用得多。 见苏之妤出来,递给她一个口罩:“戴上,医疗区那边气味不太好。” 苏之妤接过来,利落地挂在耳朵上,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沉静如水:“走吧,去看看帐篷医院。” 帐篷医院在操场的东侧。 占据了B区三号到七号五顶大型充气医疗帐篷,是整片营地最繁忙的区域。 还没有走近,声音就先涌了过来。 有人在受不住疼,嘶哑地痛呼这。 有人在急促地交代病情。 有人在喊“盐水”、“止血钳”、“血压掉了”。 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声音,担架轮子碾过塑料垫的声音,闷重而急促。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消毒水的刺鼻味浓烈了数倍。 底下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伤口感染后的腐甜味。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本能地让人神经紧绷。 苏之妤和李维明的脚步没有停顿。 掀开第一顶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这顶帐篷被划分为“分诊区”。 帐篷内部的布局一目了然。 入口处摆着一张折叠桌作为分诊台。 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登记册,旁边堆着各种颜色的标签。 红色代表危重,黄色代表中度,绿色代表轻伤,黑色代表…… 已无救治必要。 分诊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 都是附近市县医院临时抽调过来的。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每进来一个伤员,她们就快速地评估伤情、测量生命体征、在手腕上系上对应颜色的标签。 然后一挥手,让担架员抬到对应的区域去。 帐篷里的地面上铺着防水油布。 上面都是泥浆和血迹交织的印记。 应急照明灯光线惨白,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焦灼,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在灯光下像微缩的星云一样缓慢飘移。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紧急。 苏之妤和李维明对视了一眼,不再多言,快速加入了忙碌的救助队伍中。 第132章 七分相似 顾氏大楼,地下停车场空旷而沉寂。 日光灯管投下惨白的光,像在环氧地坪上凝成一层冷冽的薄霜。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滑入专属车位。 车门打开。 顾长卿从车上下来。 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勾勒出宽阔而挺括的肩线。 身形如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冷硬,内敛,锋芒藏在骨相里。 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疏离。 支援西城洪灾重建的方案,已经定下来了。 他现在需要再开个会,确定一下细节。 或许,还能亲自赶过去。 又或许,能看到苏之妤。 想到这一点,男人看不见温度的深眸里。漾起一丝暖意。 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侧方传来,有女人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近。 顾长卿目不斜视,神情冷漠地走向专属电梯。 这座大楼里,每天有上千人经过。 与他无关的,便不配占用他半分注意力。 然而,就在顾长卿和女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气味毫无征兆的飘散过来。 腐朽的、潮湿的、带着霉味的。 像是某件东西在阴暗的角落里,被沤烂了许久的气味。 顾长卿猛地钉在原地。 那双始终冷淡如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这个味道。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黑暗的、逼仄的空间,墙壁上渗着水,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纸箱。 还有…… 还有那个永远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同样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当时,是他被锁在地下室又或者阁楼里的味道。 也是他无法反抗,只能堕落的深渊的味道。 “……” 顾长卿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猛得转过头。 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戴着一个黑色的鸭舌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 尤其是双眼睛。 从帽檐与口罩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露出来。 浑浊,灰败。 眼白上布着蛛网般的血丝,瞳仁像是蒙了一层翳。 女人没有看他,直直地往前走去,拐过承重柱,消失在停车场另一端的防火门后。 顾长卿却动弹不得。 那股腐朽潮湿的气味,仿佛还在鼻腔里萦绕不去。 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铁门的撞击声。 黑暗里窸窣的响动。 墙角渗出的水渍。 还有那种永远散不掉的霉味。 顾长卿的胸口开始发紧。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抬手扯松领带,却发现手背上已经浮现出一片淡红色的疹子。 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往上,沿着小臂一路攀爬。 他又过敏了。 高大的身影受不住这种剧痛,开始晃动。 “砰。” 顾长卿踉跄一步,肩胛骨撞上了停车场里的承重柱。 他顺势靠了上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混凝土,大口大口地喘息。 颈侧更是青筋暴起,皮肤上那些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此刻的男人,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所有的冷硬与矜贵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就在这时,一道关心的声音传来:“长卿哥,是你吗?” 尹诗意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高档的小香风裙子,头发做了特级护理,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妆。 “长卿哥,你这是怎么了?身上好多红疹,是不是过敏了?” 尹诗意快速跑到近前,像是刚看清是顾长卿的样子。 她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扶他。 可手指刚要碰到顾长卿手臂,又自觉的顿住。 尹诗意摇摇头,着急地自言自语道:“不行,你碰到我会过敏。” 说完,她才隔着西装的袖子,这才握住了顾长卿的手腕:“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顾长卿缓缓抬起头。 男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方。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阴霾。 瞳孔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清了尹诗意的脸。 有些瘦,下巴尖尖的,五官平铺在脸上。 因为年轻,又或者保养得当,又或者读过很多书,显得有气质。 但是…… 五官的底色,和记忆中那个可怕的女人,有七分相似。 这就是顾长卿一直以来,对尹诗意淡漠疏离的最根本原因。 哪怕小时候,尹诗意从人贩子窝点里将他救出,保护他。 他依旧对她过敏! 甚至无法近距离的接触。 因为,顾长卿一看到尹诗意的脸,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恐怖的女人。 下一秒,他地甩开了她的手。 尹诗意完全没有防备。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重心本就不稳。 被这猝不及防的猛力一甩,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两步。 “啊!” 尹诗意尖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手肘先着的地,粗糙的环氧地坪磨破了薄薄的肌肤,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 尹诗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泛红。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靠在柱子上喘息的男人。 顾长卿虽然平时冷淡,但一直绅士有礼。 还是第1次对她动手。 顾长卿也在看尹诗意。 那双眼睛里的厌恶,没有因为她的摔倒而减少半分,反而更加浓烈。 尹诗意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又气又急。 为什么? 小时候,她在人贩子窝点里保护他。 冒着生命危险去给他的妈妈通风报信。 还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是他的青梅竹。 这样的共同经历,在一般男人的心中,就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到顾长卿这里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让她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想到这个招数。 想着在顾长卿最脆弱的时候,像苏之妤一样及时出现救下他! 可为什么同样的情况,顾长卿的反应却如此不同!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顾总?” 就在尹诗意在内心歇斯底里,疯狂叫嚣的时候,顾长卿的助理周诺快速赶来。 当看到顾长卿的样子,周诺瞬间脸色变了:“顾总,您坚持住,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顾长卿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周诺的力站直了身体。 他呼吸依然急促,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尹诗意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上去:“长卿哥……” 第133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留下吧。” 顾长卿的声音很轻,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近期过敏严重,不要来找我。” “……” 尹诗意愣在原地。 她看着周诺扶着顾长卿走进电梯,又看着自己手肘上渗血的擦伤。 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却比不上胸口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困惑和难过。 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顾长卿就是不喜欢她,甚至排斥她? …… 西城的灾区帐篷营地。 洪水已经退去多天,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淤泥与水汽混合的腥气。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条墨黑的剪影。 帐篷里亮起了灯,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歪歪斜斜的光斑。 蚊虫成群结队地扑向灯光,发出细密而执拗的嗡嗡声。 苏之妤,李维明一行人,刚从医疗区营地回来。 洪水过后的伤员,大多是外伤。 割伤、挫伤、骨折、被漂浮物撞击后的撕裂伤。 外科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清创缝合打石膏,一台接一台。 苏之妤是精神科的。 李维明是心外科的。 唐甜甜是男科的。 三个人的专业在灾区,都算“不对口”,所以被安排去外科打下手, 递器械、撕胶布、缠绷带、给伤口消毒。 说白了就是做护士的活儿。 唐甜甜从下午就开始不高兴了。 她堂堂的一个私立医院高级医生,现在竟然干的是护士的活。 苏之妤和李维明也没说什么。 条件那么艰苦,又那么累,有点牢骚也正常。 一队人,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中间只蹲在帐篷角落里,啃了半个馒头。 等最后一拨伤员处理完,才回了帐篷,有空吃东西。 晚饭是红烧牛肉味儿的方便面。 泡了太久,面条已经有些发胀,软塌塌地伏在碗底。 火腿肠切成段浮在汤面上,油花晕开一圈橙红色的光。 但大家又累又饿,竟然觉得还挺好吃。 李维明就站在苏之妤旁边。 忍不住侧头看过去。 应急灯光在女人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吃得很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认真囤粮的仓鼠。 李维明低下头,用叉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把那点笑意压进汤里。 然而,饭吃到一半,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焦急的喊声:“有没有心外科的医生?赶紧过来帮一下忙!” 苏之妤刚放下泡面桶。 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跑了过来。 他脸上全是汗,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得推,“有个挤压伤患者!被洪水冲倒的墙砸了,右下肢挤压伤,心脏也不好,送来的时候心率已经掉到四十了!情况危急,请问有哪位医生是心外科的?!” 李维明的泡面还没吃完。 听到年轻医生的话,直接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站起身说:“我是心外科的医生,病人现在在哪里?” 苏之妤也捞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我也去帮忙。” 不远处,张副院长正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是这行队伍中年龄最大的。 跟着年轻人忙了一天,实在是力不从心,到现在气儿都没喘匀。 看到苏之妤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连忙喊了一声:“苏医生,你今天都没休息,不如让别人去,你……” 话没说完,苏之妤已经和李维明一起拐过了帐篷的拐角。 两人甚至没听到张副院长的话,一前一后的,快速消失在应急灯的光晕里。 张副院长张了张嘴。 看着快速离开的两个背影,摇了摇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旁边,唐甜甜刚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泡上的面,叉子还插在面饼里。 她看着苏之妤消失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就她爱出风头。一个精神科的,跑去凑什么热闹。显着她了。” “那你也出个风头看看。” 张副院长转过身来,看着唐甜甜。 虽然她是院长的女儿。 但苏之妤,是顾先生的主治医生! 她来头最大! 干的活却是最多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就算是苏之妤出风头,那又怎么了? 人家干了实事儿,救了人命,帮助了很多人! 更何况,苏之妤是真有那个品质! 唐甜甜呢? 自己能力不足,不想吃苦,还看不得别人做好事! 简直损人不利己! 张副院长平时挺温和一个人,今天累极了,脾气也跟着大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雾,继续说:“不管是男科还是外科,清创缝合总会吧?心肺复苏总会吧?量血压总会吧?好多出风头的机会,都等着你呢!来,让大家看看。你能出多少风头!” 言辞太过阴阳怪气,同行队伍的几个医生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 唐甜甜被说的满脸通红,又不知道怎么反击。 只能在心里暗骂:死老头,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见唐甜甜木木的站在那里,面饼都要被她戳烂了。 张副院长冷哼一声,转身朝另一个帐篷走去。 急诊帐篷里,灯火通明。 两盏应急灯,被挂到最高处, 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折叠桌拼成了临时的手术台,上面铺了一层消毒布单。 器械盘里摆着几样简单的手术工具。 旁边的监护仪还是老式的,屏幕只有巴掌大,跳动的绿色波形时明时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 右下肢被临时夹板固定着,肿胀得发亮,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花斑。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监护仪发出细碎的嘀嘀声,心率显示——三十八。 “血压多少?” 李维明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高压七十,低压……” 苏之妤声音低低道,“测不出来了。” 第134章 好,我等你 李维明没有再问。 他走到“手术台”前,眉峰微聚,目光沉凝。 整个人透着一种凌厉的专注。 “病人的症状,是挤压伤导致的心包积血。需要立刻心包穿刺引流。16号针,50毫升注射器。” “好。” 苏之妤不是外科出身,对器械的名字有时候反应会慢半拍。 但李维明每次伸手,她都能在他开口之前,把正确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很是默契。 李维明接过器具,左手拇指压在剑突下,右手持针,目光在病人胸壁和监护仪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 然后进针,并缓慢地推进。 一点一点,每前进一毫米,都精准可控。 忽然,注射器里出现了暗红色的血液,不凝固。 李维明声音平静:“到了。” 接着,他开始缓慢回抽。 随时可能要了病人命的心脏积血,就这样,一管一管地被抽出。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也开始变化:三十八、四十二、四十五、五十一…… 李维明没有抬头。 眼睛始终盯着注射器和监护仪上的波形,保持着均匀的抽吸速度。 男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眉骨,滑到眼角的凹陷处。 苏之妤立刻帮他擦去。 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 终于,穿刺结束。 心包内的积血被抽出。 监护仪上的心率稳定在七十二,血压也恢复到了九十五的收缩压。 县医院的年轻医生站在一旁。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的安静,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学医八年,在县医院干了三年。 见过不少手术,也见过不少专家下来指导。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没有无影灯,没有电刀,没有吸引器。 甚至连一张标准的手术台都没有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手术。 那种技术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本能一样精确。 真是太厉害了! 李维明摘下手套,手套内侧全是汗。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后,抬起头,看向苏之妤。 苏之妤正把最后一块沾了血的纱布,放进医疗废物袋里。 她动作仔细,封口的时候还把袋口拧了两圈,扎紧。 感觉到他的目光,苏之妤抬起头,对上李维明的眼睛。 两个人相视一笑。 没有庆祝,没有击掌。 都是救了一条生命的平静的欣慰。 县医院的年轻医生看着李维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道:“我从医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出这样的手术。您的手法,是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的。精准,干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您在这里,这个病人恐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李维明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手上的碘伏痕迹,听到这话,目光平静而温和:“你们前期的准备做的也很好。这个病人后续的抗感染和康复,也要靠你们了。” 年轻医生的眼眶红了一圈,和旁边的护士一起,用力点了点头。 做完手术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夏夜的帐篷区安静了许多。 发电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蛙鸣声显得格外清晰,此起彼伏。 天幕上地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黯淡的,疏疏落落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苏之妤钻进帐篷时,唐甜甜已经睡着了。 她蜷缩在睡袋里,似乎做了什么梦,委屈的哼哼唧唧。 苏之妤放轻脚步,蹬掉鞋子,脱掉了湿袜子。 原本还要洗头洗澡,才能钻进睡袋里。 但是她太累了,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直接瘫在那里。 帐篷里很暗。 外面投进来一团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苏之妤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累。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目。 是顾长卿发来的短信:还适应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在苏之妤心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与此同时,京都的明德医院里。 顾长卿靠在摇高的病床上。 手背上的针已经被拔掉,只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医用胶带。 过敏的红疹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遮掩的手腕。 窗外的夜色同样浓重。 周诺看着顾长卿,将手里薄薄一沓文件递过去:“顾总,这是支援灾区救助和重建的物资资金项目表,按您之前的意见,做了最后一遍修订,您过目。” 顾长卿伸手接过。 目光沉静的看着,一页一页,很仔细。 确认无误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刚把文件递回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苏之妤回信息了。 女人没有逞强,实话是说道:有点累。 顾长卿唇角弯了弯,弧度很淡,却很真。 他回复道:我过几天,可能也要去灾区负责运送物资之类的,到时候和你一起累。 帐篷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之妤原本已经闭上眼,看到这条信息,也笑了。 外面的蛙声还在不停的叫唤。 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角。 她动了动指尖,敲下几个字:好,我等你。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衣兜。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李维明:“苏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苏之妤一边应着,一边穿上拖鞋,披了外套出来。 李维明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苏之妤已经睡下了。 有些抱歉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已经休息了,就是记得,你晚饭没有吃好,张院长刚才给了我两瓶牛奶,我刚才用热水温了一瓶,想拿过来给你喝。” 苏之妤确实有点饿,落落大方的接过来:“谢谢,你也去睡吧,天亮还有得忙。” 说完,她便拧开盖子,喝了一半的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胃里渐渐妥帖。 李维明看苏之妤确实没被他打扰,这才安心:“好,明天见。” 他挥了挥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夜风还在继续吹,但男人内心,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充实了。 第135章 我可以 第二天清晨,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帐篷外的积水还泛着灰蒙蒙的冷光。 张副院长在明德医院支援队的帐篷区外,高声喊道:“各位赶紧起床,有紧急情况。” 苏之妤连忙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现在才五点刚过。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旁边的唐甜甜也醒了。 她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着,没声好气的抱怨道:“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透呢,又把人叫起来!一个一个的,至于这么拼命吗?” 苏之妤没说话,穿好衣服直接走出去了。 其他同事也已经集合。 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累。 全都一副眼下乌青,打着哈欠的样子。 张副院长瞟了一眼最后出来的唐甜甜,说道:“有一批刚刚从山里转来的伤员,需要我们救助,现在人已经在帐篷里了。情况很严重,都打起精神来。”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洪灾受灾最严重的,就是那些偏远山村。 道路中断、信号全无,很多地方救援力量根本进不去。 估计是情况最严重的一批。 谁都没说话,抓起分发的早餐,就往医疗帐篷区赶去。 苏之妤拿了一个包子和煮鸡蛋,也快步跟上去。 来到跟前,果然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临时支起的折叠床不够用。 有人躺在铺着塑料布的地面上,有人靠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不知谁给盖的毯子。 哭喊声,痛吟声、还有老人断断续续的哀告,全搅在一起,嗡嗡地震着耳膜。 苏之妤迅速戴好口罩,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折叠床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半坐在那里。 右胳膊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颜色发褐。 明显是之前受了伤,随便包扎的。 很大可能会伤口发炎,感染。 苏之妤立刻拿出绷带和消毒药水,想要帮老太太清理伤口。 下一秒,手腕却被她握住了。 老太太哆哆嗦嗦,张着嘴哭诉。 可是,她说的是方言,苏之妤听不懂。 只能勉强分辨出“儿子”,“女儿”,“腿”,这几个零零散散的词。 其余的完全像另一种语言。 “您别急,慢慢说。” 苏之妤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放缓。 可老太太根本不理会,攥着她的手腕越说越着急,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苏之妤的手背上,是烫的。 苏之妤也跟着着急起来,很想找个本地人帮忙翻译。 可身边所有人都在忙,根本没空顾及他们。 就在这时,帐篷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苏之妤抬起头,看到是救援队队长贺岩来了。 男人还是穿着那身作训服,结实黝黑的前臂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像是被树枝或者碎石划的,可他浑然不觉。 男人看到老太太在哭,径直走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也是方言,苏之妤听不懂。 但老太太听懂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松开苏之妤,对着贺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边说还边掉眼泪,另一只手指着帐篷外面,人抖得厉害。 等老太太说完了,贺岩沉默了两秒钟,转过头看向苏之妤:“老太太说,她儿子是昨天被送过来的,右腿被压断了,还有心脏病。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帐篷,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这……” 苏之妤面露难色,尽量解释道,“现在伤员太多了,登记名单可能还没整理出来,我没办法立刻帮您查到您儿子在哪里。但我会尽量帮忙问问,还有,您手上的伤口已经变颜色了,很有可能发炎了,先让我处理一下,可以吗?” 老太太听得一知半解,但知道苏之妤在关心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抓住贺岩的胳膊,急切地又说了一长串。 这下,连贺岩的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苏之妤一头雾水:“又发生什么事了吗,贺队长?” 贺岩皱了皱他那双浓黑的剑眉,解释说:“老太太说,她还有个小女儿,在老屋里养着。老屋在半山坡上,她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去送饭。现在发了洪水,路断了,她已经两天没回去了。她说她小女儿……,精神智力不太好,一个人在那里,很危险,甚至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闻言,苏之妤也变的神情凝重。 偏远山区的洪灾状况不明。 好不容易把这批人救出来,还要重新回去。 这都要耗费很多人力物力。 她转头看向帐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这其中,还不包括未知的危险。 这时,贺岩发话了。 他顿了顿,说:“那我们就回去找找。反正搜救队今天还要回那个村子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村民,顺便上一趟山,也没什么。” 苏之妤想也没想,毛遂自荐道:“我也跟着过去。” “你?” 贺岩低头看了一眼苏之妤。 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和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去那里救人,是个力气活,你帮不上什么忙,就别过去了。” “我能帮上忙的。” 苏之妤迎上贺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位老太太的小女儿精神智力有问题,你们一群搜救队员过去,全是陌生男人,我担心她不会配合。如果她受到惊吓,可能会躲起来,甚至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或者你们的行为。恰好我是精神科的医生,完全能帮上忙。” 听到苏之妤这么说,贺岩终于正式的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女人穿着白大褂。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锁骨隐约可见。 脸上还有昨晚熬夜留下的青灰色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雨后被洗过的玻璃珠。 他还是有些怀疑,问道:“你确定?” “确定。” 苏之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是医生。我不仅能安抚那个女孩,如果她或者是遗漏的村民受伤了,我也可以做简单的包扎和救助。多一个人在现场处理,就多一分保障。” 第136章 苏医生的影响力 “行,那你跟我们一起走。” 贺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利落点头,“给你三分钟准备。穿方便走路的鞋,白大褂脱了,太碍事。带水和急救包,别的不用。”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作训服的下摆在晨风里掀了一下,露出腰间别着的折叠救援刀。 苏之妤二话不说,转身拿起急救包,检查了里面物品。 然后脱掉白大褂,露出里面的灰色的速干外套。 接着往肩上一挎,大步走向帐篷门口。 唐甜甜本来跟着同事在忙,一抬头,看到苏之妤要跟着救援队队长出去。 是不是想出去偷懒? 终于被她抓到了! 唐甜甜得意洋洋,嘲讽道:“之前不是挺勤快吗?现在怎么往外跑?帐篷里这么多伤员看不见啊!” 她声音不算大,但刚好够附近几张床的人听见。 苏之妤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唐甜甜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 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倒是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李维明,开了口。 他正在给一位伤员换药,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苏之妤要和贺队长一起进村,寻找被落下的伤员。那村子很偏远,泥石流把路全部冲垮了,车辆无法通行,需要往返4个小时,唐医生,你也想去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正在处理伤员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本来大家也不想多管闲事。 但有些人做的实在过分。 从出发的那一刻起,这唐医生就开始针对苏医生。 到底多大仇多大怨? 一直停不下来。 差不多得了! 唐甜甜也感觉到同事们讽刺的目光。 嘴巴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 只能结结巴巴的强词夺理:“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李维明没再理她,转身蹲回去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帐篷里重新忙碌起来。 没有人再关注唐甜甜。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咬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说不出话。 帐篷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 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出了轮廓。 黛青色的山体上,有几道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苏之妤站在帐篷外面,急救包斜挎在肩上,灰色的外套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 贺岩一边大跨步得往前走,一边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山。 苏之妤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洪水退去后的泥土腥气,也有远处山顾里飘来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迈开步子,快步跟了上去。 …… 七月的天,闷热不已。 顾长卿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整整三十辆满载物资的卡车。 “顾总,物资清单已经核对过了。” 助理周诺递上平板电脑,“矿泉水两万箱,方便面一万五千箱,八宝粥、面包、饼干各八千箱,奶粉和婴幼儿辅食两千罐,女性卫生用品三千箱,急救药品五千份,被褥帐篷各两千套,还有发电机、净水设备……” 周诺一口气报了五分钟,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顾长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装待发的车队。 三十辆重型卡车,红色的横幅上印着“顾氏集团·风雨同舟”八个大字。 仓库的工人还在往车上码最后一轮物资。 叉车来回穿梭,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男人今天穿得和往常不太一样。 脱掉了惯常的高定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脚上是双防水的登山靴。 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顾总,” 周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灾区那边条件很差,路也不知道通没通。您看……,是不是让我和项目部的人过去就行了?这批物资咱们捐了两个多亿,心意已经到了。您过敏症状刚好,手头上的事又多,实在是……” “说完了?” 顾长卿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 但周诺吓得立刻闭嘴了。 顾总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变过? 只是太反常了,他才忍不住提了几句。 毕竟,以往的慈善捐款,虽然也都是天文数字。 但顾总只是签字拨款,从不具体执行。 可这次,他亲自调集物资、亲自核对清单、亲自押车出发。 难不成,是为了那个苏医生? 啧。 那女人影响力那么大吗?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园区入口驶进来,稳稳停在仓库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人,一身粉色的运动装,黑色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青春又可爱。 她就是前段时间,和顾长卿相亲的林氏公司大小姐,林瑶。 今天不光她来了,林瑶的哥哥林旭也来了。 男人身形高大,五官精致俊朗,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文质彬彬。 “林小姐,林先生。” 顾长卿转过身,语气自然地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林旭伸出手,和顾长卿握了握:“听说,你要亲自去灾区支援,恰好我们也准备了一批物资,四十五辆车的车队,刚出仓库。想着,既然都要去同一个地方,不如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可以。” 顾长卿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你们的车队到哪儿了?” “在京都高速入口等着。” 林瑶接话,“我刚跟高速那边通过电话,去往灾区方向的通道,已经打通了,实行交通管制,只有救援车辆和物资车队能过。” “那走吧。” 顾长卿转身对周诺做了个手势,示意车队准备出发。 三分钟后。 七十五辆物资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园区。 头车是顾长卿的黑色路虎。 后面跟着林旭林瑶兄妹的车。 绵延数公里的车队,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条沉默而坚定的河流,流向灾区最严重的中心。 第137章 把手给我 与此同时。 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山谷里。 苏之妤正把自己的一只运动鞋,从泥泞中拔出来。 “噗”的一声。 鞋是出来了,但袜子还留在泥里。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趴到碎石路上。 身后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贺岩声音沉稳,带着常年指挥救援练出来的镇定感。 苏之妤站稳后,连忙把鞋捡回来。 她倒扣着磕了磕里面的泥,重新套到脚上,抱歉道:“不好意思,贺队,我拖慢大家的速度了。” “不着急,安全第一。” 贺岩摇头,声音里没有任何不耐烦。 苏之妤作为一个女生,已经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居然没有抱怨一句。 摔了跤,就爬起来拍拍泥继续走; 被树枝抽了脸,皱皱眉揉一下,脚步不停; 汗水把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也随手往耳后一别。 不娇气,不磨蹭,不抱怨。 已经胜过大多数的志愿者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这时,不远处出现塌方路段。 沟底堆满了塌方滚落的巨石和折断的树木。 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段贴着山壁的天然石阶。 目测最宽的地方,也就一脚多。 山壁上倒是有些粗糙的岩石棱角可以抓,但下面就是十几米的深沟,一旦失足…… 苏之妤站在路口,往下看了一眼。 沟壑很深,碎石嶙峋,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手心有点出汗。 贺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第一个走过去,给苏之妤和其他队员做示范:“一个一个过,贴近山壁,不要往下看。身体尽量贴着岩石,手抓牢了再动脚。” 顺利走过去之后,贺岩又点了两个队员,道:“你们两个先过来。” 跟着贺岩的队员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也顺利的过来了。 苏之妤趁机又跟着学了两遍。 终于,轮到她了。 苏之妤擦掉掌心的汗,然后侧过身,贴上山壁。 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棱角,右脚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半步。 踩稳了,再慢慢移动重心。 风从沟壑里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她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 “别往下看。” 贺岩的声音,及时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看我的手。” 苏之妤抬起眼。 贺岩站在前方两米处,右手朝她伸着。 男人手掌宽大,指节分明。 掌心和手指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绳索、扛装备磨出来的。 此刻稳得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等着她。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脚下和贺岩的手上。 一寸,一寸,又一寸。 终于,她走到了贺岩能够到的范围。 男人立刻把手往前伸了伸:“把手给我。” 苏之妤立刻松开抓岩石的左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贺岩的掌心干燥温热,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的皮肤,但力道却很克制。 他没有猛地把苏之妤拽过去,而是稳稳地给她一个支点,让她借力走过来。 苏之妤加快两步,终于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谢谢。” 她松开手,对他点了点头,耳朵尖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运动微微泛红。 “不用谢。” 贺岩语气平淡。 但掌心那股柔软温热的触感,久久没有散去。 接着,他转过身,继续指挥剩下的队员一个一个通过塌方路段。 一行人又走了四十分钟。 终于到达了此次行动的目标村庄:柳坪村。 说是村庄,其实已经看不出村庄的样子了。 洪水退去后的村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揉搓过般。 土坯房塌了七八成。 剩下的几间摇摇欲坠。 墙体上留着水位线退去后的泥痕,足有一人多高。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就没到脚踝,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泥土的腥气。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幸好大部分村民已经转移到了安置点。 希望这次扫尾,没有遗漏的被困人员。 “两人一组,分头搜索。” 贺岩迅速分配任务,“保持对讲机畅通,发现情况立刻呼叫。” “是。” 队员们四散开来。 苏之妤自然跟在了贺岩这组。 两个人踩着淤泥,一间一间地查看那些还没有完全坍塌的房屋。 大多数房子里空空荡荡,家具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墙上挂着被泡烂的相框和年画。 “有人吗?” 贺岩每进一间屋子都会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没有人应答。 他们往村子深处,走了大约十分钟。 经过一排几乎完全坍塌的土坯房时,苏之妤忽然停住了脚步:“贺队,你听!” 贺岩侧耳倾听。 好像真的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旁边一座半塌的土坯房顶上传来。 贺岩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屋子侧面,抬头一看。 屋顶上躺着一个老人。 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污,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身上盖着几块破布,身边蜷缩着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 此刻正用身体,紧紧贴着老人的腰腹。 那只狗看到有人来,没有叫,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们,尾巴在泥地上轻轻摇了摇。 “老人家!” 贺岩立刻寻找上屋顶的路。 这间土坯房的墙体已经塌了一面,但屋顶还勉强撑着,有一根木梁,斜搭在墙头和地面之间,勉强能爬上去。 他三两下攀了上去,苏之妤紧跟其后。 老人还有意识,看到有人来了,嘴唇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很多天了。 洪水来的时候,爬到了屋顶。 然后,就再也下不来了。 苏之妤迅速打开携带的急救包,从里面取出一瓶葡萄糖水。 然后托起老人的后脑勺,喂了下去。 老人的嘴唇碰到葡萄糖水,本能地开始吞咽。 等到葡萄糖水见底,脸色才好转了一些。 苏之妤又取出血压计给老人测量,同时检查了四肢和躯干。 没有骨折,但严重脱水加营养不良。 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有一处伤口已经化脓了。 贺岩蹲在一旁,查看了一下屋顶的结构。 这间土坯房的屋顶,已经出现了裂纹,随时可能塌陷。 他神情严肃地说:“得马上把人弄下去。” “好。” 苏之妤点头,迅速给老人的伤口进行消毒和包扎。 接着,贺岩把老人背起来。 苏之妤在后面扶着。 三个人沿着那根斜搭的木梁,慢慢往下走。 快到地面的时候,贺岩脚底的泥突然一滑! 苏之妤惊叫一声:“贺队!” 第138章 小傻子 贺岩的身体晃了一下。 随即快速伸手,死死抓住木梁,另一只手兜住背上的老人,入泰山一般稳住了。 他转身,对苏之妤安抚摇头:“没事。” “嗯。” 苏之妤虽然应着,心脏却狂跳了好几下。 下到地面后。 贺岩用对讲机叫来三个队员,让他们先把老人,送回设在村外的临时医疗点:“你们先走,其他队员继续搜寻,我和苏医生去后山上看看。” 一个队员有些担心:“贺队,后山那边情况不明,你们两个人……” “我们可以。” 贺岩语气不容置疑,“后山确定还有一个人需要救援,我们必须去。你们该送老人的送老人,该继续搜寻的继续搜寻。天黑之前在村口集合。” “是。” 队员们不再多说,四处散开。 贺岩转向苏之妤:“要是你太累的话,也可以跟着那些队员走。” 苏之妤把急救包的带子收紧,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我可以。” 贺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但转瞬即逝:“走吧。” 很快,两人来到山脚下。 这里根本没有路。 洪水把原本就不成形的山间小道,彻底冲毁了。 到处都是塌方的土石,折断的树枝。 每一步,都要重新找落脚点。 稍有不慎,还可能滑进旁边的深沟里。 苏之妤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岩石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运动鞋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贺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女人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 夕阳从山脊线的缝隙里透过来,给她汗湿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贺岩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轻到他几乎没察觉,便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道山梁时。 苏之妤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往前方一指,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贺队!你看!那里有个小屋子!” 贺岩顺着苏之妤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坡的凹处,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坯房。 正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后面。 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但墙体还算完整。 他立刻加快脚步:“走。” 苏之妤紧跟在后面。 然而还没靠近,一声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哭喊声,从屋子里传来:“啊!啊!你是坏人!不要过来!” 苏之妤和贺岩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随即加快速度,冲向小屋。 屋内。 这里陈设很简单,却能看出曾经很用心。 一张木桌,上面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 墙角有一个手工编织的箩筐,散落着几个没被水冲走的毛线团。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但这一切,都被洪水毁掉了。 墙壁上有半人高的水渍线,泥浆干涸后,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记。 桌子和椅子东倒西歪,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上面印着杂乱的脚印。 两个人的,一大一小。 大的脚印反复出现。 小的脚印,则集中在角落里,像是在原地打转。 这就是那位老太太女儿的脚印。 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她的外套被扯掉了。 里面的碎花衬衫被从中间撕开,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 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坏人!坏人!你别过来!我哥哥和我妈妈马上就来了!他们会打死你!” 距离她的一米处,站着一个老男人。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壮,脖子粗短,眼珠子浑浊发黄。 此刻正眯成一条缝,里面闪烁着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光。 老男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这个村子,该走的都走了,该死的也死了,你妈和你哥也都死了!就剩下咱们俩了。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小傻子!”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 女孩哭喊得更厉害了, 她双手在面前胡乱挥舞,指甲划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妈妈不会死的!我哥哥也不会死!你骗人!” “行了,别嚎了!乖乖躺下来!” 男人嗤笑一声,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你一个傻子,老子肯要你是你的福气。要不是现在村子里没别人了,老子还看不上你呢。你知不知道?上你,那是让你占便宜了!” 随即,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女孩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她被打懵了,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这才对嘛。” 老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搓了搓手,猛地扑了过去。 “嘶啦”一声! 女孩的衬衫被彻底撕开。 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 “啊!” 女孩发出一声恐惧到底的惨叫。 就在这时,“砰”! 木门被踹开。 贺岩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进来。 老男人甚至来不及转头,就被一脚踹在腰侧。 “啊!”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那张歪斜的木桌。 贺岩又一步跨过去,弯腰抓住男人的衣领,照着面门就是一拳:“竟然敢趁着天灾的时候,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这种畜生,就应该去死!” “呃啊!” 老男人被打得猛地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鼻骨也打断了,鼻血瞬间喷出来,溅在贺岩的拳头上和汗衫上。 老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你们是谁?凭什么打我?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啊!快住手!!” “住手?你这种畜生,就应该被打死!” 贺岩根本没停,又一拳砸在男人的太阳穴上。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动作又快又狠,每一拳都带着积蓄已久的愤怒,“骚扰伤害妇女同志!你不报警,我们还要报警呢!” 第139章 难以形容的心情 “别打了,别打了!” 老男人没撑过三分钟,很快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嘴里还不忘发出含混的求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快停手吧!我真的要被打死了!” 与此同时,苏之妤冲了进来。 她第一时间脱下外套,披在了女孩的身上:“你还好吗?” 女孩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别,别过来,别过来!” 苏之妤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年少时,躲在房间角落哭泣的自己。 那样的无助,害怕,恐惧 她抓住女孩的手,轻声安抚道:“你别怕,我们是来……” “别碰我!” 女孩被碰到瞬间,立刻像被电击一般,整个人往墙角更深处缩去,“你们都是坏蛋!都欺负我!别过来!” “好,我不碰你。” 苏之妤蹲下来,视线与女孩平齐。 她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是精神科医生,最常用的非威胁性姿态,“你看我的手,就在这里,它不会伤害到你。我也不是那个坏蛋,你很安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苏之妤的声音很温柔,很理性。 和刚才男人猥琐咆哮的声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我姓苏,是个医生。” 苏之妤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只温和的手,轻轻的安抚着女孩碎裂的精神边缘,“你妈妈让我来救你的。她在安全区域等着你,和我一起去找她,好吗?” 女孩呼吸还是很急促。 但至少,不再惊恐。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妈妈?你真的知道我妈妈在哪里?” “知道。” 苏之妤伸着手,等待着女孩主动的触碰,“我带你去找她。” 女孩眨了眨眼睛,眼底深处,有着不属于20岁女生的幼稚和天真。 她看着苏之妤的脸,试探的伸出手。 但在碰到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苏之妤没有着急,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慢慢引导道:“别害怕,妹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女孩看着苏之妤脸上的笑,怯怯开口:“我,我叫田小妮。” “小妮妹妹。” 苏之妤耐心地说,“这里很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好不好?” 田小妮愣了愣,最终下定决心,抓住了苏之妤的手。 她掌心冰凉,但抓得很紧。 苏之妤立刻反握住田小妮的手,不再放开。 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贺岩。 贺岩已经停了手。 那老男人,也被他打晕了过去。 人正脸朝下趴在地上,周围都被血糊满了。 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踹飞了,露出穿着破了洞的袜子的脚。 “必须也把他弄回去!” 贺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怒意,“交给警方。这种人,就应该该坐牢。” 说完,他看向角落里的苏之妤和女孩:“苏医生,她没事吧?” “已经冷静下来了。” 苏之妤回答完,转头轻轻的问女孩,“小妮妹妹,跟我走好不好?”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苏之妤低下头,仔细听。 只听到了一个翻来覆去的词:“姐姐,姐姐带我去找妈妈……” 苏之妤的鼻子酸了一下,轻轻的摸了摸女孩的头:“嗯,姐姐在。” 女孩终于安静下来。 她像小猫似的,用头顶蹭了蹭苏之妤的掌心,慢慢地站起身。 苏之妤也一直抓着女孩的手,没有放开。 夕阳从破败的门框里照进来。 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苏之妤的侧脸在逆光中,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贺岩看到这一幕,冷硬的表情绽出一丝柔和。 他弯下腰,把昏迷的老男人翻过来,用救援绳捆住了他的双手。 “走吧。” 贺岩拎起男人的后衣领,像拎一袋货物一样往外走,“天快黑了,得在完全黑之前出去。” “好。” 苏之妤牵着女孩,跟在贺岩的后面。 女孩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身后那间小屋。 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 “嗯,我在。” 苏之妤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温暖而笃定,“我们回家。” 这时,山风迎面吹来。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山谷。 废墟之上,霞光万丈。 同一片晚霞下。 七十五辆物资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行驶在通往灾区的高速公路上。 顾长卿坐在路虎的后座。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田野和山峦。 渐渐的,又变成了洪水过后的满目疮痍。 路两边的农田被淹没了,只剩下一片浑黄的汪洋 偶尔露出几根庄稼的尖顶,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瑶发来的消息:京都其他公司,听说了我们捐献的资金和物品后,也追加了一些东西。 顾长卿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瑶说:是顾先生带头带的好。 顾长卿微微一笑,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前方出现了路牌:距离灾区核心区域还有三十公里。 还有30公里…… 还有30公里就能见到苏之妤了。 只是几天不见而已,他竟然觉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还好,这种难以形容,又十分折磨人的心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忽然,顾长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掏出了手机。 他打开明德医院的公众号,翻到了置顶的推送。 里面介绍的内容,是苏之妤他们支援队出发时拍下的照片。 镜头有些模糊,救援服又都是红色,有的人还戴了口罩,很难分辨。 但是顾长卿,一眼看到了苏之妤。 女人安安静静的站在边缘处,神情安静淡然。 这几天,她应该很累吧? 不过,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她应该很开心。 顾长卿指尖摩挲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神渺远。 车窗外暮色四合,车队继续向前。 晚风拂过山谷,带着远方炊烟的气息。 那是灾区救援安置点的方向。 第140章 彼此的牵挂 苏之妤一行人回到救援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天边挂着几个伶仃的星子,一阵又一阵的蛙声从远处传来,空气中的潮气似乎更多了。 贺岩刚到救援区,就把差点欺负田小妮的老男人,交给了驻点警察。 他虎着脸,厌恶道:“这种人,在大难面前,居然做出这种恶劣的事,必须从重处罚。” 驻点警察把老男人拷在附近的大树上,随便扔了一个小帐篷给他,转头对贺岩说:“天明,我就把他送到镇上,到时候,我会把具体情况上报,一定严肃处理。” “嗯。” 贺岩愤怒的情绪,这才平复了一些。 出来后,苏之妤望着他,问道:“那个人最后怎么处理的?” 贺岩肯定地对她点头:“老马说了,会从重处理,至少蹲五六年。” “那就好。” 苏之妤点头,随即握紧田小妮的手,轻声安抚道,“你看,坏人被抓起来了,不会伤害到你了。” 田小妮由于本身就有精神疾病,智力发育不太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苏之妤的话。 她没说什么,依旧紧紧的攥着苏之妤的手,整个人贴在她身侧,对周围一切满是警惕。 苏之妤知道她是吓坏了,便没再提老男人的事情。 她轻声道:“走,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闻言,田小妮的眼睛才亮了起来:“妈妈!我要妈妈!” 三号帐篷里。 头发花白的田老太,蜷缩在行军床上。 她脸色苍白,呼吸粗重,瘦得几乎看不出毯子下面有人。 苏之妤和贺岩带着田小妮走进来,声音雀跃:“老太太,我们找到你的女儿了。” “小妮?是小妮吗?” 田老太猛地翻身坐起。 她动了动浑浊的眼睛,四处搜寻。 当看到田小妮那瘦弱的身影时,老太太泪流满面,“小妮,闺女!我的闺女!” 田小妮站在帐篷口,看到田老太的一瞬间,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妈!” 一路上都紧紧攥着苏之妤的田小妮,终于松开了她。 女孩泪流满面,像乳燕归林般扑了过去,“妈,你去哪儿了?小妮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妈的错,是妈没有保护好你。” 田老太一把将女儿箍进怀里,瘦骨嶙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 她粗糙的手,捧着田小妮的脸,一遍一遍地摸。 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闺女,我的闺女可算回来了。” 田小妮被她箍着,终于放声大哭:“妈,我怕,我好怕……” 田老太的泪水从眼缝里涌出来,沿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流淌。 她将女儿搂得更紧,整个人剧烈地抖着:“不怕了不怕了,妈在呢,妈在呢……”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的厉害。 田老太花白的头发和田小妮乱糟糟的头发,混在一起。 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泪水打湿了谁的衣领。 苏之妤站在帐篷口,一时感慨万千。 田老太头发花白,看上去年纪很大了。 田小妮看上去才20岁左右,估计是老来得女。 这么多天,母女两个人一定都在牵挂彼此。 还好,他们终于团圆了。 这时,田老太用袖子擦了擦脸,又给田小妮擦眼泪。 她抬起头,看向苏之妤,眼眶通红:“闺女,是你们把小妮带回来的?” 苏之妤蹲过去,轻声道:“阿姨,是我们找到她的。她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田老太嘴唇哆嗦着,伸手握住苏之妤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冰凉冰凉的:“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闺女……” 接着,她又转头看门口的贺岩:“大兄弟,也谢谢你,你和这个闺女都是大好人……” 贺岩摆摆手:“老太太,别客气,跟闺女团聚,比什么都重要。” 一直以来凝重的气氛,终于被一件小小的喜事冲破了。 然而,好事多磨。 就在这时,帐篷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德医院的实习生蒋宁,跌跌撞撞跑过来。 他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肚子,抬头断断续续的说:“苏、苏医生,不好了,驻点好多人上吐下泻,张副院长让我来找你。” 话没说完,他弯腰吐在了旁边的泥地上。 苏之妤和贺岩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苏之妤对田老太说:“老太太,你和小妮先休息,我们过一会儿再来看你们。” “好好好。” 田老太苍白着脸,连声点头,“你们快去忙吧。” 紧接着,苏之妤和贺岩快速赶了过去, 此时的医疗帐篷区域,已经乱成一团。 几张行军床上躺满了人。 不光是救下来的伤者,就连部分的医生和护士,都中招了。 统一表现都是面色苍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冷汗涔涔。 最门口的唐甜甜,正趴在床沿上,对着塑料盆呕吐。 呕吐物稀薄如水。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救援队队员,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痛吟。 另一个年老的伤员,来不及跑出去,直接拉在了裤子里,整个人又羞愧又痛苦地蜷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苏之妤迅速戴上口罩手套,走到李维明面前。 他也中招了。 一向身体康健,喜欢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看上去非常痛苦。 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之妤给李维明试了一下体温,问道:“李医生,你这个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维明声音虚弱,尽量完整的叙述自己的发病过程:“两三个小时之前,先是肚子绞痛,然后就又吐又拉,到现在已经五六次了,像我这样的青壮年,情况还是好的,有些身体素质差的,已经昏厥过去,被送往更好的医疗点进行救治了……” “我知道了。先让我检查一下。” 苏之妤说着,伸手翻开李维明的眼皮。 结膜充血,眼窝凹陷。 又按了按腹部,整个腹部都有压痛。 “脱水了。” 她低声说着,转头看张副院长,“院长,你怎么样?” 张副院长正蹲在另一个病人身边量血压,脸色凝重:“目前有三十几个人,症状基本一致,呕吐、腹泻、腹痛,部分低热。部分人情况更严重。” 第141章 食物中毒 苏之妤想了一下,提出一个最有可能的可能:“是不是食物中毒?” 张副院长严肃的点头:“大概率就是食物中毒,关键是,我们要找到问题的源头在哪里。” 苏之妤站起来,脑子里快速运转:“洪灾之后,水源污染最常见,但营地一直用送来的干净水。食物也都是经过检疫的,怎么会食物中毒呢?” 贺岩摇摇头说:“不是,最近水资源短缺,我们这片的支援区,启用了应急净水器,用的是附近河里的水。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用过滤后的水了。” 张副院长眼睛一亮,说:“我喝的,一直都是营地运来的矿泉水,没喝过过滤后的水。但我现在就没事。” 苏之妤立刻问李维明:“那你呢?喝的是营地运来的矿泉水,还是过滤的水?” 李维明仔细回想了一下,回答道:“我前几天喝的都是瓶装水,这几天比较忙,就喝了几顿急救点里过滤后的水。”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推测出:所以,就是过滤水的水源出了问题! 贺岩拧着眉,思考道:“过滤水的仪器,都是符合严格标准的,细菌和病毒成活率都不会高,怎么会被污染了呢?” 苏之妤仔细想了一下,猜测道:“一般的水经过过滤之后,没有了细菌和病毒,或者杂质。但是如果被一些化学的有毒物质污染了,恐怕就不好说了。” 张副院长和李维明同时点头:“对,被有毒化学物质污染的水源,哪怕是用正规仪器过滤,也不会完全成功。” 苏之妤看向贺岩:“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上游水源看看。” 贺岩立刻点头:“好,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上游的水源查看一下。” “这样安排可以,” 苏之妤点头,“不过,今天我们可以提前打听打听。” 贺岩想了一下:“行,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 却没注意到,帐篷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灰色夹克,躺在阴影里。 虽然受了外伤,但也没有食物中毒。 因为他知道,这边的河水,哪怕经过精密仪器过滤后,也不能喝, 男人是柳坪村人,在上游附近的化工厂打工,已经混到了组组长的位置。 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了厂区围墙。 储存罐破裂,那些本就不合格的有毒化学物质,流进了河里。 厂长立刻召集副厂长,有关人员,包括他,威逼利诱,叮嘱所有人不许说出去。 一旦说出去,大家都得进去。 所以,这件事情一直被捂着。 没想到,因为食物中毒的问题,被几个医生给发现了。 想到厂长说的那些话,中年男人一阵后怕。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缩进帐篷最暗的角落,从布袋里摸出旧手机。 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厂长,出事了,营地里的医生,说要去上游去看看……” 在中年男人打电话通风报信的时候, 苏之妤和贺岩的效率也非常高,很快找到了村支书老赵。 贺岩开门见山的问:“赵书记,营地东边那条河,上游有没有工厂?化工厂、农药厂之类的?” 老赵咳嗽了一声,用力摆手:“没有没有,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工厂。” 苏之妤盯着他,认真道:“我们的队员和伤员,集体食物中毒,我怀疑水源被污染了。如果上游有工厂被洪水冲毁,泄漏化学品,会非常麻烦。这关系到营地几百口人的安全,我希望您能说实话。” 老赵目光闪烁,避开她的直视:“真的没有。拉肚子在我们农村可常见了,这里卫生条件不好,可能就是吃坏了东西。这位医生,您别说话吓唬人。” “苏医生……” 贺岩看看老赵的表情,突然阻止苏之妤追问下去。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轻声说,“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我们找几个认识路的村民,过去看看也行。” 苏之妤对上贺岩若有所思的眼睛,便没再问,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和老赵打了声招呼,就要往营地外面走。 而老赵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谁知,不远处的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妈妈,你醒醒!醒醒啊!” 是田小妮的声音。 苏之妤心脏猛地一缩,想也没想,转身就往三号帐篷跑。 “苏医生!” 贺岩也预感不好,紧随其后。 苏之妤第一个掀开帘子冲进去。 只见田老太躺在行军床上,已经奄奄一息。 脸色相比刚才的苍白,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嘴唇也发紫,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呼吸又浅又快。 田小妮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田老太的手,害怕地大哭:“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抬头看到苏之妤来,田小妮慌忙扑过来,满脸眼泪的说:“姐姐,我妈妈,我妈妈她突然变得很不好,怎么办?姐姐,我该怎么办!” “小妮乖。姐姐现在就给你妈妈检查。别害怕。会没事的。” 苏之妤拍了拍田小妮的手背,尽量让自己镇定。 旁边一个村民,抹了抹眼泪,忍不住说:“田老太这几天一直不舒服,伤口发炎,浑身疼,我们叫医生过来,她说没事,歇歇就好。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水,结果喝完水之后,身体状况就更差了,关键是她还不说,一直硬挺着,直到小妮回来。” “……” 苏之妤没说话,立刻上前为田老太检查。 她很自责。 是自己太粗心了,只顾着其他的事情,没注意到田老太的状况。 田老太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是苏之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医生来了啊。” “嗯。” 苏之妤不说话,继续为田老太检查。 可越检查,越心惊。 田老太这身体状况,简直比她想象的还要差。 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 以至于,拖到这么严重! “苏医生,不用给我检查了,我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知道……” 田老太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抓住了苏之妤的手腕,“我就是有件事,想求你。” 第142章 为女儿做的最后打算 那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之妤却觉得有千钧重。 田老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用忙活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闻言,无力感涌上心头,压得苏之妤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老太太,我……” 田老太摇摇头,气若游丝道:“苏医生,还有这位贺队长,你们听我说……” 苏之妤和贺岩同时安静下来:“老人家,您说……” “我想,你们都应该看出来了,小妮不是我亲生的。” 田老太的拇指,在田小妮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捡到的小妮,已经快二十年了。她也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我也老了。” 田小妮满脸泪痕,她似乎听懂了田老太的话,又似乎没听懂,只张了张嘴,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田老太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说:“那时候,小妮才三岁,瘦的像个豆芽菜似的,浑身脏兮兮的,光着脚,跑到我家地里,饿的摘菜叶子吃。刚看到我,她就咧开嘴笑,叫了我一声‘妈妈’。当时我就觉得,这就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女儿。” 苏之妤努力露出笑容,安慰道:“老太太,你很厉害,把豆芽菜养成了一个漂亮又出落的大姑娘。” “是啊,我的闺女,个子高,长得好看,十里八村都没有我闺女漂亮。她要是脑袋没有问题,一定能嫁个好男人。我也不会放心不下了。” 说到这里,田老又悲从心来,“原本,我想着,等我不在了,小妮她哥哥和她嫂子能给他一口饭吃。可是……” 说到这里,田老太苍老的脸上,又流出成股成股的眼泪来:“可是昨天,我打听了一下,儿子在洪水中受了伤,还断了腿,已经送到外面的医院治疗了。再加上他心脏不好,又有孩子要养,我实在担心他们养不起小妮。” 田小妮哭得断断续续,却不忘安慰田老太:“妈,我自己会种田,会种菜,能养活自己。” “你一个大姑娘,就算能吃饱穿暖,也没用的!” 田老太摇着头,声泪俱下的说,“原本,我们娘俩住在山上,你哥哥和你嫂子经常来看我们,其他人不会有什么坏心。万一我不在了,你哥哥又截了肢,一定会有坏人欺负你!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啊!” 田老太说着,转头又握住苏之妤的手,恳求道:“苏医生,你是个好人,要是我死了,求你帮帮我们家小妮。不求你供她吃,供她喝,养着她,只求你能给她安排个好去处,不要让她在村里受人欺负。我给你磕头了,苏医生。” 说完,田老太竟然真的要拖着病躯,起来给苏之妤下跪。 苏之妤连忙按住她的手,哽咽地说:“老人家,您别这样,我答应您。我答应一定会帮小妮找个好去处,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她并不觉得,田老太是在道德绑架。 这只是一个即将去世的母亲,为她女儿做最后的打算。 更何况,田小妮并不是田老太的亲生女儿。 田老太却也用心的养了她将近20多年。 哪怕临死之前,也要为她打算。 一个好人的遗愿,应该被尊重。 看到苏之妤点头,田老太眼睛再一次涌出浑浊的泪水,可那只握着苏之妤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谢谢你,谢谢你苏医生,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老人心愿满足,最后一丝力气也被耗尽。 她看着田小妮,嘴角还留着那个虚弱的笑容,“闺女,我的好闺女……” 田小妮立刻扑上去,喊道:“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你别睡!小妮害怕!” 然而,田老太却再也听不到田小妮的呼唤,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一个朴素又善良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像一阵风吹过,除却能偶尔撩动树叶,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田小妮愣了一下。 她虽然与常人不一样,但也感觉得到生离死别。 女孩抱着田老太,嚎啕大哭:“妈,妈妈!妈妈你别睡!别睡!” 田小妮哭声难过而绝望,像是要把嗓子哭破。 苏之妤蹲下来,红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攥住了她的手。 渐渐的,田小妮撕心裂肺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变成无声的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田小妮哭累了,就睡着了。 苏之妤把她安置到自己所在的帐篷,照顾着。 田小妮也一直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旁边的贺岩叹了一口,说:“这里是灾区,田老太的后事不好办,得先联系到她儿子,再做打算。至于田小妮,你是怎么想的?” 贺岩虽然知道,苏之妤答应了田老太要照顾好田小妮。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如果苏之妤当时只是一时冲动,事后反悔,也无可厚非。 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贺岩不想让她压力太大。 苏之妤却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答应田老太,要照顾好田小妮,就一定能做到。现在,就让她先跟在我身边,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等灾区重建援助完成后,我就带小妮回去,一定会为她找到一个适合她生活的地方。” 贺岩看着苏之妤坚定的神情,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好,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及时和我说。” “嗯。” 苏之妤点了点头,转身反握住田小妮的手,继续哄她睡觉。 贺岩看看她们俩,默默的退了出去。 苏之妤送走贺岩之后,也脱了外套,躺在田小妮身边。 最近太忙,也太累了。 不过,她的身心很充实。 外面的月亮被乌云遮住,透不进一丝光亮。 那也没关系。 因为黎明总会到来。 苏之妤这样想着,慢慢的闭上眼,睡着了。 半夜,暴雨毫无征兆的降临。 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整个帐篷都在颤抖。 苏之妤被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进水了!快起来!都起来!”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帐篷地面上已经漫进来一层水,浸湿了鞋底。 第143章 顾长卿,你来了 苏之妤一把拉起田小妮:“小妮,醒醒,快跟姐姐出去!” 田小妮本就睡得不安稳,被苏之妤一叫,连忙害怕的抱住她:“姐姐,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帐篷进水了。” 苏之妤轻声安抚着,把自己唯一的一件雨衣,递给田小妮,“来,穿上雨衣,跟姐姐出去。” “好,姐姐去哪儿,小妮就去哪儿。” 田小妮乖乖点头,笨拙的穿上雨衣。 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把苏之妤看成,仅次于田老太的亲人了。 苏之妤又给田小妮整理了一下雨衣的帽子,这才拉着她出去。 谁知,外面的雨下的太大了。 刚踏出去,苏之妤就被浇了个透湿。 应急灯的光摇摇晃晃,无数的身影在雨幕中来回忙碌。 “药品!先把药品转移到高处!” 张副院长在雨中大喊,“这些东西最重要,不能被泡坏了,大家抓紧时间!抢救一点是一点!” 苏之妤领着田小妮,来到了最高处的高地上。 她蹲下身,认真的说道:“你在这里能看到姐姐,所以乖乖的坐着,等姐姐忙完,就来找你,好不好?” 田小妮的眼睛,被雨汽渲染的愈发的水润天真:“好,姐姐,我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嗯。” 苏之妤摸摸田小妮的头,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医疗帐篷里的水已经淹到脚踝。 她冲进药品区,抱起一箱抗生素,就往外跑。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地又滑又黏。 苏之妤脚上的雨靴,不意外的陷进了泥里。 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小心。” 低沉的嗓音穿过雨声。 苏之妤猛地抬头。 顾长卿站在雨里。 黑色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落,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身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刚停稳,车灯在雨幕中亮着两团昏黄的光。 她愣住:“顾长卿,你来了……” “嗯。” 顾长卿接过苏之妤怀里的药箱,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高处走,“终于看到想看的人了。” 苏之妤被他半搂着往前走,没有反抗。 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这一刻,以往的拘谨和不自在,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慌张失措中,遇到故人的熨贴和开心。 苏之妤忍不住笑了笑。 顾长卿低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她仰起脸,“就是有点意外,你来的这么早。” 顾长卿看着苏之妤被雨水打湿的脸,有些心疼:“当然是因为想早点看到你,所以来的这么早……” 苏之妤看着他,张张嘴,刚想说什么。 突然,那边有人喊:“苏医生,这里还有药!快过来帮忙!” “好,我马上过去!” 苏之妤立刻推开顾长卿,跑远了。 顾长卿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也跟着过去帮忙。 一个小时后。 物资全部转移到安全地带。 众人挤在一个大帐篷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有人蹲在地上拧衣服上的水,有人抱着胳膊打哆嗦。 张副院长身子骨最虚,做的活却不少。 累得靠在柱子上直喘气。 目光扫到角落里的顾长卿,愣了一下:“顾总?你怎么来了?” 顾长卿点头:“公司捐了点物资,跟着车队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大多数物资,都放在灾区比较安全的中转站了,然后,再运往各个受灾的村庄。我跟着车队来了最严重的柳坪村和东林村的交界处。也就是你们这里。” 张副院长感慨:“那这一路赶来,一定很辛苦吧?” 顾长卿:“还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 苏之妤也进来了。 她浑身湿漉漉的,脚上的靴子正在往外漏着泥水。 帮忙抢救完药品后,她先去高地上找了田小妮。 担心张副院长后续还有安排,她就先把人哄睡了后,再来这里集合。 所以是最后一个到的。 顾长卿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疼,直接起身给她递了一块干毛巾:“冷吗?先擦擦头发。” “不太冷,就是全身都被淋湿了。” 苏之妤顺手接过来,坐在凳子上,低头擦头发。 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依旧好看。 对面,唐甜甜坐在折叠椅上。 她和李维明一样,因为食物中毒,身体比较虚弱,就没出去抢救药品,只在大帐篷里负责清点。 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了顾长卿。 但顾长卿似乎没注意到她,满心满眼的都是苏之妤。 一想到这点,原本就虚弱的唐甜甜,更加难受了。 为了苏之妤,顾长卿都追到这里来了。 还真是不怕艰难险阻呢。 唐甜甜心里酸酸的。 但以往脱口而出的风凉话,因为顾长卿在场,不敢再说了。 她只能用力的喝了一口热水,狠狠地把那些酸涩压了下去。 至于李维明,正拖着难受的身体,低头认真的记录,能用的药品。 好像并没有看到顾长卿。 等到大家勉强收拾了一下后,张副院长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 他先说了一下目前伤员和医生的情况,又根据情况做了后续的安排。 很快,夜更深了。 雨也慢慢的小了。 众人各自回自己的帐篷休息。 顾长卿被安排在男队员的帐篷那边。 但他先拐了个弯儿,送苏之妤到了帐篷门口。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最终道:“这里条件太差了,我很担心,你确定自己没事?” 顾长卿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苏之妤受了这么多苦,他很心疼。 如果她愿意,他可以立刻送她回去。 “我真没事儿,在这里挺适应的。” 苏之妤站在帐篷门口,冲他挥手,“你快去睡吧,明天是不是还要赶路回去?” “过几天再走。” 顾长卿环顾四周,道,“明天帮你们干活。” “也行。” 苏之妤爽快点头,“身体上的劳累,可以减少思想上的偏移。可能对你也有好处呢。” “苏医生言之有理。” 顾长卿看着她,眼神不自觉的变得柔和,“进去吧,别着凉。” “嗯。” 苏之妤点点头,转身进帐篷。 帘子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第144章 给姐姐的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的光, 像是用刀刃在铅灰色的云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混着泥土、腐叶和消毒水的气味。 帐篷区一片泥泞,歪歪斜斜地扎在镇中学的操场上。 帆布面上还淌着雨水,嘀嘀嗒嗒地落进下面的水洼里。 几条用木板和砖头临时铺就的小路,在帐篷间蜿蜒。 踩上去一阵吱呀作响,还能看到泥浆从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帐篷区已经有人活动了。 几个志愿者蹲在简易灶台前生火,湿柴冒着呛人的白烟。 空气是湿的,天已经放晴了。 “饭怎么还没好?我都快饿死了!” 唐甜甜坐在帐篷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泥点的冲锋衣。 她嘴唇苍白,脸颊却因为愤怒变得有些红,“天天吃压缩饼干,泡面,我都快瘦成干了,又食物中毒!这样的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完,唐甜甜踹了一脚脚边的空矿泉水瓶。 瓶子飞出去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一旁正在熬粥的志愿者裤腿上。 那人皱了皱眉,没吭声。 “张副院长呢?张副院长跑到哪里去了?我受不了了,我要让他派车把我接回去!” 唐甜甜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现在可是生着病的,要是情况严重了,你们谁负责得起!” “唐医生,你再忍耐一下。” 实习医生蒋宁,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说,“张副院长昨天凌晨3点才睡着,现在正在休息,他年纪大了,你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他多休息一会儿,那我怎么办?要不是我打不通我爸的电话,我至于在你们这儿嚷嚷吗?” 唐甜甜推开那杯热水,嫌弃道,“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我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呆着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里有了哭腔。 但很快,又昂起下巴,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你们赶紧都去想办法!我要是真的病情加重了,你们所有人都要跟着负责!” “……” 没人接话。 就连脾气很好的蒋宁也不知道说什么。 谁不知道这里条件艰苦? 谁也不想受这种罪。 但是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手头上的工作。 何况那些受灾的群众,情况比他们还差呢。 再难也得坚持下去。 唐甜甜又絮絮叨叨了抱怨许多,没人接茬,就显得有点尴尬。 只能拢紧身上的冲锋衣,转身回了帐篷,继续睡觉。 而帐篷区的另一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操场边的矮墙往回跑。 田小妮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的小腿。 她怀里兜着一捧东西,走得又快又急。 一路上,累得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田小妮跑到帐篷前停下来,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掀起衣摆。 是一捧野樱桃。 小小的,比黄豆大一圈。 熟透的泛着暗红色,半熟的还是橘粉色。 上面都挂着清晨的露水。 挤在掌心里,像一捧碎玛瑙。 这是夏天山里最早熟的一批野樱桃。 长在镇子西头的山坡上,要翻过一片倒塌的围墙,再蹚过一条满是淤泥的沟渠。 田小妮天不亮就去了。 她摸黑在灌木丛里一颗一颗地摘。 手指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迹和樱桃汁混在一起,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女孩跑进帐篷,捧着樱桃蹲在苏之妤的行军床边,小声的喊道:“姐姐。” 苏之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色。 “小妮?”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女孩怀里那捧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泥点子?一大清早的去哪儿了?” 田小妮把衣摆往上提了提,让那些樱桃更近地凑到苏之妤面前:“看,我给姐姐摘的樱桃。” 苏之妤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小小的果实挤在一起,沾着露水,沾着泥,看上去很好吃。 但更吸引苏之妤注意的,是田小妮的手。 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和青苔。 可田小妮浑然不觉,继续兴冲冲的说:“每年夏天这个时候,我妈都带我去那里摘樱桃。今年我自己去的,妈也不能吃了。但姐姐可以尝尝。” “……” 苏之妤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田小妮怀里那捧樱桃接过来,连同田小妮的手指,一起拢在掌心里。 樱桃的凉意和女孩指尖的粗糙,一并传过来。 硌着她的手,也硌着她的心。 “嗯,这樱桃看上去就很好吃,” 苏之妤的声音有点哑,“山路那么滑,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想去什么地方告诉姐姐,姐姐陪你去……” “好,小妮听姐姐的。” 田小妮认真的点点头,又拿起其中最红最大的一颗樱桃,递给苏之妤,“姐姐快吃,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嗯。” 苏之妤吸了一下鼻子,接过那颗樱桃,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清晨山野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点点青涩的回味。 她笑着对田小妮说:“特别好吃,小妮真棒!” 田小妮得到夸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眉眼弯弯。 苏之妤把那捧樱桃,小心地放进搪瓷缸中,转身揉了揉田小妮湿漉漉的头发:“你看你身上都湿了,过来,先换件干净的衣服。” “嗯。” 田小妮乖乖的坐到行军床上,接过苏之妤的毛巾,把脸上的泥,一点一点的擦干净。 与此同时,物资帐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来来来,大家都过来,今天有好吃的。” 救援队队长贺岩,站在一辆刚卸完货的卡车旁,手里举着几个纸箱,一向严肃认真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平和。 “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顾氏集团和林氏集团捐了米饭,汤品,还都是自热的。” 他扯着嗓子喊,“不用生火,不用柴,一拉线就热乎!大家过来领,好好吃一顿。” 第145章 心疼她都不在意的辛苦 无论是伤员,还是被营救的灾区灾民,以及救援队的队员和医护工作者,听到贺岩的吆喝,都过来了。 自热食物,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确实是个稀罕物。 洪水来了一周了,物资全靠外界运进来。 就只有方便面、压缩饼干、面包。 但都是冷的。 热水要靠柴火烧,湿柴点不着,点着了也是一屋子的烟。 伤员们吃冷食吃得胃疼。 医生护士们和救护人员,也时常是一口凉水加饼干对付过去。 自热的餐盒种类很丰富。 有红烧肉,鸡肉拌饭,扬州炒饭,酸菜鱼之类的。 翻过来把加热线一拉,三分钟之后,东西就加热好了。 一时间,整个帐篷区都冒着食物的香气。 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帐篷顶上,反射出碎银似的光。 暴雨过后的帐篷期,头一次出现了笑声。 苏之妤给田小妮换好衣服后,就带着她,蹲在帐篷口洗漱。 女人今天穿的很简单。 依旧是来时的冲锋衣,里面是洗的发白的黑t恤。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锁骨。 上面还有一道新的擦伤,是昨天搬物资时被划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李维明发的信息:过来领物资,今天有好吃的。 苏之妤立刻回了两句:好的。 她收好手机,转头对田小妮说:“小妮乖乖回帐篷里等着,姐姐去给你拿好吃的。” 田小妮连忙点头:“姐姐要快点来。” “当然了。” 苏之妤满口答应,站起身往物资帐篷区走去。 谁知刚抬头,就看到了顾长卿。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裤脚沾了泥点,但步伐不紧不慢,像走在自家花园的石板路上,从容得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 顾长卿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帐篷和杂物,精准地落在苏之妤身上。 苏之妤走过去,自然的打了声招呼:“来了。” “嗯,给你送早饭。” 顾长卿走到苏之妤面前,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新添的擦伤上停了一秒,剑眉微皱,“这里怎么有擦伤?” 苏之妤低头看了看,摇头道:“可能是昨天搬东西蹭的,没多大事儿。” 顾长卿没再追问,只低声说:“先吃早饭。吃完我帮你消一下毒。” 这么多天在灾区帮忙,苏之妤也变得更加落落大方了些,也没客气,点头道:“行。” 顾长卿给苏之妤带了4盒自热饭菜,两人刚到帐篷门口,田小妮就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动物,跑进了帐篷里。 她蹲在角落,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个高大的灰色身影。 苏之妤见状,没说什么,只向顾长卿要了两盒饭菜,拿进了帐篷里。 她蹲到田小妮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妮,外面那位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咱们吃的用的,有一大部分是他捐赠的。” “……” 田小妮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苏之妤知道,小妮可能因为那个老男人的缘故,有了心理阴影。 她把饭菜做好,又拿了一瓶干净的水和一个塑料勺,一并放进搪瓷盆里,端到田小妮面前,“你就在这里吃,姐姐在外面和哥哥说一会儿话,不走远,好不好?” 田小妮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苏之妤,又看了看那盒饭,轻轻点头。 苏之妤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顾长卿已经把饭菜热好,放在桌子上了。 苏之妤在他身边坐下,解释说:“那个女孩的母亲去世了,哥哥情况也很严重,被转到了上级医院。现在由我照顾着。由于某些事情,她比较怕男性。” 顾长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手里那盒饭递过去:“你先吃。” “嗯。” 苏之妤接过来,看向他,“你不吃吗?” “你先吃。” 顾长卿说着,才拉开另一个的加热线。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垫高的木板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周围是嘈杂的营地。 但他们之间那点小小的空间,像是被什么隔开了,安静而妥帖。 等着饭热起来的间隙,顾长卿偏头看了苏之妤一眼:“瘦了。” “没瘦。”苏之妤扒了一口饭,“是你太久没见了。” 顾长卿:“七天。” 他记得很清楚。 闻言,苏之妤耳朵有些红红的,只能转移话题:“灾民安置得差不多了,但是清洁水源还是个大问题。过滤器暂时不能用,只能喝瓶装纯净水……” “我知道。” 顾长卿说,“下一批物资,大部分都是干净的瓶装水。” 苏之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已经安排下去了?顾先生动作真快。” 顾长卿看着她,认真道:“你在意的事,不快不行。” 苏之妤心尖儿跳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吃米饭。 “等一下。” 顾长卿突然叫她。 苏之妤诧异:“怎么了?” 顾长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 男人指腹粗粝,带着薄茧,擦过她唇角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是一盒米饭而已,竟然吃的这么香。 “你在这里,确实受苦了。” 顾长卿神色有些暗,声音低下来,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这几天,一定很累。” 苏之妤被他擦嘴角那一下,弄得整个人都僵了。 耳朵尖的红,一路烧到脸颊。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还行,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顾长卿:“昨晚睡了几小时?” 苏之妤:“三四个吧。” “这还不辛苦?” 顾长卿叹了一口气。 喜欢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心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辛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 清晨的气温还很低,她只穿了一件T恤就出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之妤没拒绝。 她把那件带着他身上淡淡木香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低头继续吃饭。 第146章 一定没事 很快,顾长卿的食物也好了。 两个人安静的吃着东西。 他的样子很斯文。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下颌线条锋利,上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在灾区待了几天,他也糙了不少。 但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距离感,却消融许多。 “苏医生!” 苏之妤刚放下饭盒,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长卿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穿一件救援队的橙色冲锋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旁边的苏之妤立刻冲男人挥手:“贺队长,你来啦。” “嗯。” 贺岩露出一口大白牙。 走到近前才发现,苏之妤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脚步一顿,目光在顾长卿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救援队的人。 不是志愿者。 不是本地灾民。 穿着体面但沾了泥。 最重要的是和苏之妤坐的很近,超过了社交距离,姿态很自然。 贺岩的眼神,在苏之妤腿上的外套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她:“这位是……?” 苏之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伸手介绍道:“贺队长,这是顾长卿,顾氏集团的。这次咱们营地的物资,包括今天的自热饭菜,都是顾先生捐赠的。” 说完,她又转向顾长卿:“顾长卿,这是贺岩,救援队的队长。这几天,一直在前线搜救和转移群众,救了好多人的命呢。” 两个男人对视。 贺岩先伸出手,掌心朝上,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的握手很有力,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顾先生,久仰。这批物资来得太及时了,我代表队员们感谢你。” 顾长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贺岩的白净,骨节分明,但力度不输半分:“贺队长辛苦。在前线的人,才是最该被感谢的。” 两个人的手松开,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贺岩笑了一下,转头对苏之妤说:“苏医生,昨天说好了,去河流的上游看看,准备好了没?得早点出发,山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下山。” “马上。” 苏之妤点头,把空餐盒扔进垃圾袋里。 她转身钻进帐篷,套上冲锋外套,又换了一双高筒雨靴,随后从帐篷里拿出一个背包。 里面装着采样瓶、手电筒、急救包和几块压缩饼干。 接着,就对贺岩说:“走吧。” 顾长卿皱眉:“去水源上游?就你们两个人?” “贺队长有经验,我也会注意安全。” 苏之妤一边检查背包,一边说,“只是去排查一下污染源,没其他的事儿,很快就回来。” 顾长卿沉默了两秒:“我跟你去。” “不用。” 苏之妤看着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忙你的就行。今天还有其他物资到,你说话好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顾长卿的眉头没有松开,也没答应。 苏之妤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于是放软了声音,补了一句:“有贺队长在,没事的。他是专业的。” 贺岩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顾先生放心,苏医生在,我就在。” 顾长卿看了贺岩一眼,又看了苏之妤一眼,下颌线绷着,但最终点了头:“电话保持畅通,天黑之前没消息,我带人上去找你。” “一定会没事的。” 苏之妤笑了一下,没放在心上。 她走到田小妮藏身的帐篷前,蹲下来,对着帘子后面的那双眼睛说:“小妮,姐姐去山上检查水源,下午就回来。你乖乖待在营地,自热饭和水我都放在帐篷里了,饿了渴了自己吃。不要乱跑,嗯?” 帘子掀开一条缝,田小妮的手伸出来,紧紧攥了一下苏之妤的手指。 “乖。” 苏之妤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 接着,她冲贺岩扬了扬下巴:“走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朝西边的山路走去。 苏之妤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红色的冲锋衣在灰蒙蒙的废墟间,格外醒目。 顾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苏之妤走得急,搪瓷缸里的野樱桃被她碰翻了几颗,落在泥地里,红得像几滴血。 他弯下腰,把那几颗樱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缸子里。 另一边。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洪水虽然退了,但山体吸饱了水,到处都在渗。 泥泞的小路,像一条融化中的巧克力。 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劲。 苏之妤的雨靴好几次被泥吸住,差点光着脚拔出来。 贺岩走在她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每走一步,就先探一探前面的路。 确认结实了,才让苏之妤跟上。 “小心这边!” 他伸手拉住一根树枝,帮苏之妤跨过一道被洪水冲出的沟壑,“昨晚又下了雨,这条路松得很。” 苏之妤喘着气爬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冲锋衣不透气,里面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她问:“还有多远?” “翻过这个坡,再走两里地左右。” 贺岩指了指前方,“下游的河流,就是从前面那个山坳里流出来的。” 两里地听起来不远。 但在这种路况下,至少还要走一个小时。 “好。” 苏之妤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没再问什么,继续赶路。 山林在洪水过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破败。 很多树倒了。 露出的根系像翻起的爪子,活着的树也歪歪斜斜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奇怪的味道。 起初很淡,混在雨后草木的湿气里。 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远处烧了什么东西。 但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渐渐盖过了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最后,变成一种刺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化学气味。 苏之妤皱了皱鼻子,脚步慢下来。 她问贺岩:“你闻到了吗?” 贺岩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了:“确实有化学原料的味道。” 苏之妤声音沉下来:“昨天我们问那个老赵的时候,他还说压根没有!遮遮掩掩的,一看就是在撒谎!” 第147章 闭紧自己的嘴 贺岩神色严肃:“先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话落,两个人加快脚步。 翻过最后一个坡,眼前的景象,让苏之妤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坳里,一座小型化工厂横躺在那里。 厂房塌了一半,铁皮屋顶被洪水掀翻。 几个巨大的储存罐东倒西歪。 罐口大开,里面黑褐色的残渣流了一地,渗进泥土里。 连接储存罐的管道,像拧麻花一样绞在一起。 断裂处还往外渗着不明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条从厂区旁边流过的溪水。 水是浑浊的,但不是普通的泥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在光线下变幻着颜色。 溪边的石头也被染成黄褐色。 植物全部枯死,像被火烧过一样。 刺鼻的气味在这里达到顶峰。 苏之妤的喉咙立刻开始发痒,眼睛也刺痛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往外涌。 “别靠太近。” 贺岩拉住她,从背包里翻出两个口罩,递给她一个,“戴上。” 苏之妤戴上口罩。 但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细针一样,扎着鼻腔和气管。 她看着那条彩色的溪水,又看看下游的方向。 这条小溪流下去,汇入主河道,就是营地取水的地方! “这里不仅有化工厂,而且有的都是剧毒物质。” 苏之妤的声音闷在口罩里面,“估计附近所有的村子的水源,都被污染了,” 贺岩蹲在溪边,捡了一根树枝,探了探那些黄褐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的颜色一碰就掉,像一层脆弱的痂。 贺岩也点头:“这种东西渗进去,人喝了以后,食物中毒都是轻的。” 苏之妤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倒塌的储罐、彩色的溪水、枯死的植物。 然后取出采样瓶,小心翼翼地靠近溪边,蹲下来取样。 水是温的,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 她把采样瓶拧紧,贴上标签,写下了时间、地点和初步判断。 “得马上报上去。” 苏之妤说,把采样瓶,仔细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一些部门都得通知,拖晚了,中毒的人会更多。” “嗯。” 贺岩站起来,脸色铁青,“先下山,到有信号的地方就打电话。” 两个人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一抬头,就看到面前站了几个男人。 他们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嘴里叼着一根烟。 身后跟着四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 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光着膀子套一件马甲。 都是那种不好惹的货色。 几个人站的位置,也很微妙。 刚好堵住了下山的路。 苏之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 贺岩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几位,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稳,但身体已经开始绷紧。 花衬衫拿下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眯着眼,上下打量贺岩和苏之妤。 “你们是哪儿的?” 他声音懒洋洋的,“上山来干什么?” 贺岩不动声色:“我们是山下救援队的,上来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花衬衫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随便看看,还需要拍照?需要取样?” 苏之妤心里一沉。 他们刚才的动作,全被这些人看见了! “这条河的水下游在喝,” 苏之妤从贺岩身后探出头,声音冷静,“化工厂泄漏了,水里有毒,必须……” “闭嘴。” 花衬衫猛得打断苏之妤,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鸷,“你一个娘们儿,插什么嘴!” 贺岩的手臂往后拦了一下,示意苏之妤不要再说话。 “几位,” 贺岩说,语气缓和但坚定,“化工厂泄漏是大事,下游几千口人在喝这个水。我们必须上报,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上报?” 花衬衫嗤笑一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你知道这厂是谁的吗?你知道报上去会怎么样?现在又是洪灾,如果从重处罚,得多少钱!你他妈赔得起吗?”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贺岩立刻侧身,把苏之妤护得更紧。 “把照片删了,样瓶留下。” 花衬衫说,伸出食指,指了指两人,“该干嘛干嘛去,就当没来过。闭紧自己的嘴!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贺岩干脆利落:“不可能。” “是嘛?” 花衬衫冷笑一声,摘掉烟头,丢进泥水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和身后的几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贺岩的反应极快。 他一把将苏之妤推到旁边的山坡上,喊了一声“躲好”。 随即,迎了上去。 第一拳,砸在花衬衫的下巴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进泥坑里。 贺岩顺势转身,一肘顶开第二个人的攻击,抬腿踹在第三个人的肚子上。 那人弯着腰飞出去,撞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 苏之妤趴在坡上,心脏狂跳。 她死死攥着背包带。 样瓶在里面,照片在手机里,这些东西不能丢。 但对方有七八个人。 很快,第四个男人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抱住贺岩的腰。 贺岩挣了一下,将那人甩开。 可第五个和第六个男人,又像蚂蝗一样缠上来。 贺岩再次用力,却没有马上挣开。 花衬衫趁机爬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管。 他举起双手,照着贺岩的后脑,就砸了下去。 贺岩快速偏头,躲开了要害。 但铁管砸在了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 其他人趁机一拥而上,按住他的胳膊,又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贺队长!” 苏之妤喊了一声。 抓起手里的硬石块,猛的砸了过去。 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块,正中花衬衫的脸。 他“哎呦”一声,捂住了眼睛。 但也被疼痛激怒。 “艹!” 花衬衫啐了一口脏话,发了狠的走过来。 他一把揪住苏之妤的头发,发了狠地将她按进了泥浆里,“敢动老子!你他妈的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唔……” 苏之妤整张脸浸在淤泥里,嘴巴和鼻腔被堵住。 窒息感嗡的一声,窜上大脑! 第148章 销毁证据 眼看苏之妤要昏死过去,花衬衫才松开她。 接着,他一把扯下背包,拉开拉链。 采样瓶被翻出。 花衬衫举到眼前,看了看。 随即,丢在脚下,用力的碾了碾。 瓶子碎了。 淡黄色的水样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和那些化学残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花衬衫又掏出苏之妤的手机,找到那些刚拍的照片,一张张地删掉。 做完一切后,放进背包里,往山坡下一甩。 背包翻滚着,消失在灌木丛中。 “就这点本事,也敢上山来管闲事。” 花衬衫直起身,拍了拍手,低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贺岩。 男人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但还在挣扎,换来肚子上又补了一脚。 “带走。” 花衬衫挥挥手,“关起来,等老板来了再处理。” 两个人上前,把苏之妤从地上拖起来。 她鼻子嘴巴里都是泥,白净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头脑也昏沉地疼。 胳膊还被反扭到背后,疼得她有一瞬间的清醒。 模糊的视线中,苏之妤看到,贺岩已经昏死过去。 两条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花衬衫走在最前面,嘴里重新叼了一根烟。 烟雾在他头顶散开,混进化工厂刺鼻的气味里,一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山坳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混合着剧毒物质的溪水还在流,无声地向下游去。 …… 而山下,却是一副正在慢慢变好的景象。 灾区空气中腐烂的腥气,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辆辆小型喷雾车,沿着清理完淤泥的主干道,缓慢前行。 白色的喷雾药剂,均匀的撒进每个角落。 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动作有条不紊。 甚至不少在安置点的村民,已经回到家,开始重整旗鼓。 “这边的淤泥昨天就清完了,今天做第二轮消杀。”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掀起防护面罩,擦了把汗,对路过的村民喊,“大爷,您家院子里的积水要尽快抽干,抽干了跟我说,我过去给您喷一遍消毒液。” “好好好!” 老人连声应着,转身回去拎了壶热水出来,“小伙子辛苦了,你喝口水。” “不用不用,您留着喝。” 年轻人摆摆手,已经扛着喷雾器,走向下一户。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消杀工作接近尾声。 有人收管子,有人清点药剂余量。 有人拿着本子在记录今天的作业面积。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蹲在路边,用棉签蘸了试剂,在刚喷过的墙面上取样。 她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菌落数值达标了,明天可以安排另一部分村民回迁。” 同事点点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远处,炊烟从安置点的临时厨房里升起来,混着消毒水味和饭菜香。 竟然让人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感。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很慢,但很稳。 帐篷区的东头,一顶灰色的军用帐篷里。 顾长卿一身黑色冲锋衣,淡定地坐在折叠椅上。 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 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和周围暖色调的暮色格格不入。 屏幕那头,是顾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巨大的弧形会议桌旁,坐着六七个西装革履的高管。 投影幕上的PPT翻到了第三页。 “华东那个地块的竞标方案,法务那边再走一遍,确保没有合规风险。” 顾长卿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明白,顾总。” 屏幕那头的华东区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AI医疗那条线,B轮融资的条款清单我看了,Capital的占股要求压到百分之十五以下,压不下来就换一家谈。” “可是顾总,Capital那边……” “没有可是。” 顾长卿抬了一下眼皮,“这个赛道不缺钱,缺的是敬畏。谁有敬畏之心,谁进来。”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有人轻轻点头。 “房地产板块的三季度指标……” “房地产的事回去再说。” 顾长卿打断他,“我还要忙,你们只需要汇报最重要的业务。” 屏幕那头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没问题了?” 顾长卿的目光,扫过视频里的所有人,“散会。” 话落,男人伸手去合电脑。 “堂哥!” 顾长卿的堂弟顾飞宇,等所有高管走了,立刻凑到摄像头前,呲着牙笑,“等一下,等一下。” 顾长卿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顾飞宇的声音拖得老长,“我爸和大伯都很想你,公司没你也不行,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了。” 顾长卿声音平淡:“该回去了,自然就会回去。” 叔叔想他? 老宅的老头子想他? 无稽之谈的事。 大概率是自己这个堂弟想偷懒罢了, 顾飞宇更难受了:“那你给个准话呗,下周能回吗?还是下个月?” 顾长卿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情,但顾飞宇瞬间就读懂了。 “啊!” 他哀嚎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不一定’又是‘不一定’!哥,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你知道你不在公司,我一天要做多少事吗?我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富六代,我不会干活啊!” 哀嚎到一半,顾飞宇忽然刹车。 他眼珠转了转,语气又变得暧昧起来:“对了,我听说,林家那个大小姐也去了?” “她没来我这边。” 顾长卿的声音很平,“她去了另一个灾区。” “啊?” 顾飞宇一脸茫然,“她不是去追夫,是真的去做好事去了?” 顾长卿看着他那副八卦的嘴脸,道:“感觉你也可以来这边,做做消毒杀菌工作。” 顾飞宇张张嘴:“啊?什么意思?” 顾长卿:“正好给你的心思消消毒。” “呃……” 顾飞宇一时间被怼的哑口无言,惹不起躲得起,“堂哥,我还有事儿,溜了。” 屏幕暗下去。 顾长卿合上电脑,站起身。 折叠椅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 他走出帐篷。 晚霞已经铺大半个天。 第149章 被绑 橘红色的光倾泻下来,把整片帐篷区染成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炊烟还在升。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顾长卿侧脸,看了看苏之妤离开的方向。 远处的山,隐没在暮色里,只能看到前面一小段。 再往里,就被树林吞没了。 他想起苏之妤出发前,信心满满的笑,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五点五十二分。 记得贺岩说过,天黑之前会回来的。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应该到山脚下了。 顾长卿心里算着,掏出手机,拨了苏之妤的电话。 下一秒,冰冷的机器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顾长卿皱眉。 就算苏之妤和贺岩还没到山下,这个时候也应该到半山腰了。 而半山腰的信号塔,已经抢修完成。 不应该打不通。 顾长卿略微沉思了一下,转身往帐篷区外围走。 没出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李维明。 男人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荧光绿的背心,口罩拉到下巴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两人交集不多,但都认识彼此。 看到顾长卿,李维明立刻开口:“顾先生,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一下。” 顾长卿原地站定:“你说。” 李维明脸色严肃:“苏医生早上和贺队长,一起去了山上,按照正常的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是现在没有消息不说,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顾长卿沉默了三秒钟。 李维明的话,也是自己的担心所在。 他立刻抬头,毫不犹豫道:“我现在就组织人手,上山去找苏之妤和贺队长。” 李维明看了看四周,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山里一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搜救难度会成倍增加。所以建议一次性多加点人手,保证务必把人找到。” 顾长脑子里已经在快速形成方案:“这里有志愿者,救援队,医生,还有跟着我过来的几个保镖。我再打电话,多调一些人过来。” 他声音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深水:“分两路。一路沿主路往上走,一路绕到村子后面那条老路。贺队长对地形熟,他们不太可能走太偏的路,大概率是在主路上遇到了什么情况。” “好,我也去找人。” 事不宜迟,李维明也没磨蹭,“叫大家集合,拿装备,分配路线。”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天边的橘红已经褪成了灰紫色。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远处的山脊线。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入夜前的凉意。 顾长卿目送李维明离开,让能过来的人,和能调动的资源,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 苏之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 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很冷。 四处观察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岩石洞内。 虽然洪水已退,但每一寸岩壁,都在往外渗水。 摸上去滑腻腻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苔藓。 岩石洞口还算大,能让两个人通过。 月光照进来,散开一片昏黄的光。 她靠坐在洞壁的最深处。 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已经麻木了。 苏之妤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脸上的泥浆还在,已经干了。 右膝破了一个洞,能看到上面黑红凝固的泥血。 贺岩躺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情况更糟。 左边额角有一道伤口,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身上各种伤口数不过来。 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脚踝处被捆了好几道尼龙绳。 苏之妤先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模糊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几个晃动的影子。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还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 苏之妤把目光收回来,小心翼翼的往贺岩的方向挪了几厘米。 石头硌着她的伤口,苏之妤连吸气都不敢:“贺岩……” 贺岩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两秒,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看了苏之妤一眼,气息微弱道:“嘘。” 苏之妤的心跳快了几拍:“你怎么样?” “死不了。” 贺岩的目光往洞口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就是血流的有点多。你呢?” 苏之妤也没说自己伤口的事儿:“手脚被绑了,其他都还行。” 贺岩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接着,用更低的声音说:“我右边裤兜内侧,缝了一个暗袋。里面有把小刀。” 苏之妤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子。 深蓝色的工装裤,右边裤兜贴着大腿外侧,正好被他压在身下,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手被绑着,够不到。” 贺岩语速很快很轻,“你得帮我拿。” 苏之妤没有犹豫:“好。” 她迅速调整姿势,背朝贺岩,慢慢的挪过去。 指尖在空气中探了几下,很快碰到贺岩的裤兜边缘。 但暗袋在兜内侧。 也就是说,她的手指要伸进去,再摸到缝在里面的那一层。 “再进去一点。” 贺岩语气依旧虚弱,“很快就能拿到了。” 苏之妤深吸一口气。 两根手指挤进去,布料粗糙,空间极小,几乎被卡住。 然后,她摸到了。 一个很小的、扁平的硬物。 在兜布内侧,被魔术贴封着口。 苏之妤绷着牙,用指甲抠住魔术贴的边缘,尽力一撕。 呲! 声音竟然格外地响。 两个人都僵住了。 苏之妤屏住呼吸,看向洞口。 烟头的红光还在,一明一灭。 没有人听到。 她松了一口气,两根手指夹住那把小刀,终于把它抽了出来。 苏之妤手心全是汗:“拿到了。” 刀很小,折叠的,大概只有她中指那么长。 贺岩也吐出一口气:“给我。” 苏之妤立刻塞到他手心里。 刀柄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她心一紧,用指尖死死勾住,重新塞进去。 贺岩的手指瞬间合拢攥住:“好了。” 苏之妤这才闭了闭眼,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第150章 逃出去,别回头 拿到刀后,贺岩将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下一秒,刀片抵在苏之妤手腕上的绳子上。 他用刀刃一下一下地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万一有什么情况,” 贺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是石头在呼吸,“我尽量拖住他们。你绳子一松,什么都别管,往外跑。” 苏之妤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逃出去,才有机会都活下去。” 贺岩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沉稳,“外面是山路,往林子里钻,别回头。” 苏之妤沉默了一秒,对贺岩说:“我们都会安全出去的。” 她望向外面。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 顾长卿看到她没有按时回去。 一定会带人来救他们的! 一定会。 “……” 贺岩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常年参与救援,见过很多人性闪光的事迹,却也经历过许多至暗时刻。 那伙混混,一看就是亡命之徒。 而他们背后的人,更是心狠手辣。 当初说,交出东西就放人走,只是懒得翻找。 等他和苏之妤把东西交出去后,照样会被毁尸灭迹。 不过,贺岩从始至终,都没把心中的推测,告诉苏之妤。 她只是一个从大城市来,又心地善良,想要帮助别人的医生。 说多了,会吓到她。 男人拧着眉,继续小心的割着苏之妤手腕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晃了一下。 有人进来了。 而且是很多人。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咔哧咔哧的,由远及近。 同时还有说话声: “人在里面?” “在,老板。两个都在。” “没醒?” “醒没醒不清楚,反正没动静。” “知道了,跟我进去看看!” 背对背的苏之妤和贺岩同时僵了一下。 只见应急灯的光,开始往洞内延伸,把石壁照出一片惨白。 贺岩飞快地把刀收进掌心,手指合拢,握紧,藏好。 苏之妤转过身,往墙根缩了缩。 绳子还挂在手腕上。 断了三分之二,看起来还像是绑着的。 只要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 山脚下。 寻找苏之妤和贺岩的队伍,主要分成了两队。 一路沿着主路,往山上方向推进。 一路绕到后山的老路上去。 手电筒的灯光在山林间晃动,切割着夜色。 脚踩在碎石和淤泥上,沙沙作响。 做出突出贡献的医生和救援队队长,同时消失,性质和后果都非常严重。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 唐甜甜也被叫来了。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没声好气的戳着地上的泥:“这都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大晚上的,山路这么难走,也不知道要找多久。” 没人理她。 唐甜甜撇嘴,继续说:“一个医生,非要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上山,觉得自己挺伟大挺辛苦,到头来就是为了给人添麻烦……” “唐医生。” 走在她前面的一个实习医生蒋宁,低声劝道,“少说两句吧。” 唐甜甜愣了一下,随即提高了音量:“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啊!大家都在这边忙,她非要往山里跑,现在人不见了,大半夜的让所有人都出来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我说,人家可能是故意出去,找刺激的呢!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的在山上,你们还这不是打扰人家的好事儿吗?” “唐医生!” 张副院长忍不住站出来呵斥,“就算你之前和苏医生有什么过节。但现在,咱们一个队伍,好歹并肩作战这么多天,现在她人失踪了,你不担心也就算了,还这么红口白牙的污蔑人家的声誉,简直人品有问题!” 唐甜甜的嘴巴张了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但很快,她哼了一声,手里的树枝戳得更用力了:“行行行,你们都偏向她,我说一句都不行!找吧找吧!看你们能不能找出花来!说不定,苏之妤已经掉进哪个泥坑里,命都没……” 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影子盖了过来。 压迫感十足。 唐甜甜抬起头。 看到顾长卿站在面前。 男人高出唐甜甜将近一个头,手电筒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 把顾长卿的五官,全部隐没在阴影里。 唐甜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全是暗涌。 她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顾,顾总。” 顾长卿没说话,快速掏出手机。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愈发冰冷。 一声之后,电话接通。 “顾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诚惶诚恐,“这么晚了,您……” 顾长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是明德医院董事会的王会长么。” 王会长立刻应道:“是,顾总,我是,您有什么吩咐?” 顾长卿眼神淡然如刀锋,落在唐甜甜的脸上:“把唐国邦的院长撤了,换个有脑子的人上来。” “是,顾总,我现在就去办。” 王会长安静了两秒,立刻答应下来。 连原因都不敢问。 因为,顾长卿亲自打电话,就说明了一切。 “……” 唐甜甜好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顾长卿在说什么? 他居然,要罢免她父亲的院长职务? 这可是父亲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几十年才换来的啊! 他怎么能一句话,就毁了父亲半生的心血! 唐甜甜脸色惨白,慌忙阻拦道:“顾,顾总,您不能这样!我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和我爸?” “……” 顾长卿心里惦念着苏之妤。 根本不屑听唐甜甜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继续向前走。 唐甜甜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声音带了哭腔,追上去继续道歉:“顾总!顾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就是嘴贱!顾总,您大人大量,怎么惩罚我我都认,但我爸是无辜的,你不能这么对他!” 顾长卿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却把唐甜甜吓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好像她再聒噪一句,她得到的惩罚,就不仅仅是父亲被撤职那么简单。 第151章 人狂必有灾 没有人替唐甜甜说话。 就连一向八面玲珑的张副院长,也没站出来。 他们这群志愿者,一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加上苏医生心胸宽广,大人大量,没和她计较。 但唐甜甜呢? 不仅不收敛,反而得意忘形。 以为人人都怕她,都得让着她。 这下好了,天黄必有雨,人狂必有灾。 蹦达到顾先生面前了! 人家正因为找不到苏医生心烦呢,她还在那里说风凉话,甚至造黄谣! 撞枪口上去了吧? 只能说一句,活该! 就在这时,顾长卿手里的对讲机响了。 里面传来李维明的声音:“顾先生!这里有苏之妤的背包!” 顾长卿浑身一僵,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 背包? 为什么只有背包,却不见苏之妤的影子? 男人预感不好,快速走向李维明的方向。 几个人也着急的跟着顾长卿跑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唐甜甜。 她还扶着旁边的树干,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空空荡荡的。 她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不,不能这样,我爸不能丢了院长的职位,不能这样!” 另一边。 顾长卿攥着对讲机,按照李维明的指引,赶往发现苏之妤背包的地点。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能看到洪水过后被冲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 李维明看着手里的背包,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和顾长卿一样,非常担心苏之妤的安危。 还好,顾长卿很快赶过来了。 李维明远远的挥手:“顾先生,我发现的时候,苏之妤的背包,就在旁边的灌木丛里!” 顾长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维明面前。 其他人也赶到了。 大家围在一起,手电筒的光也汇集起来,把那个沾满泥污的背包照得通亮。 顾长卿打开背包。 里面有苏之妤碎了屏的手机,矿泉水,笔记本,还有一些急救的药物。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苏之妤不会丢掉。 顾长卿往山路的前方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得像墨,只看得清眼前几十米的路。 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 “苏之妤出事了。” 顾长卿的声音很轻,说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个结论,“很有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众人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迷路了可以搜。 出意外了可以救。 但如果是被人带走的…… 那就意味着,苏医生现在正在某个地方,面对着未知的危险。 而他们所有人,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漆黑的山路上,一点一点的找。 李维明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顾长卿:“顾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很清楚,现在能拿主意的人,有能力拿主意的人,只有这位位高权重的顾总了。 顾长卿眼眸深邃,用强大的意志力,将担心死死压住。 他把苏之妤丢下的手机,递给旁边的保镖,嘱咐道:“拿回去,找人把数据导出来。最后通话记录、定位信息、所有能提取的东西,一样都不要漏。” 保镖立刻点头:“是,顾总。” “还有……” 顾长卿语气冷静,“去找搜救犬,用最快的速度。” “是。” 保镖拿着苏之妤的手机,飞快的下了山。 接着,顾长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安排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到了岔路口,再分组人,左右搜寻。” “是。” 众人纷纷点头,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大家虽然没说话,但都在心里祈祷,苏之妤和贺队长,能够平安无事。 …… 山洞里。 苏之妤靠在山洞的岩壁上,看着洞口的人影,越走越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方脸,短眉,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裤腿上全是泥,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大概十个左右的人。 苏之妤和贺岩对视了一眼,都很平静。 这种情况下,慌张是没有用的。 只能保持理智,随机应变。 很快,他们来到两人面前。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苏之妤和贺岩。 他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在低矮的洞顶下散不开,很快就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咳嗽。 等烟雾过肺,中年男人才说话:“你们俩,一个医生,一个队长,是吧?好好救你们的人得了,干嘛非要和我过不去?” 贺岩打量着中年男人,问:“你就是那有毒化工厂的负责人?” “是。” 中年男人扯了一下嘴角,大方的自我介绍道,“我姓钱,钱德旺。这镇上每个村里的化工厂,是我的。” 苏之妤抬头,语气嘲讽:“危害人身健康,无环评、无安评、无排污许可证的小作坊,可称不上化工厂。” 钱德旺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迹。 “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很重,像是在碾一个活物,“那你也应该知道,违法的人,不怕犯罪!更不拍手上多几条人命!” “那你更应该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贺岩义正言辞地看着钱德旺。 常年救人,一身正气的他,一开口就带着震慑,“你已经违法犯罪,难不成,还要罪上加罪,杀人灭口么?” “杀人灭口?” 钱德旺冷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来支援灾区的吗?走山路摔了、掉山沟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弯腰,凑近苏之妤,那张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怖:“我告诉你们!我在这镇上待了三年,不是白待的。上面有人,下面有人,村里面也有人。你们想查我?想把我的事情报上去?你们没那个本事!” 钱德旺侧了侧身,让苏之妤和贺岩看清他身后的人。 村支书老赵露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微妙,有点害怕,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那么搓着手站在那里,像一条夹着尾巴的老狗。 另外一个人,是被贺岩救出来的灾民。 苏之妤刚到那天,还给他的伤口换了药,消了毒。 也是他,听到苏之妤和贺岩的对话,提前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