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的光,
像是用刀刃在铅灰色的云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混着泥土、腐叶和消毒水的气味。
帐篷区一片泥泞,歪歪斜斜地扎在镇中学的操场上。
帆布面上还淌着雨水,嘀嘀嗒嗒地落进下面的水洼里。
几条用木板和砖头临时铺就的小路,在帐篷间蜿蜒。
踩上去一阵吱呀作响,还能看到泥浆从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上来。
帐篷区已经有人活动了。
几个志愿者蹲在简易灶台前生火,湿柴冒着呛人的白烟。
空气是湿的,天已经放晴了。
“饭怎么还没好?我都快饿死了!”
唐甜甜坐在帐篷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泥点的冲锋衣。
她嘴唇苍白,脸颊却因为愤怒变得有些红,“天天吃压缩饼干,泡面,我都快瘦成干了,又食物中毒!这样的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完,唐甜甜踹了一脚脚边的空矿泉水瓶。
瓶子飞出去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一旁正在熬粥的志愿者裤腿上。
那人皱了皱眉,没吭声。
“张副院长呢?张副院长跑到哪里去了?我受不了了,我要让他派车把我接回去!”
唐甜甜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现在可是生着病的,要是情况严重了,你们谁负责得起!”
“唐医生,你再忍耐一下。”
实习医生蒋宁,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说,“张副院长昨天凌晨3点才睡着,现在正在休息,他年纪大了,你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他多休息一会儿,那我怎么办?要不是我打不通我爸的电话,我至于在你们这儿嚷嚷吗?”
唐甜甜推开那杯热水,嫌弃道,“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我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呆着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里有了哭腔。
但很快,又昂起下巴,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你们赶紧都去想办法!我要是真的病情加重了,你们所有人都要跟着负责!”
“……”
没人接话。
就连脾气很好的蒋宁也不知道说什么。
谁不知道这里条件艰苦?
谁也不想受这种罪。
但是既然来了,就要做好手头上的工作。
何况那些受灾的群众,情况比他们还差呢。
再难也得坚持下去。
唐甜甜又絮絮叨叨了抱怨许多,没人接茬,就显得有点尴尬。
只能拢紧身上的冲锋衣,转身回了帐篷,继续睡觉。
而帐篷区的另一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操场边的矮墙往回跑。
田小妮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的小腿。
她怀里兜着一捧东西,走得又快又急。
一路上,累得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田小妮跑到帐篷前停下来,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掀起衣摆。
是一捧野樱桃。
小小的,比黄豆大一圈。
熟透的泛着暗红色,半熟的还是橘粉色。
上面都挂着清晨的露水。
挤在掌心里,像一捧碎玛瑙。
这是夏天山里最早熟的一批野樱桃。
长在镇子西头的山坡上,要翻过一片倒塌的围墙,再蹚过一条满是淤泥的沟渠。
田小妮天不亮就去了。
她摸黑在灌木丛里一颗一颗地摘。
手指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血迹和樱桃汁混在一起,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女孩跑进帐篷,捧着樱桃蹲在苏之妤的行军床边,小声的喊道:“姐姐。”
苏之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色。
“小妮?”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女孩怀里那捧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泥点子?一大清早的去哪儿了?”
田小妮把衣摆往上提了提,让那些樱桃更近地凑到苏之妤面前:“看,我给姐姐摘的樱桃。”
苏之妤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小小的果实挤在一起,沾着露水,沾着泥,看上去很好吃。
但更吸引苏之妤注意的,是田小妮的手。
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泥和青苔。
可田小妮浑然不觉,继续兴冲冲的说:“每年夏天这个时候,我妈都带我去那里摘樱桃。今年我自己去的,妈也不能吃了。但姐姐可以尝尝。”
“……”
苏之妤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田小妮怀里那捧樱桃接过来,连同田小妮的手指,一起拢在掌心里。
樱桃的凉意和女孩指尖的粗糙,一并传过来。
硌着她的手,也硌着她的心。
“嗯,这樱桃看上去就很好吃,”
苏之妤的声音有点哑,“山路那么滑,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想去什么地方告诉姐姐,姐姐陪你去……”
“好,小妮听姐姐的。”
田小妮认真的点点头,又拿起其中最红最大的一颗樱桃,递给苏之妤,“姐姐快吃,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嗯。”
苏之妤吸了一下鼻子,接过那颗樱桃,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清晨山野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点点青涩的回味。
她笑着对田小妮说:“特别好吃,小妮真棒!”
田小妮得到夸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眉眼弯弯。
苏之妤把那捧樱桃,小心地放进搪瓷缸中,转身揉了揉田小妮湿漉漉的头发:“你看你身上都湿了,过来,先换件干净的衣服。”
“嗯。”
田小妮乖乖的坐到行军床上,接过苏之妤的毛巾,把脸上的泥,一点一点的擦干净。
与此同时,物资帐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来来来,大家都过来,今天有好吃的。”
救援队队长贺岩,站在一辆刚卸完货的卡车旁,手里举着几个纸箱,一向严肃认真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平和。
“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顾氏集团和林氏集团捐了米饭,汤品,还都是自热的。”
他扯着嗓子喊,“不用生火,不用柴,一拉线就热乎!大家过来领,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