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帐篷外的积水还泛着灰蒙蒙的冷光。
张副院长在明德医院支援队的帐篷区外,高声喊道:“各位赶紧起床,有紧急情况。”
苏之妤连忙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现在才五点刚过。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旁边的唐甜甜也醒了。
她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着,没声好气的抱怨道:“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透呢,又把人叫起来!一个一个的,至于这么拼命吗?”
苏之妤没说话,穿好衣服直接走出去了。
其他同事也已经集合。
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累。
全都一副眼下乌青,打着哈欠的样子。
张副院长瞟了一眼最后出来的唐甜甜,说道:“有一批刚刚从山里转来的伤员,需要我们救助,现在人已经在帐篷里了。情况很严重,都打起精神来。”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洪灾受灾最严重的,就是那些偏远山村。
道路中断、信号全无,很多地方救援力量根本进不去。
估计是情况最严重的一批。
谁都没说话,抓起分发的早餐,就往医疗帐篷区赶去。
苏之妤拿了一个包子和煮鸡蛋,也快步跟上去。
来到跟前,果然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临时支起的折叠床不够用。
有人躺在铺着塑料布的地面上,有人靠在椅子上,身上裹着不知谁给盖的毯子。
哭喊声,痛吟声、还有老人断断续续的哀告,全搅在一起,嗡嗡地震着耳膜。
苏之妤迅速戴好口罩,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折叠床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半坐在那里。
右胳膊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颜色发褐。
明显是之前受了伤,随便包扎的。
很大可能会伤口发炎,感染。
苏之妤立刻拿出绷带和消毒药水,想要帮老太太清理伤口。
下一秒,手腕却被她握住了。
老太太哆哆嗦嗦,张着嘴哭诉。
可是,她说的是方言,苏之妤听不懂。
只能勉强分辨出“儿子”,“女儿”,“腿”,这几个零零散散的词。
其余的完全像另一种语言。
“您别急,慢慢说。”
苏之妤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放缓。
可老太太根本不理会,攥着她的手腕越说越着急,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滴在苏之妤的手背上,是烫的。
苏之妤也跟着着急起来,很想找个本地人帮忙翻译。
可身边所有人都在忙,根本没空顾及他们。
就在这时,帐篷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苏之妤抬起头,看到是救援队队长贺岩来了。
男人还是穿着那身作训服,结实黝黑的前臂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像是被树枝或者碎石划的,可他浑然不觉。
男人看到老太太在哭,径直走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也是方言,苏之妤听不懂。
但老太太听懂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松开苏之妤,对着贺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边说还边掉眼泪,另一只手指着帐篷外面,人抖得厉害。
等老太太说完了,贺岩沉默了两秒钟,转过头看向苏之妤:“老太太说,她儿子是昨天被送过来的,右腿被压断了,还有心脏病。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帐篷,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这……”
苏之妤面露难色,尽量解释道,“现在伤员太多了,登记名单可能还没整理出来,我没办法立刻帮您查到您儿子在哪里。但我会尽量帮忙问问,还有,您手上的伤口已经变颜色了,很有可能发炎了,先让我处理一下,可以吗?”
老太太听得一知半解,但知道苏之妤在关心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抓住贺岩的胳膊,急切地又说了一长串。
这下,连贺岩的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苏之妤一头雾水:“又发生什么事了吗,贺队长?”
贺岩皱了皱他那双浓黑的剑眉,解释说:“老太太说,她还有个小女儿,在老屋里养着。老屋在半山坡上,她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去送饭。现在发了洪水,路断了,她已经两天没回去了。她说她小女儿……,精神智力不太好,一个人在那里,很危险,甚至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闻言,苏之妤也变的神情凝重。
偏远山区的洪灾状况不明。
好不容易把这批人救出来,还要重新回去。
这都要耗费很多人力物力。
她转头看向帐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这其中,还不包括未知的危险。
这时,贺岩发话了。
他顿了顿,说:“那我们就回去找找。反正搜救队今天还要回那个村子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村民,顺便上一趟山,也没什么。”
苏之妤想也没想,毛遂自荐道:“我也跟着过去。”
“你?”
贺岩低头看了一眼苏之妤。
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和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去那里救人,是个力气活,你帮不上什么忙,就别过去了。”
“我能帮上忙的。”
苏之妤迎上贺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位老太太的小女儿精神智力有问题,你们一群搜救队员过去,全是陌生男人,我担心她不会配合。如果她受到惊吓,可能会躲起来,甚至可能会做出伤害自己或者你们的行为。恰好我是精神科的医生,完全能帮上忙。”
听到苏之妤这么说,贺岩终于正式的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女人穿着白大褂。
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锁骨隐约可见。
脸上还有昨晚熬夜留下的青灰色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像雨后被洗过的玻璃珠。
他还是有些怀疑,问道:“你确定?”
“确定。”
苏之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我是医生。我不仅能安抚那个女孩,如果她或者是遗漏的村民受伤了,我也可以做简单的包扎和救助。多一个人在现场处理,就多一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