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明没有再问。
他走到“手术台”前,眉峰微聚,目光沉凝。
整个人透着一种凌厉的专注。
“病人的症状,是挤压伤导致的心包积血。需要立刻心包穿刺引流。16号针,50毫升注射器。”
“好。”
苏之妤不是外科出身,对器械的名字有时候反应会慢半拍。
但李维明每次伸手,她都能在他开口之前,把正确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很是默契。
李维明接过器具,左手拇指压在剑突下,右手持针,目光在病人胸壁和监护仪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
然后进针,并缓慢地推进。
一点一点,每前进一毫米,都精准可控。
忽然,注射器里出现了暗红色的血液,不凝固。
李维明声音平静:“到了。”
接着,他开始缓慢回抽。
随时可能要了病人命的心脏积血,就这样,一管一管地被抽出。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也开始变化:三十八、四十二、四十五、五十一……
李维明没有抬头。
眼睛始终盯着注射器和监护仪上的波形,保持着均匀的抽吸速度。
男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沿着眉骨,滑到眼角的凹陷处。
苏之妤立刻帮他擦去。
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
终于,穿刺结束。
心包内的积血被抽出。
监护仪上的心率稳定在七十二,血压也恢复到了九十五的收缩压。
县医院的年轻医生站在一旁。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的安静,再到最后的震撼。
他学医八年,在县医院干了三年。
见过不少手术,也见过不少专家下来指导。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没有无影灯,没有电刀,没有吸引器。
甚至连一张标准的手术台都没有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手术。
那种技术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本能一样精确。
真是太厉害了!
李维明摘下手套,手套内侧全是汗。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然后,抬起头,看向苏之妤。
苏之妤正把最后一块沾了血的纱布,放进医疗废物袋里。
她动作仔细,封口的时候还把袋口拧了两圈,扎紧。
感觉到他的目光,苏之妤抬起头,对上李维明的眼睛。
两个人相视一笑。
没有庆祝,没有击掌。
都是救了一条生命的平静的欣慰。
县医院的年轻医生看着李维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道:“我从医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出这样的手术。您的手法,是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的。精准,干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您在这里,这个病人恐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李维明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手上的碘伏痕迹,听到这话,目光平静而温和:“你们前期的准备做的也很好。这个病人后续的抗感染和康复,也要靠你们了。”
年轻医生的眼眶红了一圈,和旁边的护士一起,用力点了点头。
做完手术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夏夜的帐篷区安静了许多。
发电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蛙鸣声显得格外清晰,此起彼伏。
天幕上地几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黯淡的,疏疏落落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苏之妤钻进帐篷时,唐甜甜已经睡着了。
她蜷缩在睡袋里,似乎做了什么梦,委屈的哼哼唧唧。
苏之妤放轻脚步,蹬掉鞋子,脱掉了湿袜子。
原本还要洗头洗澡,才能钻进睡袋里。
但是她太累了,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直接瘫在那里。
帐篷里很暗。
外面投进来一团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苏之妤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累。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目。
是顾长卿发来的短信:还适应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在苏之妤心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与此同时,京都的明德医院里。
顾长卿靠在摇高的病床上。
手背上的针已经被拔掉,只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医用胶带。
过敏的红疹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遮掩的手腕。
窗外的夜色同样浓重。
周诺看着顾长卿,将手里薄薄一沓文件递过去:“顾总,这是支援灾区救助和重建的物资资金项目表,按您之前的意见,做了最后一遍修订,您过目。”
顾长卿伸手接过。
目光沉静的看着,一页一页,很仔细。
确认无误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刚把文件递回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苏之妤回信息了。
女人没有逞强,实话是说道:有点累。
顾长卿唇角弯了弯,弧度很淡,却很真。
他回复道:我过几天,可能也要去灾区负责运送物资之类的,到时候和你一起累。
帐篷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之妤原本已经闭上眼,看到这条信息,也笑了。
外面的蛙声还在不停的叫唤。
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角。
她动了动指尖,敲下几个字:好,我等你。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衣兜。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李维明:“苏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苏之妤一边应着,一边穿上拖鞋,披了外套出来。
李维明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苏之妤已经睡下了。
有些抱歉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已经休息了,就是记得,你晚饭没有吃好,张院长刚才给了我两瓶牛奶,我刚才用热水温了一瓶,想拿过来给你喝。”
苏之妤确实有点饿,落落大方的接过来:“谢谢,你也去睡吧,天亮还有得忙。”
说完,她便拧开盖子,喝了一半的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胃里渐渐妥帖。
李维明看苏之妤确实没被他打扰,这才安心:“好,明天见。”
他挥了挥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夜风还在继续吹,但男人内心,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充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