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妤控制不住的发抖。
冷汗浸透后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又疼又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站在那里,想跑。
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遥远而不真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双眼睛又消失了。
货架后空无一人。
可那种被盯上的恐惧感,却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她。
苏之妤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用力按住胸口,却压不住那股濒死的窒息感。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暗。
货架、灯光、人群……
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最后,苏之妤眨了眨眼,晕了过去。
另一边。
顾长卿拿着选好的蔬菜,正往沙拉酱料区走。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天呐,有人晕倒了!”
“快叫工作人员!叫救护车!”
顾长卿脚步顿住,眉头微蹙。
那个方向……
是汤料区。
也是苏之妤去的那个地方。
他呼吸一滞,连忙丢下购物车,大步冲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层层叠叠的,看不清里面。
顾长卿心中预感不好,快速拨开围观的人。
苏之妤真的倒在那里!
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长卿心脏一紧,连忙冲过去抱住她:“苏之妤?能听到我说话吗?”
怀里的人那么轻,那么凉,没有任何反应。
顾长卿立刻将她抱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向沉稳淡定的男人,第一次慌了神,抱着苏之妤,快步奔向外面。
……
如果说顾长卿的噩梦,来自一个毫不相干,充满恶意的人贩子。
那么苏之妤的阴影,便是来自她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
她的父亲,苏广发。
从苏之妤有记忆起,自己和母亲,就生活在苏广发的打骂中。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认为,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能离开父亲,保护母亲。
可是,苏广发的恶劣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
那年,苏之妤十四岁。
也是像今天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
逼仄的小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空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
苏之妤趴在用砖头垫平的书桌上写作业。
铅笔划过粗糙的练习本,发出沙沙的声响。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算术题上,洇湿了一片。
她用手背抹去,继续写。
身后,母亲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永不停歇。
那是她们唯一的经济来源。
母亲接些加工手套、枕套的零活,一只赚两毛钱。
从早做到晚,能做完五十只。
风扇立在墙角,落了灰。
不能开。
电费太贵。
苏之妤看看剩下的作业,回过头对徐连英道:“妈,我写完这一页,就帮你剪线头。”
徐连英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疲惫,眼角有淤青还没消。
是上个礼拜,苏广发回来要钱时打的。
但她还是笑着,说:“不急,小妤,你慢慢写。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别再回来了。”
“好。”
苏之妤认真地点头,继续看书。
她知道,只有学习好,才能考出去。
考出去,就能赚钱。
赚了钱,就能带妈妈走。
走得远远的,让那个男人再也找不到。
砰地一下!
剧烈的踹门声,打破了母女两人的和谐。
苏之妤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缝纫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徐连英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那是一种苏之妤熟悉的表情——恐惧。
“小妤。”
徐连英压低声音,抖着手说,“你在这里乖乖写作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
苏之妤的声音发颤:“妈……”
徐连英盯着她,眼眶泛红:“记住了吗?!”
自己忍一忍就好了。
女儿年纪还小,绝对不能受伤。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苏之妤只能用力点头。
徐连英抿抿唇,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秒。
最终,走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光线被截断了一半,房间里更暗了。
苏之妤攥紧铅笔,盯着面前的算术题。
她看到有灰尘在发霉的墙壁前飞舞,听到母亲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更听到苏广发的大吼大叫:
“没用的货!钱呢?我问你钱呢!”
“家里真的没钱了,这个月活少……”
“啪!”
清脆的巴掌声,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
苏之妤浑身一抖,死死地定在原地。
“没钱是吧?没钱是吧?没钱是吧!”
每一声质问,都伴随着闷响。
苏之妤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母亲缩在角落里,苏广发伸出破了的鞋,一脚一脚地踹在母亲的身上。
最后,苏广发打累了,就伴着酒气,睡在地上。
有时候,母亲晕过去很久才醒来。
有时候,会满脸是血地拉着苏之妤,去外面躲一会儿。
可今天的苏广发,似乎心情格外不好。
外面的殴打声持续了很久,依旧没有停止。
甚至,男人说出的话,也愈发恶劣:“没钱就把里面的那个卖了!那丫头十四了吧?这么多年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也该还了!”
“你疯了?!”
徐连英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你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
苏广发笑了,笑声恶劣又恶心,“你看那丫头长的那张脸,哪点像老子了?从她长开以后,我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绝对不是我的女儿!指不定是你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野种!少他妈拿这个糊弄我!”
徐连英绝望地骂道:“你放屁!苏广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畜生的话!”
“滚开!”
苏广发的声音逼近,“反正不是我的孩子,把她卖了之前,老子也得先好好享受享受……”
砰!
徐连英似乎被推倒在地。
苏之妤的呼吸停了一拍。
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砸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推开。
光线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男人的轮廓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身后所有的光。
像一团浓稠的黑影,散发着酒气、汗臭,还有某种腐烂的气息。
苏广发走进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之妤往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