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
顾长卿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甚至在她进来时,下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和他平日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睥睨所有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之妤冲他笑笑:“顾先生。”
窗外的香樟树筛下细碎的光斑。
初夏的风吹过时,叶子翻出银亮的背面,像一场安静的潮汐。
顾长卿的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身上,同样点头:“苏医生。”
两个人面对面坐定。
苏之妤并没着急开始治疗,而是放轻声音,问道:“上次被猎犬咬伤的地方,怎样了?”
男人今天穿了白色衬衫,质地良好的袖子恰好掩盖伤口的地方,看不到具体情况。
顾长卿抬眼,目光触到她时,那层冷硬的壳便无声融化:“已经好多了,可以自由活动。”
“那就好。”
苏之妤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上次想谢你,结果反倒让你下厨……,真的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要不,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一道菜,我一定学会。”
苏之妤虽然不会做太多的菜,但是曾经为了厉时骏学过一道面食。
非常简单家常的牛肉面。
那时厉时骏创业,经常要陪客户喝酒,拉资源。
醉醺醺的回到家,就想吃碗热乎的,暖胃的。
没有下厨天赋的苏之妤,对着菜谱学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它。
汤要醇厚,面要劲道,牛肉炖得酥烂,青菜烫得碧绿。
厉时骏吃得很开心。
苏之妤也以为,往后的日子里,她会经常为这个男人做牛肉面,暖着他的胃,陪着他的人。
可现在,以前的期盼,早已化作云烟飘散,再也不见痕迹。
苏之妤摇摇头,突然有点后悔这么做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突发奇想地询问顾长卿,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和润物细无声的解围,还是为了别的。
倒是后者,落落大方地反问道:“那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苏之妤怔了怔。
其实,她和前夫口味很一致,都爱面食,只是她更懒些。
“西红柿鸡蛋面。”
苏之妤老实答,又忍不住补充,“做法简单,也挺营养全面。”
顾长卿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扬:“那我也喜欢吃西红柿鸡蛋面。这样,等下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两个,就都可以吃到喜欢吃的面了。”
苏之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渐渐升起的阳光,正好移到他的脸上。
那双向来幽深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琥珀色的光,专注得令人心慌。
“好。”
苏之妤郑重点头,“那我就开始学做西红柿鸡蛋面,等做成了,一定第一个请你品尝。”
顾长卿微微一笑:“拭目以待。”
“对了。”
苏之妤打开文件资料,抽出两份体质报告,道,“你和我的体质检测结果,都出来了,我们两个人的某些免疫指标和应激激素水平数据,确实存在……奇妙的互补性。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你只对我不过敏。”
她抬眼看他,带着科研人员发现未知领域的兴奋,“有时候,心理和生理的联结,比我们想象得更精妙。”
“嗯。”
顾长卿静静听着。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科人士。
但是,对苏之妤的一眼万年和生理性喜欢,一点都做不得假。
“还有,”
苏之妤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斟酌,“上次催眠回溯,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治疗效果,但是我发现,你对某些特定环境,比如密闭空间,潮湿黑暗的环境,有强烈的排斥和应激反应。”
“所以,我建议你先尝试系统脱敏。或许,你的下次治疗,我们可以去一个能触发你轻微不适的真实场景,再引导你循序渐进地适应。”
她望进顾长卿眼底,期待地问,“可以吗?”
顾长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可以么?
其实,对女人生理性过敏,他早已习惯。
多加注意和防范,也不会引起严重后果。
之所以找苏之妤进行治疗,大部分是因为他想靠近她的私心。
至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实在过于阴暗丑陋。
顾长卿并不愿意触及。
可是她望着他。
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
男人所有砌好的防御,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无声坍塌。
“好。”
顾长卿听见自己说。
苏之妤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的初夏阳光:“那我们今天,就进行简单的正念冥想。先给你一点缓冲的时间,下次诊疗的时候,我们再进行脱敏治疗。”
“嗯。”
顾长卿点头同意。
他在苏之妤的引导下,调整呼吸,放松肩背,进入冥想。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
既然有机会,那就变得更好一些吧。
顾长卿想。
毕竟,和苏之妤更加深层次的接触,他还没体验过。
降低自己过敏的机会,也是在增加他和苏之妤深度交流成功的几率。
……
城中区的路坑洼不平。
苏之妤和郭亦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巷弄里。
两侧是年久失修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食物馊味。
“小妤,”
郭亦珍捏着鼻子,小心避开地上的一滩污水,“你那位病人什么毛病,非得来这种地方做治疗?”
苏之妤调整了一下口罩,神色平静,“脱敏治疗。他需要面对抵触的环境,逐渐适应。”
上午顾长卿答应脱敏治疗。
下午,苏之妤便来了这里,找合适的环境做准备。
她也希望,能彻底治愈顾长卿。
不仅是出于对他的好感和报答,更多的,是出于医生的责任心和对医学研究的喜欢。
郭亦珍撇撇嘴:“你那位老头病人,也真是烧了高香,碰上你这么负责的美女医生。”
“他不是老头,”
苏之妤又好气又好笑的纠正道,“而且,他条件很好,年轻,有气质,也很有能力。”
她也不知道,郭亦珍怎么就对顾长卿有这样的印象了。
“再好能好过厉时骏?”
郭亦珍毫不客气,“再说了,都来看心理医生了,能没问题?上周我们律所上周接了个案子,男方看着一表人才,结果……”
“前面没有路了。”
苏之妤打断郭亦珍,停在一条更窄的巷口。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打算就在这里,挑个地下室短租,为接下来的脱敏治疗做准备。
正想着,旁边的郭亦珍,突然眼睛一亮,喊道:“小妤,你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