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抱着小羊羔跑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脚下的营地里,炊烟已经散了,帐篷前面燃着几堆火,火光映在斡难河上,一闪一闪的。
阎媚站在营地边上,一直望着山上。
阿萝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茶已经凉了,她端了半天,阎媚一口没喝。
“夫人,小公子会没事的。”
阎媚没说话。阿萝又说。“老猎人是草原上最厉害的。他肯收小公子,是小公子的福气。”
阎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寒噤。“我知道。可他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山顶,我不放心。”
“其其格不是上去了吗?那孩子机灵,有她陪着,小公子不孤单。”
阎媚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其其格抱着小羊羔,跑得飞快,羊羔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咩咩叫。
“夫人!夫人!”
阎媚迎上去。“破城怎么样?”
其其格喘着粗气,脸跑得通红。
“好着呢!师父教他认草药,认了一下午,都记住了。我教的,他也记住了。麻黄,甘草,蒲公英,柴胡,黄芪,知母,防风,苍术,白芷,桔梗,紫苏,荆芥,薄荷,车前草,益母草。都记住了。背得可熟了。”
阎媚蹲下来,给她擦汗。“那你呢?你累不累?”
其其格摇摇头。“不累。骑马一会儿就到了。我阿妈说,破城一个人在山顶,没人说话,不好。让我天天去。”
阎媚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眼睛亮亮的,跟破城一样亮。
“其其格,你是个好孩子。以后,破城就拜托你了。你陪他说话,陪他学本事。他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他有什么难处,你帮他。”
其其格用力点头。“行。我教他认草药,他教我射箭。说好了的。”
阎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系在其其格脖子上。
玉佩是白色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朵云,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给你。以后,你就是破城的朋友了。”
其其格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夫人,您这是要我把破城看好吗?”
阎媚点点头。“是。看好他。别让他饿着,别让他冻着,别让他一个人。”
其其格把玉佩塞进袍子里,贴着胸口。“行。我看着他。我阿妈说,汉人送玉佩,就是定情的意思。夫人是想我以后嫁给破城吗?”
阎媚愣住了。旁边的阿萝也愣住了。
其其格仰着头,等着她回答。
阎媚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你这样说也可以。”
其其格点点头。“那行。我嫁。破城挺好的。比部落里那些男孩子好。他们只会骑马射箭,不会认草药。破城什么都会。”
阎媚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破城有你,是他的福气。”
其其格从她怀里挣出来,把小羊羔举到她面前。“夫人,您看。白草。破城起的名字。好听吧?”
阎媚摸了摸小羊羔的头。“好听。”
其其格把小羊羔抱回去,转身往营地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夫人,您明天还在这儿吗?”
阎媚摇摇头。“明天就走。破城交给你了。”
其其格点点头。“行。交给我了。”
她抱着小羊羔,跑进帐篷里去了。
阿萝站在旁边,看着阎媚。“夫人,您真把那孩子交给其其格了?”
阎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交给其其格,比交给我放心。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活。破城跟她在一起,学得快。”
“那您不担心?”
阎媚望着山上。“担心。可担心也没用。他有他的路要走。走好了,才能回来。走不好,就回不来。”
转身走回帐篷里。
阿萝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毯子上,照在那些收拾好的包袱上。
阎媚在毯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件小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
那是破城的衣裳,昨晚上换下来的,还没洗。
闻了闻,衣裳上还有孩子的味道,奶腥味,汗味,还有一股青草的气息。
叠着叠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流着。
阿萝跪在她旁边,递过一块帕子。她没接,用袖子擦了擦。
“夫人,您舍不得小公子?”
阎媚点点头。“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他爹把破虏送到西凉,是让他学本事。我把破城送到草原,也是让他学本事。学好了,才能活。活了,才能帮人。帮了人,才能把路走通。路通了,天下就小了。”
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系好,放在一边。
“阿萝,你说,破城在山顶,会不会想我?”
“会。他那么小,肯定会想。”
“那他会哭吗?”
“不会。他是李家的儿子。李家的儿子,不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阎媚笑了。“对。李家的儿子,不哭。”
躺下来,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斡难河的水声,听着其其格在隔壁帐篷里跟小羊羔说话。
说着说着,声音没了。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在吹,只有水在流,只有那些赶路的人,在梦里走着还没走完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阎媚起来了。
阿萝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马也备好了。
十几个亲卫骑在马上,等着她。
其其格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羊羔跟在她后面,歪歪扭扭地走。
“夫人,您要走了?”
阎媚翻身上马。“走了。破城交给你了。”
其其格点点头。“行。交给我了。”
阎媚拨转马头,往南边走。
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肯特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藏在云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打马往南。
马蹄声碎碎的,在草原上敲出一串节奏。
阿萝跟在后面,亲卫们跟在后面。走了很远,其其格还站在营地里,抱着小羊羔,望着他们。
阿萝策马赶上来。“夫人,其其格还站着呢。”
阎媚没回头。“让她站。站累了,就回去了。”
走了一个时辰,镇北州的城墙看不见了,肯特山也看不见了。
草原上一望无际,草已经黄了,风吹过去,像金色的波浪。
阎媚勒住马,望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风。
她忽然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趴在马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风卷走了,听不见。
阿萝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住。“夫人,您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阎媚哭了很久。哭完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吧。回去。”
“夫人,您放心。小公子会好好的。其其格会照顾他。老猎人会教他。学成了,他就回来了。”
阎媚点点头。“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舍不得归舍不得。”
她拨转马头,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只有草在动,只有那些看不见的路,在等着人走。
潜龙城,齐家院。
李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电报。
电报是镇北州发来的。
他看了三遍,把电报放在桌上。
楚玉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王爷,怎么了?”
李晨把电报递给她。楚玉看完,愣住了。“破城?五岁?送到草原上跟一个老猎人学艺?阎媚可真舍得。”
李晨没说话。楚玉又说。“她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山顶,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学本事。她怎么舍得?”
“舍得也得舍,舍不得也得舍。李家的儿子,不能在家里待一辈子。得出去。出去,才能学本事。学了本事,才能活。活了,才能帮人。”
楚玉看着他。“王爷,您就不心疼?”
“心疼。可心疼也没用。破虏八岁上战场,破城五岁上山学艺。都是李家的儿子,走的路不一样,可一样难走。走好了,才能回来。走不好,就回不来。”
楚玉把电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王爷,您说,破城在山顶,会不会想家?”
“会。他那么小,肯定会想。”
“那他会哭吗?”
“不会。他是李家的儿子。李家的儿子,不哭。”
“王爷,您说,阎媚在路上,会不会哭?”
李晨想了想。“会。她是破城的娘。破城哭,她心疼。破城不哭,她也心疼。心疼了,就得哭。哭出来,就好了。”
楚玉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王爷,您说,破城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比他哥哥还厉害。”
“王爷,您说,咱们的孩子,以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清晨搞科技,破虏从武,长治从政,破城守草原。海生做生意,星晨帮她姐姐。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事。路走通了,天下就小了。天下小了,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等他们长大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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