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人把一筐麻雀撒在了窝棚顶上。
他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肯特山顶,师父的窝棚旁边,怀里抱着者勒蔑的弓,身边靠着速不台的弓。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窝棚的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照在他脸上。
他从皮子上爬起来,钻出窝棚。师父不在。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灰上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炭,冒着细细的烟。
锅也不在了,碗也不在了,连那块当凳子坐的石头都挪了地方。山顶上就剩他一个人,还有那两只弓,一把刀。
“师父?”没人应。
“师父!”还是没人应。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山下面草原上的味道。
草香,马粪味,还有一丝丝炊烟的呛味儿。
走到山顶边上,往下看。山很高,高得看不见底。
云在脚下飘,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又像羊群。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地方。
“你师父打猎去了。”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
李破城转过身。
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小女孩,比他大不了多少,扎着两根小辫子,脸圆圆的,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袖子太长,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手腕。手里拎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是谁?”李破城问。
“我叫其其格。兀良哈部的。我阿爸说,山上来了个小孩,让我来看看。”
她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从南边来的?唐王的儿子?”
“是。”
“你多大了?”
“五岁。”
“我六岁。比你大一岁。”
她把皮囊递过来。“阿妈让带的。马奶子,昨晚上新挤的,还温着呢。”
李破城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可他不嫌弃,又喝了一口。“好喝。”
其其格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脚悬在石头外面,晃来晃去。“你师父去打猎了,说要打一只黄羊回来。他说你昨晚喝了他的药,得吃肉补补。”
“我师父叫什么?”
其其格歪着头想了想。“大家都叫他老猎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我阿爸说,他年轻的时候,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后来不打仗了,就上了山。在山上住了几十年了。”
“你阿爸是谁?”
“我阿爸是兀良哈部的猎人。最厉害的猎人。不是我说的,是部落里的人说的。当然,没你师父厉害。你师父是草原上最厉害的。我阿爸说的。”
李破城把皮囊放在石头上。“你阿爸也来过山上?”
“来过。每年都来。给我师父送东西。粮食,盐巴,茶叶,还有酒。我阿爸说,师父一个人住在山上,没人照顾,得有人惦记着。”
她把脚收回来,盘在石头上,看着他。“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娘来的。我娘在山下营地里等我。”
“你娘不担心你?”
“担心。可我娘说,李家的儿子,不怕吃苦。怕吃苦,就别来。来了,就不怕。”
其其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跟你哥哥不一样。”
“你认识我哥哥?”
其其格摇摇头。“不认识。可我阿爸认识。我阿爸说,你哥哥在西凉,跟着白狐学谋略,跟着楚怀城学打仗。八岁就扬名天下了。我阿爸说,你是来找师傅的。找着了,好好学。学好了,也能扬名天下。”
“我不要扬名天下。我要走自己的路。”
“什么路?”
“草原的路。往北走,走到最北边。把路走通了,让草原上的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马骑。让他们不用抢,不用杀,不用怕。”
其其格不晃腿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李破城。“你才五岁。五岁就想这些?”
“五岁不想,什么时候想?我哥哥八岁就上战场了。我五岁想这些,不早。”
其其格想了想。“也对。”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
跑到窝棚后面,拎出一只小羊羔。羊羔不大,白白的,毛卷卷的,四条腿站不稳,在她怀里抖。
“这是什么?”
“羊。没妈的小羊。母羊死了,我阿妈让我带上山来养。山上安静,养得活。”
李破城把小羊接过来,抱在怀里。羊羔抖得厉害,他用手轻轻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摸着摸着,不抖了。
“你叫什么?”
“说了,叫其其格。”
“不是问你。问羊。”
其其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没起名。你给起一个。”
李破城想了想。“叫白草。草原上的白草,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其其格念了一遍。“白草。好听。”
她把羊羔接过去,抱在怀里。“你是汉人,怎么知道白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娘说的。我娘是汉人,可她在草原上住了好多年。她说,草原上的白草,看着软,其实硬。风再大,也吹不倒。雪再厚,也压不垮。人也要像白草一样。”
其其格点点头,把小羊放在地上。
羊羔站不稳,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摔倒了。
她又扶起来,又走了几步,又摔了。又扶起来。
这回走了好几步,没摔。
“你师父说,你今天学什么?”其其格问。
“学认草药。”
其其格蹲在地上,把小羊的腿一条一条捋直。“那你会吗?”
“不会。得学。”
“我教你。我阿妈会认草药。我跟着学了几年了。草原上的草药,我认得大半。”
李破城看着她。“你教我?”
其其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教。你师父打猎去了,得好一阵才能回来。闲着也是闲着。”
她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把草,摊在手心里。草有七八种,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叶子是圆的,有的是尖的,有的根上还带着泥。“认得吗?”
李破城摇摇头。其其格拈起一根长的。“这是麻黄。治风寒的。头疼脑热,煮水喝,出一身汗就好了。”
又拈起一根短的。“这是甘草。止咳的。咳嗽了,嚼一片,就不咳了。”
又拈起一根带黄花的。“这是蒲公英。消肿的。身上长了疙瘩,捣碎了敷上,几天就消了。”
李破城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其其格讲完了,把草塞回口袋里。
“记住了?”
“记住了。麻黄,甘草,蒲公英。麻黄治风寒,甘草止咳,蒲公英消肿。”
其其格又掏出一把。这回是五种。李破城又记住了。
又掏出一把。这回是七种。李破城又记住了。
其其格把草收起来,拍拍手。“行。你比部落里那些孩子强。他们学三天都记不住。你学一回就记住了。”
“你教的。你教得好。”
其其格笑了。“那当然。我阿妈说,我是兀良哈部最会认草药的孩子。”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师父回来了。
扛着一只黄羊,黄羊还没死透,四条腿耷拉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走到火堆旁边,把黄羊扔在地上,看着李破城,又看着其其格。
“你教的?”
其其格点点头。“教了。麻黄,甘草,蒲公英,柴胡,黄芪,知母,防风。都记住了。背一遍。”
李破城背了一遍。师父听着,没说话。听完了,把黄羊拎起来,扔到李破城脚边。
“会剥皮吗?”
“会。在山下跟老兵学过。”
“那就剥。”
李破城拔出短刀,蹲下来,从黄羊的后腿开始剥。刀不快,皮又韧,剥了半天才剥下一小块。手在抖,胳膊也抖,可他没停,一刀一刀地剥。
其其格蹲在旁边,帮他按着羊腿。“你行不行?”
“行。”
剥了一个时辰,皮才剥完。
李破城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手上全是血,衣裳上也沾了血,脸上也蹭了一道。
师父把羊皮接过去,看了看。“还行。有点歪。下次剥正一点。”
李破城站起来,把刀在草地上蹭了蹭。“记住了。”
师父把羊皮晾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把草,扔给李破城。“认得吗?”
李破城看了看。“麻黄,甘草,蒲公英,柴胡,黄芪,知母,防风。都认得。”
“治什么?”
“麻黄治风寒,甘草止咳,蒲公英消肿,柴胡退热,黄芪补气,知母润肺,防风祛风。”
师父点点头,又掏出一把。这回是十几种,混在一起,有的长得像,分都分不清。李破城一根一根地挑,挑了半天,挑出七八种,剩下的不认识。
“不认识。”
师父把剩下的捡起来,一根一根教他。“这是苍术,祛湿的。这是白芷,止疼的。这是桔梗,化痰的。这是紫苏,散寒的。这是荆芥,清热的。这是薄荷,利咽的。这是车前草,利尿的。这是益母草,调经的。”
“调经?什么叫调经?”
师父没回答。其其格在旁边,脸红了。“就是……女人用的。你不用学。”
“要学。什么都要学。学会了,才能帮人。帮了人,才能把路走通。”
其其格不说话了。师父看着李破城,把那些草收起来。“明天接着学。”
“记住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其其格抱着小羊,站在山顶边上,望着远处的草原。
草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帐篷像一个个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河边。
马群从远处跑过来,马蹄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你明天还来吗?”李破城站在她旁边。
其其格说。“来。我阿爸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学本事,没人说话,不好。让我天天来。”
“那你不累?”
“不累。骑马一会儿就到了。我阿妈说,你才五岁,一个人在山顶,你娘不放心。我来了,你娘就放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破城没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羊的头。羊羔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咩了一声。
其其格把小羊抱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我阿妈做的奶豆腐,可好吃了。”
“好。”
“还有,你别叫李破城了。叫你破城。叫破城好听。”
“行。叫我破城。”
其其格抱着小羊,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破城,你师父明天教你射箭。我教你认草药。你教我射箭。行不行?”
“行。”
其其格笑了,抱着小羊,一溜烟跑下山去了。
李破城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山下面草原上的味道。草香,马粪味,还有一丝丝奶豆腐的甜味儿。
他转过身,师父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烤黄羊肉。肉在火上滋滋响,油滴进火里,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师父,其其格明天还来。”
“来。她阿爸让她来的。她阿爸说,山上冷清,有个孩子作伴,好。”
李破城在火堆旁边坐下,把速不台的弓靠在石头上,者勒蔑的弓放在膝盖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师父,明天学射箭?”
“明天学射箭。学会了射箭,学骑马。学会了骑马,学打仗。学会了打仗,学谋略。学会了谋略,学做人。”
“学做人要学多久?”
“一辈子。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学会。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没学会。”
“破城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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