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乱葬岗再往西,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两座不起眼的新坟并立,墓碑上简单地刻着“唐平安”、“唐益寿”之名,没有冗长的头衔,唯有“姊唐延年立”几个小字,浸透着血亲的痛楚。
这是唐延年为平安和益寿立下来的衣冠冢。
唐延年独自一人,左手仍吊在胸前,右手提着一只粗糙的陶罐,一步步走到坟前。罐子很轻,里面是徐修承火化后的骨灰。
她没有带任何人。这是她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
“平安,益寿,”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平静,“阿姊来看你们了。还带来了……那个人。”
她将陶罐放在两块墓碑之间的空地上,没有立即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仿佛能透过泥土,看到弟弟妹妹纯真却永远凝固的笑脸。许久,她才单膝跪下,用未受伤的右手,一点点拨开罐口的封泥。
“徐修承,”她对着陶罐,也对着坟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寒风中,“国舅爷,徐公,逆贼……无论你生前有多少名头,此刻,你只是一罐飞灰。”
她抓出一把灰白色的骨灰,触手粗糙冰凉。
“这世间公理,朝廷法度,已定了你的罪,夺了你的命。但在这里,在我弟弟妹妹面前,你欠的,是另一笔债——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遍人世的懵懂年华,是一个姐姐再也听不到的‘阿姊’。”
她将手中那把骨灰,缓缓地、均匀地,撒在两座坟前冰冷的土地上。灰烬遇风飞扬,有些粘附在枯草上,更多落入泥土。
“今日,我带你来此。不要你跪,因你已无膝可屈;不要你哭,因你鳄泪不值一钱。只要你这污秽骨灰,落在此地,受我弟妹脚下泥土永世覆盖,受这山间风雨无尽涤荡。”
她又抓起一把,继续撒落。动作不疾不徐,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礼,只是祭品是仇人的残余。
“你机关算尽,谋求滔天权势,视人命如草芥,可曾想过会化作一抔灰,撒在这无人问津的野地荒坟前?平安、益寿生于乡野,长于微末,他们不曾碍任何人的路,只因身上流着唐家的血,便成了你野心的祭品……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日,便用你这肮脏灰烬,为他们铺一铺这黄泉路旁的石子吧。若有魂灵,便永生永世,在此忏悔!”
一把,又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在坟前铺开薄薄一层,与深褐色的泥土形成刺目的对比。寒风呼啸,卷起些许灰烬,盘旋上升,又终被更凛冽的风压入尘埃,牢牢吸附在地面。
唐延年的表情始终平静,只有眼角微微的湿润,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波澜。当最后一捧骨灰离开陶罐,她将空罐随手弃于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重新跪正,对着墓碑,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
“平安,益寿,”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却奇异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温柔,“害你们的人,姐姐让他来给你们磕头认错了。用他能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姐姐,替你们讨回来了。”
“你们好好的。别怕冷,也别怕黑。姐姐心里,永远给你们留着最暖、最亮的地方。”
“姐姐……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但无论到哪里,你们都在这里,”她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陪着姐姐。”
她在坟前又静静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最后一缕属于徐修承的飞灰也被风吹定,彻底融入这片山野。然后,她撑着手臂,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座小小的坟茔,和坟前那圈刺眼的灰白。
没有回头,她转身,一步步离开山坳,走向山下等候的马车。寒风扬起她素色的衣角,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孤单而挺直。
马车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舍前停下。梅寒来与暖香已等候在简陋的雅间里。暖香换下了在兰溪楼的绮罗,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脂粉未施,只腕间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安静地坐在梅寒来身侧,目光沉静柔和。
见唐延年进来,两人起身。梅寒来目光落在她吊着的左臂和难掩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又似无意般扫过她衣角沾染的些许灰白色痕迹,心中了然。
“郡主。”梅寒来拱手。
“寒来,暖香姑娘。”唐延年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春绿守在了门外。
“事情……都了了?”梅寒来问得含蓄。
唐延年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坟前情形,只道:“该做的,做完了。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虽不能令逝者复生,但……求个心安吧。”
梅寒来沉默片刻,道:“延年阿姊已尽力。平安和益寿……若有知,必能安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徐修承伏法,郡主大仇得报,梅某潜伏其门下所受的屈辱、搜集的罪证,也算没有白费。对益寿……我终究,有了一个交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提到“益寿”,他眼中仍有深沉的痛色,但那痛色之中,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毁灭般的疯狂与绝望,而是沉淀为一种带着责任的怀念。暖香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支持。
唐延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目光柔和了些:“寒来,你已对得起对益寿的承诺,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徐修承能如此快伏法,你功不可没。往事已矣,生者还需向前。”
她看向暖香,语气真诚:“暖香姑娘,寒来前半生飘零孤苦,背负太多。往后,还望你多费心照顾。你们离了这是非地,天高地阔,总能寻一处安稳所在,好好过日子。”
暖香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唐延年盈盈一拜:“郡主大恩,没齿难忘。若非郡主与宁小郎君当日仗义,暖香早已沉沦苦海。郡主放心,暖香虽出身微贱,也知真心可贵。寒来是顶天立地的君子,暖香此生,必不相负。来年,我会陪他一起来科考,我知道,他还是想要守护这锦绣河山。”
梅寒来反手握紧了暖香的手,对唐延年道:“郡主即将远行,赴那苦寒边地。梅某无甚可赠,唯有遥祝郡主与宁校尉,此去一路珍重,白首同心。北境虽苦,但能与心意相通之人并肩,便是桃源。”
唐延年眼中泛起暖意:“多谢寒来吉言。也祝你们,春暖花开,平安顺遂。”
三人以茶代酒,饮尽一杯略带涩意的清茶。没有过多的离别愁绪,只有历经劫波后,对彼此新生的诚挚祝福。
告别梅寒来与暖香,唐延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京都的繁华与恩怨渐渐隔绝。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怀中那枚冰冷的鸡蛋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
府内异常安静。唐延年独自回到院落,从妆台深处取出那枚干瘪的、染血的鸡蛋,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要借此汲取最后一点力量,也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良久,她将鸡蛋仔细收好。春绿悄声进来,告知侯爷已将先夫人牌位请入祠堂,此刻祠堂内,只有大夫人一人在。
唐延年默然片刻,整理仪容,走向祠堂。
推开沉重的门,香烟缭绕。母亲崭新的牌位赫然在列,香火静静燃烧。而牌位前,只跪着徐瑛姝单薄肃穆的背影,正无声凝望着那方崭新的木头。
脚步声惊动了寂静。徐瑛姝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却仍未回头。
喜欢我在侯府披荆斩棘请大家收藏:()我在侯府披荆斩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