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行凝视着她,看到了她柔弱外表下的那份惊人的清醒、担当与善良。
她不仅要告慰亡者,还要抚慰生者,哪怕那生者与仇人血脉相连。他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与敬意,最终,所有话语化作一句郑重的承诺:“我明白。边关,我会先去。你处理完京中诸事,再来。无论多久,我等你。玉门关的风再大,我也会替你留着那扇门。”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等待。唐延年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嗯。你也要保重,平安。”
两人正欲分别,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宛、宛平郡主……请留步。”
只见灵华公主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圈红肿,早已不见了往日的骄横,只剩下惶惑与不安。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的老嬷嬷。
宁安行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唐延年微微挡在身后,目光带着审视。
唐延年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无妨。” 然后,她转向灵华公主,神色平静:“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灵华公主看着唐延年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吊着的伤臂和颈间伤痕,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郡主!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灵华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方才……方才我在偏殿后面,都听到了。听到你在父皇面前,为我说的那些话……说我……说我不该为母妃的罪过负责……说我也是父皇的女儿……”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我以前……我以前那样对你,刁难你,辱骂你,还……还和母妃一起设计害你……我……我不是人!我听到你说那些话,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母妃她……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差点害了父皇,害了朝堂……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公主……可你,你却还在父皇面前为我说话……”
唐延年静静地看着跪地痛哭的灵华公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复杂的慨叹。这个曾经骄纵的金枝玉叶,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所有的依仗和骄傲,此刻的忏悔,或许更多是恐惧与幻灭后的本能。
“公主请起。” 唐延年上前一步,用未受伤的右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往事已矣。你在殿后听到的,不过是我的本心之言。子女无辜,不应背负父母罪责,此乃天理人伦。至于你从前所为,” 她顿了顿,看着灵华公主惶惑的泪眼,“你虽骄纵,却也并非全无是处。至少,当初皇后娘娘宫中耕室里的那些麦种,我离宫后,听说……是你瞒着贵妃,悄悄命人按时浇水照看的,可是真的?”
灵华公主愣住了,泪眼朦胧地抬头,似乎没想到唐延年会知道这个,更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她赧然地点点头,小声道:“我……我只是觉得,那些种子,是你和五娘子她们辛苦种下的,就那么枯死了……可惜。而且……而且我当时,其实心里也有些羡慕,你能做那些……我们都不能做的事。但我又拉不下脸……”
“所以你看,” 唐延年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心里,并非全无善念,也并非全然认同你母妃的所作所为。只是长久以来,被身份、被环境、也被那份扭曲的母女亲情束缚住了而已。”
灵华公主的泪水流得更凶,这次却不仅仅是悔恨,更多是被人理解的酸楚与委屈。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唐延年看着她,认真道,“你是大齐的公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与其沉溺于罪愆与惶恐,不如想想,一个公主,除了荣华富贵和骄纵任性,还能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像照看几颗麦种那样,微小而实在的事。你的路还长,该如何走,端看你自己。”
灵华公主怔怔地听着,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母妃只会教她争宠、算计、打压别人;父皇虽宠她,却极少与她深谈;其他人更是只会奉承或畏惧。唐延年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门。
她用力抹去眼泪,站起身,虽然眼睛红肿,神态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坚定。她对着唐延年,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灵华……受教了。今日之言,灵华铭记在心。从前种种,对不住郡主。日后……灵华不敢说能如郡主一般,但必会谨言慎行,若有寸进,不负……不负父皇血脉,亦不负郡主今日点拨之恩。我们……就此别过。
唐延年微微颔首,还了半礼:“公主保重。”
灵华公主最后看了她和宁安行一眼,转身,挺直了依旧单薄却似乎注入了某种力量的脊背,慢慢走回了深宫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宁安行全程静静看着,此刻才低声道:“没想到,她竟真的……”
“人之初,性本善。只是有人被浊流淹没,有人……或许还能挣扎出来。” 唐延年望着灵华公主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但愿她,真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宫墙之下,两人再次对视。
“我先回去准备了。” 宁安行道。
“嗯。一路顺风。” 唐延年微笑。
没有更多缠绵,两人在渐沉的暮色中,一个向着宫外即将奔赴的万里边关,一个向着身后亟待理清的过往尘烟,暂时分别。
好的,这是云水止的黯然段落:
众人散去,殿前空旷。云水止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双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直至再也望不见。晚风穿廊而过,拂动他官袍的衣角,带来深秋的寒意。
他想起西郊兵坊废墟中她冷静的眼,想起皇城水榭旁她带伤的肩,想起方才殿上她为灵华争辩时清越的声音,也想起她跪下求旨时,与宁安行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生死相托的默契。
终究是迟了。
或者说,从未真正有过开始的可能。他的人生是案牍律法,是经纬规矩,是朝堂上一步不能错的棋局。而她,是撕裂黑夜的闪电,是挣脱淤泥向上生长的蒲草,注定要飞向更旷远、更自由的天地,与另一只同样经历过风暴洗礼的鹰隼并肩。
他缓缓握紧袖中的拳,又慢慢松开。心底那点未曾言明、也永不会言明的情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细微的涟漪,终将沉入无人知晓的寂静深处。
也好。
他转身,走向刑部衙门的方向。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逆案卷宗,有需要理清的律法条文,有亟待重建的秩序与公正。这,才是他云水止该走的路,该守的道。
只是这春日的风,似乎格外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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