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约莫一个时辰,谢逐欢都在滔滔不绝地讲那本书里的故事。
藤萝月大概听懂了,也隐隐明白了什么叫做“爽文”。
龙傲天?
哦,就是那种开局即巅峰,其后更是越战越强,无人能敌的存在。
藤萝月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
别人筑基的时候,她已经元婴了,往后更是屡战屡胜,从无败绩。
莫非,她也是?
龙傲天,龙,那可是上古神兽,难道自己和龙族有关系?
她耐着性子听完这又臭又长的故事,大概剧情无非就是:亲友遇险,主角去救;遇上强敌,主角击败;打完一架,主角悟道。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十遍后,这位主角谢陵衣,终于功德圆满,原地飞升了!
“好无聊的剧情。”藤萝月忍不住评价道。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她拉着谢逐欢问到:“你说谢陵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啊。”
藤萝月瞳孔骤缩:“不对,那琨珸三年的那一战呢?人魔边界碎裂,他不是以身济世了吗?”
谢逐欢一脸懵逼:“啊?”
他想了想,书里好像确实有提到这么一个剧情。
“谢陵衣本想以剑骨为引,吸纳世间煞气,以一己之身换苍生太平。可就在阵法将成的时候,一个少女突然闯入阵眼,抢在他之前开启了阵法。”
“少女?那个少女叫什么名字?”藤萝月急急开口。
谢逐欢被她问得一怔,低头想了半天,却实在没什么印象:“真记不清了。那少女在全文里就露过这么一次面,跟凭空冒出来似的,剧情也卡得不上不下,我压根就没留意她的名字。”
藤萝月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们三人的命运被紧紧牵系在一起。
那个少女……不会是她吧?
师父总教导她要一心向善,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果到时眼前真给她这样一个选择,愿不愿意为了苍生而毅然赴死,她想她还是愿意的。
可眼下谢陵衣在前,如果对方要和自己争夺这个舍生取义的机会,她当然是毫不犹豫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但是——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模样,几乎已经能够预见出他到时临阵脱逃的狼狈相了。
哎。藤萝月长叹一口气,莫非那一次的以身献祭就是自己回到原来世界的契机?
早晚都要死的,早晚都要离开的,她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就这短短几息间,藤萝月便已决定赴死。
她想,早知如此,这一趟还不如不来呢。
不过这一点也由不得她去做选择。
事情也大改弄明白了七七八八,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身后的谢逐欢一把抓住了裙摆,然后顺势跪下来,不然自己走。
“你还有事?”藤萝月一点也不想转身看这货的怂样。
谢逐欢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下,那哭腔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虽然我占了谢陵衣的身子,可我对剑术一窍不通啊,我自认演技精湛,可总有露馅的一天,姑娘,姑娘呜呜呜您行行好,这次的剑道争锋大赛您就帮帮我吧。”
藤萝月眉峰一挑:“哦?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对面一下子蹬鼻子上脸,嘿嘿一笑:“您在决赛前帮我把所有对手都打败了,到时决赛,您在故意输给我,当然!我绝对会给您留脸面,不会让您输得太难看的!”
藤萝月嘴角一扯,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个馊主意。
“你怎么确定到时决赛就是我和你。”
谢逐欢闻言,马上抱上大腿:“我相信您的能力!”
“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意使唤我,我给您当牛当马都可以!您跟我说个名儿,这剑道争锋大赛您都不用试剑,我直接给您报上名去喽。”
藤萝月点点头,随即便报出“半月梅”这个怎么听都怎么像随便捏造出来的假名字。
既然如此,她都无需费心编门派编身份了,倒还算省心。
“那您这是同意了?”
谢逐欢凑近,一脸谄媚。
“剑道争锋不是八重境以下的修士才能参赛吗,谢陵衣不是已经九重境了吗,你能参加?”
对面听闻一脸疑惑:“我在组织部摸爬打滚这么多天,根本没听说有这条规定啊?只要是二十五岁以下的修士,无论如何境界,都是可以参加的。”
“好。”藤萝月咬牙切齿蹦出这个字。她想起了那个擦着汗请她出去的主试修士,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
如果她没记错,那一届的剑道争锋参赛者远没有这一届那么高手如林,最后的剑道魁首就落给了无极峰一个籍籍无名的黄毛小子手里。
现在想来,主试修士规定的八重境及以上不得参赛,莫不是因为那小子是八重境?
什么古板死规矩,什么秉公断绝,全是幌子!无极峰那位天禄长老,平日里道貌岸然,到头来,竟是为了给自家徒弟铺路,暗中放水!
再想到自己那万事不争、一向淡泊的师父,藤萝月心头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人家师父为了徒弟能如此“费心”,自家师父呢?
真是师父比师父,气死徒弟!
想到这里,藤萝月一把将谢逐欢从地上拽起,那劲道之大差点没把谢逐欢的衣领子扯坏。
“你说的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谢逐欢见人竟然答应了,一下子两眼放光,腰也不疼了,背也挺直了。
“净心峰的梅隐真人。”
“净心峰?”谢逐欢面露茫然,皱眉想了片刻,迟疑道,“咱们清风门有这座峰吗?”
他摇摇头,语气更肯定了些:“我印象中,门内并没有叫‘净心’的山峰。”
“还有梅隐真人,我也从未听说过此人。”
藤萝月睁大双眼,肉眼可见地惊慌:“你的那个故事里也没有出现过吗?”
“没有。”谢逐欢斩钉截铁一口咬定。
*
藤萝月从试剑台出来后,二话不说就朝记忆中净心峰所在的方向冲去。
不可能。
过去在净心峰生活的记忆都是真切实在的,还有和师父生活在一起时,自己时常顽劣使性子,揪住师父的长发胡乱编结。师父也总是好脾气地笑着任她折腾。
她很喜欢师父的长发,凉滑如水,乌亮如缎,比世上最好的丝绸还要柔软。
这些触感、温度、笑意,都曾真实地刻进她生命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绝对做不得假。
而让藤萝月如此恐慌的最深层的原因就是……她忘记师父的模样了。
冷意顺着脊椎骨直刺入大脑,她的心似乎是被什么冻结住了。
与其说是忘记,更像是记不清楚了。
那张面孔恍如隔着一场醒不来的梦,始终笼着散不去的雾。她越是用力回想,越是只剩模糊的轮廓。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曾拂过的发丝凉滑的触感。而就连这最后一点真实,无形中也正如同指缝间溜走的发丝,抓不住的背影,留不住的记忆。
不!
她越飞越快,几乎化作风中一道虚影。那些属于过往的碎片,正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悄然剥落。那是她与那个世界仅存的联结,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净心峰必须存在。她必须找到它,唤醒那些正在慢慢褪色的虚影,她需要有什么来不断提醒自己过去是真实存在的。
唯有记忆是唯一的倚仗,不会骗人的存在。
她需要靠这个,才能支撑着自己走向那条甘愿为苍生赴死的道。
净心峰坐落在清风门后山,位置本就偏僻,偏又紧邻着同样荒僻的青琅轩。两处寂地挨在一处,倒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深山雾霭里相依相伴。
藤萝月一路寻至后山,眼前的景象一一与记忆重叠。
确实人迹罕至,却也比印象中更显萧瑟。
层叠的树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野草蔓生过膝,碎石混在泥径间,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发疼。
净心峰不就在此处吗?
藤萝月抿了抿唇,心想或许是谢逐欢记岔了。她放慢脚步往深处走去,哪怕远远瞧一眼师父也好。
想起水洞天里那曲银字笙调,她心中攒了太多未问出口的话。看来只依赖旁人所知的故事,终究不够。
有些迷终究需要自己去揭开。
藤萝月再一次唾弃谢逐欢这个不靠谱的,也不知和他结为盟友是好是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