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湿器吐出的白雾在月光里洇开,像碎了的魂,刚聚拢又被风扯断。
被褥陷下去一角,蚕丝被的缝隙里斜斜地钻进一缕冷意,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钟温婷睁眼时,黑暗正浓。视线里,钟谨北坐在床沿。他没换衣裳,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透出极淡的酒气。
“醒了。”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钟温婷喉咙发紧,没应。
他俯身靠近,呼吸擦过锁骨那颗朱砂痣,“沈复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安静?”他顿了顿,“还是在钟云霆怀里,才比较自在?”
隔着层薄薄的料子,他重重按了按,“钟温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这张嘴不松,我就真的看不穿你在想什么?”
月光从他肩头漏过去,在床单上拖出一道冷而长的影子。
“明天沈复要来。”他动作不紧不慢,“今天你在沈家受的那些,我可以十倍替你讨回来。但你得告诉我,你拿什么换。”
“钟谨北,你醉了。”钟温婷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凑近,鼻尖蹭过她冰凉的耳廓,“我比谁都清醒。”他拈起她左脚踝上的黑色平安绳,在银珠上停留片刻,“这是谁给的?”
“去年本命年,自己去庙里求的。”她声音很轻。
他“哦”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钟谨北松开手,起身,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扣子,“去年本命年我送你的那块玉,你扔哪儿了?”
走到门口,他手搭在门把上。
“明天早上八点,沈复准时到。你要是起不来,我就进来帮你洗漱。温温。”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白雾仍在月光里飘散。
黑暗里,温婷蜷缩在被子里,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带棱角的生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生疼。
她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料,指尖陷进肉里。
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梦里的光景是暖调的,带着旧宅子里特有的木质香气和夕阳的余晖。
那时候的钟温婷还五岁。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脸是圆着。
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钟家老宅那道很高的红漆门槛上。
脚够不到地。
只能一下一下晃。
胡同很长。
她一直看着那头。
傍晚的自行车很多。
铃声一阵一阵地响。
她也不动,只是等。
爷爷说哥哥每天要学很多东西。
温婷不太懂。
只知道哥哥每天都会从那条胡同回来。
只要她在这儿,他就会看见她。
天慢慢暗下来。
胡同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十二岁的钟谨北背着黑色书包,走得很快。
看到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走过来。
伸手把她从门槛上拎起来。“又坐这儿。”
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她被拎起来,顺势抱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在等你。”她说。
钟谨北没说什么。
他抱着她往里走,温婷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食指。
浴室水汽升腾。
钟谨北挽起袖子,试好水温,给她抹香皂。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对他,任由那双手在背上熟练揉出泡沫,“哥哥,你会一直带我洗澡吗?”
少年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随后轻轻覆在她被热水烫得红扑扑的肩头。“问这么多干什么,转过去,洗脸。”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宽大的红木床上。
她钻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钟谨北翻着课本,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
他从没说会一直这样。
直到现在,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年夏天。
窗子开着,晚风很慢。
课本翻页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她不知道。
人是会慢慢长大的。
有些习惯也是。
一开始只是牵手。
后来是抱。
再后来。
就再也分不开了。
北京。
清晨七点。
冬日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老宅院子里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钟云霆推开房门,他已经换好了军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刚从部里出来。
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一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几片刚烤好的吐司,在床边坐下。
钟温婷半张脸埋在丝绒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短发睡得有点乱。
“温温。”
他伸手拨开她耳边的碎发,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起了。”
她没动。
钟云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语气不紧不慢。
“沈复的车已经下香山了。最多一个小时,那副银边眼镜就要晃到爷爷面前。”
他俯身一点,声音压低,“你打算就这样见他?”
钟温婷皱了皱眉,声音闷在枕头里,“滚——困。”
钟云霆啧了一声,“起来喝水。楼下已经摆早茶了。你再不起,大哥一会儿真让秘书上来‘请’你。”
这话一落,被子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钟温婷慢慢抬头,眼睛半睁不睁,“哥。”
她声音软得不像话,“你抱我去洗漱。”
钟云霆乐意。
他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长臂一伸,把人连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军衬的布料挺括。
她的脸蹭在他胸口,带起一阵干净的皂香。
“行。”钟云霆把她抱起来,“抱着去。”
他低头看她,“也就这时候肯撒娇。”
浴室灯光冷白。大理石台面泛着冷光。
钟云霆把她放在盥洗台上。
拧开热水。试了试温度。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一点一点擦她的脸。
“精神点没。”
他把牙刷递过去,人却没退开。
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盥洗台那一小块地方。
“待会儿进正厅,你一句话都别多说,只喝茶。”
钟温婷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只要你不开口。”钟云霆看着她。“那笔生意的主动权就在林家。”他说完停了一秒。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沈执渊要是单独找你,一个字都别信。”
钟温婷吐掉漱口水,“重要的是沈复。”
她声音有点冷。
“林家要是谈妥了。其他的我不介意。”
浴室安静了一瞬。
钟云霆手里的毛巾停住,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沉下去,“沈复不是谈妥就能算的人。”他把毛巾重新覆在她脸上。力道稍重。“昨天那池子,是沈执渊递刀,沈复收网。”
他声音放低了,“你越不在意。他以后伸过来的手越深。”
钟温婷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拿下来,神情冷淡。
钟云霆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
只是把她从盥洗台上抱下来。
“换衣服。爷爷在等。”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水别喷。沈复不喜欢。”
钟温婷扯了扯嘴角,没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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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传来厚重的关门声。
管家福叔快步进了正厅,俯身在钟老家主耳边说了几句。
老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内参,老花镜后的眼神忽然锐利。
他看向侧位,“谨北。沈家三房到了。”
钟谨北正洗着茶杯。
指腹沿着青瓷杯口慢慢摩挲。
瓷器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眼。
正好看见楼梯转角。
钟云霆带着钟温婷下来。
“沈复这人。”钟谨北站起身,语气冷淡,“准时得让人讨厌。”
他理了理袖口。“云霆。带她过来。既然沈家想看钟家的态度。”
他淡淡笑了一下。
正厅大门被推开。
沈复走在最前。
黑色长衫,衣料挺括。
人清瘦,冷静。
像旧书里走出来的人。
沈执渊跟在半步之后。
西装笔挺,笑意斯文。
一双极具城府的眼。
沈复停下脚。
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最后落在钟温婷身上。
声音很淡。
“钟老。”
“沈某教导无方。”
“带孽侄登门请罪。”
空气瞬间安静。
?
钟温婷慢慢下楼,鞋跟敲在木楼梯上。
一声一声。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
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那神情,像闻到了什么腐烂的味道。
沈执渊脸上的笑意不变。
沈复却只是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脚踝,那根黑绳轻轻晃了一下。
“温温。”钟老爷子开口,“过来。坐爷爷这。”
钟温婷走过去,坐下,连看都没看沈执渊。
钟谨北站在一旁,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冷笑。
“沈先生这句请罪。钟家可有点受不起。”
他往前一步,刚好挡在两人之间,语气锋利。
“沈执渊。昨天在香山那池子。你不是挺能说?怎么进了钟家的门,反倒哑巴了。”
沈执渊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对着钟温婷微鞠躬,“温婷妹妹。昨天是我唐突。酒后失德。”
他说着,拿出一个紫檀盒子,递过去。“沈家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钟温婷连看都没看,只是低头整理袖口。
空气忽然变冷。
钟云霆靠在博古架旁,笑了一声,慢慢开口,“酒后失德?沈副研究员在部里不是挺自律。怎么一回老宅。酒量就没了?”
沈复这时才抬眼,“执渊。盒子放下。温婷小姐见过大场面,沈家的心意,自然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主位的紫砂茶台上。
水汽正慢慢往上渗。
“钟老。”他指腹擦过拇指那颗沉香珠,声音很淡,“南边那几座造船厂的审计。”
像在谈论今早的霜重。
“最后一版,字我签了。”
“就当。”他目光很轻地扫过温婷,“给温婷小姐压惊。”
厅里死寂,连香炉里散出的烟都像是凝住了,不再往上飘。
那是林家筹谋数年回京最紧要的一步死棋。
沈复就这么扔出来,像扔一枚石子。
钟谨北看着他,目光慢慢冷下来,像刀。
温婷始终没抬头。
买方开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高价。
于是,她连同那些陈旧的、腐烂的、不可说的往事,都被一并买断。
她问自己,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