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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2017

作者:香油三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厅里的沉香味先钻进了钟温婷的鼻子。


    不是寻常供佛的烟火气,是陈旧、潮湿,带着点腐朽的冷,像常年锁在暗处的旧木柜被猛地拉开。


    她半靠在太师椅里。旗袍料子薄得存不住热,贴着膝盖的地方,洇开一层扎人的凉意。她懒得说话,指尖在膝头那块布料上无声地扣了两下,像是在掐灭什么没烧尽的残火。


    大厅里静得吓人。


    那些视线像浆糊一样胶着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压,都在等她给个交代。


    她始终没抬眼。只是半陷在椅背的阴影里,腰骨懒散地塌下去,姿态散漫得近乎傲慢,像是根本懒得应付这场局。


    香篆里的烟散得极慢,在冷滞的空气里打了个旋,最后悄无声息地落进沈复那身漆黑长衫的褶皱里。


    沈复拨动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银边镜片后,那双眼极轻地眯了一下,“看来,这添头还是轻了。”


    他没有看钟谨北,反而直直看向钟温婷,“温婷小姐在南边待久了,胃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大。”


    语气平稳,“执渊,把你手里的东西也一并拿出来。别在那儿藏着掖着,让钟老笑话。”


    沈执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温婷……这是闽南物流园那块地的定向招标说明。我已经签了推荐意见。”


    钟温婷扣在膝头的手指停了,但也只是停了。


    但她仍旧没有抬头。


    仿佛桌上那份文件,只是一张废纸。


    钟谨北站在一旁。


    “沈三先生。”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沈执渊,“这招标说明,我记得上周部里还在复核。今天拿来压惊,是觉得我钟谨北保不住林家的标?”


    说完,他走到钟温婷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像是不经意。


    却是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人护在怀里。


    “温婷。”他低声问。“沈家这份诚意,够不够让你今晚睡个安稳觉?”


    钟温婷听到,终于肯抬一下眼。


    眼神淡得像一碗白水,没应声。


    钟云霆从博古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冷笑一声:“温温,听见没?沈副研究员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来了。你要是再不点头,沈先生怕是要把沈家的宅子也赔给你了。”


    又转过头,挑衅地看向沈复:“沈先生,您这侄子确实该教教。温泉池子这种地方,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闯的?林家在南边缺的是港口,可不缺沈家这点施舍。”


    大厅安静了一瞬。


    沈复忽然笑了一下。


    他收起那串沉香珠子,慢慢站起身。


    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教书先生。


    他绕过桌案。


    走到钟温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目光沉沉压下来。


    “钟小姐,”他说话很轻,“沈某亲自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这些身外物。”


    他停了半秒,语气毫无预兆地低了半度,“既然这些东西你都瞧不上,那不如——我们私下谈谈。谈谈那个让你至今不肯放开的,林家秘密。”


    空气像被人猛地攥紧。


    钟温婷忽然笑了。


    笑里有倦意,有玩味,也有一丝自嘲。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看光了秘密,又好像没有人真正理解。


    她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看腻了这出戏。


    “那我也有个秘密。”她说。


    沈复眼神微动。


    沈执渊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钟小姐说笑了。”沈复语气依旧平稳。


    他微微俯身,距离又近了三寸。


    清冷的味压了下来,“昨晚静心园的风大,吹乱了不少人的心思。执渊鲁莽,认了错,也挨了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至于那道门里到底是谁——”


    沈复停顿半秒,目光落在她眼睛里。


    “既然钟小姐当时喊的是执渊。那进去的人,自然只能是沈执渊。”


    大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钟谨北忽然动了。


    他一步插进两人之间,身体直接挡住沈复的视线。


    “沈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冷,像风大,衣服穿少了的那种,“秘密听多了,容易折寿。”


    他居高临下看着沈复。


    “温温昨晚被吓得不轻。记错人名也不奇怪。但钟家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想出,也得看我们让不让。”


    钟云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哥,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沈副。”他盯着沈执渊。“文件放那儿。然后滚。”要是掉地上——”


    钟云霆慢慢说,“我就当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沈执渊只是眸色一深,却没动。


    沈复却依旧不急不怒,他重新站直。像什么都没发生,“看来钟小姐还是觉得诚意不够。”


    他转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钟老家主。


    “钟老,既然温婷小姐不满意。那闽南物流园这块地,沈家退出。定向招标的推荐名额。”


    沈复语气平静,“只写林家一个名字。”


    满座皆惊。


    连钟老家主都放下了茶杯。


    气氛骤然紧绷。


    钟温婷终于慢慢坐直,她像是忽然觉得累。


    轻轻耸了下肩。又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气。


    “嗯。成。”她利落的说。


    “那就问我外公和爷爷的意见吧。”


    落子,局开。


    说完,她站起身。像是什么都不想再听。


    沈复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临了,他最后说了一句。


    “京城的风凉,钟小姐晚上睡觉,记得关窗。”


    钟温婷没有回头。


    她往楼上走,旗袍的下摆在楼梯上轻轻晃了一下。


    可依旧。


    像根生了锈的针,猛地扎进她脑子里。


    关窗。


    她忽然想起——


    她忽然想起 2017 年的夏天。


    北京的雨大得像是要淹没整个旧城。


    她第一次知道。


    什么叫秘密。


    暴雨从傍晚起便没个停歇,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攲侧,细碎的叶子被卷落,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湿冷的黑。


    雨水顺着檐口砸下来,断了线似的,敲得人心慌。


    钟温婷趴在二楼窗台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沿,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她本是躺下了。


    可楼下的光突兀地横扫进来,刺破了浓稠的雨窗。


    那辆黑色轿车半隐在水雾里,沉稳得近乎压抑。


    是钟谨北回来了。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实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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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上,每一步都像踩进雨夜的沉默里。


    她就那样一路跑到楼梯口。


    客厅的灯晃眼。


    门被推开时,裹挟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钟谨北站在玄关。


    她注意到钟谨北肩头被雨打湿的那块深色西装,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袖扣的动作,缓慢而疏离。


    他随手扯松了领口,喉结微动,眼里衔着几分倦。


    视线撞上时,他停了动作。


    “还没睡?”


    他声音压得极低,磨砂过似的,在这空旷的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太大了。”


    她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把心底那点没由来的慌乱,一股脑儿全推给这场雨。


    钟谨北没接话,目光往下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一瞬,“地上凉。回房去。”


    他这人向来如此,话少,且不容置喙。


    钟温婷看着他把那叠冷硬的文件搁在案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袖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骨子里的疏离。


    “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


    其实没话要说,只是那股酸软的情绪在胸腔里打着旋,非得找个出口。


    钟谨北偏过头,“嗯?”


    “你吃晚饭了吗?”


    她问完便后悔了。


    钟谨北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像窗外的雨夜,让人瞧不出端倪。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应了声。


    “没有。”


    “厨房里……还有粥。”她回的极快。


    那是她方才煮给自己的,火候还没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话一出口,她心跳快得有些出格,指尖抵着掌心的断掌纹,用力到发白。


    钟谨北忽地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投进深潭的一粒石子,只惊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


    他应得干脆。


    钟温婷不敢再看,低着头匆匆往厨房躲。


    她没瞧见,在门廊那片昏暗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沈复指间掐着一串沉香,明明灭灭的火星在暗处若隐若现。


    他始终没出声,只是看着那小姑娘仓皇的背影,又瞧了瞧钟谨北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香灰断落,无声无息。


    他拨了一颗珠子,唇角勾起弧度。


    看着钟温婷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钟谨北那副波澜不惊的样。


    眼神像刀刃,在夜色里划过,测量每个人的重量和位置。


    这世上的事,当事人总爱揣着明白装糊涂,可看戏的人,眼里从来不揉沙子。


    偏偏钟温婷不觉得沈复是个疯子。


    沈复这种人,就是要看你拖进他那种粘稠、陈腐的逻辑里。


    然后,为你挣扎,为你失控。


    用整个东南的布局,就为了换那几分钟的龌龊。


    这买卖,他还真做得出来。


    钟温婷没回头。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沈复的调戏与威胁,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旗袍的腰线掐出了几分倔强。


    原谅她不肯低头。


    任由钟云霆攥着她的胳膊往楼梯走,脚尖划过青砖地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楼梯,雨夜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回,周而复始。


    院子里的雨又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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