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九月初。
秋露尚浓,薄雾像一层软纱裹着水镜山庄的竹林,风一过便轻飘飘荡开,沾在人衣袂上,带着入骨的凉意。邵叶起身时天边还只泛着浅白,屋内一片昏暗,他摸黑收拾妥当,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邵叶靠在门框上,望着雾中的山路,神色平静无波。
不多时,庞岳也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了一身规整的青色细布常服,腰束素带,发束玉簪,没有多余纹饰,却一眼便知是世家子弟的气度。身后两名仆从牵着青鬃马,挑着行囊书箱,静立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师弟久等了。”庞岳见邵叶已在门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晚辈也刚收拾好。”邵叶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庞岳目光扫过他单薄的竹筐,心中微叹,却不多言,只抬手牵过马匹:“山路远,步行耗力,你我同乘一骑,快些入城。”
邵叶略一迟疑。他穿越前后都少骑马,虽然孙策教了他一阵,但还是不太熟练。而且与人大马同乘未免过于亲近,可庞岳一片好意,推辞反倒生分。
“不必拘谨。”庞岳先翻身上马,伸手稳稳递下,“此马温顺,不会颠簸。”
邵叶伸手搭住他的掌心,借力上马,坐在庞岳身前。少年身形清瘦,并不占地方,庞岳手臂虚拢在他身侧,既护着他安稳,又不越分寸,缰绳轻抖,马儿缓步踏出竹径。
仆从紧随其后,一行四人消失在晨雾之中。
山路蜿蜒,两旁草木枯黄,飞鸟偶尔从林间惊起,划破寂静。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风吹在脸上,凉而不寒,庞岳怕邵叶受冷,刻意放慢速度,让马儿走得平稳。
“师弟入山之后,便未曾下过山吧?”庞岳缓声开口,打破沉默。
“是。”邵叶目视前方,声音清浅。
“山中清静,适合读书,可久居也未免沉闷。”庞岳轻声道,“襄阳北依汉水,南控荆江,虽关东诸侯混战,荆州境内却还算安稳,街市热闹,流民虽多,倒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邵叶微微颔首。这些时局他心中早有轮廓,可从庞岳口中说出,更显真切。
“前些日子城中热闹得紧。”庞岳顿了顿,语气平淡,“八月中秋,黄祖之子黄射迎娶蒯氏嫡女,两家联姻,震动襄阳,士族往来不绝,宴席连摆数日。如今婚事已毕,只剩些收尾回礼,街市也渐渐恢复常态。”
邵叶指尖微紧。
黄射。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若不是此人纠缠,他也不必放弃江夏的稳定日子大老远躲入水镜山庄。此刻听闻婚事已毕,黄射应当正沉浸在新婚之中,未必会有空再寻他麻烦,心中稍稍安定。
“黄、蒯两家联姻,荆州士族之势更稳了。”邵叶淡淡开口,不显露半分异样。
“正是。”庞岳点头,“黄祖镇守江夏,手握兵权,蒯氏辅佐刘牧,掌控内政,两家联姻,便是兵权与政权相连,往后襄阳局势,只会更稳。”
邵叶没有接话。
刘表看似宽厚,实则多疑;蒯氏智谋深沉,却格局有限;黄祖暴戾,迟早引火烧身。荆州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行至山腰,雾色散尽,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汉水如一条白练横亘天地,对岸屋舍连绵,炊烟袅袅,那便是襄阳城。
下山之后便是官道,路面宽阔,行人渐多。挑担商贩、流民书生、佩剑武人往来不绝,一派乱世求生的景象。庞岳刻意勒慢马速,不愿惊扰路人,世家教养显露无遗。
途经一处小驿站,几人停下歇息。仆从取来温水麦饼,还有一小包干果,显然是庞岳特意为邵叶准备的。邵叶接过,低声道谢,小口慢食。
墙角蜷缩着几名流民,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望着他们的目光带着怯懦的羡慕。邵叶沉默片刻,将手中半个麦饼悄悄放在石块上,随即转身回到马旁,动作自然,不声张,不刻意。
这一幕恰好落入庞岳眼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心性良善却不张扬,身处寒微却不卑贱,这般少年,实在难得。
重新上路后,庞岳缓缓开口:“袁术与孙坚交战,百姓流离,涌入荆州者日增。刘牧虽开仓安置,终究力有不逮。”
“乱世之中,能得一隅安稳,已是万幸。”邵叶轻声道。
庞岳轻叹:“但愿荆州能长久远离兵戈,让百姓有田可耕,士人有书可读。”
邵叶不语。
他无法告诉眼前这位心性纯良的世家少年,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烧遍荆襄,所谓安宁,不过镜花水月。
午后日头正盛,襄阳城门终于近在眼前。
青砖城墙高大厚重,城门洞开,兵士披甲持矛,检查往来行人,却并不严苛。城门口车马喧嚣,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与山中的清静截然不同,鲜活而喧嚣。
庞岳带着邵叶从侧门入城,避开拥堵。
回头看着城墙,邵叶感慨,还是没机会摸一下。
蒜鸟,下次有机会再说。
一入城内,景象更是繁华。街道平整宽阔,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粮铺、布庄、书肆、药堂一应俱全。汉水码头方向舟船云集,帆樯如林,南北商贾往来不绝,尽显荆襄首府的气度。
行人衣着明显比乡间富足,士族子弟乘车驾马,布衣百姓步履匆匆,虽处乱世,却依旧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城南多是士族宅院,清静安稳,我庞府便在那里。”庞岳低声解释,策马缓行。
行至街市中段,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仆从随行,气度不凡。庞岳见状立刻勒马避让,躬身行礼:“见过蒯越先生。”
邵叶心头一紧,下意识垂眸,藏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作一个不起眼的寒门少年。
蒯越掀帘一瞥,目光落在庞岳身上,含笑点头,随即淡淡扫过邵叶,见他衣着朴素、沉默安静,只当是庞岳身边随从,并未放在心上,略一寒暄便驱车离去。
待马车走远,邵叶才缓缓松气。
蒯越这般智谋深沉之人,目光如炬,稍有不慎便会被看出破绽。方才一瞬,他几乎绷紧全身神经,连呼吸都放轻。
“蒯异度先生智谋过人,深受刘牧器重。”庞岳轻声解释,并未察觉邵叶异样,“日后在庄中若遇见,以礼相待即可。”
“晚辈明白。”邵叶轻声应道。
继续向南,街市喧嚣渐渐远去,街道宽敞清净,高墙深院连绵,林木掩映其间,处处透着士族门第的肃穆雅致。不多时,一座气派却不张扬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红大门紧闭,门上黑漆金字匾额,一个“庞”字苍劲古朴。门前石狮肃穆,两名青衣小厮垂手侍立,一见庞岳,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公子回来了!”
庞岳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邵叶扶下马来。
“这位是我山庄同舍师弟孙叶,随我回府小住,好生安置,不可怠慢。”庞岳吩咐道。
管事连忙从府内快步走出,面容敦厚,行礼道:“公子辛苦了,老爷与德公先生都在正厅等候。小郎君这边请,小人带您先去歇息。”
邵叶跟着庞岳踏入庞府。
一进大门便是宽敞庭院,青砖铺地,苍松翠竹分列两侧,石阶干净无尘,角落秋菊盛开,雅致清幽。左右厢房规整,走廊曲折,雕梁简朴大气,没有奢靡装饰,处处透着庞氏清雅治学的家风,底蕴深厚却不张扬。
穿过前院、中院,管事将邵叶引至西侧僻静跨院。
“小郎君便在此处歇息,院落清静,无人打扰。”管事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洁干净,床榻、书桌、坐椅一应俱全,被褥崭新,窗明几净,“稍后便有人送来热水点心,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下人。”
“有劳管事。”邵叶语气清淡。
不多时,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厮端着热水、毛巾与一套素色细布衣衫进来,垂首行礼:“小郎君,小人阿竹,奉命伺候您洗漱。”
怎么又是一个叫阿竹的?NPC吗?
“放下即可,不必伺候。”按下内心的吐槽,邵叶淡淡道。
阿竹应声放下东西,轻手轻脚退下,府中规矩森严,下人从不多言多问。
邵叶关上房门,终于卸下几分紧绷。
他用热水擦脸更衣,新衣衫尺寸合身,显然是庞岳提前吩咐备好。粗布换细布,少年清瘦的身形更显挺拔,眉眼沉静,气度隐而不露。
稍作休整,门外便传来庞岳的声音。
“师弟可安置妥当?”
邵叶开门躬身:“劳庞岳兄挂心,一切安好。”
庞岳暗自上下打量,更加满意。
“长辈已在正厅等候,我引你前去见礼。”庞岳笑容温和,“无需紧张,家中长辈都很随和,不重出身,只重品性。”
邵叶点头,紧随庞岳走向正厅。
一路穿过花园回廊,假山流水,草木葱茏,庞府规模之大、布局之精,远超邵叶想象。荆襄望族的底蕴,在一草一木之间显露无遗。
未至正厅,便已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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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温和谈笑声。
踏入厅内,邵叶垂眸而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清雅,气质淡泊,正是庞岳之父,庞民,正史有载,治学严谨,为人谦和。左侧坐着一位年长士人,须发微白,眼神深邃,气度超凡,正是庞氏族中翘楚、荆襄名士庞德公。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邵叶身上,没有轻视,只有温和的审视。
“父亲,德公叔父。”庞岳拱手行礼,“这位便是我与你们提过的山庄同舍师弟,孙叶。”
邵叶上前一步,以晚辈之礼深深躬身,声音清亮沉稳:“晚辈孙叶,见过庞伯父,德公先生。晚辈冒昧登门,叨扰诸位。”
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语气不卑不亢,全无寒门少年的局促怯懦。
庞德公眼中微微一亮。
他阅人无数,一见邵叶便知此子不凡。年仅十二,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谈吐有度,远超同龄孩童,甚至比许多士族子弟更有气度。
“不必多礼,既为岳儿同窗,便是我庞府客人。”庞德公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厚重,“听闻你在山庄勤勉向学,深得水镜先生赞许,可见心性不俗。”
“晚辈不过是笨鸟先飞,不敢当先生赞许。”邵叶谦逊应答,不骄不躁。
庞民含笑点头:“岳儿在庄中多有劳你照看,你孤身一人,在府中不必拘谨,便如在自家一般。”
几句交谈,气氛轻松和睦。邵叶应答得体,分寸拿捏极好,既不张扬卖弄,也不卑微怯懦,让两位长辈越发满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跑来,眉目灵动,眼神狡黠,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一进门便嚷嚷:“兄长,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山里待到过年呢!”
庞岳无奈一笑,伸手拉住他:“休得胡闹,还不见过长辈与客人。”
少年这才注意到邵叶,目光上下打量,毫无怯意,反而好奇地凑近:“你就是兄长说的那个十二岁便记性过人、深得先生喜欢的师弟?”
“晚辈孙叶。”邵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少年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我叫庞统,字尚未取,我与你年纪相差不大,你叫阿统便可!听闻你背书过目不忘,是不是真的?回头咱们比试比试!”
庞岳连忙拉住他:“休得无礼,不可惊扰孙叶师弟。”
“无妨。”邵叶淡淡一笑,竟是少有的温和,“若是阿统想比试,改日有空便是。”
庞统眼睛一亮,越发觉得这位小师弟有趣,不像其他士族子弟那般端着架子,也不像寒门孩童那般怯懦,反倒对他胃口。
庞德公看着两人,抚须笑道:“统儿虽顽皮,却悟性极高,日后你们一同进学,正好相互切磋。”
众人又闲谈片刻,话题自然落到襄阳近况。
庞民轻声道:“黄、蒯婚事已毕,两家往来频繁,近日城中士族多有宴请,局势倒是平稳。只是南阳流民日增,府中也在筹备粮食物资,打算施粥救济。”
庞德公点头:“乱世之中,能尽一分心力,便尽一分心力。我庞氏世代书香,不能只顾自家安稳。”
邵叶静静听着,心中暗叹。
庞氏一族果然家风清正,不似其他世家只顾利益勾结。也难怪荆襄名士多出自庞门,深得士林敬重。
庞岳看向邵叶,温声道:“师弟一路辛苦,先回院落歇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膳食过去。明日我再带你在府中逛逛,看看藏书,也好解闷。”
“有劳庞岳兄。”邵叶躬身行礼,向厅中诸位长辈告辞。
跟着阿竹回到跨院,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邵叶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秋菊,神色沉静。
邵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襄阳街头落魄无依,到入水镜山庄安身,再到踏入庞府结识荆襄望族,他终于在这乱世之中,踏出了稳稳的一步。
窗外秋风渐起,秋菊摇曳,庞府一片宁静祥和。
而邵叶知道,这只是开始。
庞府的门为他敞开,荆襄的士林向他展露一角,天下大势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阿竹端来膳食,四菜一汤,虽不奢华,却精致可口。邵叶安静用餐,动作规整,一如他往日行事。
系统静静地播放着下饭视频,陪伴着邵叶。
夜色渐渐笼罩襄阳城,城中灯火点点,喧嚣渐歇。
庞府深处,灯火温和,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