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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舍初逢

作者:藏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初平三年,秋意扎扎实实浸进了岘山。


    风不再是夏日的湿热,而是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掠过竹林时卷起泛黄的竹叶,悠悠落在水镜山庄的青石板路上。檐角晒着的竹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院中菜畦里的菜叶沾着晨露,一派清净简朴的求学气象。


    邵叶已在庄中安居七日。


    这些天,邵叶一个人过的自在。每日鸡鸣即起,在舍前空地上舒展筋骨,动作轻缓有度,收势时脊背挺得笔直。之后提桶去溪边打水,将屋舍内外扫得一尘不染,粗布短打洗得发白,却棱角平整,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束起,干净利落。


    系统大多时候安安静静,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庄中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听司马徽讲论《论语》《尚书》,午后或是自习书写,或是跟着年长学子打理菜畦、劈柴晒谷。


    邵叶从不多言,吩咐下来的事件件做得妥帖,读书时更是心无旁骛,旁人在一旁追逐笑闹,他自端坐案前,笔尖落在竹简上,字迹工整沉稳,远胜十二岁孩童该有的水准。


    只是,邵叶时不时也会将目光看向正在嬉闹的人群。


    要不是这该死的高冷男神人设,他早就是孩子王了。


    邵叶是真羡慕。


    本以为,这般清净日子,至少能安稳过完整个秋天。


    直到八月十九这日午后,课业刚散,司马徽身边的侍童便匆匆寻了过来,立在他门口轻声道:


    “孙叶师弟,先生请你去一趟正堂。”


    邵叶正边听歌边擦拭着墨迹未干的竹简,闻言抬眸,随手抚平衣角上的褶皱,起身应道:


    “知晓了。”


    他跟着侍童穿过中院,檐下有几名学子侧目打量,窃窃私语。邵叶目不斜视,神色依旧清淡,心里却在暗自思忖——自己入庄不过七日,安分守己,并无过失,先生忽然传唤,多半是与住处有关。


    果不其然。


    踏入偏厅时,邵叶的目光先落在了厅中站立的少年身上。


    那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肩背端正,一身青色细布常服,料子洁净挺括,虽无纹饰,却一眼便知绝非寒门所能有。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神情沉稳,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便带着一股规矩森严的家教气度。


    听见脚步声,少年转头看来,目光平和,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轻慢与傲气。


    司马徽放下手中书卷,对着邵叶温声道:


    “孙叶,这位是襄阳庞氏之子,名岳。近日方入山从学,庄中房舍已满,唯有你住的西舍尚有一空铺,往后你二人便同住一舍,一同进学。”


    邵叶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分毫,上前一步,以晚辈之礼躬身行礼:


    “晚辈孙叶,见过庞岳兄。”


    欸,单人宿舍没了。


    庞岳亦上前,拱手回礼,语声清朗稳重:


    “在下庞岳,此后要与师弟同住一处,叨扰了。”


    襄阳庞氏,荆襄数一数二的名门,庞德公便是其族中长辈,在襄阳士林之中举足轻重。眼前这位庞岳,便是庞氏嫡系子弟,身份尊贵,却礼数周全,语气谦和,全无盛气凌人之势。


    司马徽见二人礼数周全,甚是满意,又叮嘱几句相互照应、不可争执的话,便让二人自行归舍安置。


    庞岳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抬着一口书箱、一床被褥并一些日用器物,跟在邵叶身后往住舍走去。


    一路无话。


    庞岳本就沉稳,不喜多言;邵叶更是习惯了沉默。两人并肩走在竹径上,只有秋风扫叶的沙沙声,却并不显得尴尬。


    不多时,小屋到了。


    仆从手脚麻利,不过半柱香功夫,便铺好床褥,将书卷器物一一归置妥当。屋内瞬间多了一人的气息,却不显拥挤。


    待仆从退去,屋内只剩下两人。


    庞岳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邵叶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简上,轻声道:


    “师弟倒是爱整洁。”


    “不过随手收拾,不值一提。”邵叶转身从陶瓮里舀出一碗温水,递了过去,“山中简陋,只有凉水,庞岳兄莫嫌清淡。”


    “山野之间,能有一碗清水便好,谈何嫌弃。”庞岳接过,浅饮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竹林,“久居城中,车马喧嚣,入山之后,反倒心神安定。”


    邵叶点点头,不再多言,坐回案前继续整理方才未写完的笔记。


    庞岳也不打扰,取了一卷书坐在自己铺位上翻看。屋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竹简的细响,与书页翻动之声,安静却不压抑。


    最初几日,两人便是这般相处——客气、有礼、分寸分明,像两条恰好交汇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平行线。


    晨起,邵叶依旧天不亮便起身,在舍前练身。庞岳醒得稍迟,洗漱完毕后,便安安静静等他一同前往讲堂,从不催促,也不多问他在做什么。散学之后,其他学子三两成群,谈天说笑,邵叶总是独自回舍,庞岳便默默跟在一旁,两人沿着溪岸走,偶尔谈及几句今日所讲经义,倒也投机。


    庞岳家学深厚,经义典故信手拈来;邵叶虽年纪小,却有两世见识,偶尔一句点拨,便能让庞岳豁然开朗。只是邵叶向来收敛,从不多露锋芒,只在对方实在困惑时,才淡淡提点一两句。


    邵叶对这个室友极为满意,要知道碰到一个好的室友是上辈子修的福气。


    不过,两人的相处旁人看在眼里,渐渐也有了议论。


    有人说孙叶不过寒门小子,仗着几分小聪明攀附庞氏子弟;也有人说庞岳性子谦和,不看出身只看心性。这些话偶尔飘到邵叶耳中,他只当未闻,神色依旧清淡。只是在心里默默和系统吐槽。


    这种人真的哪里都有,连水镜山庄也不例外啊。


    八月下旬的秋雨,说来便来。


    前一刻还是晴空斜阳,不过半个时辰,黑云便压满山头,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屋顶茅草上,噼啪作响。山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凉意刺骨。


    邵叶仍穿着那身粗布单衣,端坐案前读书,脊背挺直,仿佛浑然不觉寒冷。


    【宿主,咱们还得去领一些厚衣服。】


    【确实,这天气开始变冷了。】


    突然,庞岳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件素色薄外袍,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山中秋气重,不比城里,你年纪小,别受了寒。”


    衣料干燥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将凉意隔在外面。


    邵叶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庞岳。


    自穿越过来,除了邵母和孙家的人,许久不曾有人这般,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冷暖。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邵叶抬手便要脱下。


    庞岳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平和:


    “不过一件寻常衣物,你我同住一舍,何须如此见外。你若是推辞,反倒生分了。”


    邵叶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脱,轻轻颔首:


    “多谢庞岳兄。”


    语声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点真切。


    庞岳笑了笑,便回了自己座位,不再多言。


    夜半,雨势更急,风声呼啸。


    舍内墙角的陶瓮被风吹得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动。邵叶本就浅眠,瞬间惊醒,刚要起身,便见一旁的庞岳也坐了起来。


    “可是吵到你了?”庞岳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邵叶“嗯”了一声,刚要下床,庞岳已经先一步起身:


    “我来吧,地面湿滑,你小心。”


    他摸黑走到墙角,伸手去搬陶瓮。不料地面被雨水浸得发潮,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歪,眼看便要撞到炕沿。


    我草!


    吓了一跳,邵叶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少年的手掌清瘦,却稳得很。


    庞岳站稳,低声道:


    “多谢师弟。”


    “小心些。”邵叶松开手,和他一起把陶瓮挪到避风的角落。


    两人在黑暗中并肩站了片刻,窗外风雨大作,屋内却出奇的安宁。没有身份差距,没有客套寒暄,只是两个互相照拂的少年。


    自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隔阂,便悄悄散了。


    庞岳心思细,知道邵叶孤身一人、家境清寒,庄中分下来的麦饼、豆羹,他总会悄悄多留一半,趁邵叶外出时放在他案头。有时仆从入山送东西,带来些许点心、干果,他也从不独享,必定分邵叶一半。


    邵叶不善言辞,却一一记在心里。


    这样的室友哪里找?搁在现代,他高低得喊声爸爸。


    不过邵叶也不会心安理得的享受。


    每日晨起,他会提前帮庞岳打好洗漱用水;庞岳读书久了眼神疲惫,他便趁着上山砍柴,采些清肝明目的草药,晒干后悄悄放在他枕边;庞岳偶尔不慎将书卷散落,邵叶会默不作声帮他整理好,按篇目排得整整齐齐。


    秋日午后阳光正好,学子们多半在院中嬉闹,邵叶与庞岳却常坐在溪畔的青石上。


    庞岳会和他说襄阳城里的光景,说南北商贾往来,说汉水码头舟船连绵;说庞氏家中的日常,说族中长辈如何治学,说庞德公如何清雅淡泊,不问世事。


    邵叶很少提自己的过往,只在谈及天下大势时,随口说几句对关东诸侯、荆州局势的看法。


    关东诸侯讨董不成,转而相互攻伐;袁术据南阳,骄奢淫逸;刘表坐镇荆州,境内相对安定,却也暗流涌动。这些话从一个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平淡冷静,却句句切中要害。


    庞岳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眼中不时露出讶异。


    “你才十二岁,怎么会懂这些?”一次,庞岳终究忍不住问。


    邵叶指尖轻轻划过青石上的纹路,淡淡道:


    “不过是胡乱想的,当不得真。”


    庞岳也不追问,只轻轻点头:


    “你心思通透,将来必定不一般。先生看你的眼神,也与旁人不同。”


    邵叶只是沉默。


    不过内心却是在打鼓,遭了,话太密了。


    相处越久,庞岳越觉得这位寒门师弟与众不同。


    沉默寡言,却心思剔透;衣着破旧,却心气高洁;年纪尚幼,却沉稳得像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有时邵叶独自望着远山出神,眼底掠过的那一点悲伤,连庞岳都心头微动。


    【邵叶:自来也怎么死了,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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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呜呜呜~纲手怎么办啊。】


    庞岳隐约知道邵叶身上有故事,却从不多问,只默默以自己的方式照拂。


    庞岳虽出身名门,却无半分纨绔习气,待人真诚,行事稳重,守礼有节,是真正值得相交之人。在他面前,邵叶不必时刻紧绷,不必处处伪装,偶尔也会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松弛,听庞岳说话时,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几日后,山庄中发生了一件小事,让两人关系更近一步。


    庄中一位年长学子家中急事下山,临走前托付众人帮忙照看他种的一畦白菜。那几日接连阴天,菜叶有些发蔫,众人年轻心躁,没几日便疏于打理。


    等到天晴,白菜已然蔫软不堪。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慌神,怕先生责怪。


    邵叶路过时看了一眼,便道:


    “土太实,水浇不透,根扎不下去,不是旱的,是闷的。”


    众人都当他小孩子随口乱说,不以为意。


    庞岳却信他,轻声道:


    “师弟若有办法,不妨说说。”


    邵叶也不推辞,只取了一根小木棍,在菜根旁轻轻松土,又教众人顺着垄沟浅浅浇水,不可漫灌。众人半信半疑照做,不过两日,白菜竟真的慢慢挺了起来,叶片重新舒展青绿。


    此事传到司马徽耳中,先生只是含笑点头,未多言语,看向邵叶的目光却越发温和。


    众学子对孙叶也多了几分敬佩,不再只当他是个不起眼的寒门小孩。


    庞岳更是对邵叶刮目相看,私下笑道:


    “师弟不仅书读得好,连农事都懂,实在难得。”


    邵叶淡淡道:


    “以前见过旁人做,记下罢了。”


    他自然不会说,这些都是前世生活里最寻常的常识。他在乡村教书,怎么可能没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竹叶黄得更深,山间早晚寒气渐重。


    两人同住一舍,起居同步,作息相合,早已没有最初的生疏。


    晨起一同听课,午后一同读书,傍晚一同在溪边散步。有时庞岳会教邵叶书写更规整的隶书,邵叶则会帮庞岳梳理经义脉络,化繁为简。


    夜里,庞岳偶尔会与邵叶闲谈至深夜,说些襄阳城内的世家往来、士林趣闻;邵叶则多半倾听,偶尔插一两句,句句在理。


    系统在深夜会安静许多,仿佛也知道此刻不宜打扰。


    这日散学,秋风格外清爽,天边飘着几缕薄云。


    两人依旧坐在溪畔那块常坐的青石上,脚下溪水潺潺,远处竹林沙沙作响。


    庞岳望着漫山秋色,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邵叶侧头看他:


    “庞岳兄有心事?”


    庞岳回过神,笑了笑:


    “倒不是心事,只是家中几次带信来,让我休沐之日务必回城一趟。”


    邵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晚辈明白了。庞岳兄离家日久,理应回去探望,尽晚辈之礼。”


    庞岳看向他,目光温和:


    “我来时匆忙,不少重要书籍都留在府中,此次回去,正好取来。再者,庄中饮食清淡,我也让家中准备一些干粮、酱菜、干果,带来与同窗分食。”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入庄之后,便一直待在山中,从未外出过吧?”


    邵叶点头。


    他不敢随意外出,怕遇上黄射那一伙人。毕竟只有在水镜山庄,黄射才奈何不了他。


    庞岳显然看出他有所顾虑,却不点破,只温声道:


    “襄阳城内虽不比山中安宁,却也热闹有序。我庞府在城南,僻静安稳,并无闲杂人等打扰。”


    他迎着秋风,声音清晰而诚恳:


    “休沐那日,你便随我一同回襄阳吧。不必拘谨,只当去小住几日,换换心境。总困在山里,对身心也未必有益。”


    邵叶指尖微顿,沉默不语。


    庞岳见状,以为他是自卑于出身,不愿踏入高门府邸,便又放缓语气:


    “你不必有顾虑。我家中长辈素来谦和,最看重品性,不看出身。你是我同窗,又是我同舍好友,到了庞府,便是我的客人,无人敢轻视你。”


    好友二字,轻轻落在邵叶心上。


    也是,这是他的好室友嘛,室友邀请自己到家里做客,怎么说也得给面子去一趟。


    庞岳见他仍在犹豫,继续道:


    “你只当陪我走一趟。我一个人往返无趣,有你同行,路上也能说说话。再者,我家中有不少先生未曾看过的古籍孤本,你若去了,尽可翻阅。”


    这句话,真正动了邵叶的心。


    在这个时代,书籍便是最珍贵的资源。有机会接触庞氏藏书,对他大有裨益。


    邵叶抬眸,看向庞岳真诚温和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那便叨扰庞岳兄了。”


    庞岳瞬间笑了,眉眼舒展,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谈不上叨扰,你肯去,我才高兴。”


    夕阳斜斜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溪水潺潺,秋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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