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九月初二。
天刚破晓,襄阳城还卧在薄薄的秋雾里,城南庞府的庭院已经有了动静。下人们提着木桶轻步穿行,石阶上的露水被扫成细碎的水珠,顺着青砖缝隙渗进土里,只留一片微凉的湿痕。角门外传来几声极低的车马响动,随即又被高墙隔绝,整座府邸依旧静得稳妥。
邵叶醒得比鸡鸣更早,没办法他也想睡懒觉,但是毕竟在别人家里,睡懒觉的话他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小厮阿竹端着清水布巾躬身进来,声音恭谨:“小郎君,晨起凉水备好了。粥食稍后便到,公子吩咐,今日您在府中随意歇息,想去园子里走走,小人随时伺候。”
“不必,我自己便好。”邵叶声音清淡。
阿竹应声退下,片刻后端来早饭:一碗粟米稠粥,一碟酱菜,两个麦饼。简单,却温热实在。邵叶用餐极规整,碗筷用毕摆得齐整,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天色大亮,雾色散开。
阳光穿过枝叶,在廊下投下斑驳光影。秋风掠过墙头,带来后花园草木的清气,与远处藏书楼飘来的墨香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松缓心神。
邵叶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不得不说,庞府布局大气却不奢靡,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清雅内敛。回廊曲折,两侧或竹或柏,偶尔可见石桌石凳,上面留着未收尽的棋局,一看便是子弟闲时对弈之所。仆从路过皆垂首行礼,步履轻悄,不敢喧哗,府规之严,可见一斑。
他一路行至后花园。
湖面平静,垂柳微黄,落叶飘在水上轻轻浮动。湖心小亭檐角轻扬,题着“静心亭”三字。亭中端坐一人,素衫白发,面容清和,正是庞德公。
邵叶没有上前惊扰,只在柳下静静站着。
庞德公在荆襄士林名望极重,刘表数次延请都不肯出仕。这般人物,心境澄澈,目光如炬,刻意攀附反而落了下乘。
片刻后,庞德公睁眼看来,微微抬手:“孙叶小友,过来坐。”
邵叶这才上前见礼:“晚辈孙叶,见过德公先生。”
“不必多礼。”庞德公指了指石凳,“老夫观水,你观老夫,都不算打扰。你能静立不躁,心性已胜过许多成人。”
邵叶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却不拘谨:“先生静养,晚辈不敢唐突。”
“秋日静水,最照人心。”庞德公望向湖面,“心乱者见浪,心定者见镜。小友观水,所见为何?”
“眼前平静,暗流未歇。”邵叶语气平和,“一时安稳,不代表长久无波。”
庞德公眼中微亮。竟有这般通透见识,实属难得。他也不遮掩,直言道:“荆州看似安宁,实则袁术在南阳虎视眈眈,关东战火不息,刘牧依靠豪强,也受制于豪强。黄、蒯联姻,壮了声势,也积了隐患。”
邵叶只听不言。
这些话出自名士之口是洞察,出自他口中便是妄议。
庞德公看在眼里,越发欣赏:“老夫观你举止,不似寻常乡野子弟。过往不便,不必多说。老夫只重当下,只重心性。”
邵叶心头微暖。
“晚辈谨记先生心意。”他微微躬身。
两人便静坐亭中,观湖听风,无一言却不尴尬,反倒有一种难得的默契。邵叶连日的奔波与紧绷,在这片安宁里缓缓沉淀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庞岳与庞统一同走来,见亭中二人,连忙放慢脚步上前行礼。
“德公叔父。”
“德公叔父,阿叶。”
庞德公颔首一笑:“你们倒会寻清净。”
庞岳温声道:“今日休沐无事,阿统说府西北角桂花开得正好,想带师弟一同去看看。”
庞统立刻接话,语气轻快却不闹腾:“阿叶,那片桂树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的,一开香满半座府,比菊花好看多了!我还捡了不少花瓣,能做桂花糕呢。”
少年眉眼灵动,神色干净,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纵,只有纯粹的欢喜。
哦,庞统这个年纪这么跳脱啊。
邵叶少见地松了神色,轻轻点头:“那就劳烦阿统带路。”
三人告辞庞德公,沿湖边小径往西北角而去。
庞岳走在一侧,话语温和,分寸恰到好处:“府中平日清静,只有我们几个晚辈走动。德公叔父很少与人深谈,今日能与师弟静坐许久,是真的看重你。”
“先生气度胸襟,晚辈敬佩。”邵叶道。
庞统在旁叽叽喳喳地介绍:“那边是先生以前讲学的地方,好多名士都来过呢!我小时候还偷偷在那儿睡觉,被叔父抓个正着……”他说着吐了下舌头,自己先笑了起来。
邵叶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庞统见状眼睛更亮:“阿叶,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你在山庄是不是总绷着脸?先生说你读书极认真,背书又快又准,是不是真的?”
“不过记熟罢了,不算什么。”
“那可不一样!”庞统认真道,“我背书就总漏字,先生说我心太活,坐不住。以后你在山庄可要教教我,我请你吃桂花糕!”
邵叶难得应得轻快:“好。”
庞岳在一旁看着,眼底露出笑意。邵叶看似冷淡,实则并不疏离;庞统看似跳脱,却心性纯粹,两人竟意外投契。
不多时,一片桂树林映入眼帘。
数十株桂树枝叶交错,金黄小花缀满枝头,秋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浓而不烈,沁人心脾。地上铺着一层细碎花瓣,踩上去松软无声,整座林子都浸在甜香里。
“怎么样,不错吧?”庞统一脸得意,“我每年都来这儿捡花瓣,去年还酿了一小坛桂花酒,被父亲收起来了,说等我再大些才能喝。”
邵叶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花枝。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花瓣上,熠熠生辉。
“确实难得。”他真心赞道。
庞统拉着他在林间走:“你看这棵最粗,是最老的!那边那几棵开花最密,香气最浓……”他一路走一路说,像个小主人般热情介绍,语气自然又亲近,没有半分刻意。
邵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气氛轻松自在。
庞岳走在后面,轻声道:“师弟若喜欢,待会儿可以捡些带回院中。楼中古籍多,香气清和,也能醒神。”
“那就多谢庞岳兄。”
三人在林中缓步穿行,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庞统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孙叶,我跟你说,前几日黄公子娶亲,城里热闹得不得了,宴席连摆好几天,不过我听下人说,城外流民越来越多,都快没饭吃了。”
邵叶脚步微顿。
庞岳眉头轻蹙:“士元,慎言。”
“我只跟阿叶说嘛。”庞统小声道,“德公叔父和父亲还商量要施粥,可是粮价涨得厉害,族里存粮也不够。黄府的人在街上还驱赶流民,好凶的。”
邵叶淡淡开口:“恃势而骄,必不长久。”
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
庞岳心中一震,看向身旁少年。邵叶神色平静,目光却像能穿透表象,直抵根本。他不由点头:“师弟说得是。只是荆州局面,安稳不易,不可轻动口舌,引来祸端。”
“晚辈明白。”邵叶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三人不再多言,慢慢走出桂树林。日头已升至中天,阿竹在院门口等候,说前厅已备好午膳,请他们过去。
前厅之中,庞民端坐主位,饭菜简单清爽,一荤三素一汤,全无铺张之风。庞民话不多,只偶尔让众人多吃菜,气氛平和安宁。
用膳完毕,庞民对邵叶道:“午后若想歇息便回院,若想读书,让岳儿带你去阅微楼。德公也在,有疑问尽管请教。”
“多谢伯父。”
午后日暖,庞岳处理府中琐事,庞统被先生叫去习字。邵叶独自一人,缓步走向藏书楼。
楼前老仆躬身行礼,并不阻拦。
登楼而上,满室墨香扑面而来。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竹简、绢书、纸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阳光照进窗内,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庞德公靠窗而坐,见他上来,笑道:“老夫正想找人论论书。”
邵叶上前见礼,在旁坐下。
庞德公并未一上来就讲经义,反而从荆襄农事、水利、仓储说起,语气平淡,却句句切中民生要害。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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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权谋,只谈实务,不谈虚名,只谈安民。
邵叶静静倾听,偶尔在关键处,随口提一两句浅白见解:比如垄作松土利于保墒,干草木灰可以防虫,简易沟渠如何疏导积水……都是最朴素的实务常识,却让庞德公耳目一新。
“这些实务之学,你从何而知?”
“早年漂泊,见过农人耕作,工匠劳作,听得多了,便记下一些。”说辞早就想好了,邵叶应答自然,不卑不亢。
庞德公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追问。他渐渐明白,这少年来历虽隐,却心怀实务,不尚空谈,既有读书人的眼界,又有踏实的心性,绝非池中之物。
“乱世之中,经义不能果腹,空谈不能安民。”庞德公缓缓道,“老夫一生隐居,只愿荆襄多几个心存百姓的人。”
“先生心意,晚辈铭记。”邵叶神色肃然。
两人从民生谈到典籍,从修身谈到时局,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庞岳处理完事务上楼,见二人相谈甚欢,不由笑道:“叔父平日极少与人长谈,今日倒是破例。”
庞德公放下书卷,看向邵叶:“你这位同窗,心性、才学、见识,皆在常人之上。你与他相交,日后必有大益。”
庞岳郑重点头:“晚辈能与师弟同窗,实属幸事。”
邵叶微微欠身,不骄不躁。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桂香随风隐约飘入,墨香与花香交织。
暮色渐临,襄阳城灯火次第亮起。
邵叶回到西侧跨院时,阿竹已备好热水与晚膳。灯火温和,饭菜温热,屋舍干净,一切安稳得不像乱世该有的模样。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阿竹开门,庞统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笑嘻嘻地走进来:“孙叶,我就知道你还没睡!给你带了桂花糕,厨房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
这是什么“怀明亦未寝”的东汉版吗?
庞统走到桌前,把油纸包推开,甜香立刻散开:“你尝尝,我盯着做的,放了好多桂花!”
邵叶看着眼前少年明亮的眉眼,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香气满口。
“好吃。”他真心说道。
“是吧!”庞统得意地坐下,自顾自也拿起一块,“以后你常来府里,我天天给你拿!对了,明日我们还去桂树林捡花瓣吧?我攒多了,还能做香包,挂在屋里特别香。”
“好。”
“还有还有,”庞统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下次讲学,我们一起听!你记性好,我听不懂的就问你,你别嫌我烦。”
“不会。”
两人就坐在灯下,一块桂花糕,几句闲话,没有宏大话题,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简单自然的相处。庞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府里的趣事、山庄的小事、读书的烦恼、对城外的好奇,想到什么说什么。邵叶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句,语气平和,神色放松。
阿竹轻手轻脚添了一盏灯,又退到门外守候。
夜色渐深,庞统才惊觉时辰不早,连忙起身:“哎呀,我要回去了,不然父亲要骂我了!阿叶,明天我再来找你!”
“路上小心。”邵叶起身送他到门口。
庞统挥挥手,一溜烟跑远,身影消失在廊灯深处。
邵叶关上门,回到桌前。油纸包里还剩几块桂花糕,香气依旧温暖。
【宿主,小凤雏这时候这么……活泼的吗?】
【你其实想说话多吧。】
【宿主,这可是你说的。】
【……】
邵叶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依旧沉静,却多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说实话,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历史记载少时朴钝,怎么这么活泼?不过他说他背东西老漏字到也是。毕竟他是大器晚成型,记载说他二十岁见司马徽,一夕长谈,被评为“南州士之冠冕”(南方第一),从此才成名。不是那种从小就锋芒毕露的神童。不过……】
【不过什么啊?宿主。】
【有些人的性格在家人面前和在外面不一样,很可能是在庞府的原因。行了,放个轻音乐,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