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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竹院心醒

作者:藏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公元192年


    光阴一晃,又是去了数月。


    岘山一战,孙坚虽身陷险境,却终究侥幸脱身,未折于荆州军箭雨之下。可经此一役,他与袁术之间本就脆弱的盟约彻底碎裂,昔日盟友转眼便兵戎相见,江淮大地已然战火纷飞,打得难解难分。


    袁术愤恨孙坚不再受自己掌控,又畏惧其兵威日盛,竟暗中遣使前往荆州,联络刘表,希望能南北夹击,一举除掉孙坚。只是刘表素来只求自保荆州,不愿卷入中原无休止的纷争,更不屑与反复无常的袁术同谋,对其邀约只是虚与委蛇,一味拖延,始终不肯发兵呼应。


    没了刘表的牵制,孙坚更是如虎添翼。


    他亲率精锐长驱直入,连战连捷,连下袁术数座城池,兵锋之盛,震动江淮。与此同时,他又遣人联络自己的大舅子、吴郡太守吴景,东西两面遥相呼应,势力范围急剧扩张,版图一路东扩,已然显露吞并江东诸郡、割据一方的磅礴野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席卷吴、会稽、丹阳之地,成就一番大业。


    江汉、江淮两道烽烟并起,天下格局为之剧变。


    可这一切,都被高高的院墙隔绝在外,半点也传不进黄射府中那座僻静的静竹院。


    邵叶依旧被安置在这座小院里,说是休养,实则与软禁无异。无公子命令不得出府,无宾客来访,无消息传入,彻底与世隔绝。


    黄祖身为江夏太守,外要防备孙坚顺势西向窥伺荆州,内要安抚境内人心、整肃江防,终日坐镇军营,忙得脚不沾地,早已顾不上府中闲杂琐事。黄射亦随父奔走军务,时常旬日不归,并非忘了邵叶,只是乱世当前,兵戈压身,这位藏在院里的少年,便被暂时搁在了无人惊扰的角落。


    清涟倒是来过几趟,见邵叶终日闭门不出,只守着一堆书卷纸笔,一副对府中纷争、对公子恩宠全然无心的模样,戒备也渐渐松懈下来,每次不过略坐片刻,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便自行离去。


    阿竹每日按时送来衣食,也依着吩咐,从黄家藏书楼抱来一捆捆竹简与帛书。


    黄家乃江夏望族,藏书颇丰,史籍、兵书、方志、律令应有尽有,堆积案头,几乎高过邵叶小小的身形。邵叶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便整日埋首其中,白日临帖练字,夜里挑灯研读,时而在帛纸上写写画画,推演山川地形,时而静坐沉思,默默记诵这个时代的地理与局势。


    院外烽火连天,群雄逐鹿;


    院内竹影萧萧,墨香清冷。


    邵叶不知道袁术与孙坚早已大打出手,不知道刘表拒不出兵,不知道孙坚连下数城、声势滔天,更不知道吴景在东线响应、江东风云将变。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座看似雅致安逸的囚笼之中,靠着一屋古书打发漫长时光,像一个被整个时代遗忘的人。


    院外的烽火依旧连绵不绝,院内的竹影却已看过了一整个春秋。


    邵叶几乎已经习惯了这般与世隔绝的日子。每日晨起练字,白日读书,暮色降临便静坐窗前,听着风吹竹叶的声响,默默盘算着逃离的时机。黄射来得极少,清涟更是许久不曾露面,整座静竹院,安静得像被世人彻底遗忘。


    可这份死寂,终究还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


    这一日,阿竹送来新的书卷与点心时,神色明显与往日不同,低着头,欲言又止,几番犹豫,才小声嗫嚅道:


    “先生……府里……府里定下大事了。”


    邵叶正提笔蘸墨,笔尖一顿,抬眸淡淡看他:“何事?”


    阿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公子……公子与襄阳蒯家的婚事,定下了。不日便会行聘,再过数日,便要迎娶蒯家小姐入府。”


    “……婚事?”


    邵叶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点。


    他不是不明白。


    黄射身为江夏太守黄祖之子,年纪渐长,家世显赫,与荆州望族蒯氏联姻,本就是情理之中、势在必行的事。于公,是稳固荆州内部势力;于私,是成家立室,继承门户。


    合情,合理,合乎这个时代的一切规矩。


    可即便明白,邵叶心底还是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涩然。


    他想起自己最初被强行带回府时,满心以为是主簿入职;


    想起清涟上门一口一个“弟弟”,明里暗里宣示着陪侍黄射的地位;


    想起黄射一次次说“你是我的人”“有我在,没人能委屈你”;


    想起这大半年被圈在院里,不上不下、不伦不类的处境。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黄射闲暇时的一时兴起,是战乱间隙里随手安置的一抹消遣。


    如今正事当前,婚约已定,他这个藏在院里、见不得光的少年,便连提都不必再提。


    清涟说得没错,他本就只是众多侍童之一,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邵叶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重新提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


    阿竹见他这般冷淡,反倒有些不安:“先生……公子他……”


    “公子大婚,是喜事。”邵叶打断他,笔尖在纸上落下一行端正的小楷,语气清淡,“与我无关,不必多说。”


    与我无关。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只有邵叶自己知道,心底是何等翻江倒海。


    他不是难过,不是嫉妒,更不是什么不舍。


    他只是觉得荒诞至极。


    自己像个笑话一样被困了大半年,挣扎、隐忍、盘算逃离,结果对方转眼就要大婚,顺理成章地娶妻生子,步入正轨。


    而他,依旧是那个不明不白、身份尴尬、连出门都不被允许的囚徒。


    【系统:宿主,某种意义上说,他成婚,对你反而更安全,守备更容易松懈。】


    邵叶面无表情,内心却只有一声冷笑。


    安全?


    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安全。


    他要的是自由,是堂堂正正立身,是凭自己活在这乱世,而不是做别人后院里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摆设。


    阿竹低着头退出去后,屋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


    邵叶握着笔,僵在案前许久,纸上那团化开的墨点,像一团化不开的闷意。


    他明明应该无所谓的。


    黄射娶谁,跟谁联姻,是蒯家还是别家,于他而言本就毫无干系。


    他被困在这里大半年,心心念念只有一件事——离开。


    对方要成婚,只会越来越忙,守卫越来越松,对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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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明明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爽,却压也压不住。


    不是嫉妒,不是难过,也不是舍不得。


    更像是……一件一直被人攥在手里的东西,忽然被告知要被丢在一边了。


    是被长期囚禁、被刻意优待、被反复强调“你是我的人”之后,生出的一种荒谬的惯性不适。


    黄射虽囚着他,却也从未苛待过半分。


    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书随便他看,院子随他住,从没人敢给他脸色。


    偶尔来一趟,虽强势,却也带着不容分说的护短。


    日子一久,哪怕明知对方是囚禁自己的人,心底也难免生出一丝诡异的依赖惯性。


    此刻听到他要成婚,邵叶第一反应不是松气,反而是一阵闷烦。


    “……莫名其妙。”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笔狠狠搁在笔架上,发出轻响。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出现轻微依赖倾向,疑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邵叶:“???”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僵住了。


    斯德哥尔摩?


    爱上加害者?


    同情绑架者?


    对囚禁自己的人心生动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邵叶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尾椎窜上天灵盖,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落,打湿前襟,也瞬间浇醒了他混沌的脑子。


    “我疯了?”


    他对着水面上那张稚嫩却清冷的脸,低声自语,“我在不爽什么?”


    不爽黄射以后不来看他了?


    不爽自己不再被“特殊对待”了?


    不爽自己这个见不得光的存在,要彻底被抛在脑后了?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是穿越者,是成年人灵魂,是被强行掳来、软禁大半年的人。


    黄射是囚禁他的人,是剥夺他自由的人,是把他当玩物一样藏在院里的人。


    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囚与被囚,没有半分情分。


    那点不爽,根本不是喜欢,不是动心,更不是什么鬼斯德哥尔摩。


    只是长期被圈养、被单一关注后,产生的病态习惯。


    是弱者在无法反抗时,对施暴者产生的虚假依恋。


    想通这一瞬,邵叶心底那点闷堵、不适、空落,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清醒。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我差点傻了。”


    被人关着,还关出情绪来了?


    还真把自己当成后院里争风吃醋的人了?


    可笑。


    黄射要结婚,尽管结。


    娶正妻,纳侍妾,都与他无关。


    邵叶抬手抹干脸上的水,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坚定。


    正好。


    他大婚在即,府中上下忙乱,人心不齐,守卫松懈。


    这是天赐的逃跑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现在,让他好好想一想逃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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