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是在回程的车上才真正意识到这件自沙漠引起的麻烦，终于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上，穆萱的脸有时会因为信号不太好而被像素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可那笑容是连贯的，温和的。
徐钰把手机举得端端正正，像举着圣旨一般，旁边的徐琳则是把整张脸都挤进了画面里，这个姿势下她只能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腮帮子被压得变了形。
“妈！我们赢啦！”
徐琳的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在震。
穆萱闻言在那头笑了笑，那种笑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徐钰见过妈妈很多种笑…对着外人时的得体、对着下属时的鼓励、对着爸爸时的嫌弃…
可这一次的笑不一样，它很淡，淡得像是秋天傍晚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最后一道光，照在脸上不觉得暖，可心里总会觉得烫一下。
她没说什么“这次让他们担心死了”之类的话，也没责备“徐钰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找事”。
只是看着屏幕里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画面边缘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
“小田。”
田欣瑶本来单手撑着脑袋靠在车窗边的，听到这声呼唤，当即把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她的动作不大，可那姿态从“休息”切换到“应答”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阿姨。”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刻意的讨好，而是用一种极为熟络地口吻回道：
“徐钰和小琳都没受伤，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伊比利亚这边答应了会加强安保，相关组织也会被盯紧，短期内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穆萱在那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那些“辛苦你了”之类的客套话。
她只是看着田欣瑶，用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看穿了所有的目光，看了一两秒，然后轻轻说了声“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了徐钰的耳朵里，荡得她忽然心里觉得有些别扭起来。
自己这个“熊孩子”是连带着让老妈也跟着欠下了人情吗…
嘶…
一想到这，她愈发有些懊恼自己那些冲动的行为了…
田欣瑶的嘴角弯了一下。
“应该的。”
她没来得及纠结完，徐琳就已经把自己的手机抢过去了，对着屏幕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喷火龙怎么一拳把对面打飞的英勇事迹，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徐钰靠在座椅上，听了一会儿妹妹那已经夸张到离谱的复述后，不禁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伴随着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按动，几条信息很快就被编辑完发送了出去。
叶澜的消息是秒回的。
“你赢了？”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可徐钰能隔着屏幕看到那张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嗯，赢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没有受伤？”
“左肩有点，喷火龙比我严重。”
“那你替我跟它说声辛苦了。”
“好。”
又沉默了一秒，叶澜的声音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伤口的那种轻，而是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带着一丝丝命令感的笃定。
“对了，凯特那边说你的那份调味料做好了，说是你们下次见面记得找她拿。”
徐钰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事情又多又杂，她都快忘了有这么一茬事了。
“做好了？这么快？”
“人家说早就弄好了，就是你这个大忙人实在是太忙，一直没机会给你。”
叶澜顿了顿。
“这段时间我和凯特也在按照顺序挑战道馆，到时候我们在霜抹山碰面吧，时间定在———”
徐钰没听清她说的具体是几号，因为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种开心不是打赢了比赛的那种开心，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飘起来的感觉。
凯特亲手调配过的传说调料啊…
不知道到时候利欧路那个小家伙吃下去，能增长哪方面的能力呢…
叶澜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断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扭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些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然后就在余光扫到那抹靓丽身影时，她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那抹异样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那零点几秒里，她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了一大串念头…
她刚才是不是答应了叶澜去霜抹山汇合？
她是不是没有问田欣瑶接下来要去哪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安排自己的事情，安排完了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可以走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有些做贼心虚地看向车窗的另一侧。
田欣瑶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那道轮廓线从额头一路滑到下巴，干净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她似乎没有在听徐钰打电话，又似乎听了全部。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种平静让徐钰更心虚了。
“那个……”
徐钰的声音有些发涩。“田欣瑶。”
“嗯。”田欣瑶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
“我刚才跟叶澜打电话，她说凯特把我的调味料做好了，让我去霜抹山拿，然后我们就———”
“听到了。”
徐钰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田欣瑶那张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
不对，比那还过分。
田欣瑶帮了她多少？
从沙漠里把她捞出来，替她收拾罗哈斯的烂摊子，陪她去见莉普训练，在决斗场上挡在她身前替她解围…
而她呢？
她打完电话，开心完了，回过头才想起来旁边还有这号人。
这行径，简直和完事了提起裤子不认账的大渣女别无二致啊….
想到这，徐钰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终总算是强行挤出了一丝有些弱弱的声音。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田欣瑶终于转过头了。
她看着徐钰，那双好看的眼眸里，荡漾着一种徐钰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像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徐钰，看得徐钰越来越心虚，越来越坐立不安，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
“我就是……我就是顺口答应了叶澜，没想那么多，我是———”
“嗯，你没想那么多。”
田欣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徐钰的危机感拉满了。
这句话听着像是复述，可那语气里分明可以藏着太多极度危险的潜台词。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当时她记得田欣瑶之所以在这边，是因为上面交给了她一些需要完成的任务。
而接下来她自己只要去挑战道馆，对方很可能没有理由再和自己待在一起了…
可不这么说，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她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
“我回华国。”
田欣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边的事情已经收尾了，我也该回去了。”
徐钰愣了一下。
回去？回华国？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一句能用的。
她总不能说“别回了”，她凭什么让人家别回？
她也不能说“那你路上小心”，那听起来也太没良心了吧…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走？”
田欣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忍着笑的东西。
“怎么，赶我走？”
“不是！我没！”徐钰的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我就是问问！关心！正常的关心！”
“哦，关心。”
田欣瑶点了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徐钰的脸开始发烫。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
可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刚打赢了一个天王，在也慈和克拉韦尔面前站得笔直，被身为分部长的罗哈斯指着鼻子都没眨一下眼睛…
但是现在，为毛线田欣瑶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让她完全无法招架了？？
一定是因为自己欠人家人情…绝对是…
徐琳坐在旁边，抱着仙子伊布，眼睛在姐姐和田欣瑶之间来回转，嘴角已经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最后，当看到徐钰几度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弄的小脸泛红后，她不禁低下头，把脸埋进仙子伊布的绒毛里…
仙子伊布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探出脑袋，用那双蓝眸看了看徐钰那明显因为窘迫而几次偏开的脸，又看了看田欣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然后默默地把头缩了回去。
算了，习惯了。
…
华国的某个办公室中。
“知道了，继续监控他们的动向。”赵锴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暗号。
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脚尖蹬了一下桌腿。
老板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椅背压到最低的角度，他的后脑勺枕在双手交叠的掌心里，目光越过自己的膝盖，越过办公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越过散落一地的档案袋和打印纸，落在对面墙上那块巨大的黑板上。
那块黑板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上面贴满了照片、剪报、手写的便签，还有用红色马克笔画的线条和箭头。
那些线条从一张照片延伸到另一张照片，从一个名字指向另一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被什么人用血画出来的蛛网。
他的目光在那张网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从左上角那个被圈起来的“夜幕”标志，到右下角那串用括号框住的坐标数字，从中间那条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时间线，到边缘那个被红笔重重描了三遍的问号。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黑板的最右侧，稍微偏下的位置。
一张照片用蓝色的图钉固定在那里，图钉的帽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张照片被钉得很稳，四角平平整整的，和旁边那些卷了边的、被揉皱的、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纸片比起来，它干净得像是被人特意照顾过。
照片上是一个少女。
她的身后是看不清背景的光晕，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一道干净的阴影。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可她没去拨，只是看着镜头的方向，表情淡淡的，像是被叫住拍了一张其实并不想拍的照片。
赵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的椅子在那一动不动，脚尖悬在地面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窗外的夕阳从桌子的一角爬到了另一角，把那杯凉透的茶染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依然带着他平日里特有的沙哑以及懒散。
他收回目光，脚尖重新轻点在地上，令椅子转了小半圈。
他的手伸向桌面，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翻了翻，翻出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缠着一圈已经有些松垮的白线，右上角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串编号，编号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又被擦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
他的拇指在那道痕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档案袋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没有打开它。
他只是把它推到那边，推到一个刚好不在他视线正前方的位置，然后双手重新交叠在脑后，重新看向那块黑板。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投在那张贴满线索和照片的黑板上，投在那个少女干干净净的脸上。
那道影子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随着光线的移动，慢慢地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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