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天黑得晚,即便已经晚上八点,夜幕却仍未彻底暗透。
晚霞散去,华灯初上,空旷的沙地上倒映着两道人影。
一个蹲着抬头看,一个猛地捂住裤.裆。
“……”
死一样的沉默。
骆静佳的目光从他的鞋,划过他修长结实的小腿,再看到他挡在重点部位前的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周庭裕的错觉,他总觉得骆静佳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久。
其实她本来没有要看的,是这个人自己欲盖弥彰。
再看他那羞愤欲死的表情,骆静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每次都这样。
明明是他自己不知检点,却搞得好像是她占了他便宜似的。
骆静佳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去取的现金,两张都拿了出来,递给他。
周庭裕懵了,没动:“什么?”
“还你的。”他没收转账,那她只好给他现金。
他看着那两张红色人民币,古怪道:“才过去几天,就从一百变成两百了?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骆静佳拍干净腿上的沙子,站起来,把钱插进他交叠着压在小腹前的手腕里。
她表情淡漠,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遭雷劈。
“还有一百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上次加上这次,虽然不是我自愿要看的,但是还是不好意思。”
“……”
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性质却不一样。
她现在不仅说出来,还付费了!
周庭裕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气晕过去了。
事实上他的大脑也确实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等他回过神来时,骆静佳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他刚要追上去,裆.部的两张纸钞就掉了下来。
“……”
他看着地上的钱,真是捡了羞愤一时,不捡后悔一辈子!
骆静佳慢吞吞地离开公园。
入口旁边就是斑马线,绿灯还有十几秒,但她并不想到那么快对面去,所以没有为了赶路而奔跑。
而已经站在绿灯面前的行人渐渐离她远去,落后的则加快脚步,怕红灯亮起,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骆静佳看着已经走到对岸,并四处散开,各自朝着目的地散开的人潮,那股掉队的落寞感像一个被刻意压入水底,却终会浮起来的气球一样,慢慢露出真实的面貌。
准备决堤的瞬间,旁边传来一句气喘吁吁的:“你今天不上班啊?”
少年的声音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骆静佳蜷了蜷五指,所有的感官回溯。
她嗯了一声,双手环胸,眉间的愁思未散。
周庭裕又问:“城堡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沙池里的城堡。 骆静佳还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不要了。”
反正也带不走。
她甚至有点后悔浪费那么多时间,去做了一件没意义的事。
只是当时那种心情,她没办法跟着林素萍回家,于是只好谎称和朋友有约。
心里有一万句话,哀求的、难听的、理智的、激动的,想说却不能说——因为家人做这件事的名义是“为她好”。
骆静佳垂下眼,越想越觉得压抑,越想越觉得绝望,尤其是今天和同学们聚完会,对新世界开始产生期待后。
其实她一直在等这一天,从前不敢妄想,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
如今手握门票,却被告知她梦寐以求的乐园并不向自己开放,那种无力和恼火是如此攻心。
她正在天人交战,周庭裕突然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机屏幕。
骆静佳用眼神询问,他拿那张沙子城堡的照片说:“你不要,那就送我了。”
“回头我就跟别人炫耀,说这是我堆的。”
幼稚。
骆静佳忍不住吐槽,却又忍不住羡慕他的开朗。
绿灯了,她还是没走。
周庭裕也没走。
陈行逸给他发了十几条微信,他只回了句:“有别的事了,咕咕。”
[陈陈陈]:???
[陈陈陈]:死鸽子,滚啊!
周庭裕回了句么么哒。
旁边的骆静佳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可能有点冒昧,你不回答我也可以。”
他早就看出了她心情不好,很是慷慨:“你说。”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乐观呢?”骆静佳真的想不明白,“像刚才,还有前几天那种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肯定会尴尬得无地自容,且和目击者保持距离。”
“……”
周庭裕侧身,歪头,认真端详了她一会儿,确认她脸上没有戏谑,才开始思考答案。
骆静佳不是真的在乎这些乌龙,只是目前她和周庭裕的关系只能让她借这些事情发问。
问题是真的,其他是掩饰。
她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周庭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高三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隋鸢在西城,周宏正在京都,他每天早起贪黑地上学,衣食起居都由自己包揽。
高三的早读比高二早十五分钟,纵使骆静佳自觉早起,却也追逐不上他飞驰而去的背影。
她常常跟在他身后,看过他衣角被风吹得翻飞,也看过他背脊被雨淋得湿透。
是他真的那么独立,还是不得不学会一个人生活?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才被赋予自由选择的权利?
她想问,还没独立怎么办,不自由怎么做选择,以及,在需要勇气的时候拿不出勇气,又该如何。
晚风卷着夏日的暑气袭来,吹到脸上都是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绿植的味道,很闷,感觉快要下雨了,已经有人在说快跑。
他们赶在雨落之前找到了一家便利店的屋檐,周庭裕进去买了两瓶酸奶。
骆静佳看着瓢泼似的盛况,他长久的沉默已经让她忘了呼吸,她又沉下去了。
空心的气球才会浮起来,灌满烦恼的气球在下坠。
他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骆静佳在蓝莓和黄桃之间犹豫一秒,选了黄桃,并说:“谢谢。”
“你总是这么客气。”
周庭裕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喝着酸奶。
她在仰头看雨,他垂眸在看落在她脚边的水滴。
“因为我比较宽容?”他才给出回复,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发生都发生了,懊恼也没用。”
说是这么说,但周庭裕还是羞赧过一阵子的。
骆静佳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周庭裕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
他有点郁闷。
虽然早知道她这个人就是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他还以为他们已经算得上“朋友”了呢。
店内的光落在地上,投出两道影子。
骆静佳看着短短一分钟内,周庭裕起码换了十次坐姿。
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身上痒,但她实在没心情。
最后是周庭裕先憋不住了,问她:“怎么了?”
他早做好了骆静佳会说没什么的准备,结果她毫不犹豫
地坦白:“我家里人想让我读南大,但我想去京都。”
周庭裕心一沉,先想到的是她的高考分数——就算她去了南大的王牌专业,也是吃亏的。
他当机立断地说:“别去。”
她愣了:“别去哪里?”
“南大。”他看起来很着急,眉心皱起,手里的酸奶瓶都捏得瘪进去一角,“南大很好,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她磕磕绊绊地陈述:“可是南大离家很近,我平时回来也方便,毕业后也方便兼顾家人和工作,而且我听说现在很多学校和机关单位背地里会为本地的南大毕业生开绿灯……”
“所以你以后是想回南城工作?”
骆静佳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梦想,是他先入为主了。
周庭裕眉头松了些,“你想当老师?或者公务员?”
可回应他的却不是肯定,而是沉默。
周庭裕张张嘴,欲言又止。
骆静佳憋出一句:“他们希望我能留下来。”
“不留会怎样?”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
骆静佳又愣住了。
她倒是没想过会怎么样……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她和周庭裕之间的某条鸿沟。
天生的性格差异,和不同的成长的环境,造就了两只不同的鸟儿。
骆静佳抿抿唇,“总之反抗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乐了,都用上反抗这个词了。
“骆静佳,我不是想怂恿你起义。”周庭裕很客观地说,“只是读书真的很辛苦,我希望你做的决定可以对得起你高三每一个咬牙坚持的瞬间。”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填志愿的时候,我爸妈各执一词,一个希望我去京都,一个希望我去西城,表面上都是为我好,实则是在抢主动权。他们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想的不是我的人生,而是输赢。后来我考上了京科大,我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但我妈却觉得我选择了我爸,半年没和我说话。”
骆静佳捏着酸奶瓶,融化的水珠沁入她的掌纹。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填志愿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剑拔弩张了。我不希望父母吵架,却也不想对不起自己。毕竟文科状元听起来风光,实则要吃好多苦。我每天四点钟起床,晚的话甚至一两点才睡觉,经常会有‘真的要学吐了’的感觉。人人都说我聪明,可是聪明只是起点,聪明不能代替努力。所以我就想啊,我这么拼命,可不是为了讨好谁、满足谁的愿望的。”
“我决定北上,非要说的话,我是选了我自己。”
他从她脚畔的雨滴中抽回视线,说到这里,狠狠地吸了一口酸奶。
骆静佳看他陷下去的两腮和清晰的下颌线,突然好奇蓝莓味好不好喝。
周庭裕双肘压在膝上,目视前方。
“我知道你的努力不比我少,能考上我们高中,高考又能考出这个分数,你很了不起。”他肯定着她,“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乐园。”
他们的门票并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命运的回馈。
“骆静佳,这不是‘反抗’,是选择。”
雨还在下。
她说:“可我不能保证,我的选择会比父母的选择好。”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用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去说服已经经历了半个时代的大人。
“没有人能保证这个。”他说,“我也不能保证。”
他的语气幽默:“说不定我这辈子最得意的瞬间,就是高考了。”
骆静佳看了他一眼,发现周庭裕是认真的。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原来,大家都会像她一样纠结、迷茫、在死胡同里打转。
她的酸奶化了。
她问了一个,一年前就想问,却没有机会和身份开口的问题。
“大学好玩吗?”
“一般。”他实话实说,“但自由的感觉,很爽。”
骆静佳露出一个微笑,不至于放晴,但阴雨转多云。
便利店只剩一把伞了,他们不得已挤在一起,共撑着走回去。
肩膀第三次碰到一起时,她终于意识到,他比看起来还要高大。
也更强大。
少女冷不丁地提起:“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些励志语录,是不是你之前回校的演讲稿?”
周庭裕愣了:“什么演讲稿?我只是回来看老师,都没去教室。”
骆静佳不语。
说到这个,周庭裕倒想起来了:“你知道我回来了?那我在球场和你打招呼,你怎么装没看见?”
“因为不熟。”
“什么不熟?和我不熟?不是,你……”
湿漉漉的地面上,水坑里泛着雨水落下时漾起的波澜,他们走过的时候,影子被短暂地纪念下来。
-
做完最后一杯,旁边的同事松了口气。
骆静佳也累坏了,今天店里接了个公司的下午茶单,忙得人精神恍惚。
已经到饭点了,但大家都不想动,过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地到附近觅食。
骆静佳没胃口,同事问要不要帮她带个饭团,她想了想,说麻烦你了。
大家都出去了,她靠着柜子,终于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点开微信,发现除了群消息和赵琳琅的红点以外,还多了一条好友验证。
骆静佳点开,对方的自我介绍是:沈秋易。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再点开和赵琳琅的对话框,说的果然是这件事:“沈师兄一听说你有手机了,马上就来找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给了才反应过来没问你,对不起嘛~”
骆静佳回了个:[没事。]
…
陈行逸在肯德基里大快朵颐,和隋安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隋安看着一口没动的周庭裕,问:“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周庭裕闻言,收回眺望的时间,笑笑:“我没胃口。”
“为什么?你生病了吗?”
“不是。”他装模作样地揉揉胃,“我吃饱了而已。”
陈行逸给隋安拿了对烤翅:“安安别理他,我们吃。你哥前两天放了我鸽子,这会儿在赎罪呢。”
隋安眨眼:“什么叫赎罪?”
周庭裕在桌子底下踩了陈行逸一脚:“什么叫放鸽子?是那晚下雨了好不好。”
陈行逸纠正他:“下雨前你就已经没打算来了,把我一个人丢在球场。”
“说!干什么去了!”
周庭裕吸了口气,想到这两天又杳无音讯的骆静佳,还有刚才买单时,摸到口袋里的两百块。
他狠狠吸了口可乐。
“没干嘛。”他一脸深仇大怨,根本不像没事。
陈行逸等隋安去上厕所了才问:“到底怎么了,看你一脸愁容的。”
周庭裕摇头:“这几天下雨下得人心烦而已。”
南城的夏季就是如此,他明明早已习惯。
却因为那晚骆静佳表现出来的犹豫不决,而生出难以散去的担忧。
那个雨夜过后的隔天,他在楼道里碰到林素萍,对方感激他之前帮的忙,给了他一袋新鲜西红柿,说是娘家种的,纯绿色无公害。
周庭裕收了,也谢了,见她心情颇佳,不像装的。
如果骆静佳“反抗”了,林素萍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所以,她做了什么选择呢?
周庭裕刷地站起来,吓了陈行逸一跳。
“待会麻烦你送我妹回家,我去个地方。”他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走了。
一路狂奔到奶茶店,周庭裕在五十米外刹住车,欲盖弥彰地在小程序上点了杯奶茶。
又在外面等了五分钟,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陌生的声音迎接他。
他朝店员点点头,直奔取餐区。
不知道兔牙妹今天上班了没有……
那里已经站了个人。
周庭裕眼看着他接过已经打包好的奶茶,却没走,站在那里和店员说话。
他听见那男的问:“今晚有空吗,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周庭裕皱了下眉,第一反应是老土,第二反应是,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往前走一步,看清侧脸。
草!
他真的没忍住骂出来。
这不是沈秋易吗!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熟悉的声音在婉拒,“等我有空了,我联系你可以么?”
“……”
周庭裕逼近,果然看到了戴着鸭舌帽的骆静佳。
且因为他的出现,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骆静佳脸色一滞,目不斜视。
沈秋易一愣,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
周庭裕点点头,“好巧。”
两人高一没分班前是同学,只能说是认识,并不算朋友,是以也没什么可寒暄的。
沈秋易问候完就扭过头,朝骆静佳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那我走了,等你消息。”
骆静佳点了下头,目送他的时候触及周庭裕的脸,很快收回视线。
沈秋易也和周庭裕说了再见,但周庭裕没理他,单刀直入地质问这个心虚的店员。
“你怎么回事?”
骆静佳手插在围裙兜里:“什么?”
周庭裕想起自己吃不好也睡不好的二十四小时,气急:“我在担心你这个人才的未来,结果人才本才在这里和别人打情骂俏!”
她脸色淡淡:“你胡说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谈恋爱什么时候不能谈?你志愿下来了再谈也来得及吧?不然到时候异地了怎么办?”
她没想到他能脑补这么多,皱眉:“这位先生,您取餐吗?取餐码给我看一下”
他亮屏,嘴不饶人:“真的不是我吓唬你,沈秋易人也在京都,万一你留在南城,那你两之间就要相隔两千公里了!”
她砰地把他的奶茶砸到他手边,仅差一毫米就会砸中他的手:“八字没一撇的事。”
他捂着手,没砸中但一副受伤的样子:“你刚刚不是都约他吃饭了?”
她一个头两个大:“那我有什么办法?我不答应他他就天天来。”
他显然经验丰富:“如果你态度足够坚决,人家怎么会心怀希望呢?”
她破罐子破摔:“那别人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同事看过来。
骆静佳彻底恼羞成怒,驱赶被她吼得一愣的羞愧祸首:“你赶紧走,别影响我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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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裕服了:“你刚怎么不这样和沈秋易说?”
骆静佳狂擦桌子,不接话茬。
周庭裕还不走,就站在那里喝奶茶。
他是消费者,是上帝!
骆静佳受不了了,发信息问他:[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zty]:害怕有的人不经参谋长审核,偷偷填了不合理的志愿而来。
[A]:……
骆静佳眼不见为净,和同事换了个位置。
结果过了一个小时,那人还坐在那里。
同事还取笑她:“追求者二号?”
骆静佳扯扯嘴角:“正义使者罢了。”
最后是她受不了了,发微信给正义使者。
[A]:放心。
…
隔天下午下了班,骆静佳没立刻回家,而是到厂的侧门等待。
骆振国刚吃完饭,晚上还要加班,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姗姗来迟。
“爸。”骆静佳看到他出来,迎上去。
“怎么了?”女儿很少主动找她,骆振国的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
“过两天志愿就要截止了,我应该明天提交申请,这是大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骆静佳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都是妻子在操心,他作为父亲,比起女儿成长路上的大小事,更操心钱。
难得骆静佳会主动和他商量,骆振国点点头,说知道了。这确实是件需要父母都参与的事情。
不过……看着骆静佳已经离开的背影,骆振国不放心地喊住她。
“佳佳。”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和我单独说?”
第二天,骆振国早早打卡下班。
他回来的时候林素萍正在炒菜,见他提着烧鸭进来,林素萍还嗔怪了一句:“你买之前都不问问我!这下好了,一个盘子装不下。”
骆振国说:“没事,女儿爱吃。”
他掀开门帘看了看客厅,“还没回来呢?”
林素萍回答:“说是去图书馆了,书再不还就过期了。”
说到这个,林素萍突然深深叹了口气,故意道:“晚点回来也好,不然家里哪有地方给她待。”
骆振国点了根烟,没接话。
林素萍端着一碟青菜路过他,放到桌子上,返回厨房的时候跟他说:“这两天我又去看了几个小区,感觉还是新开发区那边那个好,价格也合适。你看看你能不能请个假,趁佳佳还没开学,赶紧把定金交了。”
骆振国含糊道:“买给女儿的东西要女儿自己喜欢才行。”
林素萍早就把骆静佳那点反常丢到脑后了:“她去看过了,那天我两一起去的,她没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骆振国沉默,心里想到一个词,强买强卖。
骆静佳在吃饭前准时回来了。
奶奶最近状态好了一点,不用人喂了,自己也可以拿勺子,难得和他们坐在一起吃。
骆振国也让林素萍不用喂了,免得老人手部肌肉退化
林素萍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憋着一股气,搞得像是她多此一举似的。
骆静佳见状,主动提出洗碗,她也没拦,坐在客厅和丈夫怄气。
今晚并不是一个适合的时间,但是骆静佳不想再拖了。
她拿着志愿书,坐在他们中间,分别喊了一声爸和妈。
“我已经拟好志愿表了,就差提交。”
林素萍一改倦色,立马坐直:“报了哪里,报了什么?手机能看吗?给我瞧瞧。”
这几天她忙着看房,没顾上这事。一是放心女儿,二是从未做过被违背的预设。
所以当骆静佳提出,自己的第一第二第三志愿皆在北边的时候,林素萍几乎是暴跳如雷。
她当即站了起来,宣判罪名:“你跑那么远,你不要爸爸妈妈了?!”
“妈,我刚已经说了,理科的名校基本上都在那边,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上京科大,科大可比南大好多了……”
林素萍不知道这些区别,在她的认知里,南大就是最好的。
任由骆静佳如何解释,她都置若罔闻,最后直接打断:“那房子呢?你要去外地上大学,我们买房给谁住?!”
骆静佳闭了闭眼,努力忍下这阵窒息。
越是难受,她越觉得这场冒险是有必要的。
房子还没买,她就已经有被戴上镣铐的感觉了。
现在只是择校都尚且如此,她不敢想更多的以后,不敢想无法飞翔的未来。
林素萍的眼泪都流下来了,直骂这个女儿没良心,见骆静佳无动于衷,又把矛头对准一直沉默吸烟的丈夫。
“你说句话啊,你就没意见吗?!”
骆振国想起骆静佳那天摇头的样子,这孩子明明心事重重,却不愿让他知道。
如今突然给予他们夫妻一记重创,骆振国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他刚才听骆静佳解释了这么多,心里也清楚,女儿不是冲动,而是权衡利弊到了极致。
妻子平日里教育她凡事要做就做最好,她是真听进去了。
骆振国不顾妻子的崩溃,只问了骆静佳一个问题。
“一个人去外地,能好好照顾自己吧?”
周庭裕正在阳台帮隋鸢浇花,隐隐听见楼上传来激烈的争执。
淋完土,他还站在那里,清楚地听到女人歇斯底里的一句:“我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以后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四楼的人跑上去调解,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叽叽喳喳似扰耳蝉鸣。
周庭裕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没看到骆静佳下来。
想发微信给她,又怕她现在疲于应对关心。
他想了想,搬了张凳子到楼下。
骆静佳站在背面的小窗台上发呆。
客厅里充斥着哭泣和安慰,分贝具象化成打击,一下下砸着她的神经。
而她也仿佛在自虐,手里把玩着mp3和耳机线,迟迟不肯戴上。
刚才林素萍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还有余音,骆静佳反复咀嚼着妈妈的痛苦,明明该觉得索然无味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苦涩。
她吸了口气,把眼泪一起吸回肚子里。
月光照亮她湿润的眼眶,她听见了歌声。
原以为是误触了播放器,细听才发现是现场直播。
吉他声从楼下传来,并不能覆盖这个夜晚的兵荒马乱,却在她满地狼籍的内心,开拓出一块可以休息的空地。
她看着那个渺小的人,听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没忍住跟着他的节拍唱了起来。
…
“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
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
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你的心有一道墙 但我发现一扇窗
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墙 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
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
悲伤并没有融化。
但她打开窗,看到了一颗赤诚的心。
隔天她上班前,先去网吧提交了志愿。
刚穿上围裙,手机就震动起来。
[zty]:点了杯黑糖珍珠牛乳,但是临时有事,尾号xxxx,你帮忙喝一下。
骆静佳回了一串省略号。
特地去找了这张单子,才发现他留有备注——
【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
-
七月下旬,南城最热的时分。
隋安在家里呆不住,每天都闹着去游泳,隋鸢不想顶着大太阳出门,常常委托周庭裕。
周庭裕抱怨过几次,倒也习惯了。
那天下午他们正要出门,隋安忘记拿自己最喜欢的唐老鸭泳镜,周庭裕站在楼下的露台等。
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动静之大,拖鞋都快跑飞了。
周庭裕从手机里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阵风刮过。
久等的邮差本来满腹怨言,但是看到少女头发凌乱、身穿睡衣、气喘吁吁的样子,牢骚又咽下去。
“小姑娘前途无量啊。”
“谢谢!”
三轮车开走了。
骆静佳抖着手撕开封条,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压得她手腕都有些痛。
灿烂的阳光将校徽晒得如同黄金般璀璨,额角的汗沿着侧脸滑落,她一张脸因气温和激动而红透。
骆静佳还没来得及开心,脑袋上就掉落一声笑。
那人的侧脸被一旁的树影映得斑驳,秀俊的眉眼里写着期待与温柔。
他手肘压在围栏边,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目光因俯视而令人生出一股降落感,命运初定后的第一句祝福,就这样落在她的肩头。
“京科大欢迎你。”
“学妹,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