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则一直盘坐在石台旁，面前摊开的是小无相功的帛书。
他已将总纲通读三遍，却没有着急运气修习，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将心法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小无相功的精髓在于“无形无相，不着痕迹”八字。
寻常内功皆有固定行功路线，或走任督二脉，或行奇经八脉，各有定式。
而小无相功却反其道而行之，讲究的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不设固定路线，不执着于定式，讲究的是以无形之意，御有质之功。
这门武功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越是聪明人，越想找出规律，反倒越难入门。
反而是那些心无杂念、不刻意强求之人，更容易领悟其中三昧。
杨康缓缓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他没有急着运气，而是取出怀中的白玉笛，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门小无相功与他体内的仙力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帛书上记载的运气法门，读来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他本就该知道这门心法，只是将它遗忘了太久。
他将白玉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奏，只是以此宁心静气。而后，他闭上眼，任由体内的内力自然流转，不引导，不强求，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清流在经脉中缓缓淌过。
起初毫无动静。
继而丹田微微一热。
再然后，那股仙力竟自行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脉路线缓缓流动起来，路线之奇诡，与他所学的任何内功心法都截然不同，却偏偏顺畅无比，毫无滞涩之感。
杨康心中一动，却没有睁眼，继续保持这种似守非守、若有若无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经脉暖融融的，内力运转比之前流畅了不止一筹。
虽然增长不多，却胜在扎实稳固，毫无走火入魔的隐患。
“你的悟性，比我预想的更好。”九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杨康回头，才发现九娘不知何时已飘到了他身边。
她的目光落在他膝上的白玉笛上，神情中多了一丝恍惚，随即收敛，退开几步，不再言语。
杨康没有在意，意识查看系统收录的《凌波微步》
六十四卦方位图像六十四颗星辰同时点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意识空间。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个卦位都在旋转，每一个方位的变化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轨迹
气劲怎么走、重心怎么移、步子怎么踩，全部分解重组，然后一股脑灌进脑子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脑海里画了一幅巨大的星图，而他站在星图中央，每一颗星的明灭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
睁开眼睛的时候，洞府还是那个洞府，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
他站起身来。
郭靖正埋头啃天山六阳掌的第二页帛书，被他的动作惊动，抬头：“大哥？”
杨康没应。
他踏出第一步。
左脚乾位，右脚离位，身子一晃，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经到了三步之外。
然后是震位。
乾、离、震。
三步三卦，一气呵成。
石壁上灯火映出他的影子，但那影子还没来得及消散，第二道残影已经叠了上去。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四卦、五卦、六卦……他的身形在洞府中忽左忽右，像是同时有三四个人在不同的方位移动，残影在石壁之间明灭，郭靖看得张大了嘴。
“大哥，你……你……我怎么看到好几个你？”
没人回答他。
黄蓉停下手中练习，眯起眼睛盯着杨康脚下的步法，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看的不是残影，是步法轨迹，看他脚下六十四卦的完整走位，再看自己方才记下的天山折梅手中那几招需要步法配合的变招，脑子里已经在拼图了。
九娘悬浮在石台旁，静静看着杨康身形化影，在洞府中穿梭如电。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灰败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深邃里。
杨康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
脚下的卦位一个接一个点亮，每一步都踩在方位变化的节点上，气劲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到脚底，踏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阻力。
十卦、十五卦、二十卦……一开始还有些生涩，到后来越走越顺，像是脚自己记住了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收步。
六十四卦，全部走完。
系统提示跳出来，字迹有些发烫：
“凌波微步：第二层，踏卦境。
三层圆满为‘凌波境’。
十丈之内可趋避三人围攻，闪避提升四成，踏卦而行速度倍增。
第三层凌波境，需实战积累方可突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布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穆念慈。
她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传音搜魂大法的帛书，正靠坐在洞壁旁，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见他看过来，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坐直了些。
“念慈。”杨康走过去，把墨丝帛书递给她，“凌波微步，你也学。”
穆念慈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六十四卦方位图密密麻麻，光是记住方位就不是易事。
杨康没有给她什么系统推演，他自己走过一遍了，知道每一步的关键在哪。
识海里系统把步法要义凝成四句口诀，他念给她听：“步起乾位，气沉丹田；身随卦走，意在步先。”
穆念慈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开始走。
第一卦就踩错了。
“乾位在哪？”
杨康指了指左前方。
她调整了一下，再踩。
这回方位对了，但身子跟不上去，上半身转了，下半身还钉在原地，整个人像是拧了个麻花，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杨康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来。
第一天，她只做一件事，记方位。
六十四卦的方位图，杨康在地上画了一遍，她拿树枝照着画，画完擦掉再画，画到洞府中的长明灯都暗了几分，闭着眼睛能默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的位置了。
但身子还是跟不上脑子。
第二天，开始走卦。
前三卦走完还顺，到第四卦就卡住了。
乾位转离位——按理说左脚斜踏、右脚跟上、身子顺势一转，但她左脚踩到离位的时候，身子还在乾位的惯性里没拉回来，整个人往前一冲，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
杨康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托，扶住。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站直，也没说“没事”，也没说“再来”，就是看了杨康一眼，然后转身回到起点，重新踏出第一步。
郭靖从帛书里抬起头，看得揪心，忍不住小声说了句：“要不……歇歇？”
穆念慈没理他。
又走了十遍。
到这一日练功快结束的时候，终于走到第十二卦。
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歪向一边，肩膀撞在石壁上，撞得闷响。
“念慈”
杨康动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自己扶着石壁站起来，揉了揉肩膀，看了一眼墙上的卦位图，又走回去。
“再来。”
第三日，黄昏。
洞府之中不见天日，不知外面是晨是昏。
但从石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从清亮的白色变成了浓郁的橘红，那是日落的方向。
穆念慈脚下一动，乾、坎、艮，前三卦稳如磐石。
接着离、坤、兑，身形顺着卦位转过去，没有一丝顿挫。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不像杨康那样快得只剩残影，但步与步之间的衔接已经没了滞涩。
八、九、十卦。
十五卦。
二十一卦。
走到第二十四卦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杨康。
杨康正靠在石壁上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可以了。”他说。
穆念慈低头擦了把额头的汗，嘴角抿了抿，没笑出来，但眼睛里亮得很。
“六十四卦我只走了前二十四卦”
“够了。”杨康打断她，
“第二十四卦是‘复’，复归其道，走到这一步，第一层‘踏波境’已经稳了。剩下的不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陪我走一圈。”
洞府中央的空地上，火把的光芒被石缝里透进来的夕照染成了橘红色。
杨康走外围，六十四卦尽数展开，快得身形化作一道道残影，在石壁间穿梭。
穆念慈走内圈，二十四卦一步一步，稳得像在水面上行走，裙摆微微荡开。
两人一个快一个稳，身形在火光中交错，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郭靖坐在角落，从天山六阳掌的帛书里抬起头，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不懂什么卦位不卦位，只觉得这两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每一步的节奏都刚好接上，谁也不会挡谁的路。
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胳膊肘碰了碰他：“看出门道了？”
郭靖老老实实摇头。
黄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看的是杨康脚下六十四卦的完整轨迹，脑子里已经在把凌波微步和她记下的天山折梅手招式一一对应，那几招本来使不顺手，缺的就是这一步。
“这门步法要是配上打狗棒法，倒是有意思……”她自言自语，眼睛转了转，
“绊、劈、缠、戳，有几招本来怎么也练不顺，缺的就是这一步身法。”
郭靖挠挠头：“蓉儿，你说啥？”
“说了你也不懂。”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又看了一眼场中两人交错的残影，忽然笑了，
“不过嘛，回头可以拿你试试招。”
郭靖打了个哆嗦。
残影渐收。
杨康先停下来，一回头，正好看见穆念慈收步。
她的额角还带着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胸口微微起伏。
夕阳的余光从石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染成了金褐色。
杨康拍了一下郭靖的肩膀。
“明日，你也来走几卦。”
郭靖愣了愣：“啊？我？”
黄蓉噗嗤笑出声来。
穆念慈也笑了，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用袖口擦了擦汗，在杨康身边坐下来。
石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了些许洞府中的沉闷，带着一丝凉意。
“饿不饿？”黄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还有些碎肉末，“来之前弄的，凑合吃。”
杨康接过来递给穆念慈一块，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饼很硬，肉末有些咸，但他吃得挺香。
“蓉儿的厨艺见长了。”
“少来。”黄蓉翻了个白眼，“等我弄到好材料再让你见识见识。”
穆念慈小口咬着饼，忽然轻声说了句：“那二十四卦……后面有个地方我一直卡着，乾位转离位的时候，身子总觉得慢了半步。”
杨康想了想：“你进乾位的时候，重心放得太靠前了。往回收半寸，转离位自然就快了。”
“收半寸……”穆念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若有所思。
黄蓉插嘴道：“其实跟打狗棒法里那招‘棒打狗头’一个道理。”
穆念慈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又比划了一下乾位转离位的动作。
这回她注意把重心往后收了半寸。
转过去的时候，果然顺了。
“成了。”
杨康看着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那就再来一轮。”
穆念慈擦了擦手，重新走回空地中央。
黄蓉拿脚尖踢了郭靖一下：“喂，你大哥说明天让你也走。”
郭靖苦着脸：“我连方位都记不住。”
“谁让你记了？”黄蓉翻白眼，“你先走顺了再说，你那个脑子，记东西没用，得靠腿。”
穆念慈已经开始走了。
二十四卦，这一次比刚才又快了一些。
脚下依然稳，但稳里多了几分流畅。
石缝里漏进来的夕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石壁上移动，像在水面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