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铁马复山河》 第一章,魂穿杨康,大大们快来救场呀 承蒙各位哥哥姐姐的喜爱, 此书才有继续的意义 小弟跪谢! 何其有幸,能被你们点开阅读 遇见您们这么好的读者,是我的福气 有您们在,这本书才不算孤独。 ………… 雕梁刺目。 杨康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就剩这四个字。 太亮了。 亮得他眼晕,亮得他心里发慌。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出租屋那床洗得发软、边角起球的旧棉被 —— 是滑的,凉的,云锦的料子,一摸就知道贵得要命。 不对。 杨康愣在那儿,脑子还是懵的。 他明明在赶稿,新书还差两千字拿全勤,眼睛熬得发花,手指头敲键盘敲得发麻,然后眼前一黑—— 没了。 他慢慢低头,看着身上那床绣金线的被子,又看看头顶那张紫檀架子床,再看看角落里那个青玉香炉,闻着鼻子里那股陌生又冲脑门子的檀香味。 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像被人一棍子敲懵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那些东西就进来了。 像开闸的洪水,像他妈的山体滑坡,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 —— 完颜康,完颜洪烈,包惜弱,丘处机,比武招亲,铁枪庙,七窍流血,死不瞑目,一滩烂泥,没人收尸—— 杨康浑身一哆嗦,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 他穿书了。 穿成了杨康。 那个死在铁枪庙的杨康。 那个臭名昭著的杨康。 那个——死得最惨的杨康。 “操。” 杨康骂出声来,嗓子眼像被人掐着,声音又干又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叮——检测到宿主觉醒自我意识,脱离原主命运轨迹】 【技能自动精进系统已激活】 【宿主无需苦修,只需掌握基础,技能将自动持续精进】 杨康猛地一怔。 系统? 他下意识凝神内视,一块半透明光幕静静浮现在脑海: 文系技能: · 经史子集:炉火纯青 · 科举文献:炉火纯青 · 诗词歌赋:炉火纯青 · 历代史要:炉火纯青 · 文献考据:炉火纯青 武系技能: · 全真入门内功:初窥门径 · 基础拳法:初窥门径 · 基础轻功:初窥门径 原来是这个。 上辈子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古文学博士功底,在这一世,直接变成了满级文道天赋。 看着自己系统的蓝色光幕,杨康却又不禁的皱眉无语道。 “这不就是王者荣耀里辅助位的瑶妹和小明吗?” 这他妈的就是个挂件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既不能给自己传功,又不能召唤武将,连个新手礼包也没有。 “哎!” 现在这绝望的地狱开局还得自己想办法来创造一点机遇。。 杨康深深吸了口气。 不过还好老天还算没把路彻底堵死,自己穿越过来的早,这个时间段还没开始比武招亲,杨铁心和母亲也没有在王府相认。 他上辈子就是个写网文的扑街,最怕的事儿是月底交不起房租,这辈子直接给他扔进必死的局里? 三百王府护卫。 完颜洪烈那只老狐狸。 江湖上那些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大侠。 铁枪庙那滩烂泥。 十六岁 身世还没揭穿。 完颜洪烈还把他当亲儿子疼。 丘处机还活着,还在城外三清观里,还对他那点儿师徒情分没彻底死心。 他娘还活着,还在那间破木屋里,天天对着从江南带来的东西发呆。 杨康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血印子。 忽然不抖了。 有路。 还没到绝路。 “哐当——”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手肘带翻了床边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 门帘一掀,小厮探头进来,脸都吓白了, “小、小王爷?您醒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 杨康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什么时辰了?” “刚、刚过辰时。王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晚上设宴,让您预备着。” 完颜洪烈。 这个名字砸进耳朵里,杨康心口猛地一缩,刚压下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 —— 可这次,恐惧底下,还烧着一股火。 温柔慈爱的养父。 无微不至的关顾。 十六年数之不尽的宠爱。 全是假的。 全他妈的都是假的! 所有的一却都这个人设计的, 残害亲爹杨铁心是他, 垂涎他娘的美貌, 骗了他娘十六年的畜生是他, 最后把他养在蜜罐里,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是谁,最后那座铁枪庙,让自己死在血泊泥泞里的罪魁祸首更是他。 —— “知道了。” 杨康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你出去,我再待会儿。” 小厮愣了愣,但不敢多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杨康立刻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那张脸,是他熟悉的,又陌生得可怕。 十六岁的完颜康,眉清目朗,养尊处优,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原主那股骄纵张扬的劲儿 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后怕,和一股被逼到墙角、只能拼命的狠劲。 杨康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像哭。 可笑着笑着,他就不怕了。 怕有什么用?怕也活不过铁枪庙那一关。 上辈子,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古文学博士,最后跑去写网文,被同行笑话“下海捞钱”,他都没当回事。 能屈能伸,低头挣钱不丢人。 这辈子,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低头就低头。 装孙子就装孙子。 只要能活。 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史记》,正好停在韩信胯下之辱那一页,旁边还有原主批注: “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与匹夫争一时长短?” 杨康看着那行字,忽然又不笑了。 原主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恐怕是怎么在完颜洪烈跟前装乖卖巧,怎么在王府里明哲保身。 可他不这么想。 能屈是能伸。 但骨气还是得有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得活着。 活了,才有机会把这张网,彻底撕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还是凉的,可心跳已经稳下来了。 三百王府护卫,再加上好几个江湖高手,硬逃等于送死。 母亲被瞒十六年,骤然戳破真相,她未必肯信,更未必敢走。 身边全是眼线,半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可他知道剧情。 他知道谁是敌人,知道谁是可用之人。 整个天下,敢跟完颜洪烈硬碰硬、又对杨家有愧的,只有一个—— 丘处机。 只是原主往日骄纵,师徒关系早已形同虚设,现在他突然去求救,必定会被师父认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杨康又看了一眼那行批注。 能屈能伸。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小厮还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来: “小王爷,您——” “备车。” 杨康打断他, “去城外三清观,找我师父。” 小厮一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您、您不是最烦丘道长吗?上次他来,您还摔了茶盏,还说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了——” “让你去就去。” 杨康斜睨他一眼,语气不重,可那眼神,竟让小厮莫名不敢再吭声。 小厮慌忙退下去备车。 杨康立在廊下,抬头望着这金碧辉煌的王府,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怕? 刚才是真怕。 怕得浑身发冷,怕得指甲掐进肉里。 可现在,怕也没用。 不如直接闯。 完颜洪烈,这一世,我不仅不按你的剧本走,还要把你布的局,彻底掀了。 …… 各位读者大大, 新书期太难了,真的求求大家了。 每天熬夜码字,就盼着能被更多人看见。 一个收藏,就是对我最大的认可; 一个追读,就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勇气。 顺手点一下,对您只是一秒,对我却是全部。 拜托了,别让这本书凉了…… 第二章,求助,大大们最帅最美 新书生死期,跪求一波【收藏】【追读】! 接下来剧情全程高能! 您每一次点击,都是我爆更的动力! 收藏追读走一走,精彩剧情天天有! …… 马车慢悠悠驶出王府。 等会儿见着那个便宜师父,我该怎么开口? 直接跪地上求饶?呸!想屁吃呢! 师父他老人家,吃软不吃硬! 我要是一上来就软趴趴的,他非但不心疼,反倒打心底里瞧不起我! 原主这小王爷,平时混账归混账,骨子里那股傲气是刻进骨头里的。 我要是突然变得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师父不怀疑才怪! 这戏,分寸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第一,得让他看见我这个宝贝徒弟是真悔改了; 第二,还得让他看出我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三,必须让他打心底里相信——我这次是真醒了,不是又在耍花招糊弄他! “小王爷,三清观到了!” 杨康一把掀开车帘,纵身跳下马車。 抬头一瞧,半山腰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古道观,青瓦白墙,松柏遮天。 门前的石阶坑坑洼洼,一看就几百年没修过。 嗨,全真教本来就不爱搞排场, 正合这牛鼻子的穷酸性子! 杨康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趟,赌的是他和他娘两条命! 三清观正殿里,香烟缭绕,呛得人鼻子发痒。 丘处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四十多岁的老道,身材又高又壮,卧蚕眉,三缕胡子飘在胸前,却自带一股凶气。 就算坐着不动,那股子刚猛气势,也让人不敢往上凑。 脚步声一响。 丘处机眼睛“唰”地睁开,一看来人,眉头当场就拧成一团。 “徒儿给师父请安。” 杨康弯腰一礼,规规矩矩。 丘处机没吭声,就这么盯着他,眼神里失望得都快溢出来了。 这半年,这徒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仗着王府的权势,在外面狐朋狗友一大堆,吃喝嫖赌,斗鸡走狗,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劝过多少次? 杨康当面点头哈腰,一转头全当耳旁风! 上个月他去王府,当着完颜洪烈的面骂了他几句,这小子当场摔了茶碗,指着他鼻子就骂他老顽固! 这样的徒弟,还有什么好教的? “你又来干什么?”丘处机语气冷得像冰, “要是又想让我去王府给你撑腰擦屁股,趁早给我滚回去!我没那闲工夫陪你胡闹!” 杨康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丘处机等了半天,不见他吭声,抬眼一瞧—— 好家伙!这小子“噗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丘处机眼神猛地一缩: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杨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脊梁骨挺得笔直,半分弯腰都没有。 “师父!弟子今天来,不是求您撑腰,也不是闯了祸!我是来求您救命的啊!” 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救命? 你在王府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要你的命?” 杨康没急着解释,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过去。 是一块青玉佩,上面刻着一枝寒梅。 丘处机脸色“唰”一下全变了! 他一把抢过玉佩,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头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块玉,他死也忘不了! 当年杨铁心贴身戴的就是它! 那枝寒梅,更是包惜弱最心爱的花样! “这……这玉你从哪儿弄来的?!” 丘处机声音都抖了。 “是我从我娘首饰匣里翻出来的!” 杨康声音压得发哑, “我娘一直把它藏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人碰! 我小时候问过她好几次,她只说是故人所赠,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直到前几天,我无意间偷听到完颜洪烈跟心腹说话—— 我才知道!我才明白! 这块玉佩的主人,竟然是我亲生父亲!” 丘处机猛地站起身! 腰间长剑“噌”地出鞘半截,寒光一闪! 他死死盯着杨康,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怀疑,还有压抑了整整十六年的愧疚!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丘处机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 “弟子清楚得很!”杨康目光不闪不避,坦荡得吓人, “我生父杨铁心,是忠良之后,是您过命的兄弟! 十六年前,他被完颜洪烈那个狗贼设计陷害,家破人散,惨不忍睹! 完颜洪烈假装救我娘,骗她嫁人,一骗就是整整十六年! 而我——认贼作父,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枉为人子啊!”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哑了。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半天,半天,终于慢慢把剑推回剑鞘。 他重新坐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乱得一塌糊涂。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师父,您别管弟子是怎么知道的!”杨康仰头望着他, “您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这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烟袅袅往上飘。 时间仿佛都被冻住了。 许久之后,丘处机才沉沉开口: “是真的。你生父杨铁心,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兄弟。 那一夜……我本该护住他们夫妻,可我来晚了一步! 等我冲到牛家村,只看到铁心兄重伤在地,生死不知,你娘更是下落不明……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相, 可你从小在王府长大,对完颜洪烈……” 他苦笑一声,满眼疲惫,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杨康“咚”的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听得人都疼。 “师父!弟子以前糊涂!被荣华富贵迷昏了头! 辜负了您的教导,更辜负了杨家的血脉! 可弟子今天来,不是求您原谅的!我是求您——救我娘!” 丘处机眼神一厉:“救你娘?” 杨康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眼神硬得像铁: “我娘被完颜洪烈骗了整整十六年啊!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求师父出手,把我娘从那个狼窝里救出来! 她心善,一辈子都以为完颜洪烈是救命恩人,是良人。 一旦知道真相,她怎么受得了?非得崩溃不可! 可要是不让她知道,她就得一辈子守着仇人过日子! 弟子我——绝不能让我娘这么活下去!” 他膝行两步,逼近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师父!弟子有一计,只要您肯出手相助! 只要能把我娘平安救出王府, 弟子从此弃金归汉,重做杨家人!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 但凡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丘处机怔怔看着眼前这少年。 那张熟悉的脸上,往日的骄纵、轻浮、混账,全都不见了!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将杨康扶了起来。 “好!”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你能有这份心,杨家不算绝后! 师父帮你!连你母亲,师父一起救出去!” 杨康站起身,眼睛依旧发红,可眼神已经彻底清明。 “多谢师父!” 丘处机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有计策?” 杨康重重点头:“有!当然有! “弟子在心里盘算好几天了!就等师父您这句话!” … 第三章,献策,读者大大天下第一帅 三清观后殿之内,烛火静静的燃烧着。 杨康用指尖沾了沾杯子里的茶水,在木桌上缓缓的画出了一个圆,抬眼看向丘处机方才开口说道: “师父,你看这就是这赵王府的格局,您应当清楚吧?” 丘处机颔首道 “来过这里几次了,王府里面大致的布局为师还是都清楚的。” 杨康听完点了点头,又接着在桌子上标出几处印记,低声在师父丘处机耳边说道, “此处是也就是正殿,正是完颜洪烈居住的地方。 东院是我母亲的住所。 这里是西院,是我平日起居的地方。 后院则是柴房与马厩,以及下人住的地方。” 丘处机仔细看了看,仔细的记着。 杨康沾水的指尖又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起来,接着说道, “赵王府常年都有三百金兵轮值,白天会有一百人守岗,夜晚则会增加到二百人。 再加上完颜洪烈在江湖上暗中招揽武林高手 少说也得有五六人吧,他们散居到各处 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准备,想要硬闯出去,这是绝无胜算的。” 丘处机不由皱眉道:“那你准备如何救出你的母亲?” 杨康抬眸,目光有神,而此时他全然不似以前那纨绔少年的模样 “师父,你看我救出母亲之事,已经定下三道步骤, 稳内、借势、脱身。” “何为稳内?” 杨康声音稳而清冷道, “稳内,当属于第一步,待弟子回府之后,必先马上去稳住完颜洪烈, 他至今还不知我已察觉到自己的身世真相,可赵王府内,他的眼线遍地都是,我若突然性情大变,他必定已经起疑了。” 丘处机若有所思道: “你是要继续装作往日那纨绔少爷的模样?” 杨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不止这些,我还要出演一场大戏。 回府后,我会马上故意发怒,接着摔杯砸物, 骂师父您顽固不化,接着骂你全真教清贫苦寒, 让那些眼线觉得自己,已经看清楚了我的纨绔性情。 杨康依旧是还是那个杨康,不过是被他师父训斥了一顿,心中就积怨罢了。” 丘处机挑眉道:“你这是要拿我来当你的垫脚石?” “师父。” 杨康抬眼,神色却无比认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这一‘骂’,能让完颜洪烈彻底放下戒心,彻底以为我还是哪个无法无天的小王爷, 不会因为今天我主动来道观而起疑心,只是以为我无聊而出来散散心。 他若以为您真的对我已经失望透顶了,反倒是安全了,他是绝不会想到,您会助我救母出逃。” 丘处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分析的有理,那你母亲这边,又当如何?” 杨康眼神骤然深了几分:“这便是算作第二步借势。” “借谁的势?” “借师父您的势。” 丘处机微怔:“我的?” 杨康压低声调:“我娘已经被瞒十六年了,说不定她早就对完颜洪烈有依附之情,此时我若直接说出真相,她也未必肯信,甚至会犹豫退缩,所以此事还得必须由师父您出面。” 丘处机皱眉:“让我亲口告知于她?” “师父自然不必亲自现身。” 杨康轻轻摇头, “您只需在躲在窗外,说一句话即可。” “说什么话?” 杨康望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嫂子,铁心兄托我给您带句话——若有来生,他必和你在看那片寒梅盛开。” 丘处机不由的浑身一震,惊色已经在脸上显现出来: “这,这句话是你父亲对你娘说的悄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康低着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淡淡道:“弟子,嗯弟子也曾做过这样的一个梦,在梦中,是我父亲他亲口告知于我的。” 丘处机怔怔望着他,久久无言。 这话的确是杨铁心当年所言,彼时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 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温柔许下这句来生之约,这等私密誓言,世间再无其他人知晓。 这梦,未免太过蹊跷了。 可此时也并非深究最佳之时,丘处机压下心头疑虑,沉声道:“好,你这句话一出,你母亲必定会深信不疑。” 杨康再抬头,接着说道 “脱身就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最难一步。” 杨康再次用手指蘸了沾水,在桌案上画出王府外的街巷走向:“脱身之计,需得用三路疑兵,行金蝉脱壳之计。” 丘处机凝神细听。 杨康的指尖在图上轻点 “师父你需提前安排三路人,一路人骑马从东门冲出, 假扮我们三人骑马逃跑,他们的马必须强壮,用他们的现身引走追兵主力; 接着再在西街纵火制造混乱,让王府误以为守城有变, 最后我们在南码头处雇下船只,装作我们要从水路逃离。” 丘处机目光一亮:“那我们真正的退路,到底走那条路。?” 杨康指尖稳稳落在城北:我们的退路在北边。 “北边这里是乱葬岗,金兵毕竟嫌它们晦气,这里巡逻肯定最为松懈。 且北门附近有一条小径,直接达到城北的后山。只要我们入了山,凭地势阻隔,我们还地势之利来帮我们拖延追兵。” 丘处机看着眼前这心思缜密的少年,眼中难掩欣赏的目光:“真好!真是好计谋!步步算尽,滴水不漏!真英雄出少年” 杨康但是却无半分喜色,他接着从自己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正是丘处机那快随身那块玉佩。 丘处机一怔。 杨康将玉佩推回到他面前:“师父,若这个计划败露了,弟子如果被擒,这块玉佩便是证据,此事一切主导都在我。 丘处机心头一震,动容道:“你……你竟然在为我留后路?” 杨康抬眼,目光坦荡:“师父冒死救我母子,弟子绝不能让您赔上性命。 若事情真有什么不测,您只管说是我偷了您的玉佩,您一概不知此事,是我自己主动策划此事,与师父你与任何关系。 如此,师父您尚可活下去,日后也可以再替我报仇。” 丘处机望着他,眼眶骤然一热。 铁心兄,你看见了吗?你儿子,现在真是是人中龙凤呀! 他深吸一口气,拍案起身道, “好!便就依你之计!今夜三更,为师必来接你和您娘!” 杨康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这就代母亲,谢过师父。” 三清观的山门前,黄昏渐落。 夕阳将天际都染成一片火色,杨康走下石阶,登车离开了。 站在山门口的丘处机,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未动。 晚风拂动他的道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许久,他低声自语 “铁心兄,你儿子终于长大了,今夜,我必护他们母子周全。” 言罢,转身大步回观,开始着手安排人手 这三路疑兵,必须分毫不能差,负责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 各位哥哥姐姐们,看到这里的都是真爱了。 这是作者第一本新书,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 现在数据真的很关键,一个收藏、一个追读,对我来说都是救命的光芒。 不求打赏,不求礼物,只求你顺手点一下【收藏】和【追读】。 有你们在,我才有勇气一直写下去。 第四章,演戏,戏耍(求收藏,求追读) 马车驶离三清观。 杨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夜三更。 成败在此一举。 他又想起原主的结局——七窍流血,众叛亲离,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凄惨的画面,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不会了。 这一世,绝不会了。 马车辘辘向前,渐渐驶入王府的阴影。 杨康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定。 杨康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院门,完颜洪烈身边那条老狗赵贵就笑眯眯地凑了上来。 “小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王爷遣人问了好几趟,等着您过去用膳呢。”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不露:“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赵贵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试探:“小王爷今儿去三清观了?丘道长没为难您吧?” 杨康猛地脸色一沉,抬脚就踹翻了旁边一盆兰花。 “哐当——” 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赵贵吓得一哆嗦,连忙往后缩。 “那个老顽固!”杨康脸色铁青,嗓门陡然拔高,“一见面就劈头盖脸骂我,说我顽劣不堪,说我忘本,说我对不起什么杨家血脉!我呸!”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块完颜洪烈赐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我是大金国的小王爷,他算个什么东西!” 玉佩“啪”地四分五裂。 “滚!都给我滚!” 赵贵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气得快要炸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了口气,低头瞥了眼地上的碎玉。 早就想摔了。 屋里一个小厮探头探脑。 杨康冷冷扫过去:“看什么?收拾干净。” 小厮慌忙跑出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捡碎片。 杨康大步进屋,“砰”一声甩上门。 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赵贵怎么在完颜洪烈面前添油加醋。 以完颜洪烈那多疑又自负的性子,听到这些,只会觉得他还是那个被宠坏、受不得半点气的纨绔子弟。 他绝不会想到—— 这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此刻心里正藏着一场要掀翻整个赵王府的逃亡。 完颜洪烈坐在膳桌前,一桌子菜动都没动。 他人到中年,相貌堂堂,一身贵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赵贵躬着身子,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王爷气得把王爷您赏的玉佩都摔了,还骂丘处机是老顽固,说……说他是大金国小王爷,什么杨家不杨家的,他不认。” 完颜洪烈听完,紧锁的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点笑意。 “这孩子,还是这副臭脾气。” 赵贵小心翼翼:“王爷,小王爷这般……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完颜洪烈轻轻摆手,“年少气盛,受不得委屈,正常。丘处机那老道本就古板生硬,康儿跟他不对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只要他心里,还认我这个父王,就够了。” 赵贵不敢多嘴,躬身退了下去。 赵王府深处。 杨康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三更。 还有两个时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火折子,金疮药,迷香、一把短匕首、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几锭碎银子。 还有一瓶自己处理过的高纯度烈酒,用一个小瓷瓶装着。 都是他白天在王府偷偷准备的。 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是下午写的,留给母亲的。 万一今晚事败,这封信,就是她知道所有真相的唯一指望。 他把信贴身藏好,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夜的每一步: 去母亲院子走哪条路、怎么避巡逻、怎么开口、她不信怎么办、丘处机何时到、从哪里翻墙、出城走哪条道。 万一被发现。 万一被包围。 万一……失败。 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历史、谍战剧,此刻全都变成了他手里的刀。 成败,就在今夜。 梆子声敲过三更。 “咚——咚——咚——” 杨康霍然睁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悄无声息起身,换上粗布衣裳,匕首别在腰后。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雕花木床、紫檀书案、满架珍玩、墙上字画…… 荣华富贵,他一样都带不走。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里寂静无声,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霜。 杨康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闪了出去,贴着墙根,飞快往东院摸去。 东院。 包惜弱的房间还亮着灯。 杨康心猛地一紧。 娘还没睡……是在等他,还是又在对着南方,想念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他刚靠近,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康瞬间贴紧墙壁,连呼吸都屏住。 一小队金兵举着火把走过去,为首的正是王府总管刘能,完颜洪烈的心腹。 “王爷有令,今夜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后院。” 刘能压低声音 “刚才有人瞧见小王爷往夫人院子这边来了,王爷不放心。” 一个小兵疑惑:“总管,小王爷不是王爷的亲儿子吗?有何不放心的?” 刘能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儿子?你懂什么,照办就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康靠在墙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好险! 白天那出戏,骗过了赵贵,却没完全骗过完颜洪烈。 这人,果然从一开始就留着后手! 没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包惜弱站在门内,一身素色寝衣,外披薄衫。 她看到杨康这一身打扮,瞬间僵住,脸色一白。 “康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杨康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闩。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迷香,均匀撒在门缝四周。 这是江湖上常用的警示手段,有人靠近便会呛咳。 包惜弱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又诡异的动作,脸色彻底变了。 “康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娘! ………… ”恳求大家,一定要点收藏、点追读! 数据越好,我爆更越猛,节奏越狠! 只要你们不离不弃,我便倾尽所有,写出最燃的故事! 第五章,母亲的寒梅 杨康看着母亲,眼睛突然感觉开始发酸起来。 烛火下,包惜弱的脸温柔但却很憔悴。 她今年也应该有三十五六了,看着却像三十出头,一点不显老气,眉眼间依稀看出当年秀丽的模样。 只是看起来有几道细纹慢慢爬上眼角,鬓边添了几根白发,那却是这十六年慢慢熬出来的。 这个傻女人,被人整整骗了十六年,却还以为自己遇上了能托付终生的人。 不过她却一日复一日在院子里种花 那些和牛家村老宅里一模一样的寒梅。 她时常对着南方发呆,是因为南方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可她却不知道,就是这个枕边的人,害她回不了家, “娘。”杨康开口,声音发涩,“您先坐下,孩儿有些话想跟您说说。” 包惜弱转过身来,抬头被他着严肃的神情吓到了,然后的缓缓的坐到床边。 杨康却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您还记得我爹吗?” 包惜弱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你……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娘,您别急,慢慢的听我说。”杨康抬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开始一字一句说到, “我亲爹是不是叫杨铁心?, 他是忠良之后,是抗金义士。 您嫁给他三年,向来夫妻恩爱,这是村里邻里都知道的事实。 后来……。 您是不是以为爹被金兵杀死的,对不对?” “你知不知我爹其实没有死,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包惜弱浑身一颤, 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声音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你爹还活着,是不起真的” ……他不是被当年突袭村里来了金兵……你爹他……”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却苦苦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杨康抬手轻轻拂去母亲眼边的泪水轻轻说到, “不是金兵。” “是一个人。一个您认识的人,却也永远不会想到的人” 包惜弱茫然抬起头看着看着他 轻声问道:“是谁?” 窗外,这时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嫂子,铁心兄让我给你捎句话:若是能有来生,我还愿意和你看那枝寒梅。” 包惜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那满树的寒梅。 那是她和杨铁心定情时说过的话。 那年冬天,牛家村的寒梅开得正汪,香气扑鼻 杨铁心折了一枝插在她鬓边,说:“惜弱,若有来生,我还想与你看这枝寒梅。” 这句话,只有她和杨铁心知道。连完颜洪烈都不知道。 包惜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杨康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娘,窗外是师父。他是不会骗您。” 包惜弱终于哭出声来,一把抱住杨康:“康儿……他……他到底是谁?害死你爹的是谁?” 杨康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完颜洪烈。” 包惜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松开杨康,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却是不可置信。 “这……这不可能……他救了我……当年就是他救了我……” “他救您,是因为他被你的美貌所迷。” 杨康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设计派兵进村害了我爹,然后假意救您,这样骗您嫁给他。,娘,您被骗了十六年。” 包惜弱瘫坐在床边,泪如雨下。 十六年。 她以为的救命恩人,却是杀夫仇人。 她以为的良人,却是骗子。她在这王府里整整住了十六年,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没想到却是在仇人的屋檐下。 她想起完颜洪烈每次看她的眼神,温柔中带着小心翼翼; 想起他对康儿的宠爱,比亲生的还亲; 想起他从来不问她过去的事,从来不提牛家村的事。 原来,那不是体贴,是心虚。 “娘。” 杨康跪在她面前,握紧她的手,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今夜我们必须走。师父在外面接应。您愿意跟孩儿走吗?” 包惜弱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儿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纵,只有坚定和决绝。 她的康儿,长大了。 包惜弱擦干眼泪,站起身。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套粗布衣裳,还有一块玉佩——和杨康白天给丘处机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康愣住了:“娘,您……”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 包惜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我一直藏着,想着有朝一日……没想到,是今日。” 她脱下外衫,换上粗布衣裳。又从枕下摸出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 “走吧。”她说。 杨康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说服母亲,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 包惜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康儿,娘不是傻子。 这些年,我时常做梦,梦见你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是他一直在提醒我。” 她把那方手帕贴身收好,又拿起那块玉佩,递给杨康: “这个你拿着。 万一我们走散了……” 杨康摇头,把玉佩推回去: “娘,您戴着。这是爹留给您的念想。孩儿另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丘处机的那块玉佩: “这是师父的。 若走散了,您拿这个去全真教找他。” 包惜弱接过玉佩,握紧,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是迷香粉的警示。 有人靠近! 杨康瞬间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门口,正有两个金兵朝这边走来! “娘,有人来了!”杨康压低声音,脑子飞速转动。 包惜弱紧张地看着他:“怎么办?” 杨康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后窗上。他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巷,直通后院。 “走这边!” 他先翻出去,然后伸手接母亲。包惜弱虽然柔弱,但此刻求生意志让她咬牙翻过窗户。 两人刚落地,就听到前面传来声音:“夫人屋里怎么还亮着灯?去看看。” “快走!”杨康拉着母亲,沿着小巷狂奔。 …………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考验了,收藏呀,哥哥姐姐们。 逃亡大戏正式开始,剧情紧张刺激,是本段的一个小高潮 恳求大家,一定要点收藏、点追读! 数据越好,我爆更越猛 只要你们不离不弃,我便倾尽所有,写出最燃最感人的故事! 收藏追读不停,爆肝更新不止! 第六章,携母出逃 后院 两人刚跑到后院墙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康回头一看——那两个金兵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 杨康心一横,把母亲推进旁边的柴房阴影里:“娘,躲好!” 他自己则转身,大摇大摆地迎着金兵走去。 金兵看到是他,愣住了:“小……小王爷?” 杨康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嚷什么嚷?大半夜的,本少爷睡不着出来走走,不可以吗?” 金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小王爷,总管吩咐过,今晚加强巡逻,不让任何人……” “不让任何人,也包括我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谁给你们的权利,反了你了?” 杨康眼睛一瞪,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我?” 金兵捂着脸,不敢吭声。 杨康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他走的方向是反的——为了就是故意引开追兵。 两个金兵也不敢追,只能看着他走远。 等拐过墙角,杨康立刻贴着墙,快速绕了一圈,又从另一条路潜回柴房。 包惜弱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杨康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柴房另一边传来传来打斗声! 他眉头一皱,心想坏了,定是师父被金兵发现了, 杨康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丘处机被十几个金兵静静的围住!丘处机长剑在手,剑光霍霍的,捂得密不透风,但金兵人多势众,还有弓箭手在暗处瞄准,师父的处境岌岌可危呀 “师父!得马上想办法,什么也不做,情况要更遭了”杨康心里开始纠结起来,但是脑子开始快速转动来。他四周观望了一圈,看看周围的环境或者建筑有哪里可以借助的, 包惜弱也看到了,脸色煞白起来:“丘道长他……” 杨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扫视周围——柴房边上就是马厩,里面养着二十多匹马。 马厩旁边堆着干草。 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他开口对包惜弱说: “娘,您先躲好,现在千万别出来。” 然后他猫起腰,慢慢的摸到马厩后面。 干草堆得高高的,他掏出火折子——手一直在抖,但是他最终却是稳住了。 火折子瞬间点燃干草,火苗“腾”的一下就地蹿起来! 杨康又点燃几处干草,让火焰烧的更旺些,然后一脚踢开马厩的门! 这是已经大火已经燃烧了整个草垛,火光冲天的,马匹也全部受惊,嘶鸣着无续的全都跑了出来! 二十多匹马一起狂奔而出,瞬间就全部撞进金兵队伍里!金兵瞬间队形大乱,纷纷开始躲避起来! 丘处机趁机一剑逼退身边几人,飞身跃上墙头。 杨康压低声音喊:“师父!这边!” 丘处机循声看来,眼神一凝,飞身掠来。 --- 后院墙边 三人终于汇合。 丘处机身上满是血迹,但都是敌人身上的的。 他看着杨康,眼中满是激赏:“好小子!这把火放得及时,要不老道我今天就升天了!” 杨康没时间客套: “快走!” 三人正要翻墙离开,忽然—— 四周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亮起,把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完颜洪烈骑着马,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金兵,足有上百人,看样子今晚当值的,一半的人都包围过来了! 杨康心中一沉,无意识就挪步护在母亲身前。 完颜洪烈勒住马,看着他们三人,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从丘处机身上扫过,落在包惜弱身上,最后定在杨康脸上。 “康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杨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完颜洪烈又看向包惜弱:“惜弱,你这是为何?我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包惜弱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话。 杨康握紧母亲的手,一步踏出,挡在她身前。 他盯着完颜洪烈,一字一句咬牙道: “我乃汉人杨康,不是金人完颜康。” 完颜洪烈闻言,脸色一楞。 杨康继续开口说说,声音也越来越大,口气也越来越冷: “你是我的仇人,是你迫害我爹杨铁心,骗我母亲十六年。今日,我将与你恩断义绝!我要带我娘,离开这座牢笼!” 完颜洪烈眼中的震惊、愤怒、杀意,就要溢出眼眶。 他咬牙恨恨道: “康儿!到底是谁在你耳边胡胡说八道?!我是你父王!养你十六年的父王呀!” “养我十六年?”杨康冷笑,“你迫害我亲爹,霸占我娘,这叫养我?完颜洪烈,今日之后,你我只有血仇,再无其他!” 完颜洪烈闻言暴怒,手一挥:“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金兵一拥而上! 丘处机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挡在杨康母子身前,声如洪钟:“谁敢动他母子,先过我这关!” 剑光如虹,三名金兵倒地! 但金兵太多,源源不断涌上来。丘处机虽然武功高强,但护着两个人,渐渐吃力。 完颜洪烈在马上冷冷看着,忽然一挥手:“放箭!” 弓箭手齐刷刷举弓,箭矢如雨! 丘处机挥剑格挡,护住身后两人。但他只有一柄剑,护不住三个人。 一支箭穿透剑网,直奔包惜弱! 杨康眼疾手快,一把拉开母亲,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康儿!”包惜弱惊叫。 “没事!”杨康咬牙,目光扫视四周。 马厩的大火还在燃烧,火光冲天的,浓烟也快把王府遮挡了一半。 金兵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杨康忽然有了主意。他低声对丘处机说:“师父,往马厩那边退!” 丘处机会意,一边格挡箭矢,一边护着两人向马厩移动。 浓烟越来越浓,金兵看不清目标,箭矢渐渐稀疏。 完颜洪烈大喊:“冲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金兵捂着口鼻冲进浓烟。 但就在此时,杨康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朝金兵方向撒去! 铜钱落地,叮叮当当! 金兵以为是暗器,下意识躲避,队形顿时乱了。 “走!”杨康拉着母亲,和丘处机一起冲进柴房。 柴房有后门,通向一条小巷。 --- 小巷· 三人终于冲出柴房,在小巷里狂奔。 身后的追兵的喊杀声紧追不舍。 包惜弱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要跌倒。 杨康咬牙扶着她,拼命往前跑。 丘处机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样跑不远的。他们分了三路,正在包抄!” 杨康快速观察四周——前面是一条大路,左右都是民居。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片、战争片,那些金蝉脱壳的计策,一一闪过。 忽然,他看到前面有个夜市——虽然三更了,但还有些小贩在收摊。 “师父,跟我走!” 第七章使计逃脱 天还没亮透。 杨康脑子里转得飞快,前世看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什么金蝉脱壳、浑水摸鱼,能用的都往一块拼。 杨康忽然看见前头有个夜市。 都后半夜了,还有小贩在收摊,没收干净。 “师父,娘,快跟我来!” 他拽着两人一头扎进去。 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铜钱,也不管多少,往后一扬就撒。 铜钱叮叮当当砸在地上,那动静,听着就让人心里痒。 老百姓哪见过大半夜撒钱的,愣了一下,全弯腰去捡了,夜市当场就乱了套。 金兵被堵在后面,气得直骂:“滚开!都他妈滚开!” 杨康趁乱带着丘处机和包惜弱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三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总算暂时甩掉了。 但还在城里。 包惜弱脸白得跟纸似的,两条腿直打颤,她在王府待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的,哪遭过这种罪。 杨康扶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丘处机喘匀了气,扭头问:“离城门还有多远?” 杨康看了看方向:“前头就是东城门,这会儿肯定重兵把着,出不去。” 丘处机眉头拧成一团:“那怎么办?” 杨康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父,咱们得分头走。” 丘处机一愣:“分头?” 杨康指了指北边:“您带我娘从北边乱葬岗走,那儿有条小路能进山,树林子密,好藏人,金兵嫌那地方晦气,平时巡逻也少。” 他又指了指东边:“我从东城门走,到了西山密林再汇合。” 包惜弱一听,一把攥住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杨康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娘,你听我说,追兵肯定以为咱们仨在一块儿。 他们要是看见我一个人往东跑,肯定以为我是故意引开他们,好让你们从别处跑。 他们见我就一个人,肯定会拼命追我,为了抓我,他们兵力也会分散,你们就会安全不少。” 包惜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摇头。 杨康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破衣裳, “我早想好了,我要扮成乞丐混出去,他们要追的是个小王爷,不是个脏兮兮的叫花子。”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几成把握?” 杨康想了想:“七成。” “要是被抓了呢?” 杨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不像十六岁的人该有的。 “师父放心,就算被抓,我也咬死了不说你们在哪儿,再说了,我这么聪明,哪能那么容易被抓?您和娘放心走,咱们驿站见。” 丘处机看着他,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这个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他快不认识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康的肩膀:“好小子,师父在驿站等你。” 包惜弱还是不撒手。 杨康轻轻抱了抱她,声音压得很低:“娘,你放心,出了城门我就来找你,你先跟师父走,好好活着,等我。” 包惜弱哭得满脸是泪,到底还是松了手。 杨康把身上的碎银子分了一半给她,又把丘处机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拿好这个,万一走散了,就去全真教找我师父。” 包惜弱攥着玉佩,使劲点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身。 丘处机扶着包惜弱往北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夜里。 杨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走。 --- 东城门。 杨康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上破衣裳。 那衣服上不知道蹭了什么,臭烘烘的,差点没把他熏吐了。 他往脸上抹泥巴、灰土,把头发抓散了,匕首藏在袖子里。 混在一群乞丐堆里,蹲在城门口等着出城。 天还没大亮,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队,都是等着出城的老百姓,金兵一个一个地查,盯着每个人的脸看。 杨康缩在乞丐堆里,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 一个金兵走过来,还没到跟前就捂着鼻子退回去了:“哪儿来的臭要饭的!滚一边去,别恶心人!” 杨康低着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军爷,小的这就滚。”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眼看着就要出城门了—— 远处街上突然传来马蹄声,急得很。 “大人有令!封锁城门!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点没露,还是慢慢往外挪。 金兵头领扯着嗓子喊:“都站住!不许动!” 老百姓一下子就慌了,挤成一团。 杨康只好蹲下来,跟那帮乞丐挤在一块儿。 那将领骑着马冲过来,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来回扫。 扫到杨康身上—— 停了一下。 杨康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袖子里的手已经攥住了匕首。 来的是完颜洪熙,完颜洪烈的亲弟弟。 好在也就停了一下。完颜洪熙移开目光,冷冷地说:“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金兵开始一个个地查。 杨康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城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个金兵冲进来,高声喊:“王爷!刚才东门有人骑马跑出去了!” 人群一阵骚动。 金兵举着火把冲过来,把正要出城的人全赶回去。 杨康也被逼着退回城里,跟一群人挤在城门洞边上。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老太监,杨康认得他,那是赵王府的老人了。 他眼看着那老太监往这边走,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杨康咳得弯下腰,浑身发抖,嘴角的涎水也淌出来了。 旁边的人赶紧躲开,有人小声骂:“晦气!病痨鬼!” 老太监走近两步,闻到那股味儿,皱着眉捂住鼻子,对完颜洪熙摇了摇头:“七王爷,都是些老百姓,没有小王爷。” 完颜洪熙扫了一眼,没再看:“继续搜,城外也派人去找,他们肯定出城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杨康慢慢直起腰,趁着乱,一点一点蹭到城门口。 守城的金兵都在忙着盘查,没人再注意他。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跟着人群,混出了城门。 --- 叮。 【系统提示,解锁技能:伪装。】 杨康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东西,怎么改变走路姿势,怎么调整呼吸节奏,怎么让人看了就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想笑。 刚才那老太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神都没多停一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话他前世听过无数遍,今天算是真信了。 只是不知道师父和娘到哪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天边已经泛白了。 兄弟们,收藏怎么一点不涨呢?不好看吗?帮忙点点收藏吧!跪求! 第八章,驿站集合 城外·黎明 出了城门,杨康没有往大路走,而是钻进路边的一片灌木丛。 他趴在草丛里,观察着周围。 果然,城外也有埋伏!远处的小树林里,隐约可以看到马匹的影子。 完颜洪熙布了两层包围圈。 杨康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跑向树林。 他匍匐着往前爬,利用灌木和沟渠的掩护,一点一点远离城门。 爬了约莫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收割后的稻田。 稻茬齐膝,表面已经干了,但杨康知道,这种稻田底下的泥还是烂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站起来,故意朝开阔地跑去。 果然,树林里冲出一队金兵骑兵,大喊着追来:“站住!” 杨康跑得更快了,一头冲进稻田。 金兵骑马追来,马蹄刚踏进稻田,就陷进了烂泥里!马匹嘶鸣着摔倒,金兵被甩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后面的金兵勒马不及,也陷了进去。 稻田里顿时乱成一团。 杨康头也不回,冲进对面的树林。 树林里,他找到提前藏好的马——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三天前偷偷买下拴在这里的。 翻身上马,一路向北。 杨康骑马回头看见那些被摔七荤八素的金兵的心里那股得意劲儿,跟偷吃了糖的孩子似的,压都压不住。 原来脑子比刀好使。 原来他那些书没白读。 【技能骑术已收录】 骑术:与坐骑灵智相连,心意互通;速度大幅提高,长途骑行无体力消耗。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像是祝贺杨康逃离成功。 --- 废弃驿站 杨康发动骑术技能骑马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 但他不敢停,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驿站——那是他和丘处机约好的汇合点。 驿站已经废弃多年,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荒草。 但院子里,有三匹马拴在树下。 杨康眼眶一热,策马冲了过去。 “娘!师父!” 包惜弱从驿站里冲出来,看到儿子,眼泪夺眶而出。 她跌跌撞跑过来,一把抱住杨康:“康儿……娘的康儿呀!……” 杨康紧紧抱着母亲,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眼眶也红了。 丘处机从驿站里走出来,拍着杨康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小子!一路上那么多追兵,你是怎么过来的?” 杨康松开母亲,正要细说,忽然——丘处机脸色一变,抬手示意噤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 丘处机快步走到墙边,从破洞往外看,脸色沉了下来:“是金兵!至少有五十骑!” 杨康心头一紧:“怎么会?我一路都很小心,没有留下痕迹……” 丘处机摇头:“不是追你。是巡逻队。他们只是路过——但会看到我们的马!” 院子里,三匹马拴在树下,根本藏不住! 杨康脑子飞速转动,忽然道:“师父,来不及牵走了。放马!” 丘处机一愣:“放马?” 杨康:“让马自己跑,引开他们!咱们躲进驿站里!” 丘处机立刻明白,一剑斩断缰绳。 三匹马受惊,嘶鸣着狂奔而去。 金兵巡逻队看到惊马,果然分出一队去追。 但还有十几骑朝驿站而来——他们要搜查! 杨康拉着母亲,和丘处机一起躲进驿站的地窖。 地窖不大,堆着些腐烂的杂物,霉味刺鼻。 包惜弱紧张得浑身发抖,杨康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头顶,脚步声响起。金兵举着火把进来了。 一个金兵说:“搜仔细点,王爷交代了,抓到那母子俩,赏千金。” 另一个说:“这破地方,鬼都不来,能有人?” 脚步声在头顶徘徊。 包惜弱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忽然,一个金兵说:“这地窖……” 杨康心跳漏了一拍,手握住匕首。 另一个金兵说:“下去看看?” 脚步声往地窖口靠近。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喊声:“这里有马蹄印!往北去了!” 金兵们立刻转身:“追!” 脚步声远去。 三人屏息等了很久,确认安全了,才从地窖出来。 丘处机正要出去,杨康拉住他:“师父,再等等。” 果然,片刻后,又有脚步声回来——金兵杀了个回马枪! 一个金兵嘟囔:“真没人。走吧。” 这次是真的走了。 杨康松了口气,对丘处机说:“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虽然走了,但天亮前肯定会回来复查。” 丘处机点头:“走!” 三人刚出驿站,忽然—— 四周火把通明! 完颜洪熙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上百金兵,还有十几个江湖高手! 完颜洪熙冷笑:“康儿,你以为我会只派一队巡逻队?我早就猜到你们会在这里汇合,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康心往下沉 中计了! -- 金兵的包围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火把的光芒将这片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丘处机横剑于胸,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三步远处,杨康半揽着母亲包惜弱,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他的手臂还淌着血,衣摆撕下的布条已经洇透,但他攥着母亲的腕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完颜洪熙” 丘处机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金兵的嘈杂 “你想要贫道的命,我留下,让他们母子走。” 完颜洪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丘道长,你当我傻?”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枯草上,一步一步走近。 金兵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包围圈的内沿站定,目光越过丘处机,落在杨康脸上。 “侄儿。” 他喊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跟不跟我回去?” 杨康盯着他。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让完颜洪熙感到陌生的东西。 “我杨康,”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宁死——不做金人!” 第九章,全真七子现 完颜洪熙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只剩下彻骨的杀意。 他死死盯着杨康,周遭空气仿佛凝固,良久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那就全部去死吧。” 他仅退后一步。 这便足够了。 前排十余名金兵齐声暴喝,长枪如林,在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光芒,齐齐刺出。 丘处机动了。 道袍翻飞间,剑光乍起。 四十余年的全真修为,早已让他返璞归真。 他不格不挡,侧身避开枪尖,剑锋贴着枪杆一抹,三名金兵虎口剧震,长枪脱手,随即喉间一凉,血雾喷溅。 一剑得手,丘处机却无暇喘息。 更多金兵更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刀盾手、弓箭手在外围游走, 三面包抄过来,只留一条通往后村的路——那是死路,他心知肚明,却别无选择。 杨康死死护着母亲,紧跟在丘处机身后。 他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瞥见侧翼人群中多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不是金兵,是完颜洪烈豢养的江湖人。 一个身形矮小的瘦子,脚步奇快,趁丘处机被正面缠住,猛地矮身从人缝中钻出,手中短刀直取包惜弱后心! “娘!” 杨康猛地将母亲一拉,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直刺瘦子面门。 瘦子侧身躲过,正欲再扑,丘处机已回身一剑,剑光如匹练横扫,瘦子惨叫一声,捂着咽喉倒地。 “康儿!” 包惜弱看着儿子手臂上涌出的鲜血,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 杨康扯下衣摆,咬着牙用力缠了几圈,血很快洇透了薄布,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娘,您别松手,跟着我。” 丘处机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 道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要护住两个毫无武功的凡人,要应对四面八方的兵刃,还要防备暗处的冷箭。 纵是当世顶尖高手,也难以支撑太久。 就在他一剑荡开三杆长枪的刹那,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啸声激越,如龙吟大泽,滚滚而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五道人影如离弦之箭,从夜色中飞掠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全真真人马钰。 他身后跟着四人,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皆都手持长剑。 六柄长剑,在同一刻出鞘。 剑光如虹,杀入金兵阵中。 王处一的长剑舞成一道光轮,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地。 谭处端身法灵动,专挑弓箭手,剑光一闪便是一人倒地。 刘处玄内力雄浑,一掌拍出,三名金兵横飞出去。 郝大通剑法绵密,护住众人侧翼。 而马钰的剑,已直取完颜洪熙。 完颜洪熙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挡,马钰剑势不停,一连刺倒七人,才被几名江湖高手合力挡住。 但他们也已经达到了目的 金兵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彻底搅乱。 五人杀开一条血路,与丘处机汇合。 马钰一眼看见师弟身上的伤,花白的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弟,我们来迟了。” 丘处机浑身浴血,眼眶却微微发烫:“不迟,刚刚好。” 六人背靠背,剑指四方。 全真七子,十几年来第一次在这等绝境中聚齐。 六柄长剑,六道剑光,六股内力连成一片,气势如虹。 完颜洪熙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丘处机还有这一手。 三百金兵,十几个江湖高手,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此刻却有了变数。 但他骑虎难下,今日若让这些人走了,他完颜洪熙在王府的威信何在?在金国朝堂的脸面何在? “放箭!”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放箭!死活不论!” 弓弦震响。 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而来。 七子的剑光瞬间连成一片光幕。 王处一长剑挥舞,箭矢在他身前三尺纷纷落地。 谭处端护住左侧,身法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刘处玄内力全开,一掌拍出,十几支箭矢倒飞回去,射倒数名金兵。 郝大通剑法绵密,护住后方。 马钰和丘处机一左一右,将杨康母子护在最中心。 但箭太多了。 三百张弓,一轮就是三百支箭。 两轮、三轮、四轮,箭雨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师伯们的剑幕开始出现缝隙。 谭处端左肩被擦伤,闷哼一声,剑势一滞,王处一为护住他,腿上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刘处玄内力消耗太大,掌力渐渐弱了下去,丘处机本就带伤,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 杨康护着母亲,看着师父师伯们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心急如焚。 他想帮忙,可他不会武功。 他想挡在母亲前面,可那箭雨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他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手,把她护得更紧一些。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 那箭角度刁钻,从谭处端和郝大通剑幕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直奔包惜弱。 杨康眼角余光瞥见那一点寒芒,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见那支箭在空中旋转,箭簇上的倒刺在火光里闪着幽光; 他看见母亲的侧脸,她正担忧地看着丘处机,还没察觉危险;他看见自己伸手去拉母亲,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 “娘!” 他一把将母亲拉开,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那箭还是射中了。 闷响。 包惜弱身子一震,肩头炸开一朵血花。血溅在杨康脸上,滚烫的。 “娘——!!!” 杨康的喊声变了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包惜弱软软地倒下去。 杨康一把抱住她,跪倒在地。 而阵前的完颜洪熙,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抬手示意弓箭手再次搭箭…… 故事还在继续,江湖从不缺传奇。 若你愿意,不妨将这本书收入书架,让它成为你闲暇时的一杯热茶,一段可反复回味的时光。 第十章,处理伤口 包惜弱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纸,肩头的血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身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细微的**。 “娘!娘!您别动!您别动!” 杨康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手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用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止不住。 “娘!” 包惜弱抬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她的嘴唇翕动着,杨康俯下身去,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康儿……走……走……” “我不走!娘,您别说话,我给您止血,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眼前是母亲苍白的脸,手上是母亲滚烫的血。 耳边是金兵的喊杀声、箭矢的破空声、兵器的交击声 ——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失去神采。 丘处机一剑斩断数支射向杨康母子的箭,嘶声道:“康儿!护好你娘!往后退!” 杨康没有反应。 马钰一剑刺倒一名冲上来的金兵,厉声道:“不能停! 走!” 杨康还是没动。 他跪在那里,抱着母亲,像是一尊石像。 直到王处一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一把拽起他:“走!” 杨康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却死死抱着母亲不松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母亲,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眼神空洞得可怕。 “康儿……” 包惜弱又睁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 “听话……走……活……下去……” 杨康的眼眶里,终于有东西滚落下来。 那滴泪落在包惜弱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我背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背您走。” 他蹲下身,把母亲负在背上。 包惜弱轻得像一片叶子,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用缠着布条的手臂托着她,那条手臂还在流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走!” 丘处机一剑扫开一条路, “往后村退!” 七子护着杨康,且战且退,往驿站后方的废弃村落撤去。 杨康背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呼吸越来越轻,能感觉到她的血顺着自己的后背往下淌,温热,黏腻,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追!” 完颜洪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死活不论!追!” 金兵举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映在杨康脸上,映出那双眼睛 —— 那里面没有泪了,只有一种黑沉沉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的东西。 后村隐在一片荒草枯杨的尽头,土坯房东倒西歪,像一地被遗忘的旧坟。 杨康抱着母亲冲进村子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包惜弱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肩窝处那支箭随着他的奔跑轻轻颤动,每一下都像扎在他心口。 “这边!” 丘处机踢开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屋的门,里面扑出一股霉味。 杨康把母亲放在铺了干草的土炕上,跪下去,手悬在她肩头,却不敢碰那支箭。 包惜弱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血还在流。 顺着箭杆,一滴,一滴,落在干土上,晕开暗红色的印子。 “必须马上拔箭。” 丘处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包惜弱的脉搏,眉头紧锁, “再拖下去……” 他没说完。 但杨康懂。 箭头留在体内越久,失血越多,伤口溃烂越快。 可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连一碗干净的水都要去井里现打。 杨康低头看着母亲。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或者说,另一个世界里 —— 他趴在病床前,看着另一张苍白的脸。 那一次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变成一条直线。 这一次, 他不能。 杨康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忽然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前世他是文学博士,主攻古文献,为了写网文查过大量医学史料。 那些躺在档案室里的旧纸堆,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冷知识 —— 现在,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看向丘处机。 “师父,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刀——要烧红的。” 丘处机一愣,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 惊讶、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你……你会?” 杨康点头。 “我从没见你学过。” “梦里学的。” 杨康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 “求您了,师父。” 丘处机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问。 他起身大步出门,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又重又急。 杨康跪在原地,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僵硬,指甲缝里还沾着逃命时抓过的泥土。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娘,您撑住。” 声音很轻,像小时候撒娇时的呢喃。 很快,丘处机回来了。 一碗烧开的水还在冒热气,一块从他自己中衣上撕下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把匕首——在火上烧得通红,刀刃泛着暗红色的光。 杨康接过刀,手顿了一下。 他跪直身子 昏迷中的包惜弱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呼,但没有醒。 杨康握紧箭杆。 那箭杆上还沾着母亲的血,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闭了闭眼。 前世那个守在病床前的自己,和今生这个跪在破屋里的少年,在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 这一次,我不能输。 我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高度烈酒散到伤口上。 他狠了狠心,手上猛地发力! 箭杆拔出的瞬间,血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血腥气冲进鼻腔,浓烈得让人作呕。 杨康顾不上擦,抓起烧红的匕首,狠狠烙在伤口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刺鼻的焦臭味,几乎同时炸开。 包惜弱惨叫一声,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是剧痛后的茫然,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杨康的手没有停。他用热水清洗伤口,撒上丘处机带来的金疮药,再用布条紧紧包扎。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 手还在抖。 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第十一章 短暂休整 邱处机站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没说话。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下手又稳又准又狠, 好些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都比不上。 但让邱处机真正愣住的,是这孩子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狠,是怕,是压在很底下的怕,和能把怕摁住的那么一股劲儿。 十六岁,不该是这个眼神。 他开口,嗓子发涩:“你怎么会的这些?” 杨康低着头看他娘。 包惜弱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弱,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断的样子。 “梦里学的。”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邱处机没再问。 就看着他,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弟子收了不到一年,今天让他看见太多没想到的东西。 --- 村外头,篝火一跳一跳的。 完颜洪熙没让连夜打。 追了一天,兵也乏了,就地歇着,等天亮再收拾那个村子。 他不着急。 那村子就一条路进,两边荒坡,后头是大山。 把路口一堵,里头的人就是瓮里的鳖。 天亮,一刻钟的事。 他灌了口酒,嘴角扯了扯。 邱处机从土屋出来,站在院墙边上,看远处金兵的篝火。 风从村口灌进来,荒草味儿,夹着马叫。 他眉头拧着。 七子里头,谭处端和刘处玄在村口盯着,剩下几个打坐调息。 但谁都知道,这是暂时的,天一亮,就是硬仗。 身后有脚步声。 杨康走过来,站他旁边,也看远处那些火光。 “师父,” 他嗓子有点哑,“现在还能拖多久?” 邱处机没回头:“天亮后,估计一刻钟就打进来了。” 杨康没吭声。 风从俩人中间穿过去,荒草沙沙响。 过了一阵,杨康说:“能不能摆个阵法拖拖?” 邱处机扭头看他:“阵法?” “天罡北斗阵,借地形弄个迷阵,让他们看不清楚,不敢随便打进来。” 邱处机眼睛亮了一下。 杨康又说:“破屋里弄些个假人,把破衣服里塞满草,看着像有人在埋伏。” 杨康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然后再在村子街上,点几堆湿柴,湿的柴点不着只会冒烟,只要烟一起,整个村子就能罩住了。” 邱处机听完,愣了两息。然后转身就去找其他几人:“都起来,该干活了。” 半个时辰后,后村就慢慢看不见了。 湿柴在村子各处点着,树枝草叶潮,烧不出明火,就只有滚滚的烟。 风一吹,烟漫开来,把整个村子都裹得严严实实。 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里,假人靠在窗边门后,远远瞅着像人躲在后边。 村后荒草坡上,绊马索藏在草里。 邱处机站在村口烟边上,看着金兵营地,篝火还亮着,隐约有人走动。 杨康没有跟着出来。 他守着包惜弱,跪在土炕前头,攥着她的手,一动也不动。 他看外头那些金兵,脑子里转来转去。 火攻是最后的招,但火这东西,烧起来就不认人,村子靠着山,房子多是木头的,真烧起来就是一片火海,跑都跑不出去。 得控火。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从这间开始放,火顺着风往村口走,金兵要撤只能往村口跑,咱们往后山撤,后山这边得留出隔离带。” 邱处机凑过来看,越看越惊:“你还会这个?” 杨康头也没抬:“看过一些兵书。” 其实哪是什么兵书,就是前世看的《孙子兵法》《三国演义》,还有乱七八糟的野外生存指南,但这话不能明说。 郝大通凑过来:“那现在咋办?” 杨康抬头看窗外:“等天黑。” 天黑了。 金兵举着火把,把村子围得铁桶似的。 完颜洪熙站在高处,冷眼看那间屋子。 “康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声音在夜里传过来,“出来,我饶你和你娘一命,天亮后我下令强攻,到时候刀剑无眼,别怪我不念旧情。” 屋里没声。 完颜洪熙等了一会儿,脸慢慢沉下来:“不识好歹,传令下去,天亮前把弓箭手都调上来,围死了,就算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副将应声去了。 --- 屋里,杨康在做最后的准备。 把他娘扶到靠墙那边,用木板和棉被搭了个简单防护,包惜弱拉着他手,声音虚得很:“康儿,你别管娘了,你自己走吧” “娘,别说话,省点力气。” 杨康头也没回,把几件衣服撕成布条,用水浸了,递给几位师伯师叔:“捂住嘴和鼻子,火一但起来,烟比火还毒。” 七子接过来,互相看看。 邱处机忍不住问:“这你又哪儿学来的?” 杨康随口说:“以前见过烧房子,熏死过人。” 瞎说的。 他前世看过火灾逃生的视频,知道火灾里多半是被烟呛死的。 马钰看着他,眼神说不上来。 这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杨康顾不上他们怎么想,把最后的话说了:“一会儿放火,分两路,三位师父在前头,开路;三位师父在后头,护着我娘,别恋战,冲出去就往山上跑,直接进林子。” “你呢?”邱处机问。 杨康看了他一眼:“我断后。” “不行!”邱处机嗓门一下高了, “你武功还没学成,断什么后!” 杨康摇头:“师父,我不是要跟他们打,我是要让他们自己先乱。” 他朝窗外努努嘴,“看见没,金兵的火把,他们拿着火,咱们放火,一会儿烧起来,最先烧着的就是他们自己人,那时候肯定乱,我趁乱再点几把火,让他们更乱。” 邱处机还要说,被马钰拦住了。 马钰看着杨康,慢慢说:“这孩子说得对,打仗,不光靠武功,还要靠脑子。” 顿了顿,又说:“但你记着,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十二章 荒村暂避 子时,起风了。 杨康蹲在屋角,手里攥着火折子。 他白天盯了一整天的风,白天刮东南风,到晚上就转成西北风。 这会儿风来了,西北风,正好把火往村口那边吹。 他深吸一口气,划着了火折子,凑到墙角那堆干柴上。 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顺着墙根往外爬。 差不多同时,师伯,师叔们从另外几个方向也点了火 丘处机点的是村东的柴房,王处一点了村西的草垛,谭处端点的是村中间那棵枯树 火借着风势,一下子就漫开了。 “着火了!” “快救火!” 金兵那边乱成一团。 完颜洪熙站在村口,脸都青了:“不许乱!给我冲进去,全都给我抓出来!” 但是现在冲不进去了。 火比杨康想的还要猛。 那些空了好些年的木房子,干得跟火药似的,一点就着。 火舌舔着屋檐,噼里啪啦地爆,火星子到处飞,浓烟滚滚地往上翻。 金兵被火逼着往后退,根本冲不进来。 杨康趁乱冲出屋子,往火场里头钻。 他手里攥着根木棍,一边跑一边挑那些烧着的木块,把火势搅得更乱。 突然一个金兵从侧面冲出来,举刀就砍。 杨康侧身一躲,差点没躲过去。 他武功不行,但反应还算快,顺手抓起一把烧着的稻草就扔过去。 那金兵被火烫得嗷嗷叫,扭头就跑。 杨康正要追,听见一声惨叫。 他回头一看,一个金兵浑身是火,从一间烧着的屋子里冲出来,在地上打滚。 杨康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抓起地上的土就往他身上盖。 火灭了。 那金兵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杨康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人刚才还在砍自己,现在…… 他没时间多想,转身继续往前跑。 前面就是村口了。 完颜洪熙站在那儿,身边围着一圈亲兵。 他看着火海,那张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杨康躲在暗处,盯着他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真想冲上去 一刀捅了这狗东西,一了百了,什么麻烦都没了。 但他忍住了。 完颜洪熙身边至少二十个亲兵,个个都是练家子,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跑。 跑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完颜洪熙还站在那儿,火光映着他那张脸。 二十几个亲兵簇拥在边上,刀枪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杨康攥紧了拳头。 他把这张脸刻在心里了。 火越烧越大,整个村子都成了一个大火盆。 杨康沿着来路往回跑,热浪烤得脸疼。 他绕开几处烧得太旺的地方,从两堵快塌的土墙中间钻过去。 刚钻出去,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胳膊。 杨康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是我。” 丘处机的声音很低。 老道士满脸烟灰,道袍上烧了好几个洞,但眼睛还是亮的。 “其他人呢?”杨康问。 “跟我来。” 丘处机拉着杨康七拐八绕,到了一处还没起火的屋后。 王处一、谭处端都在,马钰背着包惜弱,正蹲在墙角喘气。 “娘!”杨康冲过去。 包惜弱脸色发白,但人还清醒,见他过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娘没事。” “金兵暂时退开了,”马钰压低声音说, “但等火小一点,他们肯定要进村搜查,得趁现在我们就走。” “去后山。”杨康说,“小时候我跟完颜洪烈来这儿打过猎,后山有条小路,翻过去有个村子,挺隐蔽的。” “走。” 七子轮流背着包惜弱,杨康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趁着浓烟掩护,悄悄往后山摸。 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山路难走,又是摸黑。 杨康凭着小时候那点记忆,带着众人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脚下时不时滚落碎石,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他一声不吭,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村子的火光渐渐小了,最后被山岭挡住,看不见了。 “歇会儿吧。”马钰说。 众人停下来。 丘处机把包惜弱轻轻放在一块平石头上。 她闭着眼,呼吸弱,但还算稳。 杨康靠着树干坐下来,这才发现两条腿在抖。 不是累。 是刚才那场火,那场乱,那股冲动的劲儿过去了,后怕上来了。 他摸出火折子看了看,还剩一点火油。 又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刀柄被汗浸透了。 “你刚才差点冲上去。” 杨康抬头,是丘处机。 老道士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残留的火光。 杨康没说话。 “我看见了,”丘处机说,“你躲在暗处,手里攥着刀。” 杨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能忍住,不错。” 丘处机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一时冲动,成不了事,只会送命。” “我知道。”杨康说。 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接着走。 天亮的时候,总算翻过了后山。 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子。 杨康没说错,村子里果然有不少空屋子。 有几间房顶都塌了,但靠村口的两间土房还算完整。 马钰上前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屋里空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就这儿吧。”王处一说着,动手收拾起来。 杨康把包惜弱扶进屋,让她躺在里间的土炕上。炕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但比起一路逃命,已经好太多了。 丘处机重新给包惜弱换了药。 箭伤没恶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马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只山鸡,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兄弟们,收藏走一走,剧情更精彩。 第十三章,抓鱼 山坳里,零零落落散着几十间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立着。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杨康站在坡上,看着这个荒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小,完颜洪烈带他来这一带打猎,路过这里歇过脚。 那时候村里还有人,有鸡叫,有炊烟,有小孩追着狗跑。现在,房子还在,人却一个都看不见了。 “都空了。”王处一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这一带连年打仗,能跑的早跑了,跑不掉的……唉。” 杨康没接话,抬脚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杨康挑了村尾一座院子,院墙还算完整,正房三间,偏房两间,虽然窗户纸都破了,门也歪了一扇,但收拾收拾能住人。 “就这儿吧。”他说。 众人动手,该收拾的收拾,该打扫的打扫。丘处机把包惜弱扶进正房,让她躺在炕上。炕是冷的,但好歹是个炕。 杨康去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口井,试了试,还能打出水来。 他又找到几户人家留下的锅碗瓢盆,虽然落了厚厚一层灰,但还能用。 等他提着水回来,天已经快正午了。 包惜弱躺在炕上,看着杨康进进出出地忙活,眼眶红了又红。 “康儿,”她轻声喊,“过来,让娘看看。” 杨康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包惜弱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瘦了……黑了……康儿,你跟着娘,受苦了。” 杨康鼻子一酸,但忍住了。他笑了笑:“娘,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包惜弱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丘处机和王处一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屋里这一幕。 “这孩子,”王处一低声道,“我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丘处机点头:“太稳了。昨天那一夜,换我十六岁的时候,早慌得六神无主了。他倒好,从头到尾,一步不乱。” “会不会是完颜洪烈教的?” “不会。”丘处机摇头,“完颜洪烈要的是个听话的儿子,不是个能跟他对着干的人。这些本事,不是他教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 第二天清晨 屋里,杨康轻轻抽出手:“娘,你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包惜弱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仅剩的半块干饼,也全塞给了她。 杨康心里一阵酸涩。 他是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这十六年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锦衣玉食,却是笼中鸟。 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身子还没养好,又跟着他们日夜赶路。 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康儿……”包惜弱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康回头,看见母亲强撑着要起来,连忙摆手:“娘,您再睡会儿,我去去就回。” 不等包惜弱再问,他已经跑远了。 荒村的清晨,有种破败而宁静的美。 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露水打湿了杨康的布鞋。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塌了一半的屋顶上叽叽喳喳,见他走近,扑棱棱飞走了。 杨康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跟后世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昨天来的路上,好像看见村后有条小河。”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绕过几间倒塌的房屋,踩着没膝的野草往后村走。草叶上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凉丝丝的。 村后是一片缓坡,乱石间长着几棵野生的酸枣树。 杨康眼睛一亮——红彤彤的野枣挂满枝头,在晨光中像一颗颗小玛瑙。 他快步跑过去,踮脚摘了一颗塞进嘴里。酸!还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跟后世那些又大又甜的冬枣没法比,但绝对能吃! “娘喜欢吃甜的,这些枣子她应该会喜欢。” 杨康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开始一颗颗摘起来。枣刺尖锐,他的手上很快被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专挑又红又大的往下摘。 正摘得起劲,旁边草丛里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杨康警觉地抬头,一只灰毛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支棱着长耳朵看了他一眼,然后三蹦两跳地跑远了。 杨康本能地想去追,但看了看地上的半兜枣子,还是摇摇头放弃了。 “算了,兔子跑太快,还是摘枣实在。” 四、 摘了小半兜枣子,杨康继续往后走。 果然,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杨康蹲在河边仔细观察。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就到大腿。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悠闲地摆着尾巴,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他二话不说,脱了鞋袜挽起裤腿,一脚踏进河里。 “嘶——” 清晨的河水凉得刺骨,杨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趾头都快冻僵了。但他咬咬牙,继续往深处走。鱼在浅滩,得慢慢靠近。 没有渔网,没有鱼叉,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手抓。 杨康屏住呼吸,双手慢慢探入水中,瞄准一条离他最近的鲫鱼。那鱼傻乎乎的,还在慢悠悠地摆尾巴。 十寸、五寸、三寸—— 就在他双手即将合拢的瞬间,那鱼仿佛突然开了窍,尾巴一甩,嗖地窜出去老远。 “别跑!” 杨康扑了个空,溅起一片水花。他不死心地追上去,在河里东扑一下西扑一下,活像一只落水的猴子。水花四溅,他的裤子全湿了,上衣也湿了一半,狼狈不堪。 第三次扑空后,杨康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后世那些野外生存视频怎么说的来着?抓鱼要稳准狠,不能急。” 他放慢动作,重新瞄准一条鱼。双手缓缓探入水中,像两片落叶一样慢慢靠近。那鱼毫无察觉,还在悠闲地啄食水底的青苔。 就是现在! 杨康双手猛地合拢,死死按住了那条鱼! “抓住了!” 第十四章,珍贵的闲暇时刻 后世那些野外生存视频怎么说的来着?抓鱼要稳准狠,不能急。” 他放慢动作,重新瞄准一条鱼。双手缓缓探入水中,像两片落叶一样慢慢靠近。那鱼毫无察觉,还在悠闲地啄食水底的青苔。 就是现在! 杨康双手猛地合拢,死死按住了那条鱼! “抓住了!” 他兴奋地把鱼举出水面,鱼尾甩了他一脸水,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狼狈,反而哈哈大笑。 一个时辰后,杨康用柳条串了四条巴掌大的鲫鱼,用外衣兜着半兜野枣,浑身湿漉漉地往回走。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薄雾。荒村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连那些断壁残垣都不显得破败了。 杨康走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心里满是喜悦。 “娘看到这些,一定会高兴的。” 他想起包惜弱这些日子的憔悴,想起她在王府被关了十八年,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眼中噙着的泪水——那是原主的母亲,但从今往后,也是他的母亲。 “以后,我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饿。” 破屋前,包惜弱正焦急地张望。 她勉强撑着病体起来,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万一遇到金兵散卒怎么办?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来。 包惜弱定睛一看,差点没站稳——康儿浑身湿透,裤腿上还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串鱼,兜着一包红彤彤的东西,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康儿!你这是怎么了?掉河里了?”包惜弱赶紧迎上去。 杨康举起手里的鱼和枣子,笑得灿烂无比:“娘,您看!鱼!枣子!咱们有吃的了!” 包惜弱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湿透的衣衫,看着他手上被枣刺划破的细小红痕,看着他脸上纯粹而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累,全是收获的喜悦。 “你这孩子……”包惜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怎么不叫醒娘……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河里水深怎么办……” 杨康把鱼和枣子往地上一放,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没事。您快坐下,我给您烤鱼吃。” 包惜弱一把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幸福的眼泪。 隔壁屋里,丘处机几人也被动静惊醒。 他推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少年浑身湿透,母亲抱着他落泪,地上摆着一串鱼和一兜野枣。 紧接着,马钰、王处一、谭处端等人也陆续出来了。 马钰捋须而笑:“这孩子,有孝心。” 王处一看着杨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怀义要是知道儿子这么懂事,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丘处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杨康笨拙地生火——划了几次火折子都没点着,急得直挠头;看着包惜弱在一旁轻声指点,教他怎么架柴;看着母子俩凑在一起,对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相视而笑。 丘处机眼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康儿,你比你师父强。” 火堆生起来了。 杨康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旁慢慢烤。后世他看过不少野外生存视频,记得烤鱼要慢火、要勤翻、要让鱼皮均匀受热。 鱼皮渐渐焦黄,发出滋滋的响声。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火苗,香气四溢开来。 包惜弱坐在一旁,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 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少年的眉眼认真而专注,不时翻动树枝,还凑近去闻闻味道够不够香。 她嘴角始终带着笑意,怎么也看不够。 “康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包惜弱轻声问。 杨康随口道:“书上看的。” 包惜弱也不追问,只是轻轻说:“我儿真厉害。” 第一条鱼烤好了。鱼皮焦黄酥脆,鱼肉白嫩,冒着热气。杨康小心地吹了又吹,确认不那么烫了,才递给母亲:“娘,您尝尝。” 包惜弱接过来,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盐都没放,却吃出一股甜味。 她眼眶又红了。 “好吃……真好吃……” 杨康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烤好两条鱼后,杨康站起身,拿起另外两条烤好的,往隔壁走去。 丘处机等人正盘膝坐在一间稍完整的破屋里。见杨康进来,都抬起头。 “师父,各位道长,吃鱼。”杨康把鱼递过去,“刚烤好的,趁热吃。” 丘处机接过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 马钰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手艺,比贫道强。” 王处一也笑了:“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徒弟烤的鱼。” 杨康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回母亲身边。 母子俩分着吃了剩下的鱼和野枣。野枣酸酸甜甜,正好解了烤鱼的油腻。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连日逃亡的疲惫和阴霾,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 第十五章,护道人 丘处机走进屋里来, 看了看包惜弱,对杨康问道: “你娘伤势如何?” “暂无大碍,就是失血多,得静养。” 杨康睁开眼答道。 丘处机点了头,见包惜弱伤情安稳,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里。 就在这时,杨康脑中忽然一震。 一丝异样,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开,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越扩越清晰。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叮——检测宿主完成隐藏条件:成功救出至亲,并以自身知识挽救亲人性命。】 【系统等级,强化完成,挂机经验提升,技能威力增强。】 对面屋里 “这里虽偏,可金兵带了,这么多猎犬,这里瞒不了太久。”马钰站起身,眉头紧锁。 丘处机冷声道,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等弟妹缓过力气, 咱们立刻进山,只要钻进深山, 他们骑兵再多也施展不开。” 话音刚落,杨康从破屋走出: “师父,我去村口望风。” 丘处机看他一眼,叮嘱道, “小心,有动静就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杨康应了一声,摸到村口老槐树后藏好。 系统的提示应声亮起, 【危险预知技能触发,感知范围扩大。】 夜色深沉,荒村里只剩风声。 杨康盯着, 远处漆黑的官道, 心跳平稳,穿越到这里,他早已学会忍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地平线上,点点火光跳动,马蹄声隐约传来,还夹杂着犬吠。 来人至少上百。 杨康转身就往回跑,几乎是撞进屋里, “师父!金兵来了,至少一百多人!” 包惜弱猛地睁眼,挣扎着,要起身:“康儿,你们快走,别管我了” “娘!”杨康一把,扶住她,语气发狠, “说什么胡话!要死一起死!” 丘处机,握紧长剑,看向马钰, “师兄,阵法还能撑多久?” 马钰闭目凝神,脸色骤变 “最多一炷香。灵智上人,那妖僧在破阵,手法邪门得很。” 王处一咬牙:“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少说丧气话。” 丘处机沉声道,“护住弟妹,跟我冲” 话未落音,屋外已是震天喊杀。火把光芒,穿透破墙,把众人影子照得扭曲狰狞。 荒村四周,金兵四面合围,火把亮如白昼。 完颜洪熙,策马靠前,冷笑声传遍四野:“杨康小崽子就在里面!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灵智上人,催马上前,阴声道:“大人放心,有贫僧在,他们插翅难飞。”说罢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黑气从袖中窜出,直扑村口石阵。 “砰——” 几块石头应声炸裂,马钰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阵法破了!” 丘处机脸色铁青, “护住弟妹,杀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天忽然变了。 方才还明朗的月色, 瞬间被浓云彻底吞没,天地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黑得突兀,黑得彻底,像是世间灯火被一口气吹灭。 紧接着狂风骤起。 风里带着刺骨寒意,卷起沙石劈头盖脸砸向金兵,火把接二连三熄灭,惨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有鬼!有鬼啊!”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又浓又黏,糊在脸上,堵着口鼻。 金兵阵中大乱,战马惊嘶人立, 士兵挥刀乱砍,却全劈了个空;有人转身逃跑,跑了半天竟又转回原地。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 灵智上人脸色大变,连连掐诀施法, 可一身本事如同泥牛入海,半点作用没有。 他惊骇抬头,声音发颤: “不对!这是这是,仙家手段!有高人在此!” “什么高人!”完颜洪熙怒喝,“给我冲!” 可冲进去的金兵,全像没头苍蝇,明明看见破屋就在眼前,跑几十步却又绕了回来。 有人吓得瘫倒在地,有人看见幻象,以为脚下是万丈深渊,哭喊着不敢动弹。 惨叫、哭喊、兵器乱撞,乱作一团。 荒村外高坡上,一个衣衫破烂的疯和尚盘腿坐着,手里攥着半根油亮的狗腿。 他咬下一口肉,眯眼望着山下乱成一锅粥的金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好玩好玩,跟没头苍蝇似的。” 随手一挥,一道肉眼难见的金光没入浓雾。山下幻象更烈,惨叫声也越发凄厉。 完颜洪熙又惊又怒,挥刀乱砍却全扑空。身边亲兵一个个吓晕过去。 灵智上人勉强撑起护罩,只觉法力飞速流失。 他惊恐望向高坡,隐约看见一个邋遢身影, 那身影虽破烂,却散发出让他灵魂发抖的威压。 “扑通” 一声,他跪倒在地: “前辈!晚辈有眼无珠!求前辈饶命!” 高坡上传来疯疯癫癫的笑声: “饶命?和尚又没要你们命。玩够了就滚,别耽误和尚吃肉。”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完颜洪熙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被灵智上人死死拉住: “大人!快走!那是真仙!惹不起的!” 破屋内,杨康透过门缝看着外面乱象,目瞪口呆。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金兵,此刻互相冲撞、 自相践踏,浓雾里惨叫不断,却不见半滴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钰凝神感应片刻,脸色大变: “这是仙家阵法!而且是极高明的手段!” 丘处机也惊道:“仙家?这世上真有仙人?” 王处一喃喃:“不像要加害我们,倒像是路过高人顺手搭救。” 包惜弱轻声道:“康儿,不管是谁帮咱们,别辜负好意,趁乱快走!” 杨康点头,扶起母亲:“师父,咱们往后山撤!” 众人悄悄摸出破屋,借着浓雾掩护往后山走。 说也奇怪,那雾气像是有灵性, 他们走到哪,雾就退到哪,始终留出一条清晰小路。 回头望去,金兵还在原地打转,惨叫不绝。 第十六章,西山群山 荒村外远处的高坡上,坐着个衣衫破烂的疯和尚, 怀里还攥着,半根油滋滋的狗腿。 那和尚狠狠,咬下一口肉,眯眼望着山下,乱作一团的金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大牙。 “好玩好玩,跟没头苍蝇似的。” 他随手一挥,一道旁人看不见的金光,隐入雾气之中。 山下的幻象,顿时更逼真了, 金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完颜洪熙,又惊又怒, 挥刀乱劈,却只砍了个空。 身边的亲兵,接二连三栽倒在地, 不是战死了,而是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灵智上人勉强撑起护身气罩,却察觉自身内力正飞速消散。 他惊恐地望向高坡,隐约捕捉到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虽邋遢破烂,散出的威压却直刺灵魂,让他浑身发颤。 “扑通”一声, 灵智上人直接跪倒在地 “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前辈饶命!” 高坡上传来疯疯癫癫的大笑, “饶命?和尚又没想要你们性命,你们要是玩够了就马上给我滚,别耽误和尚我吃肉。”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完颜洪熙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被灵智上人死死拽住了。 “王爷!快走!那是陆地神仙境界的高人,招惹不起!” 破屋内,杨康扒着门缝往外看,整个人都看呆了。 先前凶神恶煞的金兵,此刻全部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自相踩踏。 浓雾里惨叫声依旧不断,却不见哪怕半滴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 马钰凝神感应片刻,脸色骤变: “是仙家阵法,而且手段极高明!” 丘处机也大为震惊, “仙家?这世上当真有这等人物?” 王处一低声自语, “那高人不像要现身的样子,倒像是路过的只是顺手搭救。” 包惜弱轻声道, “康儿,不管是谁在帮我们,都不能辜负这份好意,趁乱我们快走。” 杨康点头,扶起母亲, “师父,我们趁雾离开!” 一行人悄悄摸出破屋, 借着浓雾掩护,往村后山林里走去。 奇怪的是,那雾气仿佛有灵性, 他们走到哪儿,雾便自行退开, 始终留出一条清晰小路。 回头望去,那些金兵,仍在原地打转,惨叫个不停。 高坡上,那邋遢和尚望着,杨康一行往山上离去,依旧在啃着狗腿。 忽然,他眼中金光一闪。 突然他就发现,那少年身上,竟然隐隐有金色龙气流转,虽微弱,却极为纯正。 更奇的是,少年魂魄与肉身气息,略有不合,分明是来自异界的征兆。 和尚屈指一算,片刻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这小子魂魄来自天外,而这肉身又自带天命龙气,日后必定能够搅动天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杨康远去的方向,眼神满是玩味。 “今日结个善缘,日后总有相见之日,到时再好好逗逗这小子。” 一挥破扇,山下浓雾缓缓散去。 金兵从幻境中纷纷惊醒,茫然四顾,早已没了杨康一行人的踪迹。 完颜洪熙暴跳如雷, “追!全他妈的都给我追!” 灵智上人一把拉住马缰,脸色煞白, “王爷,这追不得! 那位高人有意放我们一马,再是现在执意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等那高人离开了,我们在进山搜寻,亮那伙人也跑不远!” 完颜洪熙望着,黑漆漆的山林,终究不敢再逞强了,狠狠一挥手, “撤!” 黎明前最是黑暗,连星光都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杨康半扶半抱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丘处机身后。 包惜弱身子软得像棉絮,每走一步,杨康都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她呼吸急促浅弱,时不时压抑着闷哼,那是伤口被牵动的痛楚。 “娘,再撑一会儿,很快就能歇脚了。” 杨康侧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包惜弱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上靠得更紧,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丘处机走在最前,长剑拨开拦路枝丫,脚步轻捷几乎不沾尘土。 马钰殿后,走一段便撒些粉末,用脚轻轻抹平,掩盖行踪。 王处一与刘处玄护在左右,目光锐利,扫视着暗处每一处阴影。 队伍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与喘息声,在山林里格外清晰。 “必须再快些。” 马钰压低声音, “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深入山中。” 杨康咬紧牙关,把母亲往上托了托。 手臂早已发酸发麻, 却半步不敢停,更不敢慢。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碎石不断滚落。 杨康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包惜弱身子跟着一歪。 “小心!” 王处一伸手一扶, 稳住了母子俩。 杨康惊出一身冷汗,忙看向母亲。 包惜弱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 “康儿,是娘拖累你了” 杨康鼻子一酸,摇了摇头, “娘,别这么说,您生我养我,儿子便是这样背着您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平静,前面的丘处机,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少年侧脸坚毅,眼神没有半分犹豫。 丘处机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转头继续带路。 一个时辰后,马钰在一面山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 众人望去,只见山壁上,垂着大片浓密藤蔓,看上去与别处无异。 马钰上前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人多高的山洞。 “这是我早年游历,发现的藏身之处,极为隐蔽。”马钰率先钻了进去。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 洞内远比想象中干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 像是早有人备好。 马钰开口解释, “我每年都会来此清修几日,这些干草是上次留下的。” 众人七手八脚,把包惜弱安置在干草上。 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息,脸色依旧难看。 马钰上前搭脉,片刻后点了点头, “夫人身体虚耗过甚,所幸暂无性命之忧,只需安心静养,不可再颠簸劳累。” 新书上路,情节刚起势~ 求各位大佬点个收藏、投张推荐,支持一下,后续剧情更精彩! 第十七章,山洞谈心 一个时辰后,马钰终于在一处山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壁上垂着一片浓密的藤蔓,粗看与周围无异。 马钰上前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发现的藏身之所,极为隐蔽。”马钰率先钻了进去。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 洞内比他想象的干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像是有人提前准备过。 马钰解释道:“每年我都会来此清修几日,这些干草是我上次留下的。” 众人七手八脚将包惜弱安置在干草上。 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然苍白。 马钰上前搭脉,片刻后点了点头:“弟妹身体虚弱,但暂无性命之忧。需要好好调养,不能颠簸。” 包惜弱睁开眼睛,看向马钰,又看向其他人,眼中满是感激:“多谢道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处一摆摆手:“弟妹不必客气。杨兄弟是我全真教的朋友,他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杨康走到众人面前,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多谢各位师伯、师父!大恩大德,杨康没齿难忘!” 丘处机一把将他拉起来:“起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金兵很快就会搜山,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杨康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众人。 马钰已经开始在洞口布置什么,王处一和刘处玄盘膝打坐调息,丘处机则站在洞口警戒。 他默默走到母亲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包惜弱伸出手,握住杨康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康儿……”她轻轻唤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杨康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他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处于危险环境,应激反应触发。” “新技能解锁:野外生存(基础)——开始挂机。” “当前挂机状态:全真心法入门级3%。” 杨康心中一动。野外生存?他想起马钰寻找洞穴时的敏锐,想起丘处机辨别方向时的从容。 这些全真道长们之所以能在山林中来去自如,靠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对自然的了解。 他抬头看向洞口。 马钰正蹲在那里,手中拿着几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摆放着。 那些石头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某种规律。 片刻后,马钰又捡起几根枯枝,插在石头之间。 杨康好奇地走过去:“马师伯,这是什么阵法?” 马钰头也不回:“这是全真教的‘隐气阵’,能掩盖活人气息,让追兵的猎犬找不到这里。”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 “虽然不能持久,但撑过这几天应该够了。” 杨康仔细端详那些石头和树枝,隐约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他想问更多,但马钰已经转身走向洞内。 【系统提示】 “检测到阵法知识,未收录(宿主未学习)。” “建议宿主日后学习阵法,可提升生存能力。” 杨康苦笑。 系统倒是周到,什么都建议。 他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能在这里躲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走回母亲身边坐下,背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假寐。 但他不敢真的完全睡熟了,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杨康睁开眼睛,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 洞内光线昏暗,但包惜弱的眼睛却亮亮的。 “娘?” 杨康直起身,“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包惜弱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她看着杨康,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康儿,你……你这些年,在王府过得好吗?” 杨康愣住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问起他在王府的生活。 从王府出逃到现在,他们一直在逃亡,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谈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洞顶的岩石上。 那些岩石凹凸不平,就像他这十八年的记忆,有光鲜的表面,也有暗藏的沟壑。 “娘,说实话,王府锦衣玉食,但儿子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见到您和……和爹,儿子才觉得,那才是家。” 包惜弱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娘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了。 “当年若不是娘软弱……若不是娘……”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杨康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紧:“娘,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如果能找到爹,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包惜弱点着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杨康,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她的康儿长大了,懂事了,可这十八年的缺失,要怎么才能弥补? 还有杨铁心……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还记得她吗? 包惜弱的目光越过杨康,落在洞口的亮光处。 那里有阳光透进来,照在藤蔓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光影,照在牛家村的小屋里,照在她和杨铁心的身上。 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铁心……”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在哪里?” 杨康注意到母亲目光中的恍惚,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身边。 傍晚时分,丘处机从外面回来,带回几只野兔。 王处一生火烤了,众人分食。 包惜弱吃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入夜后,杨康主动要求守夜。 丘处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康坐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中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像是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府,也常常站在窗前看星星,但那些星星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近。 现在,母亲就在身后。而父亲,也很快就能见到了。 【系统提示】 “当日挂机结束,状态更新。” ``` 全真心法:入门级3% → 入门级5% 野外生存:基础0% → 基础2% ``` 杨康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虽然慢,但每天都在进步。 等娘养好伤,他们就去找爹。 到时候,他要让父亲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不是王府里娇生惯养的小王爷,而是能扛起一个家、能保护母亲、能让父亲骄傲的儿子。 夜风吹过,藤蔓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杨康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 第十八章,逃离围捕 第三天清晨,杨康是被狗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随便叫两声就歇的,是追着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从山脚那边传过来。 隔着一层一层的林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不止一只。 “师父!”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丘处机已经站在洞口了,正撩着藤蔓往外看。 马钰、王处一、刘处玄也都起来了,谁都没弄出动静。 “金兵搜山了。”丘处机说。 包惜弱也醒了,脸刷一下就白了。 杨康走过去,攥住她的手,低声说, “娘,别怕。有师父们在。” 马钰睁开眼睛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金兵带了猎犬,隐气阵最多撑一个时辰。” 王处一站起来了:“那我去引开他们。” 杨康心里一紧:“王师伯,这太危险了” 王处一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月光底下那笑容有点孩子气,还挺得意道:“放心,你师伯我‘铁脚仙’的名号是白叫的?让他们追,追到死都追不上。” 丘处机也点了点头:“小心点,引开就行,别纠缠。” 王处一应了一声,闪身就出了洞。 杨康凑到洞口从藤蔓缝里往外看,就看见王处一在林子里几个起落,没了影。 过了没一会儿,犬吠声开始往那边去了。 马钰手脚麻利地把隐气阵的东西收了,低声说:“趁现在,我们快点走。” 杨康扶起他娘。 包惜弱咬着牙站起来,跟着大家往洞深处走,这洞比之前的深多了。 马钰在最前头带路,七拐八绕的,越走越黑。 “这洞有另一个出口,”马钰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我早年发现的,通到山那边。” 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就看见光了。 钻出来是另一片林子,比之前那边的还密。 马钰认了认方向,带着大家继续走。 包惜弱走得特别吃力,每一步都像是把浑身的劲都用上了。 但她一声不吭,就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跟着。 杨康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要命。 “娘,我背您。” 他拦住包惜弱。 包惜弱摇头:“康儿,娘自己能走。” “弟妹,”丘处机回过头来,“让康儿背会吧,这时候不是逞强的时候。” 包惜弱还要说什么,杨康已经蹲下去了。 包惜弱趴在他背上,觉着儿子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但已经能扛事儿了。 她眼眶一热,伸手搂住他脖子。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钰在一处悬崖跟前停了。 他探着脑袋往下看了看,指着崖壁上头说:“那儿有个洞,比之前的那个还隐蔽,我们下去。” 杨康探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这崖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底下雾蒙蒙的,看不见底。 马钰指的那个洞在崖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下头,离崖顶少说也有三丈多。 “我先下。”马钰从怀里摸出一捆绳子,一头拴在崖边的树上,另一头扔下去。 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崖壁,几下就跳到那块石头上了。冲上头挥了挥手。 接着刘处玄也下了,丘处机下了。 最后轮到杨康,他把娘牢牢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攥住绳子。 “康儿”包惜弱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颤,“小心点儿。” “娘,抓紧我。” 说完他就跳了。 风在耳边呼呼响。 他用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绳子勒得手心疼,但他不敢松。 背上的娘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她怕,但一声都没出。 踩到石头的时候,杨康腿一软,差点跪下。 丘处机一把扶住他,眼里头有点什么,像是赞许。 马钰已经钻洞里看过了。 这洞比之前的深,也干爽。 大家陆续进去,刘处玄留在洞口盯着。 把包惜弱放下来,她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杨康坐她旁边,满头满脸的汗。 “这儿暂时安全,”马钰说,“等金兵搜过了,咱们再想办法走。” 杨康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 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 “宿主经历生死危机,感知能力提升。” “新增被动技能:危险预知(初级)——可微弱感知附近杀意。” “当前挂机列表更新。” 杨康愣了一下。 危险预知?他想了想刚才在崖上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告诉他该踩哪儿、该抓哪儿。 他默默在心里谢了系统一句,睁开眼看他娘。 包惜弱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是累,但呼吸稳了。 杨康轻轻给她掖了掖衣角,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 --- 五天后,王处一回来了。 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被荆棘刮得一条一条的,脸上还挂着几道血印子,但精神头足得很,一进洞就哈哈大笑。 “那群金兵被我引到隔壁山上,转了两天两夜,最后灰溜溜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你们是没看见那领头的将军,脸都气绿了!” 大家都笑了。 包惜弱也笑了一下,这些天她头一回笑。 马钰说:“这儿不能久留,金兵虽然退了,但完颜洪烈不会罢休,得赶紧离开金国地界,进宋境。” 丘处机点头:“杨兄应该在宋境,咱们往南走,兴许能找到他。”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要去见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头还有绳子勒出来的印子。 这些天跑下来,他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武功不是万能的,但有武功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现在还差得远,但是他也会越来越强的。 当天晚上,杨康翻了翻系统面板。 ``` 【半月挂机成果】 全真心法:入门级5% → 入门级10% 野外生存:基础2% → 基础8% 危险预知:初级1% → 初级3% ``` 兄弟们,收藏票涨一涨呀,小弟在这里跪谢各位读者大大。 第十九章,旧物1 赵王府。 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在铜盘中堆叠成小山。 完颜洪烈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已被他攥得起了皱。 那是今日午后收到的飞鸽传书,只有寥寥数语:包围已成,杨康难逃。 他看完信,就在这坐了四个时辰。 案上还摆着另一些东西——一张褪了色的画像,画上是个七八岁的孩童,眉眼还未长开,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压着几张纸,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父王万安”、 “康儿今日学会了骑马”、 “多谢父王赐剑”。 那是杨康小时候练字的纸。 完颜洪烈也不知自己为何一直留着。 许是那会儿觉得新鲜—— 头一回当父亲,看这孩子写的每一个字都觉得稀罕。 许是后来养成了习惯,随手就收进了匣子,一收就是十几年。 窗外夜风吹动竹帘,沙沙作响。 他盯着那几张纸,忽然想起杨康第一次写字时的情形。 那孩子手小,握不住笔,他就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画地教。 写到“父”字时,杨康抬头看他,奶声奶气地问:“父王,这个字是我叫你的那个父吗?” 他说是。 杨康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那我一定要把这个字写得最好看。” —— 后来那张纸呢?好像是包惜弱收起来了。 再后来,那纸也不知去了何处。 完颜洪烈闭了闭眼。 “康儿,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王爷。” 管家不知何时进来的,站在门边,轻声道, “已经三更了。您歇息吧,明日再等消息。” 完颜洪烈没有回头: “再等等。算时辰,洪熙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王爷身边二十多年,看着小王爷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翩翩少年。 这十六年里,王爷对小王爷的疼爱,他比谁都清楚。 可如今…… 他默默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映得完颜洪烈脸上阴晴不定。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几张泛黄的纸。 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撇一捺,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 天色微明时,马蹄声打破了王府的寂静。 完颜洪烈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他也顾不上扶,大步朝外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完颜洪熙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他这位王弟,平日里最爱体面,衣饰永远整整齐齐,发丝永远一丝不苟。 可此刻,完颜洪熙的袍子上沾满泥污,发冠歪斜,脸色白得像纸。 身后跟着灵智上人和彭连虎。 一个垂着头,一个缩着肩,都不敢看他。 完颜洪烈的目光越过完颜洪熙,看向他身后。 空荡荡的,再没有别人。 他脸色一沉:“人呢?” 完颜洪熙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兄……小弟无能,让……让杨康跑了!” “啪”的一声脆响。 完颜洪烈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迸溅,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死死盯着完颜洪熙:“跑?上百人追几个受伤的,你告诉我跑了?!” 完颜洪熙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地砖,身子微微发颤: “本来已经围住了,就在那个破村子里,插翅也难飞。 可……可突然起了大雾,邪门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那雾来得毫无道理,一眨眼的工夫,什么都看不见了。 兄弟们像鬼打墙一样,怎么冲都冲不进去,冲进去的也出不来。等雾散了,人早就没了……” “雾?” 完颜洪烈冷笑。 “你当我三岁孩童?” “王爷。” 灵智上人上前一步,脸色比完颜洪熙还白。 “贫僧不敢欺瞒。那雾……那不是寻常的雾。”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极难出口:“贫僧的术法,在那雾中完全失效,非但如此,还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在压制贫僧,那是……那是陆地神仙手段。” 陆地神仙。 这四个字落在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完颜洪烈看着灵智上人。 这位西藏密宗高手,在他麾下效力多年,虽然平日里爱吹嘘,但本事确实不虚。 能让他说出“完全失效”四个字…… 他缓缓坐回椅上,闭上了眼。 —— 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而来。 十六年前,包惜弱被带回府时,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那孩子小得像只猫,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听着让人揪心。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是别人的儿子。 那个叫杨铁心的男人的儿子。 可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会笑了,会爬了,会迈着小短腿朝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 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冲着他喊的。 不是喊“父王”,是喊“阿玛”。 满人的叫法,不知是谁教的。 他记得那一日,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那孩子咯咯笑,笑声响亮。 从那以后,就是十六年。 教他认字,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读书。 他完颜洪烈一辈子没对谁这么耐心过。 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他应付得来;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看着这孩子骑马摔伤,疼得满头的汗,他愣是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一夜没合眼。 那年杨康十岁。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闪过痛楚,闪过愤怒,闪过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康儿,本王待你如亲子,给你锦衣玉食,教你文韬武略。 你就是这样报答本王的? 那个穷酸杨铁心,有什么值得你抛弃这一切?! 他想起那日杨康离去时的眼神。 那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仇恨,却唯独没有留恋。 十六年。 本王养了你十六年。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 完颜洪烈站起身,走到完颜洪熙面前。 完颜洪熙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洪熙。”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你是主帅。损兵折将,放跑要犯,该当何罪?” “王兄饶命!” 完颜洪熙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 “小弟知错!小弟愿戴罪立功!小弟……” 话没说完。 完颜洪烈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第二十章,旧物2 完颜洪烈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完颜洪熙整个人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他却不敢动弹,又挣扎着跪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戴罪立功?” 完颜洪烈垂眼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还有脸说。” 他转身朝门外喝道, “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 “拖下去,重责十五军棍,罚俸一年。” “王兄——” 完颜洪熙的惨叫声被拖远了,从院外传来棍棒落下的闷响,和他一声接一声的哀嚎。 完颜洪烈转过身,看向灵智上人。 灵智上人身子一僵,强撑着没跪下,但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上人。” 完颜洪烈慢慢走近,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自称术法通神,连皇宫大内都来去自如,如今连个雾都破不了?” 灵智上人喉结滚动:“王爷息怒,那出手之人,道行远在贫僧之上,贫僧……贫僧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完颜洪烈点点头,“那本王养你何用?” 他挥了挥手:“来人,把灵智上人带去暗室,好生‘反省’。” 灵智上人脸色大变。 赵王府的暗室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 那不是什么反省的地方,那是审人的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出来? 可他不敢反抗。 他是密宗高手不假,可这里是赵王府,是完颜洪烈的赵王府。 两个侍卫上前,将他带走。 书房里只剩下彭连虎。 彭连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杀人越货的事干过不知多少,可此刻跪在这书房里,却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鸡。 他眼睁睁看着完颜洪烈一步一步走近,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彭连虎。” 头顶传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这次围剿,你出了多少力?” 彭连虎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小的……小的一直在冲,可那雾里全是幻象,小的砍了半天,才发现砍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完颜洪烈笑了,那笑声冷得像刀刮骨头。 “那本王问你,你杀了几个自己人?” 彭连虎语塞。 完颜洪烈抬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若是活着,发配边军充役,若是死了……扔去乱葬岗。” “王爷!王爷饶命啊——” 彭连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书房重归寂静。 —— 完颜洪烈坐回案前,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中已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沉静。 那是枭雄的眼睛。 “来人。” 一名黑衣密使闪身而入,跪地听令。 “传令各地,悬赏杨康的人头,从十万两提到二十万两,活捉者,再加十万两,封千户。” “是。” “派人联络江南武林道上的朋友,谁能提供杨康的线索,赏银千两,谁能抓住他,条件任开。” “是。” “启动潜伏在南宋境内的所有探子,尤其是临安一线。 杨康若敢去临安,就给本王盯死了。” “是。” 黑衣密使领命而去。 幕僚应声退下。 —— 所有人都走了。 书房里只剩完颜洪烈一人。 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烛火将尽,火苗在烛台上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了。 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天要亮了。 他伸手,拿起那几张泛黄的纸。 那是杨康的字。 “父王万安” 这是杨康六岁那年写的。 那天是他出征回来,杨康在门口等着,见他下马,就举着这张纸跑过来,仰着脸等夸。 他记得自己把那孩子抱起来,说写得真好。 其实那字歪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让人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挂了三年。 “康儿今日学会了骑马” 这是杨康八岁写的。 那天杨康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膝盖磕破了,胳膊肘也蹭掉一块皮,可愣是一声没哭。 晚上回来,就写了这几个字给他看,字迹比之前稳当多了。 他嘴上说嗯不错,心里却想,这孩子倔,像自己。 “多谢父王赐剑” 这是杨康十二岁写的。 那柄剑是他特意命人打造的,比寻常剑轻一些,短一些,正适合少年用。 杨康接过剑时眼睛都亮了,抱着剑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朝他行礼,说多谢父王。 他摆摆手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杨康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写“父”字的孩童,一模一样的笑。 完颜洪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 康儿。 你当真如此恨本王?恨到要逃离这个家? 本王确实对不起你亲生父母。 可这十六年,本王何曾亏待过你? 你叫了本王十六年父王,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 他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纸上,洇湿了那个“父”字。 他猛地睁眼,狠狠将那滴泪擦去。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杨康。 既然你选择背叛,那就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天涯海角,本王也要把你抓回来。 —— 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悄悄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默默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王爷。”他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您歇息吧,小王爷……杨康的事,慢慢来。” 完颜洪烈没说话。 管家把碎瓷收进托盘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上,停了停,又回过头来。 “王爷。” 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杨康那孩子……老奴看着长大,他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若真抓回来,还请您……手下留情。” 完颜洪烈依旧没有说话。 管家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完颜洪烈一个人,坐在渐亮的天光里。 —— 新的一天开始了。 完颜洪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夜未眠的疲惫,也照出眼底那抹冰冷的坚决。 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喃喃道:“康儿,你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本王会让你知道,背叛的代价。” 而此时此刻,杨康母子和师父师伯们也已经乔装打扮离开躲藏的山洞,准备离开金国进入宋境。 兄弟们,收藏涨一涨呀!要不新书期到了,掉榜了找不到了 第二十一章,大漠孤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康就被冷醒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脸上。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今天该下山了。 杨康扶着包惜弱走出洞口。 包惜弱伤体初愈,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山道崎岖,碎石硌脚,杨康半扶半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丘处机走在最前头,灰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钰殿后,背着干粮和衣物。 几位师伯分散在两侧,时刻警惕有没有金兵追来。 下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蜿蜒向北,路面坑坑洼洼。 路两边是大片枯黄的荒草,一直延伸到天际。 丘处机停下脚步:“前面有个集镇,得买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你母亲的身子,经不起长途颠簸。” 杨康点了点头。 集镇很小,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路两边。 马钰进去找牲口,杨康扶着包惜弱在路边等着。 杨康低头看她。 忽然心里堵得慌。 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没有母亲。 或者说,他有,但那个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连她的脸都记不清。 在后来他长大了,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他有了包惜弱。 这个柔弱的、病恹恹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 这个把最后一口干粮硬要塞给自己,半夜被噩梦惊醒,第一件事却要伸手摸摸他在不在身边 每一次,自己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就会松动一点。 他怕她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娘,再忍忍,一会儿就有车了。” 他低声说。 包惜弱微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马钰牵出几匹瘦马,后面跟着个满脸横肉的马贩子,还赶着一辆带篷的马车。 马车很旧,车篷上的油布破了好几个洞,用麻绳胡乱缝着,但轮子看起来还结实。 马贩子上下打量着杨康一行人。 丘处机不动声色地递过银子,马贩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然后塞进怀里。 “几位这是要往南边去?”马贩子问。 “走亲戚。”丘处机语气平淡。 “走亲戚?” 马贩子嘿嘿一笑 “这年头走亲戚的可不多见,往南边去,路上不太平,几位可得多加小心。” 丘处机没接话。 马贩子转身要走的当口,忽然又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回丘处机手里。 “几位看着面善,给个公道价,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丘处机愣了一下,把银子推回去:“买点干粮,剩下的请兄弟们喝酒。” 马贩子咧嘴一笑,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收了银子,转身进铺子抱出一大包袱干粮和几壶酒,不由分说的一股脑放到马车上。 “几位慢走,路上小心。” 杨康把包惜弱扶上马车。 车里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布,坐上去还算软和 包惜弱靠坐在车篷边。 “你也上来吧,陪这你母亲。”师父走过来说,然后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赶起车来。 “谢谢,师父” 杨康最终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上了车。 马车一晃,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颠一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车篷上的破洞漏进来几缕光,照在包惜弱的脸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像一张宣纸。 杨康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包惜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康没抽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车篷外面掠过的荒草和天空。 风从车篷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马车走得不快。 前面几个师伯骑着马。 杨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天很高,很蓝,蓝得有点不像话。 云很少,稀稀拉拉的几朵,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路两边的荒草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杨康这是第一次认真体会到了这片土地。 这里就像一片死地。 他忽然想起后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草原 风吹草低见牛羊,牧人骑马唱歌,天苍苍野茫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那些画面里有生命的律动,有自由的气息,有天地之间人与自然的和谐。 可眼前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金国。不是我想象中的大漠孤烟,是连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他想起后世那些键盘侠在网上争论 金国和宋朝哪个更先进 那些数据、那些论证、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论,此刻都变得可笑至极。 数据能告诉你这片土地有多安静吗,人有多悲惨吗? 那些个在朋友圈里转发“勿忘国耻”,然后转头就去去吃日料人。 那些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什么叫“国耻” 现在,坐在一辆破马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土路上,他忽然发现 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他有点心慌。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的东西都是挤在一起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的地方。 没有房子,没有路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一条路。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夺舍了别人身体的孤魂? 车帘从他手里滑落,挡住了外面的风景。 他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吱呀,吱呀,吱呀。 杨康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车篷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自由。 从那个山洞里出来了,从完颜洪烈的追杀中暂时逃脱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自由这个东西,当你真正拥有它的时候,你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歪。 杨康伸手扶住车板,稳住了身子。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忽然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黑线。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山?城墙?还是别的什么? 看不清楚。 那道黑线就那么横在天边,把天和地切开。 他盯着那道黑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又颠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缩回了车里。 他靠在车板上,忽然觉得那道黑线像一道伤口。 把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彻底切开了。 第二十二章,人生百态 一路上走走停停,加上几次换马休整,这一路上杨康他们也已经走了大约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官道两旁的景象也渐渐变了。 路边的农田大片大片地荒着,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的人在做着无声无息的抗息。 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房梁也被烧成黑炭半悬在空中,土墙更是塌了大半,只露出里面被黑漆漆的灶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风裹着寒气从远处吹来,吹得师父衣袂猎猎作响。 有的废墟上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不是失火那种烧法,是泼了油点了火、存心要烧成白地的那种烧法。 丘处机回头,压低说声音道:“金兵南下时,这一带打过仗。” 杨康没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火光冲天、哭喊遍野的景象 那些他没见过,却又像刻在骨血里一样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人。 路边的田埂上,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 说“衣衫”都抬举了 不过是几块破布挂在身上,遮住该遮的地方罢了。 他们骨瘦如柴,肋骨的形状隔着皮肤都能数出来,面色蜡黄,像涂了一层陈年的桐油。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路上,眼珠子浑浊,却空洞无物,像两枚死去的玻璃珠。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瘦得像只猫,脸上全是皱纹,嘴微微张着,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远处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扒拉着土,不知在找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废墟里爬出来。 说是“爬”,是因为他的腿瘸了 左腿从膝盖以下歪向一边,骨头断过又长歪了,没有接。 他靠双手撑着地,拖着那条废腿,一点一点挪出来。 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饼,不知是什么做的,像是糠和土混在一起压成的,黑乎乎的,边缘已经发霉。 他爬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把饼塞给孩子。 女人接过去,连谢都没谢 也许已经不会说谢了,也许谢字在她心里早就不存在了 抢过去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眼泪都噎出来了。 瘸腿男人靠在一截断墙上,望着天,一动不动。 杨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云,没有鸟, 连太阳都藏在灰蒙蒙的雾气后面,只露出一团模糊的白。 天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脏,只剩一张灰白的皮。 杨康的心脏不由的抽痛。 他想起后世历史书上写的“饿殍遍野”四个字。 但那只是字。 铅字印刷在纸上,纸白字黑,翻过去就没了。 可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有眼睛,有呼吸,有体温,却像已经死了大半。 他看见那个老妇人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那目光没有求助,没有哀怨,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扫过,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扒拉土,继续找那细如发丝的野菜根。 杨康坐在马车上,和师父并肩而坐,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这就是金国治下的百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大得像在呐喊, “不是史书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人怎么能活成这样?” 他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麻木,像牲口一样的麻木。 那种麻木不是天生的, 是被几十年的饥饿、几十年的鞭子、几十年的“你不是人”给硬生生磨出来的。 磨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人了。 杨康忽然想起一个词 亡国奴。 不是书里轻飘飘的三个字,是眼前这副模样——跪在地上挖草根的老妇,怀里抱着死婴的女人,靠在断墙上望天的瘸子。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 从前在书里读到‘民族风骨’,觉得那是崇高厚重的东西。 杨康的目光不由的落在这一家四口在身上,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可眼前这些人 他们有风骨吗? 风骨早就被饿没了,被压没了, 被几十年的奴隶日子磨没了。 他忽然想起后世网络上的争论 “清朝统治下的百姓有没有风骨”。 那些争论曾让他觉得遥远,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此刻,那些文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这模样,和后来某些时期的百姓,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里问自己,声音苦涩得像嚼了黄连。 “金国人换了满清人,百姓还是这副模样 跪着的人,换谁来坐龙椅,都是跪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照片 骨瘦如柴的劳工,被洋人鞭子赶着修铁路 街头卖儿卖女的活不下去的人,孩子脖子上插着草标 租界的公园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那些黑白的影像和眼前灰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黑暗的深渊。 “不对。” 他忽然又否定了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不对……那些人后来站起来了,他们反抗过,流血过,死过,不是所有人都是跪着的。” 他想起了后世学过的历史 太平天国、义和团、辛亥革命、抗日战争 每一次跪下的人都站起来了,每一次被踩进泥里都有人挣扎着爬起来。 “可那用了多久?”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一百年?两百年?要死多少人?” 可是这个世界的人又有谁能够拯救他们。 …… 写到这里,本章的内容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作为一名新人作者,其实每一章都写得格外用心,生怕辜负了点开这本书的读者。 现在新书数据还很薄弱,收藏量也上不去, 只能厚着脸皮跟大家求一个收藏。 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不仅关系到推荐位, 也关系到我能不能坚持写下去。 后面的剧情只会越来越精彩,反转和高潮都在陆续安排中,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麻烦大家动动手指,点一下收藏,方便下次追更不迷路。 你们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爆肝更新的最大动力,在这里真心谢谢每一位愿意停留下来的书友! 第二十三章,冲突再起 泗州城。 泗州城处于淮北,也是金国最后一座关卡,是杨康一行人踏入宋境之前最后的屏障。 杨康远远看着高大厚重的城墙上扬着金国的旗帜,砖石上更是爬满了岁月的斑痕。 城门处更是盘查森严,十几个金兵手持长矛,挨个检查验入城的百姓。 旁边还站着两个书吏模样的汉人,手里捧着册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过往的行人,对照下他们的面貌像是在寻什么人。 杨康一行人混在入城的百姓中,低着头,缓缓的往前移。 队伍排得很长,很长。 前面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后面是赶着驴车的农夫,或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拖家带口的难民,远远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 甚至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杨康扶着包惜弱,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包惜弱病体初愈,脸色苍白,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杨康放慢脚步,不敢催她。 “这里就是是泗州城了。”马钰低声道, “泗水城是金国最重要的城池之一,过了这座城,再走几十里就到宋境了。” 丘处机点了点头:“进城后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再出城。” 队伍的难民一个个在的缓慢前移,金兵挨个在仔细盘查。 轮到杨康他们时,一个金兵盯着包惜弱看了好几秒。 包惜弱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灰和泥巴,但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轮廓,还是遮当不住。 杨康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前挡了挡。 丘处机上前递过路引,塞了一小锭银子,笑着说:“军爷辛苦,行个方便吧,小的一家子是去南边投亲,这就谢谢军爷了。” 金兵掂了掂手中银子,又瞄了包惜弱一眼,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走!” 一行人鱼贯而入。 杨康扶着包惜弱,掌心全是汗。 进城之后,杨康才看清这座金国大城的真实面貌。 街道到处灰梦梦的,房屋也都显得低矮破败,看起来让人十分压抑,街道上污水更是到处横流。 整个街上的人,甚至都没几个脸上有笑容。 挑担的小贩腰身佝偻,眼神不断在躲闪,见了金兵甚至低头跑了过去; 街上的百姓更是匆匆忙忙的,不敢多待一秒钟。 杨康看着路边正在蹲着几个乞丐, 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睛里却一点光没有,只有一种认命了的无奈。 杨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里忽然涌出说不清的情绪。 “金国的人活着甚至不让一头牲口。” 包惜弱也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她虽然也在金国待了十八年,被完颜洪一直烈养在王府里,却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丘处机低声道:“前面那里有家客栈,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一行人正要继续准备往前走,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快让开!都让开!”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都给他妈的我滚!” 杨康回过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在从街对头那边冲过来。 为首的应该是一个贵族,三十来多岁,身材很是魁梧,身上穿着一件黑貂裘,腰间却别着一把金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神态很是倨傲。 骏马后面跟着不少护卫,个个都佩刀,看见人也毫无顾忌。 街上百姓像躲瘟疫一样往两边闪。 一个卖饼的老汉躲闪不及,被护卫一鞭抽在背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饼摊被马蹄踢翻,烧饼滚了一地。 老汉捂着脸,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马钰皱了皱眉:“又是这群鸟人。” 丘处机沉声道:“都让开,现在别惹事。” 一行人急忙往路边让。 杨康扶着母亲,站在墙角,用身子把母亲护在身后。 而那个金国贵族却纵马冲过,马身本已经转过去了,现在却又突然忽然勒住马疆转过头来。 他回头一看,目光落在包惜弱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两个护卫立即会意,也拨马回来,瞬间就挡住杨康一行人的去路。 杨康心中不由的一沉,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二 这边一个护卫用刀鞘挑起包惜弱的头巾, 包惜弱惊叫一声。 护卫都嬉皮笑脸地打量着她,嘴巴也干不净地说: “果然是南朝的美妇人,这皮肤只是水灵!” 另一个护卫也凑过来,也要动手就要摸包惜弱的脸。 杨康气的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抓过那那护卫的手腕用起满身力气一拉。 瞬间那护卫吃痛, 不由的惨叫一声: “啊!” “你踏马的找死!”另一个护卫也拔出刀伸手就砍。 耀眼的刀光一闪,不过这护卫还没砍刀人就被丘处机一掌拍在胸口。 那护卫连人带刀飞出去三米多远,直接摔在地上,等了好久也没爬起来。 其他护卫见状也都立刻拔出刀来,哗啦啦的一大片刀刃,瞬间将杨康等人围在中间。 那金国贵族骑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几人,嘴角更是带着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这道士,真是好身手。”他说到,这声音不紧不慢 “但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泗州城内,你打伤了我蒲察·阿虎特的人,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丘处机抱拳,不卑不亢:“这位大人,实在是这位小军爷先动的手。我们都是粗野之人,实在不太懂规矩,现在冲撞了大人,小的这就给您赔罪。” 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然后举起双手递上。 而那蒲察·阿虎特看也不看那顶银子,目光直接越过丘处机,最后却落在包惜弱身上,最后又看了看杨康。 “这妇人到底是是你什么人?”他对杨康道。 “她是我母亲。” 蒲察·阿虎特听完笑了笑,然后露出一口大黄牙: “南朝人?” 杨康没有回答。 蒲察·阿虎特却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马鞭, 最后才慢悠悠地说:“本官今天心情好,算你们运气好不跟你们计较,不过这妇人必须留下,我放你们走。” 杨康浑身的血瞬间一下子全部涌上了头顶。 他用身体护着母亲,目光冷冷盯着蒲察·阿虎特。 杨康背上被马鞭抽过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自己是心里的那把火怎么也消不下去。 这火,从他出生那天就开始燃烧,烧着,烧着,就烧了十六年,从来就没有灭过。 他在金国长大,街头如果有人喊一声“大金万岁”,就能领几个铜板,但是你敢喊一声“南宋万岁”,就会被拖走砍头。 人命有时候就是不值钱,尊严在这里更是没有。 可这次,被欺负的却是他的母亲。 杨康咬着牙,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蒲察·阿虎特 “看什么看?” 蒲察·阿虎特恼羞成怒, “信不信本官这就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这时五个护卫也同时拔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气氛瞬间就绷到了极点。 第二十四章,冲突再起2 丘处机一把按住杨康的手,轻轻对他摇了摇头,挪步上前挡在杨康的身前。 “大人还请息怒。” 丘处机开口,语气却十分平谈 “这妇人是我师妹,身体虚弱,,路上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主要身上还染上恶疾,若是感染大人就不好了,大人若是真想要人,在下另给您寻一位更漂亮的怎么样?” 蒲察·阿虎特嗤笑一声, “本官就喜欢这个,就这种柔弱的,怎么着你们还敢不放人?。” “大人是泗州城猛安千户,身份地位尊贵,何必与我们这些小平民百姓为难?若此时传扬出去,实在对大人名声不利呀。” 蒲察·阿虎特闻言突然开始大笑起来, “名声?本官在这泗州城内,本官的意愿就是名声!在这地界,谁敢他妈的敢说我半个不字?” 他收了笑,指着包惜弱一字一顿 “本官说最后一遍,我数三下,你们不把人留下,今天你们是一个都别想离开这座城市。” “一!” 杨康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强忍怒意。 “二!” 丘处机脸色沉下,手掌微微抬起。 蒲察·阿虎特刚要喊“三”时, 马钰此时不紧不慢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马钰语气温和就像是在叙旧。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蒲察·阿虎特却是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的不能动弹了, 从肩膀到手指全都僵住,身体更是没有半分力气握住缰绳,之间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护卫们顿时大急,纷纷挥刀欲要向前行凶。 马钰另一只手则轻描淡写一挥, 一股劲风扫过,最前三匹战马同时惊吼的站立起来, 马上的护卫尽数被掀翻在地,全都被摔得七荤八素,废了半天工夫也爬不起来。 马钰开口笑道:“大人,你看马都受惊了,大人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松开手, 蒲察·阿虎特身上的麻木感才缓缓退去。 蒲察·阿虎特的脸色铁青,死死盯住马钰。 他实在没想到这双枯瘦的手,力道竟如铁钳; 更没想到他即使随手一挥,便也已经惊翻三匹战马,这份功力,是他从未见过。 蒲察·阿虎特知道今天自己这是遇上了硬茬,扫了眼马钰、丘处机,最后落在那少年杨康身上。 那少年眼中有火、有恨,还有一股让他心底发毛的锐气。 “走!”蒲察·阿虎特冷哼一声,拨马回头就走。 骑马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看到包惜弱,只是牢牢记住了杨康的脸。 等金兵走远,街上百姓才敢出声,纷纷叹着气纷纷散去了。 刚才被鞭子抽倒的卖饼老汉则一瘸一拐走过来, 低声提醒道:“你们快逃吧!那是蒲察部的阿虎特,泗州城的猛安千户, 他为人心狠手辣,他看上的人从来没有落空的,今日他在您们身上吃了亏,回头必定会带更多兵来抓你们!” 杨康心头一沉。 包惜弱拉开他衣领,看见杨康身上那道红紫鞭痕,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康儿,你受伤了……” 杨康把衣领拢好,故作轻松道:“没事的母亲,只是皮外伤,小伤不碍事的。” 王处一也走到众人身前: “此地已不宜久留,阿虎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丘处机点头:“不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得走,从南门出城,趁他还没调过更多的兵马。” 马钰道:“对,我们必须马上走,但是走之前我们得换身模样。” 众人到了客栈后院后都匆忙的开始换装。 马钰从马车的包袱里拿出几套破旧衣衫对大家说 “这是我昨日向客栈老板要的,乡下亲戚的旧衣服,大家也别嫌弃都换上吧。” 杨康三两下就换好了,又帮包惜弱拢好头上的头巾,那头巾刚好能够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本就瘦弱,在这般打扮下来,活脱脱成了一个病弱妇人。 丘处机用布条把长剑缠好,斜背着挂在身上,像挂了着一捆柴。 王处一、刘处玄也把脸上用锅底灰抹黑,头发揉乱,沾上尘土,这一打扮下来,众人活脱脱的成了逃荒的庄稼汉。 马钰则翻出一只破药箱递给杨康:“你扮演郎中,你母亲则假扮病人。” 杨康背起药箱,稳稳扶住包惜弱。 丘处机打量一番,点头道:“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众人低头疾行,往南门而去。 南城门口盘查比进城时更是严得多了,十余名金兵把守,逐人查验,书吏在旁核对路引。 城墙上贴着画像,虽然粗糙,但看眉眼,还是依稀能够分辨出来是杨康与包惜弱。 杨康心头一紧,没想到阿虎特动作竟这么快。 队伍排得不长,轮到他们时,金兵头目上下打量许久。 “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干什么?” 丘处机赔笑道: “军爷,我们都是城南刘家集的,家中老人生了病,现在是危在旦夕,我们是来请大夫去家里看病的。” 金兵头目目光在杨康和包惜弱身上顿了顿:“哪个刘家集?” “过了河便是,小地方,我们村子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军爷没听过也寻常。” 书吏翻了翻簿册,摇头道:“泗州五十里内,并无刘家集。” 这时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丘处机正要开口,杨康马上上前一步,用一口地道乡下口音的女真语,故作慌张低头道: “军爷,刘家集是前年才在河滩上立的小村落,就几十户逃荒人家,簿册上没有也正常。” 金兵头目看向他:“你是大夫?” “小的是赤脚郎中,只会看些头疼脑热。” “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杨康叹了口气:“咳喘老毛病,天一冷就犯,想往南边寻个好大夫给仔细看看。” 包惜弱适时咳嗽几声,声音沙哑,身子一歪就差靠在杨康身上。 杨康急得连忙扶住,满脸关心。 金兵头目仍不放心:“那把你们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第二十五章,出城,终入宋境 杨康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磨边的假路引,寄给面前几个军官头目。 只见上面写“刘家集李二狗,携母去求医”,看样子是用了许久。 那军官头目正在翻看手中的路引,远处街道上,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金兵从远处驰马而至,高声喊到: “千户大人有令!马上封锁城门!捉拿一伙南朝人! 几个道士、一老妇和一年轻人,谁抓到赏金五百两!” 杨康心下一沉,知道坏了没想到追兵来的这么快。 金兵头目立刻警觉起来,盯着面前杨康: “你们莫非就南宋的逃贼” 杨康神色到是没变,反倒露出恍然大悟模样,抢先开口道: “军爷说的可是在北街跟千户大人起冲突的那伙人? 小的当时就在场,可是亲眼看见了,他们几个打得好凶,甚至好几个护卫都摔下马了,太恐怖了!” 杨康说得活灵活现,手舞足蹈的,表现出一副看热闹的乡下人的模样。 “既然不是你们,那你为们为何现在着急着出城?” 杨康苦笑着压低声音开口道, “军爷,你看城里出了这等事,千户大人必定严查的,必定会抓住哪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奸细。 小的只是个郎中,现在还带着病母,可不想被牵连其中,并且母亲病重也实在是拖不得呀!, 所以军爷,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趁着还没封城就得赶紧走。” 说着,杨康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塞了过去。 那传令金兵又喊道, “千户特意吩咐了,现在重点要抓住那年轻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长脸!不过大家还是得小心,那伙人里有高手!” 头目盯着杨康,觉得此人就是不太像寻常的乡下人。 “抬起头来。” 杨康缓缓抬头,眼神瞬间就变了,变得浑浊呆滞。 嘴角甚至带着几分憨傻: 这是杨康已经打开系统用了技能伪装。 “军爷,小的就是个土郎中,哪里会是什么南朝人? 南朝人哪有小的,会有这般流利的女真语?我们要是那伙人,怎么还会往城门撞?” 头目顿时开始犹豫起来。 此时丘处机也适时走上前,塞过一小锭银子给了带头的头目, 开口道:“几位军爷一定要明察,我们真的是良民。 我家侄子只是个郎中,我这弟妹现在病成这样,怎会是探子呢?各位军爷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那头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抬头再看包惜弱那病弱膏荒的模样。 看见杨康那满脸心疼的母亲的模样,全然就是穷苦母子去求医的,终于放了怀疑,挥了挥手道 “走吧!快点走吧!” 杨康扶着母亲慢慢的走出城,走出数十步回头一看 金兵又已开始盘查后面的队伍, 而杨康的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傍晚,官道上夕阳如血。 杨康扶着包惜弱在深一脚浅一脚赶着路, 她现在走得极慢,却用力咬着牙不吭声。 杨康知道她必定早已疲惫不堪,可就是不敢再停留 泗州城就在身后,追兵也可能随时都可能赶到。 他边走边回想过关的每一步 那刘家集是他们在来的路上经过的废弃村落,那些金兵自然不会知道 杨康给出的铜板不多也不少,正符合他们穷人的身份; 并且眼神要收住光,必须装得愚笨些,负责会被识破,还有先说出北街上闹事之事,反而会有可能撇清嫌疑。 所以那些书本上的道理全然没用,真正救命的,一定是这世道的常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技能‘口才’已解锁, 当前等级:基础级。” “说明:初步掌握顺应世事说话的本事,可继续精进。” 杨康愣了愣,嘴角微微张起。 众人在路边歇了歇。 丘处机走过来拍了拍他肩, “康儿,方才能够过关,你居头功,徒儿做得非常好。” 杨康谦逊道:“师父哪里话,就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 说完不由的讪讪笑道。 丘处机摇头:“那几句话可比银子管用。 你先说出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事,他们下意识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不会再有疑问了。” 杨康若有所思:“对,必须说他们愿意听的话。” “不止。”丘处机目光深沉, “最高明的说话方式,是不止让他们信你,更让他们自己信服自己的判断。” 杨康豁然开朗。 夜晚的星光亮起,月亮慢慢爬起,洒在官道上。 杨康独坐石块上,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幕幕: 阿虎特的马鞭、 母亲的泪水 马钰举重若轻的武、丘处机圆融的处事变通 。 武功确实会让人怕,银钱让人开心,口才让人信服。 在这世间立身,无非就是这三者。 丘处机说要站得更高, 他也开始渐渐明白过来,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让人畏惧的,而是让自己的话,能被更多人听见。 而且科举不只是考试,是立身之路,是让自己心意通达天下的路。 可是自己这身份,哎!,就算自己想去科举,那些仕大夫也肯定拼命阻止我。 他起身走到包惜弱身边,扶住她。 “康儿,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包惜弱望着他,眼眶微红:“康儿你今日护在娘身前,娘是又怕又喜,既怕你受伤,又高兴喜,我的儿子长大了。” 杨康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坚定:“娘,以后儿子永远护着您,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丘处机在前招呼:“走吧,再有二十里就有村落,到了再歇息吧。” 杨康扶着母亲跟上队伍,走出数步,回头望了一眼泗州城方向。 隐约见到火光喧闹。 那些追兵想必已发觉自己被骗了。 他转过头,唇角微扬。 今日,他只是骗过了几个金兵。 总有一日,他要让天下人,都信他所言。 …… 今日两章奉上, 承蒙诸位慧眼垂青,愿得每日推荐票,助本书更上一层楼。 推荐票再不来,作者就要原地躺平了~ 票票投一投,剧情更上头! 今日份推荐票,麻烦各位老板雨露均沾一下~ 不求打赏,只求每日免费推荐票,谢谢大家! 第二十六章,抓药 夕阳落得低,漫天云霞被染得,通红一片。 杨康他们一行人,赶了半日路,总算在暮色里,撞见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清一色白墙黑瓦, 矮矮的土城墙围着,城门上的匾额,风吹日晒多年, 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字样。 客栈门口的灯笼,只亮了几盏, 店小二斜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听见马蹄声才,不情不愿地站直身子。 “几位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丘处机翻身下马, 目光随意扫过整条街,沉声道, “住店,要四间房。” 客栈不大,房间却收拾得格外干净, 地上扫得不见尘土, 桌子擦得发亮,连一点油渍都没有, 比他们在金国地界住过的,那些客栈要好上不少。 杨康扶着母亲往里走,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母亲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发抖,脚步虚得厉害, 每一步都像踩在软棉上,没什么力气。 从中都王府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转眼快两个月了。 包惜弱一路上半句怨言都没有, 再累也只是默默忍着,可那越来越差的脸色,怎么都藏不住。 “娘,慢点儿。” 杨康声音压得很低,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包惜弱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没事,娘就是路上累着了,歇一晚就好。” 杨康没再多说,扶着她上楼。 到了房门口,包惜弱长长松了口气,靠在门上微微喘气,胸口轻轻起伏。 “娘,您先进去躺会儿。” 杨康推开门,扶她在床上躺下。 包惜弱连外衣都没脱,刚沾枕头就闭上了眼。 他替母亲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片刻, 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退出去,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隐没。 半夜,杨康忽然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夜静得吓人,那声音格外清晰,就从隔壁母亲房里传来。 她咳得很凶,却又拼命忍着,把声音死死捂在喉咙里,生怕吵醒别人。 杨康心头猛地一紧,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好就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母亲门口, 贴着门板一听,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听得人心头发紧。 “娘?” 杨康推门进去。 包惜弱正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捂着嘴, 另一只手撑着床沿, 整个人弯着身子,咳得肩膀不停发抖, 却硬是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杨康快步上前扶住她, 手一碰到她额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烫得吓人。 “娘,您发烧了!” 包惜弱听见他的声音,勉强抬起头。 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就是嗓子干,康儿,给娘倒杯水。” 杨康转身端来一碗水。 包惜弱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碗边就抖个不停, 水洒了一地。 他连忙扶住母亲,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把碗凑到她嘴边。 “娘,您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病怎么能这么硬扛。” 包惜弱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杨康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心里清楚,母亲是怕拖累大家,更怕引来追兵,才一路强撑着不说。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要出门。 “康儿……” 包惜弱在身后轻声叫他,声音虚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我去找师父,您再忍一忍。” 丘处机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一开门就看见杨康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师父,我娘烧得很厉害。” 丘处机脸色一变,立刻去叫马钰。 不多时,马钰披着外袍赶来, 手里提着那只从终南山带下来的药箱。 包惜弱已经烧得有些昏沉。 马钰坐在床边,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神情。 杨康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片刻后,马钰收回手,站起身,脸色十分凝重。 “夫人连日奔波,身子本就虚,风寒入体才引发高热,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用药,否则会有危险。” 丘处机道:“镇上有药铺吗?” “来时我看到街口就有一家,不算远。” 马钰点点头,提起药箱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康一眼, “康儿,你守好你母亲。” 杨康用力点头。 房门关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看着母亲昏睡的样子,心里满是自责。 自己一路跟在身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病得这么重。 包惜弱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杨康握住她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掌心。 “娘,我在这儿呢,别怕。 师伯去买药了,很快就回来,吃了药就会好的。” 马钰赶到药铺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两旁店铺,全都关了门,黑漆漆一片, 只有这家药铺,门缝里还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老掌柜披着棉袄出来,嘴里嘟囔着开了门,眯着眼打量他。 “道长,这么晚了, 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 马钰进门,报出几味药名。 掌柜打着哈欠, 拉开一个个抽屉,一味味抓药, 戥子叮叮当当作响,药草的苦涩气息慢慢散开。 这药铺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齐, 墙上还挂着几块“悬壶济世”的匾额,看得出是个正经行医的老人。 可抓到最后一味药时, 掌柜停了手。 “道长,您要的川乌, 小店昨天刚卖完,还没来得及去进货。” 老掌柜放下戥子,有些歉意, “要是急着救命,只能去三十里外的大镇上买。” 马钰皱眉, “三十里?” “是啊,一来一回小半天。” 掌柜叹了口气, “不瞒道长,川乌药性猛还有毒, 最近兵荒马乱的,路上关卡查得严, 小地方不敢囤也不敢卖。 只有三十里外那大镇有官方的药材行, 才敢光明正大卖这个。” 马钰刚要转身,老掌柜忽然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只是道长,今晚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马钰神色微变, “为何?” “半个时辰前,来了一队骑马的兵卒,顺着官道往大镇去了,看架势,像是在搜人。” 弟兄们,求点收藏,又不长了。 第二十七章,抓药 杨康守在客栈门口, 看见马钰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师伯,药拿到了?” “还差一味药引,得去邻镇买,你留下照看你娘,我再去一趟就回。” 杨康摇了摇头道, “我跟您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钰看他一眼,少年眼神很稳,不是在逞强,是真放心不下。 “好,那一起走吧,让你师父留着在这儿守着也行” 月色昏沉,宽阔的官道上只有两骑在赶路。 北风呼呼的刮,撞在脸上,又干又冷。 马钰在前头缓了缓,等杨康靠近。 “康儿,路上如果真遇上探子,千万别硬来。” “我省得,师伯。” 两人也不再多话,催马疾行。 马蹄声在夜里敲得格外清楚。 邻镇要大不少,街边还有几盏灯亮着。 来到药铺时,那药铺门还没关,伙计也还趴在柜台上打盹。 马钰自己进去抓药,杨康站在门口等着,目光随意扫了扫街对面。 对面客栈门口也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人站在那儿说话。 杨康起先没在意,多看一眼便觉不对。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汉人衣衫,可站姿笔挺,肩背绷得紧,一看就是当兵的架子。 他心里一紧,不动声色的,往药铺里缩了缩,余光却没离开那几人。 其中一人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朝他望来。 脸在暗处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又冷又利, 杨康实在太熟悉了 赵王府里的亲兵,全是这副眼神。 那人盯了他片刻,低头对同伴说了几句。 杨康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口型。 是金国话。 “是探子。” 杨康浑身一冷,他们竟然还没放弃,竟然还跑到南宋境内搜查。 他压着声音往里头喊 “师伯,对面客栈内有金国探子。” 马钰手上一顿,随即又跟没事人, 继续抓药,语气也平静得很。 “几个人?” “大约四五个。” 马钰包好最后一味药,塞进怀里,拍了拍他肩。 “走。” “街两头大路太直,如果硬闯太显眼,你跟着我绕。” 两人慢慢走出药铺,故意走得慢悠悠的, 像寻常路人。 杨康眼角瞥见,左边有一堵矮墙, 墙后是空场,能穿去后巷。 “师伯,这边!” 他低喝一声,快步冲过去翻墙而入。 马钰跟着跃过,两人躲进后面一片杂乱棚户区。 巷子里又窄又乱,七拐八绕的,让人分不清方向。 杨康没接着乱跑,而是停在一处柴垛旁, 抓了两把灰抹在脸上,又插了根草在头发里,技能一开,瞬间就变成一个穷小子。 “师伯,您往西走,这两条巷外都是渡口,我去把他们引开。” 杨马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身形如同一缕清烟,瞬间就遁入更深的巷子里了。 杨康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故意在空地上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 杨康沿着墙根, 开始一路狂奔, 还顺手碰倒了一排晾在竹竿上的破布。 破布落地后,声音很大, 杨康还故意摔了个跟头, 接着发出一声痛呼。 几名金国探子,果然听到动静 追至墙下, 只是到了墙后,有的只是满地,杂乱的脚印,哪里还有,要追的人的影子。 然后他们突然就,听到前方传来,狼狈的逃窜声。 那几个探子顿时就,认准了方向大呼小叫,地追了过去。 杨康趴在墙头,看到探子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 这才敢,悄然转身避开大道, 从另一侧,悄悄和马钰顺利汇合了。。 树下,马钰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了。 见杨康平安出来,神色也松了下来。 “好小子,探子都甩开了吧?。” 杨康喘着气,额上全是汗,笑了笑: “都甩来了,师伯,我们快回吧,我娘还等着药救命呢。” 两人上马,连夜赶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马蹄声急促地敲响在官道上。 杨康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心里依旧提着劲。 今晚是躲过去了,可他明白,只要一天不彻底,摆脱追兵,母亲就一天不安稳。 前路还长,麻烦远没结束。 当杨康他们回到客栈时,天都已经快亮了。 杨康没去睡觉,而是直接来到客栈后院,借了个炉子,亲自给母亲煎药。 陶罐搁在火上,药汤慢慢滚着,苦味很快飘满了清晨的院子。 他蹲在炉边,拿着蒲扇慢慢扇火,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困得实在要抬不起来了, 但是杨康,却是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不小心就煎干了药,坏了母亲的救命的机会。 王处一出来时,就看见杨康还守在那儿, 火光映得,他那双眼通红,但还是死死盯着药罐。 “康儿,你去歇会儿,我来看吧。” 杨康摇摇头, “师叔,我没事。” 天亮时,药总算煎好。 杨康滤出药汤,端着碗上了楼。 那药碗非常烫,杨康的手指都被烫红了,他也没松手,一直端到母亲房门口。 待他推开房门进去,包惜弱也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上,脸色依旧发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母亲一眼看见杨康憔悴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康儿,你一夜没睡呀?” 杨康扶她坐起身, 等了一会等药温凉了 “没事的娘,您先把药喝了吧。” 包惜弱接过碗,手虽然还在抖,但是药却一口接着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药很苦,她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没停下,直接一下喝了个干净。 包惜弱喝完,放下了碗,看着杨康,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是娘拖累你了,辛苦你了儿子” 她声音发颤。 杨康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又瘦又小,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娘,别这么说,您把养我长这么大,我就是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包惜弱静静的望着他,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不一会,药力上来了,包惜弱渐渐犯困,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杨康坐在床边没走,看着母亲安稳的睡去,帮母亲盖好被子。 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了不少。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等到快到中午的时候,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杨康正在楼下喝水,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碗,凑到门缝往外看。 只见来的是几个道人,他们全部翻身下马,青衣飘飘,甚是潇洒。 那年轻道人快步进门,额头上全是汗,一见到丘处机便单膝跪地。 “师父,掌教重阳真人,有急信让弟子连夜送来。” 丘处机伸手接过尹志平手中信笺,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新书不易, 求各位大佬顺手点个收藏、投张推荐票,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爆更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烟火人间 日上三竿,客栈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街巷里的静谧。 杨康正坐在楼下的桌边饮茶,瓷碗刚凑到唇边,听见这声响,指尖微顿。 警觉地放下碗,悄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只见有几名年轻道人翻身下马,青色道袍被风掀得翻飞,为首之人面容俊朗,正是尹志平。 尹志平步履匆匆的赶来,额头上满是汗水。 身旁马钰见状,凑近了几分,低声问道:“丘师弟,这是出了何事?” 丘处机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又将信中内容仔细看又一遍, 才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众人, 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开口, “师父来信,说北方局势有变,蒙古人似乎,在暗中找寻一物,多半与我道家典籍有关,师父命我等即刻返回终南山,商议应对之策。” 王处一闻言,也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我们现在便要启程?” 丘处机抬眼望向二楼, 包惜弱的房门紧闭,屋内安安静静,想来还在休养。 他眉头拧成一个结, 沉吟许久,终于是拿定主意, “弟妹现在身子抱恙,我们不能尽数离去, 马师兄,劳你留下照看,顺便护住康儿一家安危,我与其他师兄弟即刻回山。” 马钰闻言点头应下了, “师弟放心,这里有我,一定会护住康儿母子平安的。” 不一会儿,客栈门口也已经备好马匹。 丘处机翻身上马,其他几人也早已在马上等候, 几名年轻弟子牵着马立在一侧,风从街口卷过,扬起地上些许尘土。 丘处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杨康, 声音沉厚,字字掷地有声, “康儿,要好生照料你母亲,武功也不可荒废,下次再见到师父,为师可是会考究你武功长进的,还有记的遇事更要多动心思,切莫莽撞了。” 杨康闻言,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没有半分迟疑 “师父放心,弟子谨记教诲,绝不敢忘。” 说完重重磕三个头。 丘处机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里有叮嘱,有审视,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舍,不过转瞬便隐去。 随即他再看他,即勒转马头,轻喝一声,策马扬鞭,带着众人离去了。 马蹄声哒哒作响,渐渐远去,那几道青色背影,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再看不见踪影。 杨康立在门口,望着师父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拂过街巷,吹起他的衣角,起落之间,心头上也涌上百般滋味。 有不舍,有怅然,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猛然就压在他的肩头了, 那些日日护在他身侧的人走了,往后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的。 尹志平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杨师弟,往后咱们同门相互照应,不必多虑。” 杨康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扯出一抹浅笑,拱手道, “多谢尹师兄。”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暖意融融的。 包惜弱缓缓醒转,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高热也已消退,精气神也清明了不少。 杨康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进房,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 “娘,起来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包惜弱接过瓷碗,小口喝了两口, 忽然又放下碗,抬眼看向杨康,目光温和道 “康儿,你师父与师伯们呢?怎的不见他们身影?” 杨康垂了垂眼,轻声回道, “全真教有要事商议,师父与王师伯、刘师伯他们先回终南山了,马师伯与尹师兄他们留下,照看我们母子。” 包惜弱定定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笑不似昨日那般勉强,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温柔, 带着母亲独有的欣慰与骄傲,她轻轻开口, “我儿长大了。” 杨康微微一怔,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堵,一时说不出话。 他心知,母亲定是从马钰师伯口中知晓了前几日的事, 知晓他是如何引开跟踪的探子,如何巧计脱身,如何孤身从险境中平安归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空了的粥碗,鼻尖莫名泛起酸意。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尹志平,带弟子出门巡视的马蹄声,清脆地敲在石板路上,节奏安稳。 杨康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越过镇子的城墙,飘向远方。 师父们虽已离去,但南下的路还在继续, 他也不能再依赖旁人了,该学着独自站稳,扛起照料母亲的责任了。 包惜弱病愈的第三日,一行人收拾行装,离开小镇,继续南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如一层薄纱笼在官道两旁的树梢上,风一吹,便丝丝缕缕飘向路边稻田。 此时稻子正值抽穗的时节,绿油油的稻浪连绵成片, 稻叶上挂着晶莹露珠,风过处簌簌作响,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早起的农人已在田间劳作,锄头起落,翻起湿润的泥土, 混着露水的凉意与泥土的温热,扑面而来,让人心里觉着踏实。 杨康伸手扶着包惜弱,缓步走向马车。 包惜弱今日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是途中添置的,布料寻常,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她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一场病后,她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愈发柔和, 可眼中却透着从前少有的光亮,那是病愈后的安稳,更是心底有了盼头的神采。 “康儿,娘的身子也已大好,也不必总是扶着。” 包惜弱轻轻推开他的手,稳稳站直身子,还特意挺了挺腰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腰上的伤还未全好,这几日照料我,也累坏了。” 杨康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头不由的一暖。 他记得在金国王府时,母亲总是眉眼低垂,腰背微驼,处处透着小心翼翼,从无这般舒展的姿态。 此刻望着母亲眼中的光彩,他轻声道, “娘亲,您身子刚好,再缓一缓也是无妨的,我们也不急于赶路的。” “缓不得。” 包惜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利落, “想当年在牛家村,娘天不亮便要起身喂鸡种菜、担水劈柴,哪有这般娇气,早些动身,也好早日抵达江南。” 当她说起“牛家村”三字时,语气轻缓,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那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故土念想,温柔又绵长。 只是说着说着,她目光微微一垂, 指尖轻轻抚过衣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 “也不知道……你爹如今,会是何等模样了。” …… 兄弟们收藏票该走一走了。接下来该时认亲催泪大戏了。 第二十九章,烟火人间2 前方马钰勒马回头,见母子二人这般,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尹志平带着几名弟子,分散在队伍两侧,护着马车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伴随着车马的响动,一行人也不紧不慢地往南行进。 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先是一抹金红,晕染天际,随后光芒渐盛, 暖阳铺洒在官道上,驱散了晨雾的微凉。 杨康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中满是稻香与泥土的清新, 没有金国地界的硝烟与铁锈味,只有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息,让他紧绷了十八年的心,渐渐松了下来。 这是宋境的风,是故土的味道,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前行两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一座村落。 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着路旁散落而建, 泥墙草顶,篱笆围起小院,院角堆着柴火, 墙根下种着凤仙花、牵牛花,红紫相间,开得热热闹闹。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粗细不一的烟柱缠缠绕绕,飘向空中,满是人间烟火。 村落里鸡犬相闻,公鸡立在墙头啼鸣,母鸡在院中啄食, 大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了路人也不吠叫,只是懒懒的抬抬了眼,接着便又闭目休憩。 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领头的男孩手持绑着红布的竹竿,当作兵器, 身后跟着几个同伴,光着脚奔跑,喊杀声清脆,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有妇人端着木盆走到河边,盆中盛着洗净的衣物,蹲在岸边,用皂角搓洗,再抡起棒槌轻轻捶打, “嘭嘭”的声响,伴着妇人之间的闲谈,慢悠悠的,满是闲适。 她们聊着家常,说收成,谈婚嫁,语气平淡,却透着日子安稳的舒心。 路边搭着,一处简易茶棚,竹竿撑起蓝布棚子, 摆着几张木桌条凳,几名挑夫在此歇脚,扁担靠在桌旁,筐中装着货物。 他们喝着粗茶,啃着杂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聊着今年的收成, 言语间满是知足,只盼着风调雨顺,能有饱饭可吃,便是最好的日子。 杨康放缓马速,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村落算不上富庶,院墙有些斑驳,屋顶草席也有磨损,百姓衣着多有补丁,可处处都透着生机, 院中晾着的衣物随风飘动,窗台上晒着辣椒萝卜,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处都透着对生活的用心。 一位白发老妇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盛着新鲜青菜, 她细细掐去黄叶,动作舒缓,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柔,满是岁月静好。 两个少年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说说笑笑,打闹着往田间去,笑声爽朗,不时就惊起草丛中的野兔,窜进稻田瞬间就不见踪影。 看着这安宁祥和的景象,杨康心头猛地一揪,想起半月前在金国所见的村落。 彼时那些村庄,多被战火焚毁,房屋只剩焦黑的房梁,井中填满尸首, 树皮被剥光,路边尽是饿殍,百姓流离失所,满眼皆是绝望,与眼前的人间盛景,判若两地。 同是天下百姓,一边饱受战火摧残,一边安享田园静好,这般落差,让他心头翻涌不已。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汉人,生在大宋, 骨子里流的是这片土地的血,父亲生于此,母亲长于此,祖辈都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生息。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不好勇斗狠,只凭双手耕耘度日, 纵使历经磨难,也总能重整家园,生生不息,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根。 “康儿? 包惜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带着些许担忧,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康回过神,松开攥紧缰绳的手,指节上也已经留下深深的印痕,他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 “娘,我没事。” 包惜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村落,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指着村口爬树的孩童,轻声道: “你看那孩子,爬树倒是机灵,只是不小心刮破了裤子,倒也不怕羞。” 杨康望去,只见那男孩爬在槐树上, 裤脚被树枝刮破,却毫不在意,伸手够着枝桠上的风筝, 够到后咧嘴大笑,模样天真烂漫。 看着这一幕,杨康嘴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心头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他转头看向母亲,轻声说道, “娘,等我们到了江南,寻一处安稳院落,您养些鸡鸭,再种些菜蔬, 我再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日里我们一家人可以在葡萄架下面乘凉,过些平淡日子。” 这是他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从前在金国王府锦衣玉食, 却从无这般踏实的期盼,只盼着母亲安好,守着故土,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包惜弱眼中泛起泪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忐忑。 “只是不知道,你爹他,会不会原谅我当年的不辞而别” 当年雪夜,她和康儿,被完颜洪烈掠走离开牛家村, 以前她以为丈夫早已遇难,十六年来活在愧疚,与身不由己中,如今方得知丈夫尚在,满心都是亏欠。 杨康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 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 “没事的娘,爹爹等了您十六年,也寻了您十六年,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原谅,只要您能够平安归来,我们一家人团圆。” 包惜弱别过脸,悄悄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嘴角却微微扬起了,那是释然的笑,是盼了十六年的希望。 杨康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炊烟袅袅的村落, 随即调转马头,跟着队伍继续南下。 暖阳洒在前方的路上,金灿灿一片,他心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摇摆。 他是杨康,是汉人, 是大宋子民,往后只要守着母亲,守着这片烟火人间,过去的生活他再也不想。 烟火人间,幸得相逢,朋友们 喜欢这段故事的朋友,不妨点个收藏,让这份温暖陪你久一点。 一路南下,一路归心,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点个收藏,我们一起等一场团圆。 人间烟火最动人,故事未完待续。 喜欢的话记得收藏,后续更新不迷路~ 第三十章,茶棚闻旧人 日头缓缓攀升,晒得人头皮发麻,官道上的黄土也被烤得泛白,路边的柳树也垂着蔫头耷脑的枝条。 杨康一行人远远就看见路边搭着一个茶棚,顶上铺着干稻草,虽然简陋,那一小片阴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一行人在茶棚前停下脚步。 杨康翻身下马,回身去扶车里的包惜弱。 马钰和尹志平也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棚子旁边的木桩上。 茶棚里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上有刀砍斧剁的痕迹,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老板娘听见动静,从里面掀帘子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胳膊粗壮,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几位客官,快坐快坐,这日头毒得很,喝碗茶解解暑。”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拎来一只大茶壶,壶嘴冒着热气,往桌上排开几只粗瓷大碗,哗啦啦倒满了。 她又转身进去,端出来几个粗瓷盘子。 一盘黄瓜,切成了条,上面还带着水珠,看着就是脆生。 一盘香瓜,剖开了去籽,切成月牙形,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几位将就着用,自家地里种的,不值什么钱。” 老板娘把盘子往桌上推了推,顺手扯下肩上的毛巾擦了两下手,又去擦桌子。 她擦着擦着,眼光就不自觉地往这桌客人身上瞟。 这是开茶棚人的本事,迎来送往的,眼睛毒,扫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老板娘的目光在马钰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包惜弱身上。 这妇人看着体弱,脸色苍白,像是赶了远路累着了,但穿戴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 “几位客官从北边来的吧?” 马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北边不太平,这谁都知道,咱们这儿就好多了,到了乌镇您就放心吧。 乌镇那边有巡检司的兵丁,天天夜里巡逻,这些年来从没出过事。 镇上人也睡得踏实,连更夫都不怎么吆喝。” 她说话的声音脆生,像炒豆子似的,听得让人心里热闹。 包惜弱接过茶碗,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些烫,她轻轻吹了吹,抬眼看着老板娘, “大姐,这儿离乌镇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走大半天就到。” 老板娘说着,又端来一盘切好的瓜,这次是西瓜,一看就是井水里冰过的,盘子上还凝着水珠。 她把瓜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们这是来投亲?这几日这镇上可热闹了,来了个卖艺的汉子,姓杨,使一杆铁枪, 那功夫真叫一个了得,枪花一抖,满场叫好。 镇上好多人都去看,大人小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还带了个闺女,那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眉清目秀的,说话更是好听,帮着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谁见了都喜欢……” 包惜弱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杨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把。 他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头去看马钰。 马钰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风吹动了一下衣领,但杨康看懂了,稍安勿躁。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就是这个人,一定是这个人,等了十六年的人,终于出现了。” “大姐,” 包惜弱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绷紧了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汉子,那汉子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老板娘没留意她的异样,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口答道, “四十出头吧,浓眉大眼的,身量高,倒是那闺女也是随了他,个子高挑,生得标致,见人就笑,嘴巴更是甜”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听说啊,这个汉子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乌镇,听说是等什么人。 等了十几年了,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事,年年都来,年年都等,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有人问他,他就笑笑不说话,时间长了,大家也不问了,就是觉得这人怪得很。” 包惜弱手里的茶碗“啪”地落在桌上。 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面的裂缝淌下去,滴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桌面上,和泼洒的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哪是泪。 “娘!” 杨康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没事” 包惜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康儿,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等我”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十六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听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竟然微微翘起来,那是一个笑,一个含着泪的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老板娘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看了看包惜弱,又看了看杨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这茶棚里迎来送往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啥了。 马钰从旁边走过来,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不是道观里用的那种粗布,是一块细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帕放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板娘说, “多谢了老板娘,我们还要记着赶路,结账吧。”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杨康看着母亲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她扶上车,放下车帘,翻身上马。 马钰已经结了账,牵着马站在路边等他。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一行人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细细的灰尘。 茶棚渐渐远了,那面洗得发白的布幌子在身后晃了晃,终于被路边的柳树遮住了。 车帘轻轻晃动,包惜弱攥紧了手中那块细棉布手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亮得惊人。 十六年的等待,终于要在这座小镇,迎来重逢的那一刻了。 第三十一章,近乡情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咯噔咯噔地响,忽然就慢了下来。 包惜弱的手搭在车帘边上,一路都没敢掀开,越近越怕,怕乌镇变了,怕那个人不在了。 她的手指攥着帘子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马车彻底停住,她才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掀开了。 傍晚的光落在她脸上,软软的,带着水汽。 乌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铺在她眼前,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被雨水和脚步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上呈现出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老玉。 一座拱桥在不远处弯过去,石头缝里长了青苔,绿得发黑。 一艘乌篷船正从桥下钻出来,船娘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什么,声音软糯糯的。 包惜弱看着这些,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她仿佛看见了十七年前的自己,梳着双丫髻,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捶衣裳。 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她抬起手背去擦,一抬头,就看见桥上有个人。 一个少年,浓眉大眼,穿着粗布短打,靠在桥栏杆上,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见她抬头,那少年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像春天的太阳打在身上,从头顶暖到脚心。 那笑容她记了十六年,每一个难熬的夜里,她都是靠着这笑容撑过来的。 “康儿。” “娘,我在。”杨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稳稳的。 “你知道吗,娘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镇子上。” “也是这样的青石板路,也是这样的桥,也是这样的灯笼,连水的气味都是一样的。” 杨康跳下车,伸手来扶她,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青石板透过鞋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河对岸有孩子在追跑,笑声脆生生的,一个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的,篮子里有鱼腥气。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急切, “康儿。”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哑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在哪儿?你爹在哪儿?他是不是就在这儿?他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她的头微微转动着,像一只迷路的鸟在辨认方向,可四面八方都是路。 杨康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地颤。 “娘,天快黑了,马师伯已经去打听消息了,咱们先去客栈安顿下来,爹既然每年都来,就一定还在这镇上,明天一早,天一亮,咱们就去找他,好吗?。” 包惜弱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她想说不,想说她现在就去找,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她等不了了,她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娘,十六年了,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找到我爹的。” 她使劲地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服自己,她任由杨康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客栈的方向走。 马钰从后面走上来, “贫道已经让人去打听杨铁心的落脚处了,最迟明日一早,便有消息。” 包惜弱听见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杨康的胳膊里,隔着衣服都掐出了印子。 客栈是尹志平提前订好的。 临河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水。 包惜弱坐在床沿上,身子挺得直直的,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块旧帕子,翻过来,覆过去,指腹反复地摩挲着帕子上那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荷花。 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 站了一会儿,她又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杨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母亲这副模样,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鹿。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冒着细细的白气。 “娘,吃点东西。” 包惜弱摇摇头,她的目光是空的,望着窗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吃不下。”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干巴巴的,像嚼过的甘蔗渣。 杨康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娘,您好歹喝两口呀。” 杨康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您身子刚好,大夫说了要静养,今儿又赶了一天的路,再不吃东西,明天哪有力气?” 杨康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碗壁是温的,隔着碗沿烫着他的指尖,他就那么举着,不催,也不收回。 过了很久,包惜弱终于伸手接过了碗,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粥是糯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又喝了两口,眼眶忽然又红了。 她把碗放下了,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康儿,你说,你爹,他会认出我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从额角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 “十六年了。” 她说, “我老了,不是当年那个模样了,眼角有纹了,头发也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会不会我站在他面前,他从我身边走过去,都不认得我了?” 杨康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让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他脸上。 “娘,爹等的不是您的模样,是您这个人。” 包惜弱愣住了,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康没有再说话,他轻轻地站起来,把粥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杨康把门轻轻带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着的抽泣声,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挣扎着,不让水面的人听见。 他仰起头,看着走廊顶上的那盏灯,灯芯在透明的油里微微地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知道,这一夜,母亲是睡不着了。 他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口的走廊上靠着,抱着胳膊,面朝着母亲房间的那扇门。 走廊里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潮潮的,凉凉的。 乌镇在夜色里沉下去了,安静得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只有水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从这座桥下流到那座桥下,从这盏灯影里流到那盏灯影里,流过了十六年,流到了今夜。 今夜过后,就该流到那个人面前了。 小收藏点一下,兄弟姐妹们 第三十二章,惊鸿一瞥,红衣少女 次日清晨,尹志平打听到消息的时候,包惜弱正对着铜镜梳头。 听到杨铁心正在青镇上卖艺时,她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步子又快又碎,裙摆扫过门槛,险些绊了一跤。 一行人穿过镇口的老槐树,踏上邻镇的石板路时,市集已经闹起来了。 卖菜的老妪蹲在路边,把一把把小葱码得整整齐齐;卖肉的汉子赤着膊,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得干脆。 杨康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市集卖艺嘛,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胸口碎大石、喉顶金枪,图个糊口罢了。 但杨康的目光落在那场中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那是一个红衣少女。 她大约十五岁,身量已经抽条了,高挑却不单薄,穿一件红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利利索索的,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勒出一把细腰,脚上蹬一双鹿皮短靴,靴尖沾了些许尘土。 她正在收势。 但杨康看见了她收势之前的最后一招,身子拧转,右腿横扫,带起一阵风,地上的几片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出去,然后她收腿、沉肩、吐气,双手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 那一整套动作,杨康只赶上了个尾巴,但他已经觉得,够了。 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武林美女”的演绎,没有哪一个镜头,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少女真实的一拳一脚。 “各位父老乡亲,小女子献丑了。若觉得还看得过去,赏几个铜板,给爹爹买碗茶喝。”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杨康忽然觉得,那光芒不是来自晨光,是来自她眼睛里的一种东西。 他看呆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见过太多这个时代的苦难,但这个少女的笑容,像一束光,蛮横地撞进了他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少女端起铜锣,开始收钱,她走到杨康站的这一边来了。 杨康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排的,好像是被人群挤过来的,又好像是脚自己走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系在她马尾的红绳上。 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看见了一张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却不是那种横眉冷对的英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的东西。 他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少年人的青涩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下颌的线条已经显出几分硬朗。 她怔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 铜锣晃了一下。 “叮叮当当” 几枚铜板从锣面上滚落下来,掉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旋转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她低呼一声,蹲下去捡。 耳根已经红透了,红晕像墨滴进水里,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 杨康也蹲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去,铜板而已,她自己能捡,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膝盖已经弯了,手已经伸了出去。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枚铜板。 指尖碰到了一起,那一瞬间,杨康感觉像被什么击中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粗糙的,却覆在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上,矛盾得让人心疼。 “多谢,公子。”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见。 杨康捡起那枚铜板,轻轻放进她的铜锣里,铜板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说“不客气”。 但话到嘴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音节。 少女站起来。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很快,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慌乱,不像刚才打拳时那样从容。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红绳系着的地方,有几缕碎发飘出来,贴在她后颈上,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她回了头。这一眼更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越过摊贩的布幌、越过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小贩,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杨康看见了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谢意,不是好奇,而是羞涩,然后她转过头,跑了起来。 马尾在人群里跳动了几下,红色的身影被卖布的摊子遮住了,又被卖花的担子晃了一下,最后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 他把手指微微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 包惜弱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杨康蹲下去捡铜板,没有注意到那个红衣少女的存在,没有注意到市集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市集另一端。 那里,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中年汉子正靠着树干喝水。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别着一个旧布囊。 他身旁靠着一杆铁枪,枪头用布条缠着,枪杆被摩挲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浸润了岁月和汗水的暗红色。 他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有汗,鬓边已经有了白丝。 包惜弱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攥着杨康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十六年了。 杨康感觉到母亲攥着他袖子的手在抖,那抖动沿着布料传过来,传到他胳膊上,传到他肩膀上,传到他胸腔里那个刚被撞开的缺口里。 包惜弱终于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那棵老槐树走去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跟上去。 而就在这时,老槐树下的汉子也放下水囊,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撞向包惜弱。 铁枪“当啷”一声,斜斜砸在青石板上。 第三十三章,十六年,重逢 杨康远远地站住了。 他看见那个中年汉子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是他的父亲。 那个在牛家村的雪夜里,把他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的男人,那个在金兵的马蹄底下,挺起一杆铁枪、拿命去挡追兵的男人,那个在江南的街头巷尾找了十六年、每年都来乌镇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的男人。 他想走过去,脚底下却像灌了铅。 包惜弱站在他身边,整个人筛糠一样地抖。 她的手死死攥着杨康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血珠子都渗出来了。 她的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砸在手背上,砸在杨康的袖子上,洇开一大片。 “铁……”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 “呜呜……铁心呀……!!” 这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喊,那是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藏了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掏出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看见一个女人。 月白衣裳,青裙,发髻上簪着银簪,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环。 她站在人群边上,满脸都是泪,嘴唇不停地动,不停地喊 “呜呜……铁……铁心……呜呜……铁心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旁那个少年身上。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眉宇间一股子英气。 那眉毛,那眼睛,那鼻梁。 铁枪在地上滚了半圈,枪尖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簇火星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杨铁心站在树下,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肉在抽,喉结滚了又滚、滚了又滚,他想喊那个名字,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眼泪先下来了。 不是流,是淌,是憋了十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大街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他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座撑了十六年的山,终于撑不住了。 “惜……,惜弱……”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十六年所有的想念和委屈, “惜弱,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包惜弱挣开杨康的手,踉踉跄跄往前走。 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她又挣扎着站起来,接着走。 杨康在后面喊了一声“娘”,伸手去扶她,她没听见,一把甩开了。 三步,两步,一步。 她站在他面前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离他的脸只有一寸,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不敢,她怕这是梦,一碰就碎了。 十六年了,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了,每次伸出手,人就没了。 “铁……铁心”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别骗我!” 杨铁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十六年握枪磨出来的。 可这只手在发抖,抖得连她的手都握不稳。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手指直抽,可她不肯缩回去。 “是我……是我惜弱,是我呀!惜弱,你摸摸我的脸,是真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锈了十六年的破机器,好不容易才转起来, “惜弱,是我啊,你看看我,是你的铁心啊!” 他把她拽进怀里,死死箍住。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是真的怕,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十六年前他松过一次手,人就没了十六年。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泪水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淌,打湿了银簪,打湿了珍珠耳环,打湿了她十六年来所有没说完的话。 “我等了你十六年……每年我都来这里……每年都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哭腔, “我怕你回来,再也找不到我了……我怕你回来了,我不在你身边……我怕你回来,你找不到我!” “我知道……我知道,”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在抖,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对不起,铁心,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不用说,回来就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周围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有人在悄悄抹眼泪,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口,红着眼圈嘟囔了一句:“老天爷!你可算开眼了。”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他的胳膊上被掐出的那几个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不觉得疼。 他的眼睛也红了,嘴唇抿得死死的,喉结滚了好几回,他想喊一声“爹”,可那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和母亲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外人。 杨康始终没叫出那声“爹”。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爹娘抱在一起哭,像隔着层纱看东西。 他想走上前去,腿却迈不开,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不来。 最后是杨铁心先看见了他。 那汉子从包惜弱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眶望过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得打量着,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梁,看了很久。 “这是” 包惜弱这才想起来,慌忙擦眼泪,扯着杨康的袖子把他往前拽:“康儿,叫爹啊,快叫啊” 杨康站着没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嘴唇动了几下。 杨铁心的手伸出来,想摸他的脸,半道上又缩回去了。 “大了,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三十四章,父子重逢 杨康上前几步,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上。 他在杨铁心面前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终于找到根基的山。 “爹!不孝儿杨康,叩见父亲!” 杨铁心愣住了。 他放开包惜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杨康蹲下时,膝盖砸在地上那一声,闷闷的,听得人心口一颤。 他双手颤抖着扶住杨康的肩膀,刚才那双手握枪时稳得像磐石,现在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控制不住。 “康儿……你是康儿?我的康儿?” 杨康抬起头,满脸是泪。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滴在杨铁心的手背上。 “爹,是我,是儿子,您的儿子。” 杨铁心的手从儿子肩膀移到脸上,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擦去他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长大了……你长大了……那时你才三个月大,你娘把你裹在被子里,你哭得脸都紫了,爹回头看你那一眼,心里想,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看我的儿子长大……” 他说不下去了,一把将杨康抱住,放声痛哭。 四十多岁的汉子,抱着十六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脊背佝偻着,像一座终于卸下十六年重担的山。 “爹对不起你……爹没能看着你长大……爹没能保护你……爹让你叫了别人十六年的‘爹’……” “爹……!!”杨康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化成撕心裂肺的哭声,“爹!!” 他扑进父亲怀里。 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迷茫、害怕,恐惧全都化成了这一声“爹”。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泪水肆意地流。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然后人越来越多,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失散十六年,今日团圆,老天有眼啊!” “这比戏文里唱的还感人!” “杨师傅等了大半辈子,总算等到了!” --- 穆念慈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铜锣,看着这一幕。 她眼眶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想让它们落下来。 可当她看到义父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少年哭成那样,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跟了义父十年,她知道他每年都会来乌镇,住上半个月,每天站在镇口张望,她知道他每年除夕都会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给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知道他喝醉了酒会抱着那杆铁枪哭,嘴里念叨着“惜弱”“康儿”。 十年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义父笑,不是那种勉强的、苦涩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笑。 她站在一旁,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这个突然出现的“义母”,这个突然出现的“义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还算什么。 等三个人情绪稍缓,杨铁心才想起她,他松开杨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头朝她招手,声音沙哑,但笑意藏都藏不住: “念慈,过来。” 穆念慈走上前。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低着头,紧张得手指绞着铜锣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柔柔地,落在心尖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铁心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康儿,这是念慈。我收的义女。十年前在路边捡到的,那时候她才五岁,瘦得皮包骨头,饿晕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缝补衣裳,陪我走南闯北,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又转头对穆念慈说: “念慈,这就是我跟你说了丢失了十六年的康儿,我的儿子,杨康。” 穆念慈抬起头,与杨康对视。 两个人同时怔住了。 是你。 今日在街市上,那个帮她捡铜板的少年,是那个让她在路上心跳加速的少年。 原来他就是义兄,原来他就是康哥。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身上那件衣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康……康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杨康看着她的脸,红透了的脸,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胸口发疼。 他抱拳,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尾音还是颤了一下: “念慈妹妹,多谢你照顾我爹。”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长,长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长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长到周围的喧闹声都退远了,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念慈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睫毛扇动了两下,嘴唇微微抿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手指在铜锣边缘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 杨康也移开了目光,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包惜弱走过来,拉着穆念慈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柔软,不像一个吃惯了苦的女人。 她慈爱地看着穆念慈,目光里有怜惜,有感激,有母亲特有的温柔。 “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穆念慈眼眶一红,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包惜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像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哎,我的好女儿。” 杨铁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伸出粗壮的胳膊,把三个人一起揽进怀里。 “回家,咱们回家。” 杨康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和穆念慈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眼睛里还有泪光,可在泪光后面,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像乌镇水面上,碎成一片的红灯笼。 杨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也看着他,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念慈妹妹。” “康哥。” 这两声称呼,在嘈杂的市集上,轻得像两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他们俩都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第三十五章,夜话 夜深了。 客栈的窗户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几团黑影在天花板上跟着摇。 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谁也没心思喝。 杨铁心坐在那儿,背靠着墙,像是非得靠着什么东西才能坐稳似的。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有些疤已经褪成了白色,跟掌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褶子。 包惜弱挨着他,肩膀抵着他的胳膊,十六年前她就是这样靠的,那时候在牛家村,晚饭后也这么坐着,她缝衣裳,他擦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穆念慈坐在床沿上,针线筐搁在腿边,手里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尖戳在布里,半天没动一下,她的眼睛看着杨铁心的嘴,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杨康坐在对面,离灯最近,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他的坐姿很好看,赵王府里养出来的那种好看,脊背挺着,下巴微收,手自然地搁在腿上,但他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没人看见。 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也在等什么。 杨铁心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包惜弱的手指动了动,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覆盖住她的手掌。 “你们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牛家村是怎么没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这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用嘴把这句话说出来过。 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吼出来的,有时候是哭出来的,干巴巴的,涩涩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没等谁回答,就往下说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我记得很清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发白,我跟你们娘说,明天把院墙再垒高一点,开春了多养几只鸡,她说好。” 他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那几个字 她说好。 “然后金兵就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高了,是紧了,像一根绳子被人猛地拽住。 “到处都是火,我刚冲出门,就看见王老汉倒在门口。他家离我们家最近,隔着一道矮墙,他儿子经常翻墙过来找我喝酒。 那天晚上,王老汉倒在我们家门口,胸口一个洞,眼睛还睁着。 他儿子冲上去,被一枪挑飞出去,摔在草垛上,草垛着了火,他整个人烧起来。”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爹。” 杨铁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被活活烧死,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 但他的右手,被包惜弱握着的那只右手,猛地攥紧了,攥得包惜弱的手指都变了形。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我杀了一个,又上来一个,我又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能打,觉得杀退了金兵就没事了。 可我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了一个又一个,他们还是往上涌,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队兵,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要的不是牛家村的粮食,不是牛家村的牲口,他们要牛家村消失。”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油灯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差点灭掉。 “我看见你娘抱着你往后跑,你那时候才多大?几个月?裹在一床小被子里,你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 她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她喊的是什么,风太大了,火太大了,但我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转过头,看着包惜弱。 “你喊的是什么?” 包惜弱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杨铁心的手腕上。 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忘了。” 杨铁心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也猜到了。 “然后完颜洪烈就拦住了她。”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杨铁心的目光落在杨康脸上,灯光在他眼底打出两团暗影,他的眼眶深陷下去,像是这些年的苦都在那两只眼睛里腌着。 “我眼睁睁看着他拦住你娘,眼睁睁看着他把你从你娘怀里抱走,你哭了,你哭得很响,我听见了,隔着火,隔着人,隔着刀枪碰撞的声音,我听见你哭了。” “我想冲过去。” “我拼了命想冲过去。” “然后我的腿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像是在确认它还长在身上。 “有人从侧面砍了我一刀,砍在腿上,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跪下去了,跪下去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跪在地上,看着火光把你娘和你吞了。 火太大了,到处都是红的,分不清哪是房子,哪是天,哪是血,我就那么跪着,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杨康的手伸了过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父亲的手背上。 杨铁心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杨康的手很热,年轻人的手,血脉旺,手心一层薄薄的汗。 杨铁心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躺在死人堆里,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想动,动不了。 我想喊,喊不出来。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天是灰的,全是烟。” “我听见有人喊我。”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自己要死了,听见的是鬼叫,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丘处机。 是他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跟刨一只死狗似的,他把我扛在背上,走了多远的路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一直说,杨兄,你还不能死。杨兄,你还不能死。”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油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上,暗了一下,又亮了。 第三十六章,夜话2 杨康垂着眼,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低声问:“那后来呢?” 杨铁心回过神来,目光穿过烛火,像是要看到很远的地方去。“后来……伤好之后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厉害。 他没放下碗,就那么端着,拇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养了半年伤,腿上的骨头总算接上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到现在阴天还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等我拄着棍子往北走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什么都晚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疯了一样往北跑,出了宋境就往中都方向走,可走到半路,到处都是金兵。 封锁严得很,别说过关卡,就是靠近城门都难,我身上有伤,脸上又没长着‘宋人’两个字,可一看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是南边来的。 我在城外转了三个月,盘缠花光了,人也瘦得脱了相,有两次差点让人拿住,躲在草垛子里头,听着马蹄声从身边过去,心里头想的不是怕死,是觉得对不起你娘。” 包惜弱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把针线篮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眼泪落在上面。 杨铁心继续说:“最后是丘道长派人找到我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北边,派了全真教的弟子沿路找,把我拖了回来。 他说,你这样去是送死,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的事。”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那一声很轻。 “我养了半年伤,身子刚好,就听说金兵要大举南下了,那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想了一整夜,惜弱找不到了,但杨家的根不能断,我就去找杨氏宗族了。” 杨铁心说:“我拿不出什么证明,兵荒马乱的,地契都没了,祖上的牌位也没抢出来,我就跟他说,我爹叫什么,我爷爷叫什么,祖坟在哪个山坡上,朝哪个方向,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族长杨德望那年已经四十多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当场答应,让杨铁心在偏屋住下,那一夜,祠堂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杨德望召集全族议事。 杨铁心还记得那天祠堂里的情形。 男人们蹲在门槛内外,女人们站在院子里,隔着窗子听,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说,在南边扎了根,北边的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赞成的人说,人不在了,根还有什么用?留得人在,根才能活。 最后杨德望拍了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杨家从北边迁过来,不是头一回了。几百年前从山西迁到山东,后来又往南迁,这次,再往南走一走。只要人还在,杨家的香火就不灭。” 举族南迁。 三百十七户人家,老老少少两千多口,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过了淮河。 “我们在宋国这边找了个地方落脚”杨铁心说, “我相中了一块地方,有山有水,地也肥,我跟族里的人商量,就在这儿扎下来,我给村子起了个名字,叫杨家村。”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一是让后人知道,咱们杨家是从哪儿来的,二是……”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欠牛家村的,这辈子还不完,那个村子没了,人也没了。 一百多口人哪,老的小的,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全没了。 我每次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郭大哥家的院子,看见隔壁王婶子在门口晒被子,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乘凉的老头儿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杨’字,就当是替牛家村的乡亲们立在那儿。他们在天上看着,知道还有人记着他们,不是杨家的人记着他们,是有人记着他们。” 杨康问:“爹,那为什么不直接叫牛家村?” 杨铁心摇了摇头:“牛家村是牛家村人的,我不能替他们做主,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没守住的人,我只能在杨家村的村口,朝着北边,替他们立块牌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头牌子。 那牌子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拿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牛家村在此”。 杨铁心说:“我每年清明,在村口朝着北边烧纸。 烧三份。 一份给杨家的祖宗,一份给牛家村的乡亲,一份……” 他没说第三份给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包惜弱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拿过那块木牌,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哭得浑身发抖。 穆念慈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针线早就放下了,帕子湿了一角。 杨铁心把木牌收回去,小心地放回怀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杨康坐在对面,低着头。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想。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爹,这十六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已经不姓杨了?” 杨铁心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杨康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停住了,按在茶杯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您。如果……如果我今天没有跟母亲回来呢?如果我还是完颜康,还是赵王府的小王爷……您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扎进杨铁心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等了十六年,找了十六年,想了十六年。 他想象过无数次找到儿子时的样子,想象儿子扑过来叫他爹,儿子跟他认错,儿子哭着说“爹我对不起你”。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儿子会问他:如果我不回来呢? 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多少回?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对着北边发呆的黄昏,在那些喝醉了酒对着空气说话的晚上。他想过。他当然想过。 如果康儿不认我呢?如果他根本不想回来呢?如果他觉得做金国的小王爷比做杨家的儿子好呢? 每一次想到这里,他都不敢再往下想。 杨铁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包惜弱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听见父亲的声音。 “爹会一直等,等你哪天想起来,回来看看爹。” 第三十七章,夜话3 “等你哪天想起来,你就来看看爹”。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可以不来,但我一直在。 杨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桌面上,砸在他手背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康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没这么哭过。 可现在他破得七零八落。 杨铁心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但他握得很紧。 “康儿,你抬头看着爹。” 杨康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杨铁心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他忍住了。 “你问爹有没有想过?想过。每一年都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头几年,我做梦都怕你忘了自己是杨家的子孙。 我怕你管别人叫爹,怕你改了姓,怕你连‘杨’字都不认得。 我真的是怕得要命。 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 杨康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如果忘了,那是爹的错,不是你的错。 你那时候才多大?三岁。 你连‘杨’字都不会写,你怎么记得?你没有拿着杨家枪的图谱,你没有见过你爷爷,你不知道祖坟在哪个山坡上。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教你的,可我却没能教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撑着。 杨康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你是杨家的种,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杨家的血。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你今天不认,明天不认,十年不认,你身上流的还是杨家的血。你不姓杨,但你也是杨家的儿子。”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爹在这儿给你留了地方,一直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往这儿走。爹哪儿都不去。” 杨康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砖地上,声音又闷又重。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爹——” 就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十六年的委屈、愧疚、迷茫和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杨铁心一把把他拉起来,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铁打的男人,十六年没哭过。 十六年前在牛家村的血夜里没哭,养伤时疼得把被子咬破了没哭,在北边城外饿得啃树皮没哭,听说金兵南下了没哭,在祠堂里对着族人讲牛家村的事没哭。 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那张脸被风吹了十六年,被太阳晒了十六年,粗糙得像干裂的河床。 泪水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淌,有些渗进了胡子里,有些滴在杨康的肩膀上。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很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爹不是哭……爹是高兴。” 杨铁心抱着杨康,一只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摔倒了、杨铁心把他抱起来拍后背那样。 “康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这六个字。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有“回来就好”。 杨康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 杨铁心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漆黑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瘦得他自个儿都快不认识了。 “村里人安顿下来后,我待不住。”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每年都要出去走走,一是卖艺糊口,二是……说不定哪天,能打听到你们的下落。”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顿了顿,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等了十六年。” “每年秋收,我都在村口站一会儿,就望着北边。村里人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有没有人回来。” 包惜弱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杨铁心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 “惜弱,你要是不回来……” 话没说完,他咽了一口,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我可能就在村口站一辈子了。” --- 穆念慈一直没吭声。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可这会儿她抬起头来,看了杨铁心一眼,嘴唇动了动。 “义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杨铁心转过脸来看她。 “您每年除夕在院子里摆的那两副碗筷……”穆念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有一次被人看见了,村里人背后都说您疯魔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您不是疯。您只是……放不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杨铁心没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赶什么似的。 “说这些做什么。”他嗓子有点哑,“现在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一把拉过杨康的手,又拉过包惜弱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手掌又粗又硬,全是老茧,按在那两只手上的时候,却是很温暖。 “以后,”他说,“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 夜深了。 包惜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灯早就灭了。 杨铁心睡在里侧。 可包惜弱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盯着头顶的房梁,耳朵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杨康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杨铁心的呼吸声很重,一吸一呼都沉甸甸的,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硬躺着。 “康儿,”他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声音里全是笑意,“等你长大了,爹爹就教你真正的杨家枪。”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她没有擦,也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窗外头,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的光洒进来,照着桌上那三个倒扣的茶杯。 包惜弱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止不住。 …… 有多少哥哥姐姐读到这里的,出来冒个泡吧,顺带求个收藏。 第三十八章,师伯告别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杨康是被马嘶声惊醒的。 他披衣推门出来,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马钰正弯着腰,把自己的包袱系在马鞍上,动作很慢,一根带子绕了三圈,又紧了紧,像是怕它半路上散开似的。 尹志平在旁边检查马肚带,几个年轻弟子已经牵好了马,安安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谁也没说话。 杨康站在门槛外面,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师伯,”他走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们要走?” 马钰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温和,像是在说“迟早的事”。 “康儿,你们一家团聚了,贫道也该回山。”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掌教师祖也来了好几封信催了,再拖下去,他该亲自下山来拿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可杨康听得出来,这话里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的意思,是时候放手了,护了一路,送到了地方,该回去了。 杨铁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站在马钰身后,等他说完,才走上前来。 五十多岁的汉子,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可这一路上风霜也吃了不少,两鬓的白发比杨康记忆中多了许多,当然,杨康其实并没有“记忆中”的杨铁心可参照。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爹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折过一次,又硬撑着站直了。 杨铁心走到马钰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躬得很低,低到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顶起来,把粗布衣衫撑出了棱角。 “马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一路,多谢您和各位道长,若不是您们,惜弱和康儿怕是到不了宋境,大恩大德,杨某没齿难忘。”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马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肘,马钰的手劲不小,杨铁心硬是跪不下去。 “杨兄不必如此。”马钰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康儿是我全真弟子,护他理所应当,再说,贫道也没做什么,都是丘师弟的功劳。” 杨铁心摇头,固执得很:“丘道长的恩,杨某记着,马道长的恩,杨某也记着,没有您们,就没有我杨铁心一家团圆。” 马钰捋了捋胡须,嘴角微微翘起来。 “杨兄,康儿是个好孩子,你教得好。” 杨铁心连忙摆手:“是道长们教得好,杨某不过是个粗人,哪会教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这十六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爹回来了”就能填满的。 他和杨康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整整一个人从懵懂孩童长成少年的全部光阴。 马钰把杨康叫到一旁。 马钰背对着灌木,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杨康走过来。 “康儿,”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平时的端庄,多了些长辈的絮叨,“你爹娘年纪大了,念慈还小,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 杨康点头:“师伯放心,我省得。” 马钰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武功也别落下,脑子也别闲着,你师父临走时交代,别辜负了。” 杨康愣了一下。 那个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对他严苛得近乎不讲道理的老道士。 “师父他……”杨康张了张嘴。 马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师父嘴硬心软,他比谁都看重你,只是他不会说。” 不会说,丘处机这辈子都不会说。 他会用鞭子抽你让你扎马步,会在你背错经文的时候罚你抄一百遍,会在你犯错的时候劈头盖脸骂你个狗血淋头。 但他不会说“我看重你”,不会说“我对你有期望”,更不会说“我其实舍不得你”。 杨康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点的力气太大了,下巴磕在锁骨上,有点疼。 尹志平走过来,对他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杨师弟,保重。” “尹师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尹志平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他师父丘处机的严肃古板完全不同。 “辛苦什么?能护着你们一家团圆,贫道心里高兴。” 他说着,目光越过杨康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杨铁心和包惜弱身上。 老两口站在一起,包惜弱的手挽着杨铁心的胳膊,两个人的头发在晨光里都白得发亮。 尹志平又看了看穆念慈,姑娘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杨师弟,”尹志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话,“你爹娘盼了十六年才盼到今天。以后好好孝顺他们。” “一定。”杨康说。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尹志平翻身上马,他的马是老马,通体枣红色,鬃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个年轻弟子跟在后面,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尹志平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杨师弟,代贫道向弟妹问好。” 这个“弟妹”说的是谁,杨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穆念慈。 “师兄放心。”杨康虽然躁得慌,但声音稳稳地递了过去。 尹志平一扬鞭,策马而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影里。 杨康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下面。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包惜弱在门廊下面抹眼泪,杨铁心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穆念慈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他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想着刚才马钰说的那些话,想着丘处机骑马离去时那个不肯回头的背影,想着这一路上所有人对他们的庇护。 第三十九章,归途回村 马钰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杨铁心便转身回了屋,着手收拾行装。 包惜弱坐在桌旁,将这几日攒下的换洗衣物、烙好的干粮细细打包,指尖抚过粗布衣裳,动作轻柔又仔细。 院当中,杨铁心握着块粗布,一遍遍擦拭那杆祖传铁枪,擦妥帖了,才小心翼翼收进老旧木匣。 “走吧,回家。”杨铁心背起行囊,肩头绷得直,率先迈步跨出院门 “回杨家村。咱们杨家的根,扎在那儿。当年我从村里出来闯荡,后来在牛家村落了脚,漂泊这么多年,如今带着你们回去,是认祖归宗,也是把根续上。” 包惜弱轻轻点头,伸手牵过穆念慈的手,掌心温软。 杨康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一家四口循着山路,踏上归途。 杨铁心走在最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脊背都挺得更直,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担。 一路行至大半日,日头爬到半空,晒得人脖颈发烫,路边恰好有间简陋茶馆,杨铁心挥手招呼众人歇脚。 老板娘拎着铜壶过来,摆上几只粗陶茶碗,一边斟茶,一边眼尾扫着他们,语气随和:“几位看着是外乡人,这是走亲戚去?” “回家。”杨铁心端起茶碗,抿了口热茶,语气平淡却坚定。 “听口音不是这边的,老家在哪儿啊?”老板娘又添了些茶水,笑着搭话。 “杨家村,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老板娘眼睛登时亮了些:“杨家村?那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村子,满村都是杨姓人,听说是早年从北边迁过来的,民风忠勇得很。” “正是,我们就是杨家村的人,如今带着妻儿老小回去。”杨铁心说着,看向身旁的包惜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那可是落叶归根,天大的喜事,家里的亲人指定盼得慌!”老板娘连声恭喜。 杨铁心没再多说,只是望着远山的方向,眼底满是暖意,是啊,该是盼着的。 歇够了脚,一行人再度上路,山路崎岖不平,破旧马车走得慢悠悠,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杨铁心与杨康并肩走在马车旁,一前一后,伴着车轱辘声前行。包惜弱和穆念慈坐在车里,山风卷着松木清香飘进来,拂去一身疲惫。 “康儿。”杨铁心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等回了村,爹第一时间带你去祠堂,给你爷爷上柱香。” 杨康侧过头,眼里带着疑惑:“爷爷的牌位,在祠堂里?” “在,不光你爷爷,你曾祖杨再兴公的牌位,也在正殿供着。”杨铁心脚步缓了缓,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哀伤,“你爷爷当年战死在小商桥,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族里便给他立了衣冠冢,牌位供在祠堂,日日受香火,也算守着杨家的根。” 他顿了顿,看向杨康,眼神温柔:“你爷爷要是能看见你如今这般,心里该多宽慰。” “爹,爷爷当年,是怎样的人?”杨康轻声问道,心里莫名泛起一股敬意。 杨铁心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崇敬:“小商桥那一战,敌众我寡,你爷爷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杀得敌军胆寒。 后来焚化尸身,单单从骨灰里,就拾出两升箭镞。族谱上记着这一笔,字字都是血写的,是咱们杨家的骨气。” 杨康沉默良久,喉结滚动,沉声说道:“爷爷是英雄。” “是,咱们杨家,代代都是英雄。”杨铁心侧头看向儿子,目光沉稳而郑重,“康儿,你是杨家的血脉,往后,你也会是撑起杨家的人。” 杨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将父亲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山路漫漫,日头渐渐西斜,等到阳光斜斜洒在山间,那辆破旧马车终于停在了村口的青石碑前。 碑上“杨家村”三个大字,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清晰,像在守着每一个归乡的人。 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正在碑旁追逐嬉闹,瞧见马车,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坐在车上的人,立马扯着嗓子惊叫:“铁心叔回来了!铁心叔回来了!” 杨铁心望着村口这熟悉的石碑,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喉头猛地一紧,漂泊多年的酸楚与归乡的滚烫情绪撞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 包惜弱在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铁心,到家了。” 不过片刻功夫,村口便聚满了乡亲。 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褐,裤脚还沾着泥土;女人们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针脚。 人群慢慢分开,杨德望拄着黄杨木拐杖,一步步走了过来,他年纪大了,步伐慢,可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布衣,难掩族中长辈的威严。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一刻也不愿挪开。 杨铁心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杨德望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又愧疚:“叔!不肖侄儿铁心,在外漂泊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 杨德望连忙俯身扶他,苍老的手不住地发抖,连声道:“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扶着杨铁心起身,目光顺势转向马车,只见杨康小心翼翼扶着包惜弱下车,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穆念慈跟在身后,眉眼温顺。 老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杨康身上,久久不曾挪动,就那样定定看着,看着看着,浑浊的泪水突然顺着满脸皱纹滑落,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像……太像了,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好,好啊!” 杨铁心拉着包惜弱,带着两个孩子上前,一一引荐:“叔,这是惜弱,我妻子。这是康儿,我儿子杨康。这是念慈,我收的义女。” 杨康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跪地叩首,礼数周全:“晚辈杨康,见过族爷爷。” “什么晚辈!”杨德望却一把将他拽起来,手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族中长辈的笃定与疼爱,“自家人,不用这般客气!叫爷爷!你是杨家的种,就得认杨家的亲!” 杨康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爷爷。” 杨德望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三声“好”,声音哽咽,满心的欢喜与感慨,都藏在这简单的字眼裡。 第四十章,来祠堂,入族谱 这时,杨老夫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过包惜弱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看着她清瘦的面庞,眼里满是心疼:“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在外受苦了,瘦得让人心疼。啥也别说,跟婶回家,婶这就给你炖碗热汤,好好补补。” 包惜弱被这份真切的关怀打动,鼻尖一酸,眼圈瞬间红了,轻声唤道:“婶……” “哭什么!”杨老夫人佯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得很,“到家了,往后有杨家护着,再也不用颠沛流离,该笑才是,不许哭!” 可话刚说完,她自己却悄悄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那份藏不住的心疼,落在每个人眼里。 众人簇拥着一家四口往村里走,一路嘘寒问暖,热闹非凡。 稍作安顿,杨德望便擦了擦手,神色郑重起来:“一路奔波也歇得差不多了,走,去祠堂,开谱!” 杨家祠堂坐落在村落正中,三进三出的规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透着凛然威严,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杨氏一族的传承。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老旧木匾,“杨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如枪似戟,乃是先祖杨端公亲手所书。 门柱上刻着一副楹联,字迹深刻: 祖德昭昭,百世不忘忠勇志; 宗功赫赫,千秋永继报国心。 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迎面影壁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染着岁月的沉厚,正是先祖杨业公的遗训,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敬畏,不敢喧哗。 绕过影壁,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各立六尊石像,皆是杨氏历代忠勇战将,有的持枪而立,威风凛凛;有的跨马扬刀,神情凛然,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踏出石基,重赴沙场。 甬道尽头,便是祠堂正殿。 殿内高悬着历代祖宗牌位,从始祖杨端公开始,依次排开,杨业、杨延昭……每一个名字,都刻着一段血火交织的岁月,而杨再兴的牌位,赫然在列,庄严肃穆。 殿中长明灯常年不灭,灯油是上等桐油,几十年来,都是杨德望亲手添油,从未间断。 松香、檀木与老旧木料的气息混在一起,沉静厚重,人一踏进殿门,便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列祖列宗。 杨德望领着杨铁心一家缓步入内,他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正中,偏一寸,便是对先祖的失礼。 他走到铜盆前,他净手三遍,用白布细细擦干,才取过三炷香,点燃后双手举过头顶,向牌位深深一拜,转身将香递给杨铁心。 杨铁心接过香,跪上蒲团,双手高擎香束,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杨铁心,携妻包氏、子杨康、义女穆念慈,今日归宗,愿认祖归谱,恪守杨氏家训,传承忠勇家风!” 说罢,他俯身叩首,额头三次触地,动作庄重,香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杨康紧随父亲身后,同样跪于蒲团,恭恭敬敬三叩首,神色肃穆,没有半分敷衍。 包惜弱与穆念慈跪于一侧,垂首敛目,安静虔诚。 杨德望立在一旁,花白的须髯微微颤动,浑浊的目光久久停在杨康身上,眼底泛起光亮,满是欣慰。 ………… 祭祖的香灰还在殿前缓缓飘落,满堂肃穆未散,杨德望跪在蒲团上,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示意杨崇义、杨崇信、杨崇德三兄弟上前。 “开谱。” 短短二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沉沉回荡,带着族长独有的庄重威严,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杨崇义快步上前,躬身从供桌下取出一个厚重的红木匣子,匣面工整刻着“杨氏族谱”四字,四周雕缠枝祥云,纹路古朴厚重。 他从杨德望腰间取下那把黄铜钥匙 这钥匙是族长信物,日夜不离身,从不许旁人触碰,此刻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像是叩开了杨家百年的传承之门。 匣内整整齐齐躺着四本族谱,纸页泛黄却完好无损。 第一本始祖卷,记着自杨端公起的世系脉络;第二本忠烈卷,一笔一划,全是为国捐躯、血洒疆场的杨家儿郎; 第三本人物卷,录着族中出仕立功、光耀门楣的先辈;第四本宗支卷,记着各房各支的繁衍生息,而今日,要翻开的正是这一本。 杨崇义双手捧着宗支卷,恭恭敬敬放在供桌正中央,指腹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满是敬重。 杨崇信蹲在一旁,细细研着松烟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墨色越磨越浓,漆黑如铁,透着沉厚的气韵。 杨崇德上前,轻轻展开族谱,熟稔地翻到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杨铁心的名字,旁边留着一方空白,正等着添上杨家新一代的血脉之名。 杨德望缓缓提起桌案上的毛笔,这是杨家祖传的老笔,竹制笔杆被百余年的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包浆温润。他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从不是年迈无力,而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期盼。 深吸一口气,老人将笔锋浸入浓墨,蘸得饱满,再轻轻舔笔,笔锋顿显锋利。 随即,他手腕稳落,一笔一划,力道千钧,在那方空白处,郑重写下“杨康”二字。 横平竖直,风骨凛然,没有半分拖沓。 待到“康”字最后一竖稳稳落下,他颤抖的手瞬间稳如磐石,仿佛完成了此生最重大的使命。 搁下笔,杨德望猛地转身,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挺直佝偻的脊背,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满堂香烟都似随声颤动: “杨氏第八代孙杨德望,谨告列祖列宗!杨铁心之子杨康,今日入谱归宗,位列杨氏第十代子孙!自今而后,同族同宗,同气连枝,生死与共,荣辱相依,生为杨家儿郎,死为杨家忠魂,此生不负先祖,不负家国!!” 第四十一章,同气连枝 杨德望话音刚落,杨崇义、杨崇信、杨崇德三兄弟当即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齐声应和:“同族同宗,同气连枝,荣辱相依!” 殿外候着的族人闻声,齐刷刷跪倒一片,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正殿涌到廊下,从祠堂传到村口,再飘向后山,传遍整个杨家村, “同族同宗,同气连枝!同族同宗,同气连枝!” 呐喊声震耳欲聋,带着滚烫的赤诚,是杨家儿郎刻在骨血里的联结,是百年家族生生不息的力量。 杨康跪在蒲团上,听着这排山倒海般的呼声,胸腔里似有烈火熊熊燃烧,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直冲头顶。 他从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未体会过这般滋味。 不是一人的荣辱,不是孤身的冷暖,而是整个家族的重量,沉沉压在肩头,又化作最坚实的依靠,撑在身后,让他心头发热,血脉偾张。 杨德望转过身,从供桌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古籍,双手郑重递到杨康面前。 古籍封面早已磨损,可封面上“杨氏家训”四个金粉大字,历经百年风霜,依旧熠熠生辉,不曾褪色半分。 杨康双手颤抖着接过,指尖触到粗糙却厚重的纸页,满心敬畏。 缓缓翻开首页,杨端公的画像映入眼帘,老人家面容刚毅,身旁是他临终遗言,笔力苍劲。 “吾杨氏起于行伍,成于忠勇。子孙后代,无论身处何地,不可忘报国之志。金瓯未全,何以家为?纵是粉身碎骨,忠勇二字,不可丢!” 短短数语,道尽杨家初心,杨康指尖一颤,心头一震。 再翻一页,是杨业公的家书,字迹潦草仓促,分明是在战场厮杀间隙匆匆写就,字字带血。 “父今率兵北征,此去不知生死。惟愿吾儿牢记:杨家没有孬种,只有站着死的鬼,没有跪着生的人!头可断,血可流,杨家的气节不能丢!” 字里行间的刚烈,隔着百年岁月,依旧能灼伤人眼。 第三页,是杨延昭公病逝前三天写下的遗嘱,笔墨沉郁,满是未竟之志:“一生守边,二十余年,未有一日敢懈怠。边关未靖,死难瞑目。子孙若有能继吾志者,当以死报国,勿以家为念。守疆土,护黎民,杨家世代不退一步!” 守边半生,至死心念家国,杨康的呼吸渐渐急促,眼眶早已泛红。 翻到第四页,是杨再兴公的绝笔,那是他的先祖,小商桥战死前夕,用枪尖硬生生刻在盾牌上的十六个字,字迹凌厉,透着赴死的决绝:“今日之战,有死无生。杨家儿郎,随我冲阵!” 没有多余的遗言,没有细碎的嘱托,因为杨家儿郎,本就该懂这份忠勇,本就该有这份血性! 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杨康慌忙用衣袖去擦,生怕污了这传了百年、浸满先祖热血的家训,那是杨家的魂,是半点都亵渎不得的。 杨德望站在一旁,看着他红着眼眶、满心震撼的模样,缓缓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字字如重锤,敲在杨康的心头上:“康儿,你要仔细记着,杨家到底是什么!” 杨康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却死死盯着老人,不肯错过一字。 “杨家,是杨端公在乱世烽烟里,毅然拉起的那杆保家枪!杨家,是杨业公在雁门关上,誓死竖起的那面忠勇旗!” “杨家,是杨延昭在遂城寒雪里,死守二十余年的那道护国墙!杨家,是你先祖杨再兴,在小商桥,率三百弟兄,义无反顾冲进金兵万人大营的那条命!”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最后近乎嘶吼,震得整个祠堂都似嗡嗡作响。 “杨家从不是一块匾,不是一本谱,不是一座祠堂!杨家是一口气,宁死不屈、顶天立地的气!杨家是一杆枪,守土卫国、血染山河的枪!此生姓杨,便要扛得起杨家的忠魂,担得起家国的重任,纵是马革裹尸,也绝不堕了杨家威名!”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热血在胸腔里翻涌。 殿外的小辈们也都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绷得紧紧的。 杨振康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杨文康早已哭出声,用袖子胡乱抹着满脸泪水,却依旧挺直脊背。 杨铁心跪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战死的父亲,想起小商桥的漫天烽火,想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与传承,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唯有热泪纵横。 杨康跪在原地,双手紧紧捧着家训,浑身剧烈颤抖,不是悲,不是惧,是满腔热血从骨头缝里往外喷涌,是百年先祖的忠勇魂,彻底融进了他的血脉里。 这一刻,他再也不是旁观者,再也不是局外人,他是杨家的子孙,是那杆忠勇枪的传人,是那口不屈气的继承者! 他将家训紧紧贴在胸口,贴着滚烫的心跳,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一声比一声坚定,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响彻整个祠堂。 “孙儿杨康,谨记家训!忠勇传家,孝悌为先!保境安民,无愧天地!此生必承先祖志,持枪卫国,至死方休!” 杨德望伸手,颤巍巍扶起他,眼眶通红,嘴角却扬起欣慰的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杨康的肩膀,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道尽认可与期许: “好!” 杨德望望着杨康,忽然想起一事,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朝殿外招了招。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个布包跑进来,怯生生地递到杨康面前,脸蛋红扑扑的。 杨德望笑着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满是长辈的疼爱:“这是族里给新入谱的娃备的礼,你爹当年入谱,也得了这么一件。你且收着,等明日一早,族里的叔伯们,要带你去后山你先祖的衣冠冢前,栽一棵杨家的传家松,这树,栽下了,就跟你一样,在杨家村扎下根,岁岁年年,守着先祖,陪着族人。” 晚风裹着村口的槐花香飘进祠堂,杨康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族人,看着护在身旁的父母与念慈,忽然觉得,这份扎根故土的温暖,才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归处,而明日的栽松之约,也成了他在杨家村,第一个满心期待的小日子。 第四十二章,夜授枪法 夜深了,族人都散去,祠堂里只剩杨铁心和杨康,杨铁心跪在牌位前,焚香祷告,杨康跪在他身后。 杨铁心跪着没动,额头贴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香火烧了一截,灰烬落下来,碎在他手背上。 杨康跪在他身后,听见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列祖列宗,铁心还有一件事求你们。” 他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腰挺直了一些。 “我想教康儿杨家枪。” 他看着那些牌位,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我知道我没这个脸,这么多年,枪法没传下去,人在外面飘着,连祖宗的香火都断了,杨家的东西,差点烂在我一个人手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条断过的腿微微发抖。 “可这孩子回来了。” 他顿了顿。 “他底子不差,丘道长教过他功夫,可他使的枪……不是咱家的枪,那枪里没有杨家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杨康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我不是要把杨家枪当个什么宝贝传给他。我就是……” 他卡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风吹进祠堂,烛火晃了晃。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姓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 “列祖列宗要是应允,就让铁心把这个枪法,一枪一枪,教给他。”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香火安安静静地燃着,没有风,烛火也不晃了。 杨铁心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见杨康还跪着,低着头。 “起来吧。”他说。 杨康抬头,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的神情。 “走,到外头去。”杨铁心说,“让爹看看你的枪法。” 杨铁心走到祠堂门后,从黑暗里摸出一杆枪。 那枪靠在门框后面,落了灰,枪杆上的漆已经起了皮。杨铁心拿袖子擦了擦枪头,月光底下,铁锈和银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你爷爷的枪。”杨铁心说,“我放在这儿十八年了。” 他把枪递过去。 杨康接过来,沉甸甸的,比他惯用的枪重了不止一斤。枪杆被人握了太多年,中间那一段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杨铁心顺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月光铺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下了一层霜。 “练两下给爹看看。”杨铁心退后几步,靠在祠堂的门柱上,“随便使,别管招式,就当是自个儿练着玩。” 杨康握着枪,站在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枪尖一抖,挽了个枪花。起式很漂亮,枪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接着是连环刺。 三枪连在一起,一枪比一枪快,枪尖在月光里画出几道银线,嗖嗖的风声像是刀割布帛。 然后是横扫,他拧腰转身,枪杆抡圆了扫出去,劲风把祠堂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最后收势,枪尖点地,单手握枪,背在身后。 一套枪法使完,气不喘,手不抖。 杨铁心靠在柱子上,没说话。 杨康收了枪,转过身看他。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又像是隔了很远在看。 “怎么样?”杨康问。 杨铁心没回答,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第三枪刺出去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 杨康回忆了一下:“那是为了变招,从刺变成扫” “我知道。”杨铁心打断他,“我问你,你翻手腕的时候,枪尖在哪儿?” 杨康想了想:“……偏了半寸。” “偏了半寸。”杨铁心重复了一遍,“你要刺的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你的枪尖最后落在哪儿了?” 杨康没说话。 “落在肩膀上。”杨铁心说,“偏了半寸,杀不了人,也守不住人。” 他伸出手,握住枪杆的中段,另一只手拍了拍杨康的手腕。 “你使的这套枪法,每一招都没错,连起来也好看。可你的力气”他捏了捏杨康的手腕,“走到这儿就散了。枪尖飘,不是枪的问题,是你的劲没送到头。” 他把杨康的手抬起来,让他看自己的虎口。 “你看,你握枪的力道全在这儿——虎口、食指、拇指。你把枪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你得让枪自己走。” 杨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枪杆磨得发红。 “杨家枪不是这么握的。”杨铁心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把枪给我。” 杨康把枪递过去。杨铁心接住的瞬间,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枪太重了,他的手已经没有年轻时候的力气。 但他还是握住了。 他把枪竖在地上,拍了拍枪杆。 “来,到祠堂里头去。” 两人回到祠堂。杨铁心让杨康跪在蒲团上,自己走到供桌前,把枪横放在桌上。 他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 “康儿,”杨铁心背对着他,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爹教你杨家枪。不是招式,是魂。”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从杨家将传到今天,传的不是怎么杀人。传的是杨家子孙,该怎么做人。” 他把枪从桌上拿起来,走到杨康面前。 “第一式,叫‘问心’。” 他把枪尖朝下,枪杆竖在身前。 “出枪之前,先问自己这一枪,为谁而出?” 他看着枪杆上那些旧痕迹,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曾祖用过这杆枪,在牛头山上,一杆枪挡住七个金兵。你爷爷也用过,在咱们老家门口,守了一夜,等村里人撤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爹也用过。十六年前,咱们住在牛家村。那天晚上,完颜洪烈带兵来抓人。我义兄郭啸天挡在前面,你爹我拿着这杆枪,守在后门。” 他抬起头。 “那一枪刺出去之前,我问过,自己为谁出的?是你娘,是还在襁褓里的你。” 他把枪横过来,双手托着,递到杨康面前。 “康儿,记住,枪是冷的,心要是热的。心里没个人,枪就是根铁棍。” 杨康跪着,伸手摸了摸枪杆。那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痕迹,深的浅的,不知道是哪一辈留下来的。 “第二式,叫‘立身’。”杨铁心把枪收回来,竖在地上,手握枪杆中段,站得笔直。 “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爹这条腿断过,接上的时候短了一寸。可爹站在这儿,没人看得出来。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枪直,人就直。”他拍了拍枪杆,“你握着枪,枪就是你的脊梁。枪不倒,人就不倒。不管以后遇上什么事,站直了,别趴下。” 他把枪尖转过来,对着杨康。 “你看这枪尖,正的还是歪的?” “正的。”杨康说。 “它正,是因为枪杆直。枪杆直,是因为做这杆枪的木头,打小就是直的。”杨铁心把枪放平,“人也是这样。心里头歪了,身上就站不直。身上站不直,枪就拿不稳。” 他把枪重新竖起来,月光从天井照进来,枪尖上凝着一小团光。 “第三式,叫‘传承’。” 杨铁心跪下来,和杨康面对面。 “杨家枪传了几百年,传到爹手里,差点断了。” 他把枪横在两人中间。 “你爷爷把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杨家的东西,不能丢。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一杆破枪,有什么不能丢的。” 他低头看着枪杆。 “后来我懂了。丢的不是枪,是根。” 他把枪往杨康面前推了推。 “今天爹把这杆枪传给你。传的不是招式,你丘师父教你的招式,比爹的漂亮。而爹传你的是杨家子孙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是骨气。是你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回了家,还能跪在祖宗面前,挺直腰杆的骨气。” 他把枪放在杨康手里。 “杨家子孙杨康,接枪。” 杨康双手捧着枪,枪杆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这杆枪,枪头有锈,枪杆有裂,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又被多少人放下。 杨铁心伸出手,按在枪杆上,也按在杨康的手上。 “从今天起,这杆枪是你的了。你在,枪在。你不在了……” 他顿了顿。 “就让人把枪送回来,放在祠堂里。等你的后人来了,再交给他。” 他顿了顿。 他的手在杨康手上按了按,然后松开。 “起来吧。” 他先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杨康捧着枪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杆旧铁枪。 杨铁心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别捧着跟捧个宝贝似的。走,到外头去,爹一枪一枪教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康还站在牌位前,抱着枪,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来啊。”杨铁心说。 杨康抬起头,跟着他走出了祠堂。 身后,三炷香烧得正好,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天井,被风吹散了。 第四十三章,夜授枪法1 杨铁心从门柱上直起身,走到杨康面前,接过枪。 “爹给你走一遍。”他说,“不是让你学招式,是让你看,杨家枪,到底长什么样。” 杨铁心站在院子中央,左手握枪杆中段,右手虚扶枪尾,枪尖斜斜指着地面。 他没有急着动。 “杨家枪起势,不叫起势,叫‘立’。”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不丁不八地站着,就这么一站,杨康觉得父亲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方才那个佝偻着背、走路拖沓的人不见了。站在月光下的,是一杆枪。 “你看爹的脚。” 杨康低头看。父亲的左脚尖正对着前方,右脚尖斜着朝外,两脚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肩宽。 他的重心不是平均落在两只脚上的,前脚三成,后脚七成。 “前脚管探,后脚管稳。探出去够不着,收回来摔不倒。” 杨铁心的膝盖微微弯曲,那弯曲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么一弯,他整个人像是往地里扎了根。 “膝盖松了,力才能从脚底上来。膝盖一僵,力就断在膝盖上了。” 他的腰挺着,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自然而然——枪是直的,人就是直的。 “看爹的手。” 杨康看向他的手。父亲的左手握在枪杆中段偏下的位置,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掌心不是实实地贴着枪杆,而是虚虚地含着,像是握着一根蜡烛,不能掉,也不能碎。 “握枪不用死力气,你把枪攥死了,枪就不听你的了。得给它留口气,让它自己活过来。” 右手虚扶着枪尾,不是握,是托,五个手指散开,像托着一碗水。 “右手是活的,枪往哪儿走,手就跟到哪儿,你不能替枪拿主意,你得听枪的。” 杨铁心深吸了一口气。 “看好了。”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那一蹬的力道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膝盖、大腿、胯骨、腰杆、脊梁、肩膀、手肘、手腕,一路传到枪尖上。 枪尖从地面弹起来。 不是挑,不是撩,是“弹”,像竹子被压弯了突然松开,枪尖自己跳起来的。那一下又快又脆,月光在枪尖上炸开,像溅起一朵银花。 枪弹到半空,杨铁心的右手往前一推,枪杆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枪尖画出一个碗口大的圆。 “这一下叫‘圆’。不是为了好看,敌人的兵器碰上来,你用这个圆把他带偏。圆越小越好,越小越不费力。” 枪尖的圆画完,正好转到正前方。 杨铁心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前脚掌先落地,然后脚跟踩实,与此同时,右手从托变推,左手从握变扣,枪尖笔直地刺了出去。 这一枪不快。 杨康清清楚楚地看见枪尖从起点到终点的每一条轨迹,笔直的一条线,没有任何抖动,像是枪尖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缝。 枪刺到尽头的时候,杨铁心的左手刚好停在自己腰侧,右手伸直了,枪杆和手臂成一条直线,他的前脚弓着,后脚蹬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一枪叫‘刺’。杨家枪的刺,不光是手的事,脚蹬、腰转、肩送、手推,四个劲合在一块儿,才是刺。” 他收枪。不是直接抽回来,右手一松,左手一拉,枪杆擦着他的掌心往后滑,枪尖顺着来的那条线原路退回。收回来的时候,枪尖还是指着前方,没有偏。 “收比刺难。刺出去力是往外走的,收回来力是往回走的。你收枪的时候枪尖偏了,说明你的力在路上断了。” 杨铁心把枪竖在地上,拄着枪杆喘了口气。就这几下,他的额头已经见汗了。 “爹……”杨康想上前。 “别动。”杨铁心抬手制止他,“还没完。” 他歇了几息,重新把枪端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枪尖不再往前刺,而是往右下方一压,然后猛地往上挑。那一挑的力道很大,枪杆弯出一道弧线,枪尖带着风声从地面扫到半空。 “这叫‘挑’。下三路的敌人,用挑。枪尖从下往上走,走的是弧线。弧线比直线长,但力道大——你把枪杆压弯了,它弹起来的劲,比你胳膊的劲大。” 枪挑到最高点,他没有停,手腕一翻,枪尖从上往下劈下来。 不是砍,是劈,枪杆抡圆了,像一根铁棍,带着全身的重量往下砸。 “这叫‘劈’。上三路的敌人,用劈。劈的时候不是胳膊使劲,是腰使劲。你用胳膊劈,劈到一半就没劲了。用腰劈,腰一转,全身的劲都跟着走。” 劈到半空,他忽然变招。枪尖不往下走了,往左一横,枪杆平平地扫出去。 “这叫‘扫’。两边来的敌人,用扫。扫的时候重心要低,脚要踩实,你重心高了,扫出去自己先倒。” 他把枪收回来,枪尖点地,站定了。 一套枪法走完,杨铁心喘得很厉害。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的汗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杨康上前一步扶住他:“爹,歇一歇。” 杨铁心摆摆手,把枪拄在地上撑着自己。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杨康想了想:“刺、挑、劈、扫……还有那个圆。” 杨铁心摇头:“不是招式。招式你丘师父教过你,比爹的漂亮。爹要你看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杨康。 “你看清楚的是,爹这条腿。” 杨康一怔。 杨铁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刚才那一趟枪走下来,他的左腿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那条断过的腿撑不住这样的发力。 “看见了吗?爹的枪,是从这条腿上漏了劲的。你看爹刺那一枪,右脚蹬地,力道传上来,走到左腿的时候,断了一下。因为爹这条腿不敢吃劲,所以力道打了个折扣。” 他拍了拍左腿。 “可爹的枪尖没偏。你知道为什么?” 杨康摇头。 “因为爹知道自己的劲在哪儿断的。”杨铁心把枪竖起来,“你知道劲在哪儿断,就能在断的地方给它续上。腿的劲断了,腰就多使一分。腰的劲不够了,肩膀就多送一寸。哪儿漏了,从哪儿补上。” 他把枪递给杨康。 “现在你来演示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