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佥事翻开卷宗,念道:“盛德五年三月,你带人丈量怀安县学田,强占民田二百三十亩。”
“三月十五,你指使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房屋。”
“三年来,你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两……”
“等等,”马彪打断他,“学田的事,是怀安县衙批的。”
“烧房子的事,是那泥腿子自己放的火,跟我有什么关系?军饷的事——”
马彪忽然不说了,盯着王佥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军饷的事怎么了?”王佥事追问。
马彪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佥事,眼神里有些什么。
是嘲讽,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王佥事的脸色变了。
何明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马彪那半句话——“军饷的事”——后面跟着的,八成是“王大人您也知道”之类的东西。
王佥事跟马彪之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勾当。
但何明风没有追问。
今天不是查王佥事的时候。
今天的目标是马彪,是把学田拿回来,是给那十七个军户一个交代。
王佥事的事,以后再算账。
“王大人,”何明风开口了,“马彪不认罪,但人证物证俱在。”
“卷宗里有十七名军户的联名状,有被烧房屋的残垣绘图,有军饷账目的复印件,还有马彪手下三个小兵的供词。”
“这些东西,够定案了。”
王佥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马彪急了:“等等!王大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是您说的——”
“住口!”王佥事一拍惊堂木,额头上青筋直跳,“本官问你,盛德五年三月,你是否指使手下烧毁军户刘大家的房屋?”
马彪愣住了。
他看看王佥事,又看看何明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堂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容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老子当猴耍是吧?”
马彪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嘴。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马彪始终没有再开口,但何明风带来的证据已经够了。
八月十八,按察使司作出判决:马彪侵占学田、克扣军饷、纵火伤人,数罪并罚,革职查办,追缴赃银一千二百两,发配岭南充军。
被占的学田全部清退,发还军户耕种。
宣判那天,何明风没有去。
他坐在书房里,听钱谷念完判决书,只是点了点头。
“大人,”钱谷犹豫了一下,“王佥事这次虽然按照咱们的心意办了事,但他跟瑞文阁那条线还没断。”
“马彪在堂上差点把王佥事咬出来,那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王佥事当初给马彪撑腰,怕是收了不止永丰号的好处。”
何明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我知道,马彪的事只是个开始,王佥事那根线,还得慢慢捋。”
“那马彪的判决……”
“就这样吧。”
何明风喝了口茶,“发配岭南,路上会不会‘意外’死掉,看王佥事和顾宏谁的胆子更大。但学田回来了,军户们能种地了,这就够了。”
钱谷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大人这‘犁地’的法子,还真是慢。”
“马彪在国公府躲了三个月,大人就等了三个月。”
何明风笑了笑:“等也有等的讲究。顾嗣源活着,马彪就动不得——动了就是打顾家的脸,顾家那些旧部会跟我拼命。”
“现在老国公死了,顾宏新袭爵,脚跟还没站稳,军中那些老将正盯着他。”
“这时候动马彪,顾宏不敢保,也保不住。”
何明风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犁地就是这样——土冻着的时候,犁不动,硬来会伤犁。”
“等开春化了冻,轻轻一翻就过来了。”
窗外,巧手坊那边传来女娃们的笑声。
何三郎的铺子开了门,正在跟客人讨价还价。
一切都很寻常,像是那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钱谷知道,这靖安府的天,悄悄地变了。
八月底,被清退的学田重新分给军户耕种。
虽然过了农时,只能种些荞麦、白菜之类的晚秋作物,但军户们还是高兴。
刘大带着几个军户,给何明风送了一篮子鸡蛋和两只鸡。
何明风没收鸡蛋,让人把鸡送去了巧手坊。
“跟弟兄们说,”他对刘大说,“地拿回来了就好好种。往后谁再敢占,直接来找我。”
刘大千恩万谢地走了。
何明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高云淡,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学田案,终于翻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佥事身后那条线还没断,顾宏对顾昭的恨意还没消,北山部的渗透还在继续,瑞文阁的钱掌柜还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幽云这地方,就像一块被翻过的地,表面上平整了,底下的石头还多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明风转过身,走回书房。
案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特别是巴图尔前天送来的那封信。
信里说,阿日斯兰又去了一趟张家口堡,回来后闭门不出。
榷场的谣言还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巴图尔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何明风看得出,那歪扭的笔画里藏着焦虑。
何明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回信。
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巧手坊的灯亮了,女娃们的笑声渐渐安静下来。
何三郎关了铺子,正在院子里跟何四郎说话,隐隐约约听不清,但语气是轻松的。
何明风写完信,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明天该去塞北书院看看了。
卫先生的病好了没有?
阿古拉的汉字学得怎么样了?
那些闹事的汉人家长,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
事情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今天是八月十八,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圆的。
“明风!”何四郎在院子里喊他,“弟妹让你过去吃饭!巧手坊今天做了月饼,其其格调的馅,说是草原上的做法,快来尝尝!”
何明风应了一声,锁上书房的门,往巧手坊那边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有谁家在拉二胡,曲调歪歪扭扭的,但听着喜庆。
何明风加快脚步,推开了巧手坊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女娃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葛知雨在分月饼,其其格在旁边帮忙,小娥在给新来的几个女娃讲故事。
讲的什么听不清,但女娃们听得眼睛亮亮的。
何明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看到的。
地翻过来了,种子撒下去了,苗正在长。
虽然慢,但在长。
他走进去,接过葛知雨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口。
甜的,里头有果仁和蜂蜜,是草原上的味道。
“好吃吗?”其其格仰着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何明风笑着说道。
女娃们笑了,笑声像小鸟一样,在夜里飞得很远很远。
月光照着巧手坊的屋顶,照着塞北书院的大门,照着榷场上巴图尔的那盏孤灯,照着蓟镇城墙上顾昭巡夜的身影。
八月十八的月亮,照着整个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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