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自家的鸡——她没有鸡。是隔壁村的鸡,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透过灶房的破窗往外瞧,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
是柴郎中的声音。
她赶紧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褂子。抚不平,算了。掀开被子,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柴郎中站在院子里,背着那个大竹篓,正跟那人说话。听见动静,两人都转过头来。
“姑娘。”柴郎中点了点头。
冯灵芝连忙回礼。
那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外袍,脸上带着笑,精神看着比昨日又好些。
“柴老来得早。”他说。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跟着他进屋了。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端着碗站在主屋门口,没进去。
里头传来说话声。
“恢复得不错。”柴郎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比我预想的快多了。这才一天,伤口就收成这样……”
“那是。”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掩不住得意,“有人照顾得好。”
冯灵芝的脸热了一下。
柴郎中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底子好是一回事,照顾得当也是真的。这药换得勤,伤口干净,没发红没发热……姑娘心细。”
那人笑了一声,没说话。
冯灵芝端着碗,站在门外,耳朵根子发烫。
里头的说话声又响起来,这回是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给你带了换洗衣服。”柴郎中说。
“哦?”那人的声音带了点兴趣。
冯灵芝听见布包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柴老,”那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笑,“这你就不如冯姑娘考虑得周全了。”
柴郎中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我在这离京城十几公里的小山村,穿着从扬州送过来的上好绸缎布,不摆明了告诉别人这有异常吗?”
冯灵芝愣住了。
扬州?绸缎?
“你看看人家冯姑娘,”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人家把金子劈成小块,去镇上换成碎银子,再买东西。买鸡买肉买被子,还知道扯几块粗布——人家这才叫周全。”
柴郎中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姑娘,心是细的。”
冯灵芝站在门外,端着碗,脸烧得厉害。
里头的说话声又响起来。
“那改天我给你带几身粗布衣裳。”柴郎中说。
“不用。”那人说,“冯姑娘买了布,会给我做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她会做?”柴郎中问。
“我看见了。”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笑,“布就放在她灶房里,我看见了。”
冯灵芝端着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里头的笑声停了停,然后那人又说:“冯姑娘,你听见了吧?快点儿做啊。”
冯灵芝一慌,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咬了咬嘴唇,掀开帘子走进去,低着头,把碗放在桌上。
“喝、喝水。”她说。
那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
柴郎中被留下来吃早饭。
冯灵芝用昨天剩的鸡汤熬了粥。米是新的,鸡汤是浓的,熬出来的粥又香又稠,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盛了三碗,端进屋。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柴老,你尝尝,”他说,“是不是特别好喝?”
柴郎中端起碗,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冯灵芝,“虫草?”
冯灵芝愣了一下。
“还有羊肚菌。”柴郎中又说,低头看了看碗里,“姑娘,这粥里放了虫草和羊肚菌?”
冯灵芝点点头,小声说:“是之前自己采的,留着……想着对身体好,就放进去了。”
柴郎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深意。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土墙,破窗,漏风的门。墙角堆着柴火,灶台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这些东西,”他说,声音不高,“拿到镇上卖,能卖不少钱吧?”
冯灵芝连忙摆手:“不、不卖的,都是自己采的野东西,不值钱……”
柴郎中没说话。
他自己就是郎中,他知道这些值多少钱。
虫草一年到头碰不到几株,羊肚菌也是山里的稀罕物。她舍得全放进去,就为了给那人熬一锅粥。
那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柴老,她还给我买了蜜饯呢。”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冯灵芝——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柴郎中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粥。
可眼底那丝担忧,越来越重了。
……
吃完饭,柴郎中起身告辞。
那人送到门口,柴郎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冯灵芝。
“姑娘,”他说,“送送我?”
冯灵芝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跟着柴郎中往外走,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小路。
晨雾还没散,她低着头,走得慢,柴郎中也走得慢。
走了一段,柴郎中忽然开口。
“姑娘,”他说,声音不高,“这两天跟那人相处,还行吧?”
冯灵芝点点头:“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人好。也照顾我。”
柴郎中笑了一声。
“那位爷,”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从小就招人喜欢。”
冯灵芝没说话,听着。
“家里大,”柴郎中说,慢悠悠的,“几个哥哥,为了家产争得厉害,互相都看不顺眼。可无一例外的,都喜欢他。”
冯灵芝愣了一下。
柴郎中接着说:“五岁识字,九岁能作诗。文的不说,武也是一流的。十二岁那年,偷跑出家去玩,被几个不知深浅的贼人掳了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猜怎么着?”
冯灵芝摇摇头。
“一个人,把几个贼人全打趴下了。”柴郎中说,“还能找到路,自己回了家。”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涌上点什么。
那人……这么厉害?
柴郎中叹了口气。
“这次,”他说,“是家里矛盾闹得大了。又有没露面的敌人,从中挑拨。”
冯灵芝抬起头看他。
“他才趁机消失几天,”柴郎中说,“好让那些贼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堵。
那人……
她想起他靠在墙上看夕阳的样子,想起他笑嘻嘻地说“叫我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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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不要新被子非要盖那床旧的。
他看起来那么自在,那么快活。
原来他也有这些事。
“姑娘。”柴郎中忽然停下来。
冯灵芝也停下来,看着他。
柴郎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担忧。
“你能看出来,”他说,“他将来是要走的吧?”
冯灵芝愣住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没动。
柴郎中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善。”他说,声音低低的,“可我又太清楚那位的性子……他那人,对谁都好,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就是太招人喜欢了,容易让人……”
他没说下去。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还有露水,湿漉漉的。
“我怕你万一……”柴郎中顿了顿,“万一动了什么心思。将来他走了,你是要伤心的。”
冯灵芝站在那儿,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柴郎中。
“柴老放心。”她说,声音不大,可清楚。
柴郎中看着她。
“我不会的。”她说。
柴郎中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又安慰了她几句,说什么她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好日子过,别想太多。冯灵芝听着,点头,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柴郎中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我往那边走了。”
冯灵芝点点头。
柴郎中看着她,又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心里头乱糟糟的。
柴郎中的话一句一句的,在脑子里转。
“你能看出来,他将来是要走的吧?”
“我怕你万一动了什么心思。”
“将来他走了,你要伤心。”
冯灵芝走着走着,停下来。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晨雾还没散,山啊树啊,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她想,柴老说得对。
那人是要走的。他是少爷,是京城来的,是家里有大事的人。他在这儿只是暂时的,伤好了就走,事情办完了就走。
她呢?
她是冯灵芝。是村口婆子嘴里那个“命硬”“克亲”的冯灵芝。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不敢让人看见的冯灵芝。
她有什么资格动心思?
冯灵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想,要克制。
要和那人保持距离。不能靠太近,不能想太多。他叫“逍郎”,那是他逗她的,不能当真。他夸她做饭好吃,那是他嘴甜,对谁都这样。
她是天煞孤星命。
奶奶走了,就剩她一个。一个人过,挺好的。一个人吃饭,不用架桌子。一个人睡觉,不用怕吵着谁。一个人上山采药,想去哪儿去哪儿。
一个人,挺好。
冯灵芝走回院子,推开灶房的门。
灶房里还飘着粥香,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她走到灶台前,坐下来,看着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
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