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摸了摸。
软的,暖的,跟她在布店摸到的时候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褥子。褥子是她以前用过的,洗得发白了,可絮的还是棉花,压一压,还挺软和。她又把被子盖上,用手按了按,平整了,才放心。
然后她起身去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纸,还有剩下的几块碎银子。
她把纸摊在床板上,铺平了,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笔握在手里,对着那张空白的纸,她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想了想,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第一个字是“鸡”。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顿的。那个“鸡”字她认得,可写起来总怕写错。左边的“又”写好了,右边的“鸟”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
……算了,还是画吧——圆脑袋、一个身子、两个翅膀……
画完了,她对着纸上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还行,能认出来。
她在“鸡”旁边画了两道杠。
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个“骨”字——这个字她也会,是奶奶教她的,说骨头就是“骨”。
骨头旁边,她也画了一道杠。
接下来是“被”。
她写了个“被”,笔尖顿了顿。
这床被子她自己盖了,算不算?
她想了想,把“被”字划掉了。划了一笔,觉得不够,又划了两笔,划得黑乎乎一团。
算了,不记了。
然后是鸡。
鸡她也吃了。中午那顿饭,她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虽然是被那人逼着吃的,可到底还是吃了。
那这鸡钱,该记多少?
冯灵芝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她把“鸡”旁边的那道杠,涂掉了一半。涂得黑乎乎的,跟被子那个黑团挨在一起,看着有点丑。可意思到了就行,她知道那是“只记一半”的意思。
骨头呢?
骨头还没吃,晚上做汤。可照那位的性格,估计做好了,他又要分给自己吃。
冯灵芝想了想,又把骨头旁边那道杠,也涂掉了一半。
涂完了,她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鸡,一半。骨头,一半。被,划掉了。旁边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也一一记上。米多少钱,蜜饯多少钱,陶罐多少钱,布多少钱——布的后面她写了个“衣”,想着是给那人做衣裳用的,得单独记。
记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还行,挺清楚的。
她只会几个字,都是小时候在私塾外头偷学的。那会儿奶奶还在,她每天上山打猪草,回来路过私塾,就趴在窗根底下听一会儿。听里面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听学生们扯着嗓子跟着读。她就用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跟着画。
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认得一些,会写的没几个。不会写的就画,画得多了,她自己看得懂。
这就够了。
冯灵芝把纸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个石头——那里有个小洞,是以前老鼠啃的,她一直用石头堵着。这会儿把石头搬开,把小方块塞进去,再把石头堵上。
隐秘,还干净。
忙完这些,她才觉出累来。
昨儿睡得晚,半夜里郎中来了,她听了半宿的话。今儿又起得早,熬粥、喂饭、劈金子。上午还去镇上转了一大圈,背了那么沉一篓东西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
太阳还高着,离落山还早。
她想了想,和衣躺下。
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去山上,看看还能采点什么。秋天了,山上的菌子该落了,可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株草药。柴胡、白及,能卖一点是一点。
床板硬,可褥子是软的,被子是新的。她蜷了蜷身子,把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被子里有股新棉花的味儿,淡淡的,挺好闻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转着些乱七八糟的。鸡多少钱,骨头多少钱,那人说“给你了就是你的”时候的眼神,还有那句“对你自己也好点啊”。
转着转着,眼皮越来越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窗外的光不对。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扇破窗。阳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颜色变了,不是白晃晃的,是红红的,有点发黄。
她猛地坐起来。
往外瞧——太阳挂在西边,已经微微泛红了。
冯灵芝呆了一呆。
怎么就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然后她停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靠在墙上。
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起他的碎发,一下一下的。也吹起他的衣角,那件青灰色的外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裹着。
那光是金红色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他靠在墙上,姿态懒懒的,可又说不出的好看。
像幅画一样。
冯灵芝看着,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是不敢下午睡觉的。
每次这个点醒来,看着要落山的太阳,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这一天就过去了。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会想奶奶。想奶奶在的时候,这个点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择菜,还是在灶房里烧火。想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太阳也是这样挂在西边,红红的。
想自己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可今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人,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说不上来。
就像是……像是这样才对。像是这样才正常。
过日子,就该是这样。
有人在院子里站着,有人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风吹着衣角。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踏实。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笑,没说话。
冯灵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没看他,看着远处。他也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远处。
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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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乱。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快挨着山头了。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睛弯弯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还以为,”他说,“直到走你都不会问我呢。”
冯灵芝没说话。
可她的脸有点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就是刚才那一会儿,站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她想知道他叫什么。
不是“少爷”,不是“那人”,是一个名字。
那人收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单名一个逍字。”
“逍?”
“嗯。”他点点头,“走月逍。”
走月逍。她心里默念了一遍。逍,逍遥的逍。她在私塾外头听过这个字,先生说,逍遥就是自在、快活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
“逍……”她顿了顿,“公子。”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叫我逍郎。”他说。
冯灵芝愣住了。
逍郎?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叫出来。
她低下头,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做骨头汤。”
她走得快,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灶房里,她把骨头拿出来,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逍。
走月逍。
还有那个……逍郎。
她的脸又热了一下。
……
晚饭是骨头汤。
还是她炖的,还是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着汤一边看着药。汤炖好了,药煎好了,她把东西端进主屋。
那张矮方桌还架着,没收。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好香。”他说。
冯灵芝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汤,两张饼,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那人喝了一口汤,长出一口气。
“太好喝了。”他说,“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吃?”
冯灵芝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着说:“这个饼也比中午的还香。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是手艺好。”他笑嘻嘻的,“冯灵芝,你这手艺,真的能去京城开饭馆。”
冯灵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他是哄她开心。可那些话一句一句的,落在耳朵里,落在心里,把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填得满满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一刻真好。
有人夸她做的饭好吃,有人陪她一起吃饭,有人坐在对面跟她说话。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