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离开后的第七日,清漪院一切如常。
林清晚晨起梳洗,用过早膳,便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翻阅一本前朝医家手札。青杏在一旁安静地研墨,阿橘蜷在铺了软垫的藤编小篮里,偶尔抬眼看看她,又懒懒地睡去。
一切都和过去十几年没什么不同。
只是青杏敏锐地察觉到,小姐这几日待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问她想吃什么,也常是淡淡一句“随意”。
但若仔细看去,小姐的神色依旧平静,举止依旧优雅,并无半分异样。
或许,只是春困吧。青杏这样想。
午后天色转阴,渐渐沥沥下起了雨。林清晚合上医书,走到琴案前,信手拨了几个音。琴声泠泠,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清寂。
“小姐,”青杏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轻声道,“夫人院里的翠缕姐姐刚才来过,说老爷明日休沐,夫人想在花厅摆一桌家宴,请小姐过去用晚膳。”
林清晚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可说了还有谁?”
“翠缕姐姐说,夫人特意吩咐了,就自家人聚聚。老爷、夫人、小姐您,还有二房的三少爷。”青杏顿了顿,补充道,“三少爷前日刚从嵩山书院回来,说是要准备明年的秋闱。”
林清晚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林家是临安城中的清流门第。
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回钱塘老家荣养。
父亲林文修正值盛年,现任礼部右侍郎,官声颇佳。
母亲沈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性情温婉,持家有方。
林家子嗣不旺,林文修与沈氏只育有一女,便是林清晚。
二房叔父林文远外放为官,常年不在京中,其独子林景明,年方十七,自幼在嵩山书院读书,算是林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所谓“自家人聚聚”,其实也就是这寥寥数人。
“我知道了。”林清晚重新拨动琴弦,是一曲《平沙落雁》。“你去回母亲,我明日会准时过去。”
“是。”青杏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小姐,夫人似乎……似乎有意让三少爷多在府里住些日子,说是老爷可以亲自指点他文章。翠缕姐姐还说,夫人前几日特意收拾了外院的‘听竹轩’,一应陈设都是照着三少爷的喜好来的。”
林清晚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带出一串流水般的清音。“三弟是林家独苗,母亲多关照些,也是应当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杏却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紧。她服侍小姐多年,知道小姐看似柔弱,心思却比谁都通透。
三少爷这个节骨眼回府长住,老爷和夫人的心思,小姐怎么会不明白?
可小姐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弹着琴。琴声在雨幕中流淌,清冷而疏离。
青杏不敢再多话,悄悄退了出去。
琴声未停。林清晚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三弟林景明,比她小两岁。小时候倒是常在一起玩耍,后来她“病”了,常年闭门静养,他便被送去了嵩山书院,一别数年,去年春节回来时,已是个身量挺拔、言行有度的少年郎,对着她规规矩矩地叫“大姐姐”,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陌生和疏离。
如今他回来,是要准备秋闱,还是有别的打算?
琴声渐急,如雨打芭蕉。
翌日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
林清晚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镶白玉的簪子,由青杏陪着,往主院的花厅去。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笑语。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正朗声说道:“……伯父教诲的是,侄儿在书院时,也常听先生言,为文当有气骨,不可一味追求辞藻华丽……”
——是林景明。
林清晚脚步微顿,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缓步走入花厅。
花厅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父亲林文修,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靛蓝色直裰,正含笑听着。
母亲沈氏坐在他下首,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褙子,显得端庄雍容。
她身侧站着个少年,正是林景明,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正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晚儿来了。”沈氏先看见了她,脸上笑容更深,招手道,“快过来,就等你了。”
“父亲,母亲。”林清晚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转向林景明,微微颔首:“三弟。”
林景明停下话头,转过身,看见林清晚,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大姐姐。”
“自家人,不必多礼。”林文修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身侧的座位,“晚儿坐吧。你身子弱,今日天气转凉,可还觉得不适?”
“劳父亲挂心,女儿很好。”林清晚在沈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娴静。
侍女们开始布菜。菜式不算奢华,但很精致,多是江南口味,清淡可口。
席间,林文修问了些林景明书院里的功课,又考较了他几句经义,林景明对答如流,看得出功底扎实。林文修捻须点头,颇为满意。
“景明这次回来,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听竹轩已经收拾好了,离我的书房也近,有什么疑问,随时可来问我。”
林文修又言道,“秋闱是大事,不可懈怠,但也需张弛有度。你大姐姐身子不好,你平日无事,也多去清漪院走走,陪她说说话,免得她总是一个人闷着。”
林景明连忙应下:“是,侄儿记下了。大姐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林清晚浅浅一笑:“有劳三弟了。”
沈氏在一旁笑着接口:“景明是男孩子,心粗,哪里懂得照顾人。不过兄妹之间,多走动走动是好的。”她说着,给林清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语气关切,“晚儿这几日气色看着倒是好了些,可是换了新方子?”
“还是刘太医开的方子,只是近日睡眠安稳些。”林清晚低头看着碗中的鱼肉,轻声回答。
“那就好。”沈氏点点头,又看向林文修,似是无意地说道,“老爷,前几日镇国公夫人来府里赏花,还问起晚儿,说是有阵子没见了,很是挂念。”
林文修“哦”了一声,并未接话,只是慢慢饮了一口汤。
林清晚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镇国公府,是临安城里有数的勋贵之家。镇国公夫人与她母亲沈氏是远房表亲,算是有些走动。
只是镇国公府的门第,比起清流的林家,又要高上一截。国公夫人突然“挂念”起她这个常年“卧病”的侍郎千金,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沈氏见林文修不搭腔,也不气馁,继续笑道:“说起来,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年前刚点了羽林卫的差事,年纪轻轻,很是出息。上回在长公主的赏菊宴上见过一面,知书达理,一表人才。”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林景明似乎也听出了什么,看了林清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默默吃饭。
花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地凝滞了。
林文修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开口:“晚儿年纪还小,身子又弱,这些事,不急。”
“老爷……”沈氏还想说什么。
“好了。”林文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先用饭吧。菜要凉了。”
沈氏只得住了口,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林清晚始终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仿佛对父母之间的机锋毫无所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口中的食物,已然味同嚼蜡。
饭后,又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林文修便起身去了书房。林景明也跟着告退,说是要去整理带来的书籍。
沈氏留林清晚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家常,叮嘱她好生将养,又让丫鬟包了些新得的血燕和灵芝,让青杏带回去。
“你父亲的话,也有道理。”临别时,沈氏拉着林清晚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有些复杂,“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只是……女儿家,总要有个归宿。镇国公府门第是高了些,可若是能成,也是你的造化。你父亲如今在礼部,看着是清贵,可没有根基,终究是……”
“母亲,”林清晚轻轻抽回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女儿明白。只是姻缘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女儿如今,只想安心养病,不想让父亲母亲为这些事烦心。”
沈氏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你先回去吧。夜里凉,路上当心。”
“是,女儿告退。”
走出主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青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回清漪院的青石板路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林清晚的裙摆。她看着地面上摇曳的灯笼光影,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锐利如鹰隼、却又在抚摸阿橘时流露出柔软的眼眸。
那个叫江寻的女子,此刻应该已经远在百里之外了吧?她给的路线,是否安全?追兵会不会找到她?
“小姐,”青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几分担忧,“您……没事吧?夫人她……”
“我没事。”林清晚淡淡道,“母亲也是为我着想。”
只是,那真的只是“着想”吗?还是林家需要一个更牢固的倚仗,而她的姻缘,恰好是现成的筹码?
回到清漪院,阿橘立刻从内室跑出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林清晚将它抱起,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星光黯淡。
临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高墙深院之外明明灭灭。而那些更远的、她只在书中读过的山河湖海,大漠孤烟,此刻又在经历着怎样的夜晚?
那个黑衣女子,是否正披星戴月,穿越她无法想象的、广阔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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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世界?
林清晚轻轻抚摸着阿橘柔软的皮毛,许久,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真好啊……”
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与此同时,临安城外五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一角残破的神像。
江寻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调息。
她已换上了林清晚给的那套墨蓝色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脸上也做了一些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面色蜡黄的行脚人。
陈记早点铺的独眼掌柜很守信,那枚铜钱和暗语果然有用。她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了临安城,十里坡土地庙的出口也很隐蔽。
出城后,她并未沿官道走,而是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绕行了三日,才来到这里。
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运功时仍有些滞涩。林清晚给的药效果极好,那淡绿色药膏也似乎真的掩盖了追踪的痕迹,一路上,她没有再察觉到任何被追踪的迹象。
但她的警惕并未放松。对方既然用上了“蓝焰砂”,必然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放弃。
忽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的声音。
——不止一人,而且轻功不弱,正朝这个方向快速靠近。
江寻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她迅速起身,一脚踢散篝火,用泥土掩埋灰烬,同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上庙宇的横梁,屏息凝神,隐入梁柱后浓重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刻,几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入庙中。
一共四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们行动迅捷,落地无声,迅速分散开,警惕地打量着庙内环境。其中一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又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嗅了嗅。
“刚走不久。”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说的是官话,却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
“血迹呢?”另一人问,声音尖细。
“没有新鲜血迹。要么伤口已愈,要么……”沙哑声音顿了顿,“有人帮她处理得很干净。”
“蓝焰砂的痕迹也断了。”第三人开口,声音浑厚,“最后出现是在临安城内,靠近南城一带,之后便再无踪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掩盖了。”
“能掩盖蓝焰砂……”尖细声音沉吟,“不是普通角色。临安城里,有这等手段的人不多。”
“查。”
沙哑声音似乎是首领,言简意赅,“从南城开始,所有药铺、医馆,可疑的宅院,一个不漏。主上要活口,务必在她与‘那边’接触前,将东西拿回来。”
“是!”其余三人低声应道。
“此处痕迹已无价值,走。”沙哑首领一挥手,四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庙门,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横梁上,江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不仅追查她的下落,还在查是谁帮了她。
临安城……南城……
林清晚的侍郎府,似乎就在南城。
江寻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心软,和后来的侥幸,竟可能将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深闺小姐拖入险境。
那些人,为了找到她和那样“东西”,绝对会不择手段。
林清晚虽然神秘,但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官家小姐,如何能应对这些心狠手辣、训练有素的追踪者?
她必须尽快离开,离临安越远越好,将追兵引开。
但同时,一个更深的疑虑浮上心头。
这些人提到“主上”,提到“那边”,提到“东西”……他们背后,究竟是谁?而林清晚,一个礼部侍郎的女儿,又为何会恰好拥有能解黑蝎毒、能干扰蓝焰砂追踪的药物和知识?
真的只是“久病成医”、“看过杂书”那么简单吗?
江寻从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她走到庙门口,望向临安城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个清冷如月、谜团重重的女子,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对窗抚琴,还是在灯下读书?她可知晓,一丝来自远方的、带着血腥气的危险暗流,可能正悄然涌向她那看似平静的深闺庭院?
“林清晚……”江寻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身,决绝地投入了庙外无边的黑暗之中,朝着与临安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能做的,只有跑得更快,更远,将所有的危险,都远远地带离那座城池,那方庭院,那个人。
夜色,吞噬了她的身影。
山神庙重归寂静,只有那堆被掩埋的篝火余烬,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很快,也将被夜风吹散,冰冷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