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是个寻常的日子,寻常得和躺平宗过去几百个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太阳照常从东山头爬起来,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慢悠悠地投射在院子里。宋栀子的发明照常炸了——这次炸的是厨房门口那个刚搭起来没几天的小棚子,不过威力不大,只是塌了个角,几根竹片歪歪扭扭地支棱着。
祁幻走过来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一笔:“维修费三十文”,然后继续去做他的事。
牧殇照常追着沈念聊天;穆惇照常在灵田里锄地,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把那些刚冒头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沈彻照常蹲在一边等着蹭饭,一边等一边嗑瓜子,嗑得不亦乐乎。安然照常站在屋檐下整理衣襟,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徐修照常坐在石凳上喝酒,喝一口,眯着眼回味一下,再喝一口。归尘照常蹲在歪脖子树下嗑瓜子,一颗一颗,不紧不慢,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淡淡的光。典星河照常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打哈欠。
直到山门外来了两个人。
祁幻最先看见他们。那是一男一女,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裳,风尘仆仆,看起来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他们站在山门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牌匾下往里张望,神情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祁幻放下账本,站起身走了过去。
“你们找谁?”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随意。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宋栀子的姑娘?”
祁幻愣住了。
找栀子的?
消息传到院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宋栀子还蹲在厨房门口,埋头研究她那堆半成品的零件,对山门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典星河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不紧不慢地走到山门口。
那对夫妇看见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态度更加恭谨起来,身子微微躬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里瞟。
“请问……”那男人开口,声音比那女人还要沙哑,“宋栀子是不是在这里?”
典星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块石头。
“你们是谁?”
那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院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歪脖子树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鸟的啼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典星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栀子。”
宋栀子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半成品的零件,脸上沾着一点灰。
“掌门?”
典星河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人找你。”
宋栀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那零件往口袋里一塞,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她走到山门口,看见了那对夫妇。
然后她停住了。
宋栀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两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那两个人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六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那女人看着宋栀子,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男人站在她旁边,眼眶也红着,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着衣角,格外局促。
宋栀子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牧殇忍不住想上前,被穆惇一把拉住手腕。
终于,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栀子……我、我们是……”
“我知道。”宋栀子打断了她。
那声音平静得很,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发出来的。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早饭吃了什么。
那女人愣住了。
宋栀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男人。
“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那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却还是带着几分颤抖。
“我们……我们想带你回去。”
“回去?”宋栀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回哪儿?”
“回家。”那女人急切地说,像是怕她不理解,“回我们家。当年我们……我们是有苦衷的……”
宋栀子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女人继续说下去,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当年太穷,说养不起,说以为送到宗门会有好日子,说后来找了很多年,说终于打听到在这里,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后悔,说想把她接回去好好补偿。
她说得泪流满面,说得声嘶力竭,说得那男人也在旁边频频点头,不断附和,眼眶红得像兔子。
宋栀子听着,一言不发。
等那女人说完,等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等那男人也不再说话,她才开口。
“说完了?”
那女人愣住了。
宋栀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男人。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天里飘过的一缕风,像清晨荷叶上滚落的一滴露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走吧。”她说。
走?
那对夫妇彻底愣住了。
“栀子……”那女人颤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不跟我们回去?”
宋栀子摇摇头。动作不大,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不。”
那男人急了,上前一步,几乎要跨进山门。
“我们真的是你亲生父母!可以问当年的人!我们没骗你!”
宋栀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我知道。”她说,“我没说你们骗我。”
那男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去?”
宋栀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归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典星河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都看着她。
她转回头,看向那对夫妇。
“我有家了。”她说。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什么重量。
那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男人也沉默了,肩膀垮了下来。
宋栀子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当年,你们把我丢在宗门门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另一个家?”
那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们……我们是有苦衷的……”她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
宋栀子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有苦衷。你们穷,养不起。你们以为送给别人会有好日子。你们后来找了很多年。你们是真的想带我回去。”
她顿了顿。
“但你们不是我家人。”
那女人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宋栀子又笑了,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我家人,在里面。”她说着,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院子,“他们会给我做饭,会教我阵法,会让我炸东西,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他们从来没想过把我丢掉。”
她看着那对夫妇。
“你们走吧。”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女人拉住了。
那女人看着宋栀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几乎要贴到地面。
“对不起。”她说。
她直起身,拉着那男人,转身离开。
他们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坡后面。
宋栀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她走回厨房门口,在那个半成品的零件旁边蹲下,继续研究起来,仿佛只是出去上了一趟茅房。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牧殇忍不住了,挣开穆惇的手,凑过去小声问。
“栀子,你……没事吧?”
宋栀子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没事啊。”她说,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怎么了?”
牧殇噎住了,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幻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刚才那两个人……”
宋栀子点点头,神情坦然。
“嗯,是我亲生父母。”
众人沉默了。
宋栀子低头继续摆弄零件,过了几秒,又抬起头。
“你们怎么都站着?”她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干活吗?”
没人动。
宋栀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对那对夫妇的笑,灿烂得多,像是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我真的没事。”她说,“他们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你们才是我家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父做的点心比他们的话好吃多了。”
安然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
晚上,宋栀子一个人坐在小亭子里,荡着秋千。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看着月亮,轻轻晃着,裙摆在夜色里划出柔和的弧线。
安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宋栀子转头看他。
“师父?”
安然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宋栀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腮帮子鼓鼓的。
安然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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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宋栀子愣了一下。
“什么话?”
安然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你说他们是陌生人。”
宋栀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师父,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有人来接我。”
安然听着,没有打断。
宋栀子继续说,声音轻得像风。
“梦里那些人,我看不清脸。但他们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回家。我每次都跟他们走。走着走着,就醒了。”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
安然看着她。
宋栀子晃了晃秋千,脚在空气里轻轻踢着。
“因为我有家了。不用做梦了。”
安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丫头。”他说。
宋栀子抬头看他。
安然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月亮。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在。”
宋栀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知道啊。”她说,“不然我怎么会让他们走?”
安然转头看她。
宋栀子眨眨眼。
“师父,你是不是以为我会难过?”
安然没说话。
宋栀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师父,我真的不难过。”她说,“我有你,有掌门,有师姐,有师兄,有沈念,有沈彻,有归尘爷爷,有徐修师伯。这么多人,我难过什么?”
安然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宋栀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师父,你别难过。”她说,“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我就很高兴了。”
安然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屋。
宋栀子躺在她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洒在枕头上,洒在她脸上。
门轻轻推开,几个人影探进来。
牧殇第一个,把脑袋探进来,小声问:“睡了没?”
宋栀子睁开眼。
“没有。”
牧殇挤进来,后面跟着祁幻,跟着沈念,跟着沈彻。
四个人挤在门口,挤成一团,看着宋栀子。
宋栀子坐起来,抱着被子。
“你们干嘛?”
牧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祁幻点点头,一脸认真:“嗯,怕你……”
宋栀子眨眨眼。
“怕我哭?”
四人齐刷刷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宋栀子笑了。
“我才不哭呢。”她说,“你们快回去睡觉。”
牧殇还想说什么,被沈念拉了一把。
“走吧。”沈念小声说,“她真没事。”
四人悄悄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宋栀子又躺回去,看着月光。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归尘走进来。
他在床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枕边。
宋栀子看着他。
归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宋栀子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她笑了,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有这群人的地方才是家。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宋栀子的发明照常炸了——这次炸的是柴房门口的一个小花盆,威力不大,只是崩了那盆花,土撒了一地。
祁幻走过来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宋栀子炸花盆一个。赔偿:无。心情:习惯就好。”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早饭的时候,宋栀子多吃了两个馒头。
安然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宋栀子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师父,你看我干嘛?”
安然摇摇头。
“没什么。”
宋栀子眨眨眼,又低头继续吃。
牧殇在旁边小声说:“她今天胃口真好。”
祁幻点点头,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小字。
“宋栀子今日食量:比平时多两个馒头。心情:很好。”
【沈彻日记·其八】
某年某月某日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对夫妇来宗门,说是宋师姐的亲生父母,说要带她回家。
师姐赶他们走,说我们才是她的家人。
我今天一直在想,什么叫家。
是生你的人吗?还是养你的人?是给你饭吃的人吗?还是陪你笑的人?
宋师姐说,她有家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有人疼。
是羡慕她知道,自己在哪儿。
(明天还来。)
(顺便带点糖,师姐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