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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信

作者:沫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念来躺平宗几个月了。


    他学会了锄地,学会了嗑瓜子,学会了在被炸醒的时候面不改色地翻身继续睡,也学会了在牧殇拉着聊天时适时点头回 p应“嗯”“啊”“然后呢”


    这三个词足够应付大部分话题。


    但他一直没学会的,是把师父的东西拿出来看。


    那个包袱,他从下山那天就背着。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本师父手写的剑谱、一块刻着“善渊”二字的玉佩,还有一沓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


    他不敢打开。


    确切地说,是不敢打开那些信。


    这天傍晚,沈念一个人坐在新修的小亭子里,看着宋栀子荡秋千。夕阳把秋千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栀子的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像风吹过竹林。


    沈念忽然想,师父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笑过?


    他回了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包袱。


    油纸揭开,里头是十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最下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小尘亲启”


    沈念的手顿了顿。


    小尘,是归尘师叔。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着信出了门。


    归尘正坐在歪脖子树下嗑瓜子。夕阳落在他身上,白发染上一层暖橙,眉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师叔。”


    归尘转头看他,稍稍疑惑。


    沈念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我师父留给您的。”


    归尘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怎么现在才送来?”只是平常的询问,并无责怪。


    他接过来,没有马上拆开,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大师兄的,工整清秀,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温和、沉稳、从不逾矩。


    归尘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两页。


    “小尘:


    见字如面。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见这封信。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但我知道你肯定活着,你这人倔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活不了多久了。这话说出来挺奇怪,但说出来之后,反而轻松了。你不用难过,人都会死,我只是走得比你们早一点。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有时候路过一个村庄,看见有人在树下嗑瓜子,就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想着,万一是你呢。


    后来我遇到了沈念。这孩子是在一个雪天捡到的,被人丢在山脚下。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哭。我给他起名叫念,思念的念。我想着,要是找不到你们,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念着你们。


    小尘,师父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将你们送走。现在我也这么说。那场仗,我们输了,但你们活着,就够了。


    你别怪自己。你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你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师父让我们活,我们就好好活。


    我没什么留给你的。那些年存的瓜子,早就吃完了。只有这封信,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小时候不爱说话,老是一个人蹲着。我们几个就轮流去逗你,逗你说话。二师兄老说你像棵树,三师弟说你像块石头,四师妹说你像个小老头。其实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你慢慢就好了,会笑了,会跟我们一起玩了。那时候我们都挺高兴。


    这些年你一个人,是不是又变回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尘了?


    要是能遇见,咱们就一起嗑嗑瓜子,说说话。要是遇不见……也没什么。反正咱们还会再见的。


    我算过了,能再见。


    大师兄


    善渊”


    归尘看完信,久久没有动。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亮悄悄爬上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两道细细的水痕。


    沈念在旁边蹲着,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归尘把信折好,轻轻放进怀里。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还说什么了?”


    沈念摇摇头。


    “就这一封。”他说,“信封上写着您的名字,我没敢拆。”


    归尘点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瓜子,然后他说:“你师父这人,从小就话少。”


    沈念愣了一下。


    归尘继续说:“但我们几个,都听他的。”


    安然和徐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徐修在归尘旁边石凳上坐下,安然坐另一边。


    “大师兄的信?”安然问。


    归尘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安然接过来,和徐修一起看。看完了,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徐修开口了:“他那个人,什么都存。瓜子、糕点、酒、丹药,都存。说是怕我们几个哪天回来没东西吃。”


    安然接话:“有一次我偷吃他的糕点,被他抓到了。我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说:‘够不够?不够再拿。’”


    归尘嘴角弯了弯。


    “他那个人,”他说,“从来没发过脾气。”


    徐修点头:“师父教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不说话。等师父走了,他才过来说:‘下次别这样了。’就这一句,从师父那里学的,比骂一顿还难受。”


    安然笑了:“你们不知道,有一次我闯了祸,把师父的剑弄断了。吓得躲在山里三天不敢回去。第四天,大师兄找到我,也没骂我,就是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说:‘回去吧,师父说没事。’”


    “后来呢?”沈念忍不住问。


    安然摊手:“后来我回去,师父真的没说我。我问大师兄怎么做到的,他说:‘我跟师父说,是我弄断的。’”


    归尘愣了一下。


    “他替你背锅?”


    安然点点头。


    “这种事,他干得多了。”徐修说,“咱们几个,谁没被他护过?”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有一次,”他轻声说,“我偷吃了师父的丹药,师父发现少了,问是谁。大师兄说是他吃的。”


    安然和徐修都看着他。


    归尘继续说:“师父罚他抄经书,抄了三天。我去看他,他还笑着说:‘没事,反正我也该练练字了。’”


    四人又沉默了。


    月光静静的,风轻轻的。


    沈念忽然开口:“师叔,我师父……最后是什么样子?”


    归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们也不知道。”他说。


    沈念愣住了。


    安然叹了口气:“那晚我们都被送走了。他是最后一个。”


    徐修接话:“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阵前,背对着我们。那些人围着他,他一个人,握着剑。”


    他的声音有点涩。


    “他什么也没说。”


    归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我听见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归尘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沈念问。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别回头。’”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安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徐修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喝了一口,递给归尘。归尘也喝了一口,递给安然。安然喝了一口,递给沈念。


    沈念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会儿,然后也喝了一口。


    辣的,有些微苦。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歪脖子树下坐了很久。


    徐修讲起善渊小时候的事,说他刚来宗门的时候,比归尘还小,也是不爱说话。师父问他叫什么,他说没名字。师父说:“那你以后就叫善渊吧。善,是善良。渊,是深沉。愿你善良又深沉。”


    安然讲起善渊学剑的事,说他天赋不算最好,但最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别人休息,他还在练。师父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师弟们还小,我得保护他们。”


    归尘讲起善渊和他的事,说他每次练剑受伤,善渊都帮他包扎。每次难过,善渊都陪着他。每次偷吃被骂,善渊都替他背锅。


    “他其实,”归尘顿了顿,“就像个爹。”


    徐修和安然都点头。


    沈念在旁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师父话不多,但总是默默照顾他。教他练剑,教他认字,教他做人。他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有这些过去。


    第二天早上,典星河来找归尘。


    “前辈,”她手里拿着一个旧木匣,“我收拾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这个。”


    她一直不敢动师父的遗物,她不敢面对师父死去的事实,可在昨日晚间,她想通了。


    她该向前走。


    归尘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有三封信。


    信封上分别写着:“给小尘”“给二师兄”“给三师兄”。


    归尘的手顿了顿。


    他把信拿出来,递给走过来的徐修和安然。


    三人各自打开信。


    四师姐夏轻鸿的字迹潦草得很,和她的人一样,随性又洒脱。


    给归尘的信上写着:


    “小尘小尘小尘:


    (我知道你在心里说‘四师姐又叫我名字三遍了’,别急,还有第四遍。)小尘!


    我算过了,你们都会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再见的。


    这话是不是像算命的说的?反正我本来就会算命。


    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我老逗你。你躲我,我就追。你蹲着,我也蹲着。你嗑瓜子,我也嗑。后来你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说的是:‘师姐,你话真多。’我高兴了三天。


    (三师兄说我也太容易高兴了,我说你懂什么,小尘肯跟我说话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有时候会想,你们都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在想我?


    后来我收了个徒弟,叫星河。这丫头跟你有点像,也爱发呆,也爱嗑瓜子。不过她比你懒,能躺着绝不坐着。


    我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躺在宗门门口,睡着了。我想,这丫头,跟我有缘。


    后来我教她算卦,她学得很快。有一次她给我算了一卦,算得特别准。她说:‘师父,你还有两个时辰。’


    我说:‘那得抓紧吃点好的。’


    她哭了。


    这丫头,跟我一样,嘴硬心软。


    小尘,要是你们能遇见,帮我看看她。要是遇不见,也没事。反正咱们还会再见的。


    我算过了,能再见。


    四师姐


    轻鸿”


    归尘看完信,眼眶又红了。


    徐修和安然也看完了各自的信,都沉默着。


    典星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前辈,”她小声问,“师父说什么?”


    归尘把信递给她。


    “师父……”她轻声说。


    归尘站起来,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她夸你呢。”他说。


    那天下午,九个人坐在院子里。


    归尘把大师兄的信和四师姐的信放在石桌上,徐修和安然也把各自的信拿出来。


    四封信并排摆着。


    宋栀子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四师伯的字……好乱。”


    安然点点头:“她就那样。”


    牧殇问:“大师伯的字呢?我看看。”


    沈念把那封信递给他。


    牧殇看了看,说:“大师伯的字真好看,整整齐齐的。”


    祁幻也凑过来看,看完了说:“你们师门,字都挺有特色的。”


    徐修瞪他一眼。


    “什么叫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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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幻缩了缩脖子:“就是……各有千秋。”


    众人笑了。


    沈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旁边看热闹。


    “前辈,”他问归尘,“您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归尘想了想。


    “话少,”他说,“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沈彻又问:“那四师伯呢?”


    典星河接话:“话多,但每一句都能噎死人。”


    归尘看了她一眼。


    “像你。”他说。


    典星河愣了一下,她就是师父教的,哪有不像的道理?


    “是挺像。”她说。


    【沈彻日记·其一】


    某年某月某日晴


    今天又去了躺平宗。本来只是想蹭顿饭,结果赶上一件大事。


    沈念把他师父的信拿出来了。是写给归尘前辈的。


    我没看到信的内容,归尘前辈看完之后,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神仙也会哭。


    后来安然前辈和徐修前辈也来了,四个人坐在树下,蹲成一排。我躲在亭子里偷看,没敢靠近。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但风把一些话吹了过来。


    说什么“背锅”,说什么“护着”,说什么“像爹”。


    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第二天星河姐也来了,拿着一个木匣子。说是她师父留的。


    她师父就是那个四师姐,归尘前辈的师姐。


    我悄悄问牧殇,四师姐是什么人。


    牧殇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连话痨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很好很好。


    后来他们把信拿出来晒。四封信,并排放在石桌上。


    我没敢凑过去看,但远远看了一眼。四师姐的字真的很乱,大师伯的字真的很整齐。


    宋栀子说四师伯的字“好乱”,安然前辈点点头,一点没生气。


    我突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信,是羡慕他们有人可以写信。


    有人记得你爱吃瓜子。


    有人算好了你会回来。


    有人隔着三千年,还在等你。


    我活了二十三年,好像还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不过没关系。


    我今天蹭到饭了。穆惇师姐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好吃。


    【沈彻日记·其二】


    某年某月某日晴转多云


    今天又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想往躺平宗跑。明明沈家什么都有,厨子比穆惇师姐做得好,房子比这儿气派,人比这儿正常(划掉)。


    但就是想来。


    今天归尘前辈没嗑瓜子,只在树下发呆。我凑过去站了半天,他都没发现我。


    后来我问牧殇,归尘前辈在想什么。


    牧殇说:“在想人。”


    我说:“想谁?”


    牧殇说:“想那些不在了的人。”


    我沉默了。


    牧殇又说:“我也经常想。”


    我问他想谁。


    他说:“师妹。”


    然后他就开始讲他师妹的事。讲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她怎么爱说话,讲到她怎么爱笑,讲到她怎么喜欢吃糖葫芦,讲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师兄,你再不说话,就没人陪你说话了。”


    牧殇讲完,眼睛红了。


    我也红了。


    不是因为故事有多惨,是因为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笑。


    笑着讲那些回不来的人。


    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躺平宗这么破,这些人还不走。


    因为这里有人记得他们。


    我也想有人记得我。


    (虽然我现在已经有人记得了。他们记得我爱蹭饭。)


    (算了,能蹭饭就行。)


    (明天还来。)


    【沈彻日记·其三】


    某年某月某日月圆


    今天是月圆。


    我本来没打算来,但吃完饭就莫名其妙骑着凤凰往这边飞。


    到了之后才发现,他们都在院子里坐着。


    穆惇师姐在灵田边发呆,看着那些刚发芽的萝卜苗。


    牧殇在和沈念聊天,聊什么“小号”“论坛”“带节奏”,沈念一脸茫然地点头。


    祁幻在记账,一边记一边念“今日支出:零,今日进账:零,心情:平静”。


    安然前辈在整理衣襟,徐修前辈在喝酒,宋栀子在荡秋千。


    典星河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


    归尘前辈蹲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月亮。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蹲着,一起看月亮。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


    “今天,”他说,“是她最爱看月亮的日子。”


    我问:“四师伯?”


    他点点头。


    然后他说:“她以前说,月亮圆的时候,许的愿最灵。”


    我愣了一下。


    “那您许愿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后来我去找牧殇,问他许愿的事。


    牧殇说:“老一辈的事,咱们不懂。”


    我说:“那你许愿吗?”


    牧殇想了想,说:“许。许我师妹能听见我说话。”


    我说:“她听见了吗?”


    牧殇笑了。


    “应该听见了吧。”他说,“不然我话这么多,早累死了。”


    我也笑了。


    今晚的月亮真圆。


    (偷偷许个愿:希望以后还能一直来蹭饭。)


    (算了,不用许愿,他们不会赶我的。)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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