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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电话

作者:小铁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章电话


    一


    早上九点十七分,陈默办到当天第七笔业务。


    客户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灰色Polo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头都不抬。


    “您好,请坐,请问办什么业务?”


    男人坐到窗口前,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转账。”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眼。


    收款方是某出版社,账号一串,金额四万八。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江河入海流》张晓峰版号ISBN978-7-5498-7654-2


    她数了数。


    书名六个字,作者名三个字,“版号”两个字,加上那一串字母数字——


    二十三个字。


    陈默把纸放下,抬头看男人。


    “先生,您这个转账备注,需要录入系统。但是我们系统限制,备注只能输十个字。”


    男人抬起头。


    “什么?”


    “备注只能输十个字,”陈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您这个备注有二十多个字,输不进去。”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输不进去?你们银行什么破系统?十个字能干什么?”


    陈默深吸一口气。


    “抱歉先生,这是系统限制,我也没办法。您看能不能精简一下?比如只输书名和作者——”


    “精简?”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版号!书号!我新书要出版了,出版社等着这笔钱确认版号,你让我精简?精简了人家怎么知道是哪本书?”


    “我理解,先生,但是系统——”


    “我不听系统!”男人一拍窗口,“我不管你们什么系统,我这钱今天必须转过去,备注必须写全,一个字都不能少!”


    陈默攥紧手指。


    她看了一眼叫号屏,后面还有八个人在等。


    “先生,要不您先到旁边坐一下,我请示一下领导——”


    “我不坐!我就在这儿办!”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银行就是这样服务的?我存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系统不行?我买理财的时候怎么不说十个字?现在我要转个账,你们跟我讲系统限制?”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看。


    保安老周走过来,站在旁边,没吭声。


    陈默站起来。


    “先生,您别激动,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男人一把抓起窗口凹槽里的那张纸,朝陈默扔过来,“你他妈办不了就换个人来办!叫你们行长来!”


    纸片落在陈默脸上,滑下去,飘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没动。


    男人还在骂。


    “什么玩意儿!银行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十个字都输不进去,还好意思坐在这儿?我告诉你,我今天必须投诉你!工号多少?叫你们行长!现在就叫!”


    他一边骂一边拍窗口,拍得玻璃窗嗡嗡响。拍了几下不过瘾,一把抓起旁边填单台上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摔。


    笔弹起来,打在了陈默的脸上,随后滚到陈默脚边。


    她低头看那支笔。


    黑色的,圆珠笔,笔帽摔飞了,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男人又抓起一沓单子,往填单台上一摔。


    “什么破银行!什么破服务!”


    老周上前一步。


    “先生,您冷静一下——”


    “你谁啊?保安?滚一边去!”


    老周没动,站在那儿,看着他。


    男人瞪了老周一眼,又扭头看陈默。


    “你站着干什么?办啊!今天不给我办好,我投诉死你!”


    陈默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有人开始录像。


    有人在嘀咕:“什么情况?”


    有人说:“这柜员态度不行吧,客户发这么大火。”


    有人说:“银行就这样,服务行业嘛,客户就是上帝。”


    陈默听见了。


    她都听见了。


    她站着,脚边是那张被扔回来的纸,那只摔飞的笔,那沓被摔散的单子。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五秒。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


    周行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窗口旁边,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陈默。


    “先生,您别激动,我是行长,有什么事跟我说。”


    男人转向周行长,开始说。


    说系统不行,说备注输不进去,说柜员态度差,说银行服务烂,说他新书要出版,出版社等着,说他必须投诉,说今天不给个说法绝不罢休。


    周行长听着,点头,嗯嗯嗯,我理解,您说得对,是我们的问题。


    听了五分钟。


    然后她把陈默叫出来,让老张接手那笔业务。


    “先生您稍等,我们马上给您办。”周行长说,“备注的事,我们想办法。您先坐一下,喝杯水。”


    男人骂骂咧咧地坐到等候区去了。


    周行长看了陈默一眼。


    “你,跟我来。”


    二


    行长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停车场。


    周行长坐下来,没让陈默坐。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面上那一排文件夹。


    “怎么回事?”周行长问。


    陈默张了张嘴。


    “备注……系统限制十个字,他那个备注二十多个字,输不进去,我让他精简一下,他就——”


    “就发火了?”


    陈默点头。


    周行长看着她,看了几秒。


    “陈默,你在银行干几年了?”


    “五年。”


    “五年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客户?”


    陈默没说话。


    周行长靠到椅背上。


    “客户发火的时候,你该干什么?你站着干什么?等他骂完?等他摔东西?你不会说句软话?不会说‘先生对不起,我马上帮您请示领导’?非要等他闹成这样?”


    陈默垂下眼睛。


    “我……我说了,我说我请示一下领导——”


    “你说的是‘您先到旁边坐一下,我请示一下领导’,”周行长打断她,“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把客户往外推。什么叫‘您先到旁边坐一下’?你是嫌他碍事?”


    陈默攥紧手指。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客户听着就是那个意思。”周行长叹了口气,“陈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服务行业,态度决定一切。你今天态度但凡好一点,他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陈默没说话。


    周行长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边的本子。


    “上周那个养老金账户,你完成了几个?”


    陈默愣了一下。


    “两……两个。”


    “两个?指标是六个。”


    “我知道,但是——”


    “信用卡呢?五张,完成了吗?”


    陈默没说话。


    周行长把本子合上。


    “陈默,我不是要给你压力。但你这样下去不行。季度末了,指标还差一大截,客户还投诉,你说我怎么办?”


    陈默站着,盯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


    “那个对公户,”周行长说,“你男朋友那个公司,到底开不开过来?”


    陈默攥紧手指。


    “他最近忙——”


    “忙?”周行长看着她,“陈默,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行里五年了,我待你不薄。但你这个业绩,真不行。你要是能把那个对公户拉过来,这个季度指标就过了。要是拉不过来……”


    她没说完。


    但陈默听懂了。


    “行,你先出去吧。”


    陈默转身要走。


    “对了,”周行长在身后说,“刚才那个客户,回头写个情况说明。投诉的事,我先压着,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陈默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三


    从行长办公室出来,陈默没回工位。


    她拐进消防通道,关上门,在楼梯上坐下来。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感应灯,灭了,黑漆漆的。她坐在那儿,靠着墙,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壁是灰的,刷了半截绿漆,绿漆上面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盯着那块污渍,盯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志强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秒。五秒。十秒。


    她按下去。


    嘟——嘟——嘟——


    接了。


    “喂?”那边声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


    “王志强。”陈默开口。


    “嗯?什么事?忙着呢。”


    陈默张了张嘴。


    “我……刚才被客户骂了。”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呢?”


    “行长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业绩的事。还有那个对公户——”


    “行了行了,”王志强打断她,“我现在忙着呢,回头再说。”


    “可是——”


    嘟——嘟——嘟——


    挂了。


    陈默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通话结束 00:23


    二十三秒。


    她等了三年,打了这个电话,二十三秒。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感应灯灭了。


    楼梯间一片黑。


    她坐在黑暗里,没动。


    四


    晚上七点四十,陈默到家。


    开门,开灯,客厅空的。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换鞋,放下包,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没开灯。没脱衣服。就那么躺着。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照进来,有一点亮。她盯着那点亮,一动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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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妈妈


    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陈默。”


    那边是妈妈的声音,一开口就是那个调,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忙吗?”


    “没有。”


    “下班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边顿了一下。


    “陈默,我问你件事。”


    陈默没说话。


    “你那个男朋友,王志强,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分?”


    陈默攥紧手机。


    “妈——”


    “你别叫我妈。”那边打断她,“我就问你,分不分?”


    陈默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人不靠谱。四十多岁了,不结婚,天天在外面应酬,手机里还藏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默张了张嘴。


    “他就是玩你,”妈妈的声音高了,“就是玩你!你还不明白吗?三年了,他带你见过父母吗?提过结婚吗?让你见过他朋友吗?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他养着玩的!”


    “妈——”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快,“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说我女儿跟了个老男人,图人家钱,图人家房子,下贱!你以为你图到什么了?他给你什么了?就那个破房子,你住着就觉得自己值钱了?”


    陈默攥紧手机,手指发白。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妈妈冷笑一声,“陈默,我生你养你二十八年,就是让你给老男人当玩物的?你贱不贱啊?”


    陈默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边顿了一下。


    “行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跟他分手,以后就别叫我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嘟——嘟——嘟——


    挂了。


    陈默举着手机,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


    忙音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屏幕暗下去。


    她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盯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


    她躺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王志强的微信:


    “晚上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


    就那么躺着。


    窗外的月光很白,很凉。


    那团脏黄色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露出后面干干净净的黑。


    但她没看见。


    她闭着眼。


    眼泪一直流。


    五


    凌晨两点多,陈默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还扣在床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移到另一边了,光照在衣柜上,切成一条一条。


    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


    沙发垫上那个印子还在。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个印子。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


    软的。凉的。和别的地方一样凉。


    当她摸到那个凹陷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凹陷的底部,有一点湿。


    不是水的那种湿。


    是别的。


    像什么东西,刚刚躺过,刚刚离开,留下的那一点温度,那一点潮气。


    陈默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像那天晚上他在她面前笑的时候,嘴里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像什么东西,放得太久,已经开始烂了。


    陈默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张沙发,看着那个印子,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他不在。


    但他躺过。


    刚刚躺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根手指上,好像还沾着什么。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冲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凹下去的眼眶。


    还有眼睛下面,那两道干掉的泪痕。


    她盯着那两道泪痕,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手。


    水哗哗地流。


    流了很久。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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