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背对着他，黑绒绒的脑袋耷拉着，像蔫巴了的花骨朵，独独沉寂于黑夜里。
碰--
一阵朔风替他们扣上了张开的门，门扉犹余颤动，一下一下碰着。
柳惜翠被这声响惊了下，耸着肩扭过头，只见青袍长衫的崔未雪抬腿朝她逼来。
那双黑眸漆黑，黏稠，跳动着薄弱的晕光。
崔未雪唇角旋着，眼尾也翘出弯月似的小钩，“等着卫晏燃来，为什么？”
柳惜翠心脏一缩，觉着这话问的奇怪至极。哪有为什么，答应的事情就该做到。
崔未雪扫过她面庞存着的疑惑，慢悠悠“哦”了声：“卫晏燃怎么和你说的？”
他定在半步之外，不进不远。恰恰是个尴尬、足以冒犯的距离。
他修长的影子，黑压压倾倒在她身上。
柳惜翠不大舒服地撇过脸，似想避开若有似无的接触：“卫郎君没和我说什么。”
听她出言维护卫晏燃，崔未雪心间不虞，语调轻柔，却是夹枪带棒，暗带阴阳怪气：“他若不曾哄骗你，你这会怎么在这？”
柳惜翠蛾眉轻蹙：“他没有哄骗我，是我自愿帮他的。跪祠堂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不愿随便糊弄，免得有悖礼法。”
崔未雪眉目晃过一丝怔然，短促笑了声，“原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低眸望着那张深含认真、恳切的面庞，一时觉得柳惜翠实在可怜。
可怜她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得到卫家人的青眼。
除却躺在病榻起不来的卫老将军，谁真把这婚事放在心上。
不敢糊弄？
他面含讥讽，便是卫夫人自个都没这么在意几个死人。
一捧黄土，几缕青烟，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个牌子供着。也只有她这么恭敬，唯恐触犯禁忌，说上几句都不让。
崔未雪玉容清润，好似樽洁白的玉像，可深埋心底的恶劣不动声色地倾数而出，悄悄射向她。
“仲月太顽劣了，怎么尽朝着不知真情的女郎说些谎话？跪祠堂算什么要紧事，不过和打板子一样，是个惩罚的幌子。他小时就常常被罚跪，每回都能找了机会跑。恐怕卫夫人早都习惯了，卫大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色晚了，你还是快些回去罢。”
待听清崔未雪言语之意，柳惜翠一愣。
跪祠堂不重要？
卫晏燃只是在拿她撒气。
身为世家郎君，崔未雪再了解卫家不过，因而说得都是实话。
这一事实像冬日被冷水泼身，浇得她身上热度全失、刺疼无比。
柳惜翠窘迫地握紧了手，后背滚烫。
所以罚跪卫晏燃这件事，每个人都没放在心上，只有她怕着、愧着，巴巴求人原谅。
她自认的虔诚、尊重，现在像是个笑话。
真诚的心掏出来，却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一股酸意自鼻尖冒上，喉头痛涩，柳惜翠吸了口气，强压下眼底冒出的泪：“原是如此，多谢崔郎君告知。”
她慢慢起身，却因跪久了，刚想往前一步，脚底如万蚁所噬，麻得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踉跄一步。
“小心--”
崔未雪恰逢其时地伸掌扶住她双臂，宽大的掌心轻易裹住纤细的手腕。
指尖不经意勾了勾，好似在丈量这腕子的粗细。
微凉、却不可忽视的重量压于胳膊上，二人距离甚近，崔未雪身上清淡的兰香窜至鼻尖。
柳惜翠不自在地甩开他的手。
崔未雪长眉轻挑，慢慢蜷了指尖：“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再搭把手？”
这动作好似惊弓之鸟，柳惜翠抿了抿唇，欲盖弥彰地说了句：“多谢，不用了。”
然而她似长钉，嵌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崔未雪轻声道：“何须向我遮掩呢？跪了一下午，膝盖怕是伤着了，先坐下看看吧。”
腿还麻着吧？
根本就走不动吧？
“不用了！”
柳惜翠喉头溢出一声轻吼，桃花眼里盛满火气。
她正陷于被戏弄的难过，悲伤，再见崔未雪游刃有余的姿态，认为他也是个嘲笑自己狼狈的看客，不禁生上薄怒。
即便是包子，硬了砸人也会痛。
始终存在柳惜翠面上的讨好甜笑泄去一半，几缕乌发搭在额前，贴在小巧的脸庞上，黑愈黑，白愈白，因蹙着眉，眼皮遮去褐瞳一半，反有种别开生面的鲜活。
崔未雪先是一怔，旋即，心上迸发出更深的润泽，溺湿干涸的心田。
他微微退后：“好，柳娘子请过。”
柳惜翠瞪他一眼，深觉被戏弄，嗤了声，便抬起双腿阔步往前。
闷痛似丝线收紧住双腿，即便她全力咬着牙，身体仍是一晃。
崔未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肩头，令人以半被抱着的姿态蹭入胸膛前。
一股香气窜入鼻尖，他半垂眼帘，只见她微红的耳垂掩于纷乱的发丝，微微发着抖。
是气的吗？
他翘着唇，好声好气道：“先坐下，好好上个药。”
只见她半扭着脸，不出声。
啪嗒--
啪嗒啪嗒----
天边骤然落雨，冲破压城的黑云，顷刻间，潮湿的水汽冲入滞闷的狭室。
一同落在手背上的，是她眼底的泪。
柳惜翠低扭着头，身体只有几不可查的颤动，可青年玉白的手背上被水珠砸上，晕染开来，干涸。
崔未雪喉头一滚，蓦然低了声、柔了气，哄人似的说道：“先上个药，行不行？”
柳惜翠不接他这虚假的好意，望向窗外瓢泼大雨，嗤笑着道：“行啊，那劳烦崔郎君替我拿来，毕竟我走不动。”
“行。”
崔未雪答应得干脆。
秋日的傍晚短暂，落日后的天边呈出凄冷的蓝，被雨帘蒙住后，更添朦胧。
柳惜翠抱膝坐在窗边，几滴砸落的雨珠蹦在脸颊。
令崔未雪寻药的指示是气话，她以为他在欣赏她的愤怒，便呲起了唇间的尖牙回击。
实际上，不过是将被愚弄的气撒到了他头上。
又有什么必要。柳惜翠擦去脸颊的泪水，世上谁没受过委屈？
小时候总有婆子看她稚嫩，故意卖给她剩久的馒头。
只能靠自己争气，别人方不敢欺你。
如今自己人微言轻，怎得还控制不住脾气？
柳惜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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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懊恼，随即又有些忧惧，若崔未雪记了她的仇怎么办？
想着想着，心中不安，柳惜翠忍痛扶墙起身，踱步而出，却正遇上崔未雪推门而入，垂眸扫过她别扭的姿势，“怎么起来了，难道是怕我一去不回？”
柳惜翠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琢磨着这语气，干笑道：“外头雨大，怕你没带伞。”
“不会。”他温笑说着，像是心情不错：“坐。”
柳惜翠不安地坐在蒲团上，亡羊补牢似地张开唇瓣：“劳烦郎君替我跑了这一趟。没淋到你吧？”
“自然没有。”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仔细想来，这事和郎君并无关系。本也不干你的事，反而是我要求提的冒犯，还望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柳惜翠温软地笑了笑，可脸颊残余未干的水珠，在烛光下晕着光。
崔未雪唇边的笑陡然挂不住了：“哦？怎么能说和我没关系呢？”
他慢慢蹲下来，平视着柳惜翠，黑瞳柔柔，像株洁白的百合花：“我是仲月的表兄，总不能看着他荒唐却不作为。”
崔未雪自袖中拿出瓷瓶，稍一倾斜，在指腹沾了药，“你不曾跪过祠堂，方敢长跪一下午也不偷懒。压久了，膝盖先肿后青，不按时上药，几天都下不了床。”
柳惜翠当然没有经验，便撩起裙摆，卷起裤管去看膝盖。
真如他所股，膝骨已肿了馒头大的包。
她倒吸一口凉气。
崔未雪低声说道：“每日里既要去徐女官那进学，又得要陪仲月四处玩耍，躺在塌上可不行，是不是？”
说着，青竹似修长的指骨落在她膝头上，慢慢轻轻的拭药，崔未雪低着头，像是作文章般专心。
烛火悠悠，雨声漫漫，因着极致的寂静，先是听见屋檐落雨的闷砸，其次是窗框雨珠的脆，最后--
最后是彼此的呼吸声，绵长，深重。
二人胸口起伏相近，明明不曾面贴面，却因这交错的旋律，恍如呼吸相贴。
噼啪--
灯花炸开了一下。
柳惜翠头皮麻了一下。
膝头的皮肤很敏感，痛、痒都受不住，斧子拉扯的钝痛被药的清凉尽数遮盖，她便能感受到那温热指腹的犹疑，若有若无地擦过软软的腿肚子。
她颤颤低着眼，只见胸前几寸埋着毛茸茸的头，宽大的掌心可以轻易握住那截小腿。
小时候每每摔破膝盖，阿娘就令她坐在平原上，找了草药碾碎替她敷上。
因此掀开裙摆、撩上裤管的习惯显得那么寻常。
可她早不是地里撒野的小女郎，眼前人也不是她的阿娘。
她现在该是个不出差错，恪守礼节的好贵女、卫家日后的好媳妇。
怎能任由一个男人替她上药。
正想着，崔未雪已握紧那纤细的小腿，指腹轻陷进软肉，压出个小小的窝。
他凝神侧看膝侧的伤。
哄的一下，柳惜翠慌乱地红了脸，她欲盖弥彰地撂下裙摆：“我、我自己上药吧。”
可这行径偏偏弄巧成拙，裤子没放下，腿也被人抓着，裙摆不偏不倚地搭在青年玉白的手背上，吃去些腕骨。
平整如花的裙子，鼓起个惹人注目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