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鬼表兄引诱了》
1. 第一章
深秋寂寥。
雨下了一整夜,推开门,挂在房檐上的雨珠顺着秋风砸在柳惜翠脸上,被她顺手抹去。
她望向不远处,平坦的土地凸出一个小包,最上头孤零零插着木碑。
里头是昨日下葬的柳父,他死的突然,柳惜翠花尽身家只凑够了一个薄棺,没有余钱找师傅刻碑。
柳惜翠收回眼,她拿着苕帚扫尽屋上积压的雨水。
静谧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唢呐的悲鸣。
再细听,只有后山传来的鸟啼。
也是,除了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女在这僻静处艰难度日,周遭再无其它人家。
偌大的田野挨着墨黑的山脊,曾目睹着这一家人如何被柳氏旁支赶到这僻静的角落里。
正如昨日葬礼,剩余的柳家人躲躲闪闪,唯恐被眼前孤女沾惹上。
世态炎凉,失望伴着浓烈的悲伤几乎要压倒柳惜翠。
但她决不能倒下。
一辆马车停在乡间小路,绸衣巧鬓的少女扶车而下:“柳娘子,您怎么还在做这些杂活呢,快快收拾好随我进城。”
看着柳惜醋呆滞的样子,她眼里闪过烦躁,“从这过去得要好久,您去迟了,卫夫人定要怪罪我。”
柳惜翠抿了抿唇。
世事无常,她的亲人接连离去,只剩自己孤零零在世上。
可偏偏卫家来了人,要认下一桩陈年的婚事。
这婢女便是来做说客的,在她口中,卫家势大、得圣人器重,柳惜翠即将变作世家宗妇,也会沾染上无上荣光。
这看起来是件天大好事,可柳惜翠只剩下糊涂,她想知道卫家看上了她什么。
即便老一辈有过约定,但以卫家如今的军功,大可不必顾及一个孤女。
再者,柳惜翠的祖父逝去多年,若卫家真在意这桩婚事,何故拖到今日?
柳惜翠从枕头底下拿出银钗装进袖中,再关好门窗、扣紧锁扣。
检查再三,才将钥匙贴身放进胸口。
婢女早已等得不耐烦,她不明白柳惜翠对这破屋的珍视。
卫府里婢女的积蓄,都足以买下几个比这好的屋子。
柳惜翠忽略婢女眼中的鄙夷,淡淡道:“我收拾好了。”
若用金钱衡量价值,这屋子确实破败。可对柳惜翠而言,此处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让她安心的归处。
柳惜翠随婢女上了车。
紫金香炉缓升起细烟,狭小的空间散发沁人心脾的淡香,垫着厚厚的兔毛软垫,哪怕山路崎岖颠簸,车内也始终四平八稳。
柳惜翠只坐过牛车赶集,不免有些惊奇。
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车帘,长安的繁华逐渐显露眼中。
中原如今的和平得感激卫家。
卫家世代出名将,三年前,年仅十八的卫三郎领兵抗击匈奴、平定西北,三月结束战役。
自此,匈奴不敢再犯。
这位小将军的威名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连柳惜翠都听过不少故事。
到达卫府时已经是中午,天边乌云如墨,几点碎雨落下,婢女懊恼地撑开伞:“到的太晚,来不及替你更衣了,你便随我直接去见卫夫人。”
柳惜翠点了点头:“嗯。”
婢女走近,替她撑开伞,余光却在默默打量她。
因守孝之故,柳惜翠身着白色粗麻长裙,为节省布料,那百褶裙还没没过脚踝,上身就更不必说了,袖口卡在虎口,整个人都透着局促。
卫府做粗活的婢女都不会穿得这么穷酸。
可她偏偏生了张漂亮的脸,冲淡了这些不足。
远山眉下是一双桃花眼,带着山水的灵秀,宛若淡淡薄雾,又似雨中清松,有一种平和的韧性。
因哭泣太多,她双眼微肿,眼眶也带着红,添了几分纤弱的可怜。
婢女引着柳惜翠朝前厅走去。
卫府建筑错落有致。
青松翠柏如盖,行路间能见小桥流水,蒙蒙雨色中景致清雅。
仆从衣裙考究,颜色靓丽,更为这场景添色不少。
婢女踏进月洞门,撩开珠帘,只见厅中左侧坐有一美貌妇人,身着金丝白纹深青上濡,底下是拖地石榴红长裙,头戴翡翠玛瑙簪。
婢女福身:“卫夫人,柳娘子来了。”
柳惜翠压住内心的紧张,缓缓走上前行了个礼。
卫夫人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探过,方才抿出一抹笑:“看着是个好孩子,走了一路也辛苦了。不必拘束,就当是在家。”
柳惜翠腰板挺得笔直,轻轻柔柔地说道:“多谢夫人。”
卫夫人令婢女给她拿了凳子,待柳惜翠坐下,方才启唇:“此次让你来,为的是商讨你的婚事。”
“昔年,卫老将军带兵平定西北,途中却惨遭敌寇奸计,在雪地中受了重伤。将士们都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军中士气低迷。这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从城中暗道爬了上来,他还拖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
卫夫人垂下眼睫:“那小兵是你祖父,他救下的人则是卫老将军。”
祖父早逝,留给柳惜翠的只有一方石墓和父亲的讲述。
但她从没听过这件往事。
卫夫人接着道:“幸得你祖父相救,卫老将军休养生息后领军大败敌寇,回京之后因此擢升。将军想上书请封你祖父,却被他拒绝了。”
“你祖父态度坚定,卫老将军便退而求其次,打算令二家通婚,以结秦晋之好。”卫夫人缓缓道,“可惜这件事没能兑现。如今柳家生了变故,老将军不能再置之不理,决定报答昔日恩情。”
柳惜翠捏着茶杯的指尖已经泛白。
她应当高兴,能做卫家的媳妇代表她不必担忧自己身无分文、无法度日。
可她没被这掉下的馅饼冲昏头脑。
当年祖父拒绝封赏,一定要他的理由。柳惜翠谨慎地措辞:“祖父当年救卫老将军是出于保家卫国的信念,更是身为兵卒的责任。卫老将军重情重义,这才许下了此等诺言。可婚姻大事,自古以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我自小在乡田为生,恐怕配不上卫家。”
卫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自古行军打仗看的是能力、计谋,多少名将出身微寒?卫家选妻,自然也只看品性。你祖父刚强果敢,他的孙女一定也人品贵重,我看配的很。”
柳惜翠垂下脸,温柔地说道:“夫人谬赞了。”
卫夫人的话虽是夸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卫家只剩三郎未订婚,我与卫老将军打算替你们二人订婚。”卫夫人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柳惜翠不禁惶恐道:“卫三郎乃是少年名将,我怎能配得上?”
卫夫人摆摆手笑说,“外头人当他是英雄,可他在家里只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柳惜翠看出卫夫人之意已决,便闭上唇不敢再多言。
“晏燃人呢?半柱香过去了还不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卫夫人目露不快。
“奴立马去催。”说罢,婢女匆匆跑走。
又过了半柱香。
匆忙的脚步声伴着珠帘碰响,一双黑靴踩着花砖,红袍窄袖的青年现身厅中,目露不悦。
“这婢子三番五次地来催我,到底有何要事?莫非是天要塌了非得我去补?”
卫晏燃生得极其好看,他面容俊秀,凤眼含星,带着张狂的锋芒。
只是这会微拧着眉,透出一股凶意。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天天就知道窝在校场,你有什么大事?”卫夫人笑斥一声,抬手令婢女递上绢布。
卫晏燃捏着白绢随手拭去额上汗珠。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卫夫人正了正色,侧身露出身旁的柳惜翠:“这位便是柳娘子。”
卫晏燃的脸“唰”一下冷了:“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样的要紧事?”
他早就知道那劳幺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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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心中不满。
他死死盯着柳惜翠,嘴角勾出一抹鄙夷的笑,“娶她?这不是胡闹吗?怎么什么人都给我塞?”
他目光中的恶意实难掩饰,柳惜翠瞬间白了脸,深觉难堪,但只能沉默地咬紧唇。
卫夫人轻斥道,“你的礼数呢?坐下!”
卫晏燃更怒。
他下巴紧绷,冷冷道,“我一向没什么礼数,不可与表兄相提并论,母亲不是最了解吗?”
“只要卫家人娶她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是我?”卫晏燃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不屑地出声。
“你兄长们都有妻子!”卫夫人怒道。
卫晏燃斜看着那荆钗布裙的少女,缓缓道:“有妻子就不能再娶?做平妻,做妾都行。反正对她来说都是抬举。”
柳惜翠心中如万浪席卷,怒火四处碰撞。
卫家想报恩,她得受着。
卫家想杀她,也有一万种办法。
柳惜翠面上云淡风轻,她扶着目露疲惫的卫夫人,斟上一杯热茶。
不合身量的衣衫被拽扯着,露出一截柔白脆弱的脖颈。
柳惜翠浑然不觉,只笨拙地用手抬着壶,生怕弄撒茶水。
这姿态实在滑稽,连一旁站着的婢女都不如。
卫晏燃心中鄙夷更甚。
一个农女罢了。
凭什么塞给他?
卫晏燃立马起身,她靠近柳惜翠,含含糊糊地笑了声,“你想嫁我啊?”
柳惜翠逆来顺受地耷拉着头,没说话。
卫晏燃一挑眉,“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就算你哄得我娘心花怒放,我也不可能娶你这种女子进门。你这种女人给我做妾,我都看不上。”
说罢,他抱拳向卫夫人行礼:“儿校场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红色背影几下消失在眼前。
卫夫人无力地闭上眼,“这孩子就是个混世魔王。”
她这种女子?
哪一种?
柳惜翠还未平息那股深切的不快,便听卫夫人道:“往后你住在西阁,由秋月照顾你。”
她忙温声道:“多谢夫人。”
卫夫人又问:“你认字吗?”
乡下女子会些绣活已难得,要识字就太难,卫夫人没报希望。
柳惜翠点了点头,“学过《大经》、《中经》。”
卫夫人一喜,“既是这样,那你随晏燃一同去学堂,晏燃的表兄也在。崔郎学问渊博,不会之处,尽可向他请教。”
那位从乡下接走柳惜翠的婢女便是秋月,带着柳惜翠走了好一段路,她止步道:“前方便是西阁。柳娘子先在花亭略作休息,奴去取些衣物来。”
柳惜翠点头:“有劳。”
她身上各处都在痛,胳膊酸痛,腰后隐胀,因久未进食,胃里觉得十分烧灼。
可更痛苦的是心里的凄惶。
一切都太快了,她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福是祸。
亭中摆着各种名贵的花,在初秋还开得如火如荼,势不可挡。
柳惜翠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乡下最常见的是荠菜花,在春日生于麦田。
它很小,白花像星星,宿在土地这片夜空,然后随风布满整片草原。
每当入春,柳惜翠负责蹲在地里挖荠菜,柳父坐在井侧洗去菜上污泥。
随后,将荠菜剁碎,拌上面粉,撒点粗盐蒸熟,便可充作午饭。
年年春日如此过。
却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春日。
柳惜翠红了眼,又茫然地擦去脸上泪痕。
无论如何,日子都得照样过。
秋月莲步轻移,笑端着厚厚衣裙:“奴这一趟遇上管事,多回了几句话。便慢了些,令娘子好等。”
见她盯着花看,秋月若有所思:“柳娘子喜欢哪种花?茶花?金丝菊?明天我朝花房要些来,摆在屋里头。”
柳惜翠轻声道,“不用了。”
2. 第二章
热水早已烧好,水面上飘着玫瑰花花瓣,浴盆四周放着各色浴盐。
柳惜翠不习惯这么讲究的沐浴,只用皂子擦拭身体。
阻隔的纱帘被秋月掀开,她手持着软毛刷走近:“奴来帮您。”
柳惜翠吃惊地潜入水中,溅起几抹浪花。她急切地喊道:“你退出去!”
露在水面的脸泛上薄红。
秋月宽解道:“娘子莫怕,奴是想伺候您,世家大族的贵女哪有自己动手的?日后您总得习惯这么生活。”
这话柳惜翠听着刺耳,她强硬说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秋月这才离去。
尽管秋月已不在屋内,柳惜翠仍能察觉出一道观察的视线,她没了沐浴的兴致,草草撩水洗了把脸便急忙出浴。
窸窸窣窣一阵,柳惜翠才穿好繁复的衣裳,撩帘出来。
广袖轻轻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素白色襦裙裹住她窈窕的身姿,勾勒出少女的娇俏、柔美。
秋月替她挽上双垂髻,再簪上白色绢花,镜中的少女仿佛脱胎换骨,已是世家贵女高不可攀的模样了。
“娘子日后有的是大福气。”秋月情不自禁地说道。
这么美的少女竟出自山野之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柳惜翠撇开了眼,不愿与铜镜中的女郎对视。
婢女捧着她换下来脏衣殷切询问:“柳娘子,换下来的衣裳怎么处理?”
秋月下意识道:“扔了便是,娘子再用不上了。”
“收着。”柳惜翠笃定地打断秋月,认真地看向那婢女:“多谢。”
婢女下意识看向秋月,随后惴惴点头:“是。”
婢女走后,秋月有些不满道:“留着那衣裳做什么?您如今的身份,不可能再穿那样的衣服。”
柳惜翠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温声道:“我有些饿了,有什么能吃的吗?没有的话就算了。”
秋月的注意力被转移,她想了想道:“已经过了饭点,恐怕厨房只剩下些清淡的菜点,这顿饭柳娘子便先将就一下。”
没一会,婢女就端来了凉拌秋葵、白灼菜心、拌牛肉和一道香菇汤。
饿过了劲头,胃里只剩下痉挛的痛,反倒没什么食欲。柳惜翠不想浪费,仍旧多吃了几口。
吃饱饭才有力气面对明天。
*
学堂的事安排好了。
此处男学、女学分开授课。
走进屋里,少女们正围在一处聊天,笑笑嚷嚷,好不欢快。
柳惜翠没有惊扰她们,自顾自坐下。
这节课要讲《史记》,她便随手翻看权当预习。
“你就是那个要嫁给卫晏燃的娘子吧?”
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好奇地打量她。
屋舍内说笑的声音变小了许多,四周投来隐秘的视线。
柳惜翠谨慎之下选择了沉默。
那少女扑哧一笑:“看来是了。那你可得小心王仙宁了,他俩可是青梅竹马。”
说完,她也不期待柳惜翠的回答,捏着叶子牌笑嘻嘻地招呼少女们:“快趁这会多玩会。”
柳惜翠攥紧书页,暗道棘手。
好在今日那位王娘子没来。
堂役鸣金—
“今日来的是崔郎君,快些藏好。”姚婉心压着气息重复两句。
众人化作鸟兽,飞速地收好叶子牌、双陆棋。
柳惜翠看得大为震惊,一片迷茫中,只见身着青袍,乌发玉面的年轻郎君缓缓走入。
卫晏燃性格恶劣,却生了张顶好的脸。比起他,这位崔郎君不差分毫。
他生了双墨色的眼珠,像上好的冷玉,又若寒冷的深潭,荡着宁静的冷峻。
这人和柳惜翠想象中银发苍苍的老者大相径庭。
崔未雪执书道:“你们的先生今日有事,拜托我来替你们解惑。他讲到了哪里?”
一个女郎轻声道:“陈胜吴广起义。”
崔未雪颔首:“好。”
他一开口,便令人领会到他深厚的才学,《史记》记载并不晦涩,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引经据典的同时又引人入胜,到最后还不忘循循善诱,令她们思考。
柳惜翠听得入神,便更为珍惜上学堂的机会。
她小时候也曾经在学堂旁听过,可惜那先生讲课干巴无聊,后来她也没再去。
崔未雪面上温和,心底却极其不耐烦。
拜托他授课的是关系尚佳的前辈,崔未雪不能推辞。他却嫌恶这帮少年们的愚钝。
他并非第一次替她们授课。
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贵女们,永远昏昏欲睡,两眼迷蒙。
今天却有了变化,多了张陌生的脸。
她几乎求知若渴地盯着自己,那双褐色的瞳仁清凌凌闪动,宛若清晨凝露。
崔未雪很少见到这种目光,他略一思索,便知道她是卫家接回来的乡间女子。
授课结束,柳惜翠意尤未尽。
周围的人仿佛劫后余生,他们看到柳惜翠认真的模样,有些不屑。
只有姚婉心惊叹道:“你真用功!”
柳惜翠小心翼翼地说了句:“这位先生讲得很好。”
“能不好吗?”姚婉心笑着拍拍她:“那可是崔未雪啊!”
崔未雪是当朝最年轻的状元,无数读书人趋之若鹜的目标,他的《扶正策》鞭辟入里,至今都流传在各处。
柳惜翠惊讶地抱着书,出了门,便见卫夫人站在廊下,正和崔未雪聊天。
见到她,卫夫人唤道:“惜翠,来这里。”
“在学堂感觉如何?听不听的懂?”卫夫人笑挽住跑来的柳惜翠:“喘喘气,跑得这么急。”
柳惜翠平息胸脯,方道:“听得懂,先生讲得很好。”
“有崔郎君在,料想我也不用操心。”卫夫人捂唇笑了两声,向柳惜翠介绍崔未雪:“这位是晏燃的表兄,你也称他表兄就是。”
柳惜翠小声唤了句:“表兄好。”
崔未雪掠过那双温软的眸,缓声说道:“柳娘子勤敏好学。日后若有问题,随时问我。”
柳惜翠觉得他是难得的好人,一股暖流自心间划过,她恳切地道:“多谢崔郎君。”
崔未雪淡淡颔首。
过了一会,却等不到卫晏燃。
卫夫人狐疑地看向屋里:“晏燃怎么还不出来?他是不是没来?”
说罢,她冲入屋舍找了一圈,气急反笑:“我是管不了他了,让他爹来吧!”
*
卫昭回府,听完妻子哭诉,抄着戒尺便往卫晏燃房里闯。
踹开门,卫晏燃还躺在床榻上,腰上缠着被子睡得正香。
听闻响声,迷迷糊糊地斥道:“谁啊,扰小爷清梦,出去领罚。”
侍从的脸白得像纸。
卫昭手里的戒尺甩上他后背,口中怒骂道:“你还当上爷了?还不给我起来。”
剧痛传来,卫晏燃“嗷”了声,抓住外衫套在身上,遮住裸露的胸膛。
卫父可没有卫夫人的好脾气,卫晏燃软了声:“爹,你难道要打死我不成?也是,你儿子多,少我一个算不得什么。”
“我宁肯下得了手,今个就打死你。婚事不听劝就算了,学堂也不去!天天就知道练兵,书都背不出几本!这像什么样子!”卫昭气得胸痛,“外面日照杆头,可你还在这睡觉。”
卫晏燃不满地嘟囔道:“爹,今个是阴天。再说那先生讲的东西我听不懂。您得给我找个好先生。”
“这已经是今年找得第五个了!”卫昭咬牙切齿,两眼发黑:“我看叫太子太师教你,也没用。柳娘子都能好好坐在学堂里,你、你真是...”
听到柳惜翠三个字,卫晏燃瞬间冷了:“爹觉得柳惜翠好,干脆认她做女儿,正巧替了我这么个坏儿子,这不比逼我娶她强?再说了,如果真要报恩,给她随便找个好人家就行了,我表兄不还没妻子,干脆扔给他当个通房。”
话音一落,卫昭戒尺又抽了下来,“卫晏燃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你现在就滚去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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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军棍打完,伺候卫晏燃的圣丰看得心疼,“这下卫大人是真生了气,您说您何苦呢?这伤得疼好几天。”
“这件事因何而起?还不是那柳惜翠!”卫晏燃“嘶”了声,目光冷冽:“爹娘不是让我和柳娘子多相处吗?把她给我叫来!”
没过一会,圣丰就把人领来了。
柳惜翠乍一掀开纱帘,被吓得退后一步。
卫晏燃衣裳穿得乱七八糟,上衫褪在膊弯上,露出结实的麦色胸膛。
柳惜翠背过身想跑。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卫晏燃出声道。
柳惜翠声音不卑不亢:“郎君仪容不整,我以为你要稍作整理。”
“讽刺我呢?”卫晏燃哼笑,“我仪容不整是拜谁所赐?你猜我为什么受这军棍?”
柳惜翠低低道:“我不知道。”
“过来,给我上药。”卫晏燃靠在竹栏上,懒懒散散瞧她,“不是要嫁给我吗?这点事都不做?”
柳惜翠觉得不合礼节,便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是什么好性子。你不来,我也不让你走。看谁能耗得过谁。”卫晏燃不满她的固执,故而冷笑一声:“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柳惜翠很不喜欢他说话的态度,她忍了忍:“好,我该怎么做?”
卫晏燃指了指身旁放着的上药,大咧咧尽褪下衣衫,露出后背发紫的棍伤和密密麻麻的陈年疤痕。
朝廷抗击匈奴不易,柳惜翠那点气散了大半,她决心不与卫晏燃计较。
柳惜翠指腹点上药膏擦拭在伤口附近。
卫晏燃睫毛一颤。果然是乡下来的女人,都不知道用工具,那火辣辣的伤口迸发出无尽痒意,卫晏燃不自在地怒吼道:“你看不见旁边的工具吗?别用你那脏爪子给我上药。”
柳惜翠“哦”了声,她拿起羽毛刷给他上药。
比温热手指更难捱的东西出现了。
卫晏燃不愿意承认和工具没有关系,是她上药太过轻柔了,于是转身怒瞪她。
俏脸闯进视线。
卫晏燃暗暗想:她生得实在是不难看。
桃花眼自带三分情意,婉约缠绵,可放在她身上,就是别样的沉静。
柳惜翠被吓得后挪几步,这小动作没逃过卫晏燃的眼。
烦躁自心底蔓延,卫晏燃盯着柳惜翠:“让你上学堂就是为了监视我。是因为你告密,我爹才打了我。”
柳惜翠认真地看着他:“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告过密。父母之爱子是为其计深远,卫大人此举是为你好。”
“这话你也配说?”卫晏燃眼神陡然凌厉,冷冷呵斥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也别耍无谓的手段,你是走了大运和卫家有了婚约,但这不代表你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惜翠平静地说道:“多谢卫郎君指教。”
说罢,她撩开纱帘转身离去,泪水却不禁潸然落下。
在卫晏燃看来,没人比柳惜翠更幸运,毕竟他家世显赫,小时候是皇帝伴读,少年时又亲领铁骑抵御匈奴,已有了无上荣耀,却不得不娶一个农女。
可柳惜翠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她的父母还在。
她伤心地低着头往前走,一时不察,撞到了迎面而来的崔未雪。
他怀中抱着古琴,因这突如其来的擦身不小心松了手。
那古琴几乎要摔倒在地。
柳惜翠飞身冲上去,半跪在地上抱住琴,琴沿不偏不倚砸在她小腿上,疼得她眼尾泛出泪花。
崔未雪一瞬愕然,他回过神来,忙从她手中接过古琴:“柳娘子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这琴没有磕碰吧?怪我没看路。”柳惜翠凑近端详琴身,心脏提得老高。
崔未雪喜琴,但没到爱琴得地步,一把琴,摔了便摔了。
他望着眼前急切的少女,温声道:“不妨事。”
柳惜翠眼眶还红着,眼瞳上蒙着层淡淡水雾,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不等崔未雪回答,她行了个礼,逃似得跑了。
崔未雪收回眼。
3. 第三章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中漫着湿潮。
柳惜翠用帕子擦干手背的水渍,重理好鬓边碎发,方才缓步走进屋内。
卫夫人半靠在软枕上,肩头裹着厚重的披风,“今个起来浑身不适,这风寒反反复复就不见好。”
柳惜翠接过婢女端上的汤药,手背贴在碗边温度确保不烫后,才端到卫夫人面前。
“这会肚里不舒服,先放着吧。”卫夫人蹙了眉。
柳惜翠便将白粥拿来,侍候她吃了几口:“药凉了损了药效,您岂不是白受了一遍苦?”
说罢,趁她喝药的间隙,柳惜翠小声念着佛经,这些天卫夫人身子不适,不好下床走动,柳惜翠便自告奋勇替她解闷。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时辰,柳惜翠柔细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卫夫人睡了又醒,她捏着帕子沾了沾沁出的泪:“好孩子,快喝口茶润润。”
柳惜翠抿了口茶,润湿涩痛的嗓子眼,她乖巧地笑了笑:“我不累,只盼您早些好起来。”
看起来卫夫人对她很满意,柳惜翠这才退了出来,她锤了锤酸痛的腰,长出了口气。
还没走远,屋里传来了瓷碗碎裂之声,嬷嬷匆忙将柳惜翠请进屋,只见卫夫人扶着头痛苦地喘息,“我看卫晏燃已经疯了,竟然敢跑去喝花酒?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嬷嬷连忙抚着她的背安慰:“卫郎君年轻气盛,对那事好奇也是有的。”
卫夫人没理她,径直给柳惜翠下了命令:“你现在就去给我把他带回来。”
柳惜翠认真地说了声:“好。”
嬷嬷送柳惜翠出去上了马车,忍不住提醒道:“卫三郎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若是来了脾气,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娘子千万别和他起冲突,想办法先把人哄回来,毕竟在花楼里待着也不是个事。”
傍晚华灯初上,鸳鸯楼前挂着的八角灯笼随风晃动,透过彩纱投下影影绰绰的光,也照亮了空气中细密的雨丝。
潮腥的空气伴随浓烈的胭脂气味扑撒在脸上,柳惜翠被呛得咳嗽两声,她强自镇定地走进楼中。
一看到有娘子进来,妈妈便知道是来抓奸的,双手叉腰挡住柳惜翠:“这位娘子可是来错了地?”
秋月也上前一步,厌恶地对她吼道:“来的就是你鸳鸯楼!你还不赶紧闪开,若坏了主子的大事,后果你担待不起。”
“您这话说的奇怪,我这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地界,哪能有什么大事?”妈妈一甩帕子谄媚道,“小娘子还是快快出去吧!”
靡靡的丝竹之声萦绕在耳边,楼里各处点着灯笼、长烛,挥退所有黑暗。
柳惜翠默默拽了拽秋月衣袖,透过刺目的光线望向二楼。
卫晏燃双臂搭在木栏上,目光懒懒散散地朝下看,显出无边的风流。
他拖长了声道,“您放行吧,这人,我认识。”
妈妈“哎”了声,堆笑退后一步,让出身后深渊般的美景。
秋日的鸳鸯楼里已烧上了地龙,好让姑娘们能披着薄衣,展示出比羊脂玉还莹透的皮肤。
她们捂着香帕,好奇地打量突然冒出的异类。
也许是热,也许是尴尬,柳惜翠出了一身薄汗,她默默地停在卫晏燃面前,小声恳求道:“和我回去吧。”
一声娇笑自身后传来,面容娇媚,只披红纱的女子款步跨过她,手捧酒壶倒入玉液。
卫晏燃懒散地跨坐在椅子上,手臂半撑着头,任由女子端起小盏送入他口中。
许久后,方才掀开眼皮,轻慢地看向她:“你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吗?你哪点比得上她们,我凭什么和你回去?”
卫晏燃踏入此地有好奇的因素,更多却是在表达他对婚事的不满。
柳惜翠果然被这明晃晃的折辱激得白了眼,她的眼圈变红了,可她吸了吸气,仍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卫晏燃冷嗤一声,只觉得她在装模作样,任由那女子给他添酒。
却不想此时柳惜翠踱步而上,伸掌夺去了他手里的杯子。
酒水泼在在柳惜翠的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低着头闷闷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夫人很担心你,她希望你快些回去。”
这话只让卫晏燃觉得厌烦:“听不到我让你滚吗?知不知道我不想看见你!”
她执着地发问:“那怎么样你才肯走?”
卫晏燃扣在桌上的指轻抬,指向娇媚女子,“你学着她的样子给我添酒,把我哄得高兴了我就走。”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郎君别作弄她了,她哪里会这些?”
卫晏燃以为柳惜翠会扭头就走,可她竟然慢慢地走了过来,拿起了酒盏。
让她学习莺女怎么添酒,她却仍旧是一副硬邦邦的姿态。乌发随着她垂首滑在了身前,贴着柔润的脸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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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白颈因发汗变得湿淋、透亮。
她像鹌鹑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见酒水潺潺。
毕了,她双手捧着玉杯端在他眼前:“郎君请用。”
“倒酒都能倒的这么难看,除了你还有谁?”卫晏燃讽刺地一撩衣袍,转身离去。
他终于离开了花楼,这让柳惜翠松了口气,她疲惫地从楼里走出去,卫晏燃已经率先走到了马车旁,悠闲地看着她:“看起来你很听我娘的话嘛。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我一定要送你份大礼。”
说罢,他转身踏上马车,撩开帘子对她恶劣地笑:“你不是要我赶紧回家吗?我这就听你的话。只是得借你马车一用。”
柳惜翠慌忙地喊道:“不要!”
她急忙向卫晏燃跑去,却被纤长的裙摆束脚绊倒在地,疼得起不来。
她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看向他:“卫郎君,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不认识京城的路。”
卫晏燃低头欣赏了一会她的可怜,满意地勾了勾唇:“嗯。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残忍地发号施令,“回府。”
车夫不敢违抗他命令,一加鞭子跑远了。
柳惜翠枯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她追不上马车,马车也不会为她停下,多余的挣扎只会为她增添难堪。
路人从此处经过时,都忍不住望向那个跌坐着的少女,好奇地猜测着她的身份、遭遇,既好奇又鄙夷。
鸳鸯楼里莺女的话语随风飘散:“她好可怜啊,夫君竟然这么对她。”
细雨如丝,沾在柳惜翠面颊上,她连一把遮雨的伞都没有。
柳惜翠闭了闭眼,将全部的委屈咽进肚子里,方才忍着痛起身。
她走向附近一位店家:“请问您知道卫府怎么走吗?”
闻言,店家双眼瞪得像铜铃:“这里离卫府那可远了!你要是想走,得要两个时辰呢。向东一路直行就是。”
柳惜翠道了声谢,她拖动着两条长腿走在漫长的道路上。
凉意顺着绵绵细雨渗入身体,纵然她拼命地揉着双臂想驱除寒意,也只是杯水车薪。
一辆马车停在了柳惜翠身侧。
玉指掀开车帘,透出泠泠音色,“上来吧。”
柳惜翠愣着扭过脸去,映入眼帘的是崔未雪那张毫无瑕疵,犹如落雪的玉容。
朦朦烟雨为他那双眼更添了几分疏冷。
4. 第四章
秋夜寒瑟,细雨飘摇,远处艳色灯笼随风晃悠,映出暧昧的光影。
柳惜翠鬓边已被雨沾湿,乌发更浓,水滴沿着她脸庞落在削瘦的锁骨上,又染上胭脂色的光晕,像春日颤颤的桃花。
空中浮着甜腻的胭脂香,崔未雪暗暗蹙眉。
他厌极这种声色犬马的地界,只觉俗不可耐。
不知为何,那女郎呆站在原地,头垂着,像支折了梗的荷。
崔未雪有些不耐烦。
崔卫二家,多有姻亲,他又与卫晏燃交好。今日午后,他正携礼看望卫夫人,碰巧听闻这桩事,便受其所托,规劝卫晏燃。
半道遇上公务,待处理完毕,天色已暗。
侍从上花楼问了一圈,说那位卫郎君几息前已离去。
崔未雪动身欲离。
侍从又道,前方落了一位女郎,应当是柳娘子。
这确实是卫晏燃的手笔,做事荤素不忌,想干什么便干了。
将这位于卫家有恩的女郎撂在半路,若被有心人所闻,便可上书朝廷,参他一笔。
皇帝再宠信下臣,也堵不住口诛笔伐、悠悠之口。
崔未雪这才想要捎柳惜翠一程。
见她干站在原地不动弹,便又温声提醒:“还不上来吗?”
柳惜翠如梦初醒。
刚经历完卫晏燃的故意作弄,柳惜翠一时没反应过来。
闻言,她忙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狭窄,二人相对而坐,柳惜翠不大自在地端直身体,慢慢垂下头。
兰香四溢。
世家公子,大多喜欢熏香,崔未雪也不例外。这股香气清淡,却又难以忽略。
“擦擦吧。”
崔未雪骤然出声,骨节分明的手中捏着一方白帕。
毫不染尘,显得高不可攀。
柳惜翠接过帕子,草草拭去脸颊水渍,又沾了沾湿淋的脖颈,便紧张地揉着那卷帕子。
她袖口被酒泼湿,带着浓重的酒气,柳惜翠自己都嗅到那股刺鼻的气息。
尽管崔未雪表现的毫不在意,柳惜翠仍有些难堪。
她使劲擦了擦袖口,企图吸去那点气息,却都是徒劳。
柳惜翠抿了抿唇,决定不再做无用功。
崔未雪始终平静,那双黑瞳宛如玉质,待车快行至卫府,方启唇说道:“仲月性情顽劣,心倒不坏,还望柳娘子担待一二。”
听到这句话,心里猛然往下坠。
柳惜翠眼眶涩然。
将她仍在花楼前,看她狼狈,看她难堪,自己还得笑着对卫晏燃吗?
柳惜翠对眼前的青年也多出几分厌恶。世家子弟高坐云端,不知人间疾苦,恐怕在他们眼里,她只有谢恩的地步。
柳惜翠低垂着眼,唇角撇了撇:“我明白,卫郎君不是有意的。”
崔未雪轻轻颔首:“自幼家中宠溺,来往俱有奴仆跟随,即便是再贵重之物,姑母也不会拂了他意。如今强压仲月订婚,这才生出忤逆之心。今日之事,还望柳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劝不动卫晏燃,便只能从她身上下手。
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堆,柳惜翠心底讽笑。
她就活该受着吗?
连带着,柳惜翠也厌极眼前人。
她声音闷闷:“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有表兄施以援手,感激还来不及。”
柳惜翠自幼在乡间长大,纵有些弯弯绕绕,也不过是为几两碎银。她显然不擅长说好话,这答谢难免奉承太过。
崔未雪觑她。
少女埋着头,只露出黑蒙蒙的发,上头拢着层水雾。
看不清她到底是什么神情。
想来也不会太好。毕竟这话说得太虚假,简直像在阴阳怪气。
崔未雪不在乎她是否生气。
一个农女,便是对卫家有恩,也只是一个用来展现忠义的幌子,顺带平衡局势。
她最好聪明些,看清自身处境。
这几句规劝,是崔未雪习惯性地替卫晏燃收拾烂摊子。
毕竟达成目的方法越简单越好。若柳惜翠真愚不可及,坏了大事,便是杀了,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往后尽是麻烦。
冰凉的沉默蔓延在狭小的车厢,浓烈的兰香弥漫在鼻尖,柳惜翠慢慢蹙眉。
这一路漫长无边,到达卫府时,柳惜翠如释重负。
她轻声道谢:“多谢崔郎君送我。”
说罢,柳惜翠撩开帘子。
府门外挂着两盏八角灯笼,暖黄的光晕氤氲在雨幕中,细密的雨丝迎面而来。
雨下得愈发大。
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柳惜翠如释重负。
她三两步跳下马车。
身后传来声响。
崔未雪清泠的音色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融合一处,淡雅温润。
“柳娘子,请留步。”
柳惜翠回过头,不见玉面,唯见一只纤长的手,撩着帘,只能窥见一截嶙峋的锁骨,在润泽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雨势大,这把伞你拿上。”
侍从恭敬地踱步而来,低着身递给她一把伞。
伞柄由玉骨而成,剔透晶莹,伞面瓷白如雪,偏偏横生一段墨色枝节,落下几点红梅。
撑开伞,系着的银铃一响。
这伞看着贵重,柳惜翠本不欲接。
转念一想,崔未雪既给的出,拿上又何妨?
她眼中的家财万贯,在他们看来恐怕不值一提。
柳惜翠便撑伞步入府中。身后马车随之启动,隐匿在浓郁夜色里。
秋月已在西阁等她。
柳惜翠许久不到,她不禁有些慌乱,却又不敢禀报卫夫人。
屋外种着棵枇杷树,风一吹,黄叶簌簌朝地下落。
柳惜翠踏着这碎叶而来。她鬓发散了大半,银钗歪斜,几乎要从发间坠出。双臂的袖筒已湿,透出皮肤的肉色,再往下,那绸缎粉裙布满污泥。
秋月不禁低呼一声。
在花楼时,她光记得卫夫人命令,忙着追卫晏燃,结果被他一同拉上马车,顾不及柳惜翠。
“仪容有失,您怎可如此在外行走?”秋月更担忧外人瞧见柳惜翠这番模样:“您怎么回来的?”
柳惜翠沉默着脱了绣鞋,又抽出银钗,如瀑般的黑发泻下。
柳惜翠敷衍地回她:“崔郎君送我回来的。”
秋月剧烈跳动的心方才和缓。有崔郎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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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想不会有大事。
秋月又急切说道:“您快些梳洗,往后千万不敢这样。如今,您代表着卫府的颜面,若被外人瞧见如此落魄,只会怪罪卫府。”
柳惜翠忍了又忍,到最后轻飘飘看她一眼:“依你看,我该如何?今夜宿在花楼?”
柳惜翠不习惯婢女的侍奉,但也猜到秋月的作用。照顾她、提点她、看着她。今夜秋月可是哪点都没做到。
秋月噤了声。
她令婢子前去烧水,又默默将浴盐拿来,这才低声道:“娘子沐浴吧。”
柳惜翠不欲和她起冲突,只是听烦了这些指责。
柳惜翠将自己泡在水中。温热的水涌动,将她尽数包围。
她闭上眼,享受这股温暖。
起了身,方发觉腿上、胳膊上的刺痛。追着马车摔得那下挺重,皮肤破了皮。
柳惜翠一顿。
她擦干身上水渍,穿好寝衣。
秋月已点上长烛,正替她铺床。
柳惜翠还是不习惯她在屋里,只沉默着躺下。
秋月解开银钩,放下床帘,轻纱遮掩住桌上烛火微光,那团艳色隐隐绰绰。
秋月持着烛台,将欲离去。
柳惜翠轻轻出声:“秋月。”
秋月回过身:“娘子还有何事?”
柳惜翠蜷在被中,传出的声音有些闷沉:“你在卫家侍候多久了?”
秋月想了想:“奴五岁便在府中,小时随嬷嬷做些杂活,大了便侍奉在夫人左右。”
柳惜翠望着床边雕花,复又道:“看来卫家待你很好。”
“自然。奴家里穷,几个阿姐被卖去花楼,唯有奴运气好,碰着卫府招婢,几两银子将奴买了进来。家中有了口粮,奴的弟弟不至于饿死,奴也有了容身之地。”
说起往事,秋月面上有些怔松,慢慢又翘起唇:“卫府待下人宽厚,秋冬有热汤喝,春夏有花饼吃,偶尔还能得些赏钱。奴这条命是卫家给的,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柳惜翠没说话。
秋月抿了抿唇,慢慢笑道:“更何况,卫家平定西北,有赫赫之功,圣人器重卫三郎,能做卫府的婢女,真是莫大的荣幸!”
柳惜翠轻声道:“是啊,卫家人也对我很好。我总有些恐慌,不知道如何报答这份好。秋月,适才那番话,你说得对。如今我代表着卫府的颜面,若是行差踏错,害得旁人误会卫府,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秋月对卫家忠诚,闻言会心一笑。
卫府的婢女也读过书、学过礼,她自认比柳惜翠懂的还多。一个乡野村姑,她找到柳惜翠时,她尚在田间耕作。
柳惜翠这番讨教正中她下怀,秋月骄傲地弯了眼,絮絮说道:“柳娘子有这番觉悟甚好。这婚事乃是卫老将军钦定,圣人听闻,都赞叹卫家忠信。依奴看,柳娘子只需尽好贵女本分,那些您不喜欢、不习惯的事,也该忍着些,往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柳惜翠半晌没吭声。
她原以为秋月能知晓更多,譬如这桩婚事更深的原因。
她一翻身,拢着蚕丝被,慢慢悠悠道:“这些话,我都记着呢,该做的,我都尽力做。”
秋月满意一笑,替她关好窗,退出屋内。
5. 第五章
夜深之时,柳惜翠方觉浑身酸痛,提不起力,待到白日,伸手一摸,额心已然滚烫。
柳惜翠恹恹起身,暗想定是昨日风吹雨淋,引得寒气入体。
秋月捧了冰帕替她降温,又煮了浓姜汤替她祛寒。
柳惜翠捧着碗,被这气味熏得一呛,她屏住呼吸,一口闷入喉中。
舌尖残余辛辣。
她浑身惫懒,打不起精神。
过了会,便有郎中入内,隔着纱布替她诊脉,毕了,便捋捋胡须,对一旁同来的卫夫人道:“秋日本就阴寒,昨日又着了凉,女子体阴,稍不注意便容易生病。倒也不严重,喝上两副药应当就能转好。”
卫夫人捂着心口:“如此,便好。”
她掀开纱帘,只见柳惜翠脸颊通红,唇角烧得干裂,正强撑起身:“夫人。”
卫夫人忙制止她:“好好休息。”
卫夫人并不清楚昨日之事,不免奇怪道:“好端端的,怎么着了凉?可是衣裳不够厚?”
一旁站立的秋月默默低下头,有些怕柳惜翠说出真相。
柳惜翠淡看她一眼,转而反握住卫夫人手:“屋内温暖,我便少加了件披风,谁成想外头风裹着雨一吹,冷得惊人。原想着春捂秋冻,不妨事。”
她不告状,并非顾念秋月。卫夫人与卫三郎方为一家人。卫晏燃有再多不是,也由不得柳惜翠主动说。
“日后可得注意。姑娘家时候落得病根,得带好久。”卫夫人嘱咐秋月:“惜翠怕寒,平日饮食你也注意点。莫让厨房做些寒凉之物,水果也得少吃。”
秋月忙道:“奴婢明白。”
柳惜翠捂着唇轻咳两声,忙道:“夫人不必看我,又不是小孩,再者不算严重。您在此处,我怕过了病气。”
“做事周到,当真是好孩子。”卫夫人怜惜说道,她缓步踏出屋内,吩咐着:“药还没好?快端进去。”
柳惜翠连喝两碗苦药,撑得想吐,便深吸口气,压下那股恶心。
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心里连带着更烦卫晏燃。
吃完药,凑合往嘴里塞了些清粥小菜,柳惜翠用被蒙着脸继续睡。
屋外喧闹,嘈嘈杂杂地令她不安眠,秋月摇动着柳惜翠的肩:“娘子,您快醒醒。”
柳惜翠扶着刺痛的脑袋,睁眼看她:“怎么了?”
秋月低低说道:“昨日卫三郎去花楼的事,传到了卫大人那,正要罚他呢。那边闹得是鸡飞狗跳。卫三郎说,他去花楼是因为您...”
秋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柳惜翠几乎气笑了。
卫晏燃自称,他是不满这桩婚事,才受友人所邀,去见识见识。
腿长在他身上,这话显得是自己强逼她。
柳惜翠真希望卫父打死他!
可也只能想想,她连忙穿好衣裳,扶着秋月的手:“你快带我过去。”
堂屋之中,站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身形壮硕,目光如炬。
他正咬牙切齿地指着面前跪着的青年:“卫晏燃,如今你也是长本事了!我卫家家风清正,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卫晏燃背挺得笔直,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卫父气得掌心发颤。
“你到如今,还不知错?摆出这幅模样来,是我冤枉了你?”
卫晏燃直直望着他:“那日儿心中是有气,您与娘给儿定下的这桩婚事,儿不满。”
“住口!”
卫父呵斥道:“如今,你的歪理倒挺多,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寻花问柳,我卫家毫无先例!”
“来人,给我上家法,今日就打他二十军棍!”
柳惜翠踏入屋内,正巧听见这句话。
她一时着急,不禁捂着唇咳嗽几声,引得众人望向她。
卫父背手望向她:“柳娘子怎来了?你来得正巧,好好看看我怎么罚这个竖子!”
柳惜翠强忍身上酸软,快步走近,先行一礼。
她忙出声道:“大人且慢,容惜翠说上两句。”
卫晏燃目光锁死在柳惜翠身上。
他平生最恨旁人安排自己的事,连带着迁怒她。
昨夜自己故意将她扔在街头,现在也到了她报复的时候。
卫晏燃只等她叙说自己的不易。
柳惜翠来得匆忙,只用一根素钗簪发,身上裹着厚厚的兔毛披风。
她脸上泛着薄红,略显纤弱。
柳惜翠缓缓启唇:“昨日是我去找的卫郎君,其中情形,我还算清楚。”
她用帕子抵着唇,轻飘飘地望他一眼,方对卫父继续:“卫郎只在一楼喝了几杯薄酒。”
鸳鸯楼一二层构造不同。
一层会接待些散客,有伎子弹琴、唱曲,并有饭食、酒水可用。
二层方有锦室,隔间,给雅客歇息。
柳惜翠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也忽略了卫晏燃招来的那个娘子。
卫父蹙眉:“果真?”
柳惜翠忙点点头。
“卫郎君年少纵横疆场,轻骑追敌军,怕是落下些暗伤,此事并不严重,还请您不要过于苛责他。”
说罢,她又福身行了一礼。
柳惜翠生得乖巧,气质沉静,说起谎话也较为可信。
卫父不疑有他。
加之这话正中卫父心坎。
这孩子在疆场吃了不少苦,上回打完的军棍也不知好没好全。
娶妻这件事又逼了他一道,荒唐也就荒唐点吧。
按柳惜翠所言,他心中尚有分寸,不过是耍些孩子气,也不算过界。
卫父束手道:“既如此,那便算了。你便抄些佛经自行反思。”
卫晏燃一扫袍子起身:“谢谢爹。”
柳惜翠撑到此时,已强为不适,便也告退。
她半个身子撑在秋月身上,呵出的气都是热的。
卫晏燃心底有种浅淡的熨贴,虽说柳惜翠令人讨厌,但也有可取之处,比方此时很有眼色。
若她再来好声好气地哄他两句,自己便不和她计较。
卫晏燃踏出屋内,树影姗姗,怡然可爱,他故意放慢脚步,等柳惜翠跟上来。
却见她和那婢女,一步都不带停,几下就没了影。
卫晏燃嗤笑一声,一甩袖子,干脆利落地离开。
*
柳惜翠每截骨头都透着酸痛,她躺在塌上,止不住嘤咛。
这趟回来,病情好像更重了。
柳惜翠没那么好心,还能原谅一个欺负过她的人。
替卫晏燃求情,只不过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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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存法则。
她不知道这桩婚事更深的缘由,但她看得出卫夫人对卫晏燃的溺爱。
若真打定主意规训不成器的孩子,就不该让自己去鸳鸯楼接卫晏燃,而是换一个卫晏燃不敢忤逆的人,押着他回来。
由此可见,在卫夫人眼中,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只需扮演好一个乖巧、听话的日后媳妇,让大家都满意。
柳惜翠忍着恶心,又喝了碗药。
身上发了几场汗,又热又冷,待柳惜翠再睁开眼,浑身汗津津,可躯体却变得松快。
她终于退烧了。
一晃已过两天。
打开窗,只见空中飘着的乌云散得干净,几缕阳光落在庭院中,照亮竹叶上残存的水珠。
婢女正在洒扫,收拾好满地的落叶。
见她醒了,秋月忙替她盖上披风:“您的病刚好,可不能再吹风了。”
柳惜翠点点头。
她稍作擦拭,换上一件崭新衣裳,再挽上双垂髻。
黄铜镜中,少女乖巧可爱,已和几日前的村女两模两样。
起初,柳惜翠不敢窥镜自照,这绸缎的新衣丝滑如水,一件衣裳、一个首饰,都是她倾尽积蓄也买不起的。
可这些东西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她本该高兴,可更深处传来的是一种惶恐。
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下,仿佛残存无尽危机。
可人的适应能力好强。
她抿上口脂,缓缓对秋月一笑:“这会夫人应当还没用饭,你随我速速去给她请安。”
卫夫人正坐下廊下,翻看庄子的账目。
见着柳惜翠来,方放下厚本,笑盈盈地揽住她肩头:“怎么样?病好了不曾?”
柳惜翠翘唇一笑:“谢夫人挂念,身子已大好,特向您说声。”
“既来了,便一块用饭。”卫夫人笑着嘱咐仆妇:“有没有想吃的菜,给厨房说一声,给你做上。”
柳惜翠替她撩开珠帘,“吃什么都好。”
“您请那郎中医术好,两副药下去便退了热。”
仆从在桌上摆饭。
白玉素碟上托着青笋炒蘑菇,彩碟上是翡翠白菜,中心瑞金圆碗里是猪蹄莲菜汤。
还有几道没上的素菜,香气远远往这飘来。
卫夫人转脸对婢女道:“快把晏燃叫进来,吃饭都磨磨唧唧,过会又饿得难受。”
柳惜翠一怔。
若知卫晏燃在此,她定当换个时辰再来。
卫晏燃早起向卫夫人请安,却被她扣在院中习文。
他闹了那么一通事,总得小惩大戒。
一早上,他便在隔屋抄着书,眼皮子一睁一合。
侍候的婢子怕怠慢他,又是奉茶又是添糕点,卫晏燃肚里早塞得顶饱。
往过走时就懒懒散散,他今日着了件绯色圆袍,衣襟绣着祥云纹,腰环金镶玉蹀躞带,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更肆意。
卫晏燃迟迟进屋,一面伸着懒腰,拖了长音:“娘--我这会不饿。”
话说了一半,余光瞥见端坐着的柳惜翠。话绕了一圈,又吞进肚中。
“今个厨房做什么吃的了?闻着还挺香。”
卫晏燃不动声色地坐好,余光却不禁往柳惜翠身上瞟。
6. 第六章
柳惜翠褪下披风,内里着粉色梨花半臂,配浅白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
耳边坠了一对珍珠,随着她动作微微晃悠。
她上了层浅妆,眉如青黛,眼含春水,直着身子坐在椅中,像刚熟的嫩桃。
柳惜翠朝他笑了笑:“卫郎君好。”
卫晏燃莫名有些紧张,便绷直了下颌,慢慢点点头。
卫夫人睇他:“还说不饿?做得都是你爱吃的。”
卫晏燃揉了揉手腕,垂着眼诉道:“再好吃,这抄书抄得我手疼,都没了拿筷的力气。”
“行了啊。”卫夫人给他夹了一筷笋丝:“吃饭。”
柳惜翠母亲没得早,看到这幕,莫名有些羡慕。
她垂下眼,慢慢往嘴里送勺米饭。
卫夫人又催婢女:“柳娘子风寒刚好,给她再上碗蒸蛋、甜汤,免得荤腥吃多,胃不克化。”
闻言,卫晏燃抬眸:“她生病了?什么时候?”
卫夫人道:“前天发的烧。那场雨下得糟糕,府里好些人都病了。”
卫晏燃回想,觉察出是自己令她淋了雨,才生了这场病。
她倒把始末烂在心里。
卫晏燃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个农女扯上关系,但看她如今样子还成,人也知趣。
卫晏燃决定抬举一下她。
他慢慢嚼着菜,余光悄悄盯着柳惜翠。
尽管她已经很注意姿态,可以往的习惯总难更改,用饭时便比贵女多了几分急切。
偶尔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令卫晏燃想起兔子。
她这样子是像个兔子。
软绵绵,白腻腻。
食不言,桌上只余有玉著碰撞之声。
饭毕,卫夫人擦擦唇,见桌旁少女柔美,三郎英姿,便对卫晏燃笑道:“惜翠刚至长安,对城内不熟悉,若得空,你带她去四面转转。”
卫晏燃半仰着身,慢慢对柳惜翠勾了个笑,露出几颗白牙:“好呀。”
柳惜翠莫名觉得森然。
她是真不想沾上卫晏燃。
二人一前一后从庭中出去,这回卫晏燃照旧放慢脚步,只等她跟上来。
后头女郎确如他所想,捏着裙摆,挪步朝前追上了他。
脚边影子越来越近。
“卫三郎。”
她喘着气,停滞在他几步远的距离,胸脯起伏。
卫晏燃半勾起唇--
果然,是想央求他带她出去?
小门小户的女子便是如此好奇,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玩。他今个心情好,愿意满足她。
面上,他扬着眉,抱着胳膊:“怎么?”
柳惜翠定了定神,方露出一个温软的笑:“适才夫人所说,卫三郎不必放在心上。我知卫三郎事忙,日日既要去校场练兵,还得温书,处理政务。以往我也游过长安,不必卫三郎再费力领着我去。”
她生了双桃花眼,眼尾有个圆润上翘的弧度,睫毛浓密,让她的笑更漂亮。
卫晏燃涌出一股不悦。
忙不忙,他自己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她替自己决定?
不识抬举。
卫晏燃“切”了声:“随你。”
说罢,他快步流星地向前走。
柳惜翠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
*
而后几天,柳惜翠过得还算惬意。
除却第一日是崔未雪代替授课,余下之时,来得都是位老先生。
老先生讲课不如崔未雪引经据典,但讲课富有逻辑,很有见地,也会掺杂其余书籍的内容。
柳惜翠听得享受,汲汲吸取着知识。
卫晏燃每日都来学堂。
他虽过了进学的年龄,可念及他年少行军打仗,对知识有欠缺,卫父便还让他跟着读。
然而,每当上课,他不是和一旁的少年打叶子牌,便是趴在桌上睡大觉。
老先生摇摇头:管不了啊。
这些天,柳惜翠和卫晏燃井水不犯河水。
她满意这种边界。
直到。
柳惜翠多问了老先生几个问题,离开时便晚了些。
书院前,卫晏燃正与一人相谈甚欢。
柳惜翠走出几步,方才看清。
白袍绣鹤,乌发漆黑,一双瞳仁好似琉璃珠。崔未雪静站在一旁。
柳惜翠垂下睫,低低唤了声:“卫郎君。”
又道:“表兄。”
崔未雪轻轻颔首,目光毫无波澜。
卫晏燃则是抬起脸瞧她,忽然低笑了声:“这么用功?”
柳惜翠抱着书,谨慎措辞:“我生性愚钝,比别人学东西慢些,便得劳烦先生多解答一会。”
卫晏燃勾着唇:“既然愚钝,那便得在课业上多下功夫,我倒有个法子--”
*
柳惜翠气呼呼地咬着唇。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地替卫晏燃抄着书,还得冥思苦想,写出符合他语气的答案。
卫晏燃的课业,倒留给她做??
他们二人中,他才是需要多下功夫的那个人吧。
卫晏燃和崔未雪正在内屋聊天。
柳惜翠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竹帘遮住内屋的光景,也遮盖住大部分声音。
柳惜翠独自坐在窗边,婢女们都退在阶下。
柳惜翠便松懈下腰,一手撑着脸,一手慢慢地写字。
到最后,便是半趴在桌上打瞌睡。
卫晏燃轻摔书简:“朝中蛀虫何其多?边疆安定没几年,百姓尚没休养生息,便成日给圣人建议,又是增赋税,又是大兴土木。”
崔未雪展开舆图,慢慢道:“圣人即位不久,旧日沉疴难以扫除干净,只得暂且虚与委蛇。上书恳请重修行宫的臣子名曰姜简,曾与晋王共事过。晋王早已伏诛,却不知他如此行事,却是为何?”
卫晏燃沉吟一阵,方道:“得查。但不好令三司去查,过两日上朝,我亲禀圣人,最好暗派心腹,探其虚实。”
崔未雪道:“我也如此想。”
言毕,卫晏燃仰靠在椅上,嗅着狻猊香炉中燃起的梅香,浅出口气,笑道:“正事说完,表兄陪我玩会叶子牌。”
崔未雪睨他一眼,倒不反对。
二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面打着牌。
午后宁静,微风拂动绿树,叶子簌簌落下。
卫晏燃半撑着脸,眸光朝外室望去。
不知何时,柳惜翠已去见周公了。
那支玉笔滚落在地,她趴在桌上,半露的一截脖颈柔白纤细。
她倒乐得自在。
卫晏燃不咸不淡地“啧”了下,喊道:“柳惜翠!给我起来!”
崔未雪不禁抬眸望去。
少女今日梳着双螺髻,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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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额头、流畅的面部线条一览无余。
鬓边卡着一朵海棠绢花,此时斜斜挂在发尾。
她睡得有些懵,眼睛半睁不睁,眼尾还挂着泪珠,声音也是黏糊糊:“嗯?怎么了?”
她睡得好舒服,好惬意。
卫晏燃忙了多时,不禁怒上心来:“还不滚过来!”
语气凶狠,柳惜翠那点睡意陡然散去,忙不迭地揉揉眼跑来。
哒哒哒--
她撩开竹帘,探进一张芙蓉面:
“怎么了,卫郎君?”
走近了,二人方发现,她莹润的脸庞沾上了几点墨迹,额上是睡觉压出的红痕,小小一张脸竟有这么多的颜色。
柳惜翠简直像一只花脸的猫。
卫晏燃不由得阴测测地盯着她:“睡挺好啊?功课拿来,我看看写了多少!”
柳惜翠寒毛乍现。
替别人完成课业,还是烦人的卫晏燃,柳惜翠心头不免带上了怒气。
因而这活计做得不情不愿,不知不觉便左思右想,天暖气清,午后好眠,她便这样睡着了。
柳惜翠心虚地勾了勾发,讨好地笑了下:“离全部完成功课还差点距离,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写完拿给你。”
“我现在就要!”卫晏燃深知她想拖延时间:“快去!”
柳惜翠磨磨蹭蹭、磨磨唧唧地踢着裙摆,终究是不情不愿地递上几张宣纸。
她实在有些怕他又想了阴招折磨她,一颗心惴惴不安。
卫晏燃草草扫了几眼。
柳惜翠的字算不上好看。
即便是有些不学无术的卫晏燃,闲时也会有名家指导,让他练了一手好字。
自小埋头苦学、十七岁中状元的崔未雪,更是有一手飘逸的字迹,草书、隶书、行书都写得极好,一字千金。
柳惜翠的字,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地立着,左右排成一排,圆圆的躺在纸上,每横每竖都写得不拖沓,很好辨认。
姑且称的上稚拙。
卫晏燃嫌弃地甩了甩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闲了让娘给你请个先生,练练这字,狗爬的都比你好看。”
柳惜翠低眉顺眼道:“好。”
她心里却暗暗唾弃他。
她识字开蒙时,仅靠柳父拾了石子、树枝,二人蹲坐在麦田后,以土地为画布,勾勒出字形。
直至学完《三字经》、《千字文》,方才买了毛笔,找了处石板,蘸水练字。
卫晏燃草草看完几眼,便将宣纸给了崔未雪:“你学识渊博,替我看看,她这写的怎么样?有没有敷衍了事?”
这下,柳惜翠的心真是卡到了嗓子眼。
崔未雪若生在他们村里,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
让这么一个天才评价她的课业,那能夸得出口吗?
柳惜翠面上不露,心里已经暗暗哀叹。
崔未雪手执玉笔,认真地翻开。
他半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面上落了一道浅淡的阴影。
那黑玉般的眼瞳因此被半遮,清冷被藏去大半。
也只有这时,这张清润的面容方显出无尽温和。
柳惜翠的字不算好看,她也并非天资卓绝。
可这课业上的观点新颖,论述详实,已是比朝中不少世家的酒囊饭袋好多了。
崔未雪幽幽抬眸道:“仲月,她的文采可比你强得多。”
7. 第七章
“是吗?”卫晏燃挑了挑眉,仰坐着看柳惜翠:“那还算你有良心。”
柳惜翠双手拧在一起,无措地揉着骨节,没回答。
她正低着头,以此显示她的乖巧,却将桌上的叶子牌尽收眼底。
不想完成的课业丢给她,自己在这里打叶子牌,完事了还挑三拣四。
没有这样的道理。
柳惜翠想了一大堆,当然敢怒不敢言,嗫嚅道:“表兄谬赞。”
卫晏燃话锋一转:“虽然你这东西写得不错,可谁让你偷偷睡觉了?”
柳惜翠紧张地想,果然又要来了吗?
卫晏燃手搭在腿上,紧紧盯着柳惜翠:“我要喝茶,就罚你给我们泡茶。”
柳惜翠松了一口气,忙道:“多谢卫郎君体谅,我这就去。”
说到底,泡茶、招待客人,那都是婢女的职责。
卫晏燃故意逗她,柳惜翠却没在意,泡茶总比又把她仍在街上强。
柳惜翠便退出去。
在卫晏燃院中侍奉的婢女名叫春华。
见着柳惜翠,先是惊呼道:“柳娘子,你的脸...”
柳惜翠疑惑地看向她。
春华叹着气给她拿了一面铜镜和一方湿帕:“您写字都写到了脸上,竟还不曾发觉。”
柳惜翠红了脸,浑身赫然,一想适才在二人面前行走多时,竟无一人提醒她,不免有些发怒。
她拭去脸上脏墨,方随春华走到隔间。
架上放了不少瓶瓶罐罐,春华一面看,一面问她:“卫郎君可说了要什么茶?”
柳惜翠摇摇头:“不曾。”
春华思索道:“卫郎君喜欢口感清爽的饮品,不若做个碧螺飘雪吧!”
她便拿出两个桃花瓷罐。
柳惜翠按着她的指导,先放干茶叶,再辅以茉莉调味,最后加上开水,倒掉第一次沾尘的茶水,再行浸泡,方得圆满。
正在此时,另一个婢女撩开帘子,急急道:“春华姐姐,后院的菊花遭了虫,您快些来瞧瞧。”
春华嘱咐柳惜翠:“便按着这个步骤,重新从头泡上一遍。桌下抽屉放着青瓷掐丝蝴蝶杯,卫郎君喜欢用那个杯子喝茶。”
柳惜翠点点头:“我记得了。”
泡茶不难,春华放下心。忙随那婢女走了。
柳惜翠便捏着竹夹,缓缓往壶里添茶,放到一半,却又起了坏心。
她面无表情地多了加一倍量的干茶。
柳惜翠也没倒掉第一次的茶水,就直接将泡开的茶水倒入杯里,置于托盘上,拿向两人。
茶水泛起苦涩带甜的清香,女郎缓缓跪坐在桌前,捧着杯子挨个放在二人面前。
她已洗净了脸,面若莹玉,唇红齿白,低着眉眼柔声道:“郎君请用。”
美得像山间溪流。
崔未雪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液体晶莹,却比以往的茶绿很多。他轻轻翘了唇,碰也不碰。
卫晏燃没多想,拿起杯一饮而尽,随后捂着唇止不住咳嗽,脖颈带着脸颊都泛着薄红。
“柳惜翠,你是不是蠢?这泡的什么茶?那么贵的茶叶,你怎么泡得这么难喝?”
柳惜翠抱着托盘,忙半跪在他身侧:“卫郎君勿恼,是我人愚手笨,我这就重泡一杯来,您且等等。”
“得了!”看她那纤弱可怜的样,卫晏燃懒得和她计较:“你再去,得浪费我多少茶叶?那一点茶饼要千金!”
卫晏燃爱茶,对茶及其苛求。
平日里寻常茶叶根本不入口,要喝就喝最好。
柳惜翠便又低下头:“是我不好。”
“笨的要死!”卫晏燃越想越气,怒着一拍桌:“浪费的这些茶饼,把你卖了都买不起!”
崔未雪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后,他出声道:“好了,仲月。不过一杯茶而已,何须动怒?”
只见女郎神情凄惶,好似被吓坏了。
卫晏燃闭了闭唇,也不再苛责她。
崔未雪那道视线掠过柳惜翠身上,轻飘飘的像雾气,柳惜翠浑身却冷了下来。
虽说那张玉面含笑,语调温和,柳惜翠却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柳惜翠笑意勉强:“多谢表兄,是我实在愚钝。”
崔未雪慢慢起身,拂平袖子:“今日已晚,我便先行离去。下回有机会,我再来寻仲月。”
柳惜翠端着残茶,放在外桌上。
见着青年背影如鹤,微顿后,赶忙跟上。
“表兄。”
柳惜翠低声唤道。
崔未雪便也停下,温和地看她:“柳娘子还有何事?”
柳惜翠慢慢吐出话语:“之前,您借给过我一把伞,我还不曾还给您。请您略等片刻,容我去取。”
崔未雪看着她,默默回想,恍然道:“是有这么一桩事。”
随即,他道:“柳娘子不必在意,这样的伞,我屋中还有很多。既给了柳娘子,你拿着用就是,不必还我。”
柳惜翠张了张唇,说了声:“好。”
崔未雪便转身离去。
若说有什么词可以描述崔未雪,那便是芝兰玉树,如玉如琢。
可柳惜翠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留给她的伞并非好心,而是一种漠视。
柳惜翠回想起崔未雪面前那杯未动的茶水,抿了抿唇。
*
崔未雪缓步登上马车。
若柳惜翠有机会入内一窥,便会察觉,车内装潢早已尽数换新,软垫也换了花样。
崔未雪半闭着眼,一个人时,他面庞上方会出现真正的表情。
一种空茫、漠冷、浑不在意。
给柳惜翠的那把伞,是崔未雪去往江南时,得名家所赠。
他曾一度十分喜欢。
那日出府匆忙,侍从放错了伞,也意外将那把伞给了柳惜翠。
只可惜,因为这点意外,他心里那点喜爱散了干净。
崔未雪厌恶旁人触碰他之物。
搭载柳惜翠一程,她触碰过之物已全数烧尽,即便她要还回那把伞,也只有一个下场。
崔未雪更是不想接。
*
而后几日,柳惜翠忙得脚不沾地。
去学堂前,先照例给卫夫人请安,待到傍晚归家,再净了手,替卫老将军看汤药。
卫夫人带柳惜翠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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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位征战沙场的老人。
如今卫老将军头发花白,面上尽是褶皱,好在他精神矍铄。
柳惜翠暗暗想:便是因为眼前这位老人发了话,才有了她与卫晏燃的一桩婚事。竟连卫晏燃都不能抗衡。
面上,柳惜翠不露声色,维持着近日学到的礼仪,乖乖巧巧地唤了声:“爷爷。”
如今,她装扮大多娇俏可爱,在长辈看来,便像个毛绒绒的软桃,惹人喜欢。
卫老将军拄着拐起身,笑了几声:“这姑娘看着聪明温柔,不像晏燃那么浑。”
柳惜翠忙上前搀扶他。
看着她这伶俐漂亮的模样,卫老将军不禁长叹口气:“也是我对不住小柳。当年他执意归家,我也不曾阻拦。没想到一晃多年,他只剩这么个孙女了。”
回想柳家的遭遇,一个勇士,最终落得人丁稀薄。
纵是见惯生死,卫老将军也不免唏嘘。
“刚入秋,我这头便一天比一天痛,多少汤药下去都不见好。也许是小柳怪我呢。”
这位老人开玩笑似地说了这句话。
这些天,柳惜翠早已明晰这桩婚事的始末。
卫老将军年老,病痛缠身,难免追忆往昔,从犄角旮旯里挖出这段往事,于心有愧。
怪不得过去了这些年,卫家才来寻她。
柳惜翠不再深想。
她启唇道:“能保家卫国、抵御外敌,此乃祖父平生夙愿。有幸救下将军,造福一方百姓,更是祖父所求。当年归家后,他平静度日,守着那一方青山,过得自由自在。”
卫老将军喃喃道:“是吗?”
柳惜翠一笑:“祖父本就无心朝堂,若强行留下,反倒不合他意。”
卫老将军面上才有了笑意:“那我歪打正着,做了件对事。”
他心结解了不少。
卫夫人端着药,缓置于桌前,闻声道:“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少人翘首以盼的美事呢。”
柳惜翠附和道:“正是如此。”
卫老将军年轻时行军打仗,吃过不少苦。
可那些记忆太过久远,如今卫家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回忆中的苦涩也转了甜。
他思量着山间景致,长笑道:“看来福薄的是我,日日操心着不成器的儿女,还得处理政事,不像小柳快活。”
满堂笑声。
柳惜翠端正站在一旁,心中却是淡淡的忧愁。
祖父归家后,屋舍粗陋,每逢雨天,屋内也是小雨落珠。
冬季烧不起炭,便点着玉米杆取暖,黑烟呛人,将墙熏得漆黑。
结果一日不察,这火将屋子点燃,又得花上一笔钱重盖。
生活更是每况愈下。
祖父白日替人扛砖,夜里种地,祖母便通宵绣花、打络子,熬得眼睛都瞎了。
太辛苦,祖父累得早早逝去。
徒留祖母拉扯大柳父,照看着柳惜翠,教会她绣花、打络子。
母亲呢?
乡间太冷,她去长安卖货,一来一回淋了雨,发了高热,来不及请郎中,早早就去了。
柳惜翠捧着药,唇角翘出个小弯:“药快凉了,您得快些用。”
8. 第八章
卫老将军笑呵呵地端起碗:“这姑娘稳重,心细,有小柳的风范。”
他将汤药一饮而尽。
卫夫人柔声道:“您看中的人自然好,我看着惜翠,只恨自己生的都是些浑小子,没得这么个心肝。”
她双手搭在柳惜翠肩头,嘱咐道:“爷爷喜欢见你,闲了便多陪他来说些话。”
柳惜翠便也展颜一笑:“我也愿意见着爷爷,这可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这句适时的稚语,听得卫老将军既开心又骄傲,也哄的卫夫人面带笑意。
一时间,堂中笑语声喧,处处透着欢快的气氛。
卫老将军的病是年轻时落下的亏空。边疆气候恶劣,冬日漫长,取水是件难事。
烧水做饭,用得是化掉的雪水,或是湖背来的坚冰。
一来二去,寒气入体。如今年老体弱,症状更为严重。
每日须用阳炎草、人参等十味药材煎服,再碾磨天山雪莲、积雪草外敷,痛筋活血。
这药熬制繁杂,火候过大过小都不好。柳惜翠知道后便会在厨房一同看药,再侍候卫老将军吃下。
这番孝心、耐力,也令卫老将军感动不已。
如此一连半月,天气渐渐转冷,柳惜翠煎药也愈发熟练。
往日在乡下,多是柳惜翠烧火做饭,论控制火候,她比婢女还熟上几分。
负责看药的是个叫莲夏的姑娘,今年十四岁,一张瓜子脸上却嵌着对杏仁眸,可爱至极。
她性子活泼,初见柳惜翠尚且不敢搭话,待发现她和其他主子不同,从不颐指气使,便总会拿来点心给她分。
“柳娘子,块尝尝。”
莲夏手捧着巴掌大的圆碗,里头装着几个春饼。
柳惜翠看了眼漏刻,慢慢熄了火,才对她道:“稍等会,我先将药给郎主送去。”
莲夏便端出药盏,帮她装好药,又用布帕温着:“娘子且去。”
柳惜翠侍奉完卫老将军用药,又陪他聊了会天,方回至厨房里。
灶台打扫得干净,瓷面反着光,莲夏拧干抹布,回头对她道:“点心在角落放着,晚娘今日试的新手艺,你先垫垫肚子。”
柳惜翠掀开碗上倒扣的瓷碗,捏着春饼咬了口。
看药的时间长,待她再陪完老将军,早已肚中空空。
春饼虽凉,里头调的素馅依旧甘甜清爽,柳惜翠尽数咽下:“将荠菜、菠菜先炸,再切碎拌上肉末,又用胡椒、粗盐、还有猪油辅味?既去了素菜的清苦,又不过于油腻。”
莲夏吃惊地撩开隔帘,对着另一旁揉面的晚娘道:“柳娘子又猜中了!”
晚娘笑声透过氤氲蒸汽穿来:“那柳娘子评价一下,我做得好不好吃?”
她每日负责做府里的点心,并研究些新菜样。
晚娘性格爽朗,为人大气。
“自然好吃。”柳惜翠笑道:“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你这么说,晚娘得高兴坏了!”莲夏吐吐舌头:“好啦柳娘子,厨房气味杂,你莫在此久待了,免得身上也都是味道。”
“无事,回去还得沐浴。”柳惜翠从袖间掏出几个络子塞进莲夏手里:“这是我随手打的,你们拿着玩。”
那络子花样繁多,颜色鲜亮,比铺子里卖上的成品还好不少。
莲夏乐得跳起来:“柳娘子的手好巧!多谢柳娘子!”
柳惜翠对她笑笑,方才离去。
厨房里的婢女心思剔透,每日欢声笑语,她也被感染得欢快不少。
而那几口点心,正好每日替她垫了肚子。
待回了西阁,秋月放下手里活计,忙替她更衣:“娘子这衫裙上又沾了味,您侍药时一定记得挂上香囊,莫要令人嗅到这股气味。”
柳惜翠“嗯”了声:“我记得呢。”
她照例沐浴、焚香,换上崭新的衣衫。
待一切做完,夜空沉沉,几点残星落在天上。
秋月替她梳开潮湿的长发。
柳惜翠撑着脸,暗暗想着,以往在乡中是为生计奔波。
清晨起来浇地,然后摘些野菜,下午便趁着太阳浆洗衣物。有时还会额外采药、摘果背去城里卖。
傍晚睡前,再顺手打些络子,看会书。
活着已拼尽全力,毫无休息时刻,累得每个手指都要抽筋。
如今为着繁杂的礼节,竟然也会感到如此累倦。
秋月替她抹上发油,又端来香膏抹手,一切做完,柳惜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趿拉着绣鞋,几步栽倒在床间,沉沉睡去。
*
柳惜翠一贯到卫夫人处用饭。
“这是我这几日绣的抹额,您看看,喜不喜欢。”
柳惜翠放下汤勺,笑盈盈地令秋月将抹额呈上。
抹额选用宝蓝长缎,金红两线交织,绣出朵朵红梅。
这撞色巧妙,绣工细致,卫夫人拿到手里后不禁赞叹:“你这手艺,比绣娘还要好上几分。你这姑娘,乖得让人心疼。”
柳惜翠甜甜一笑:“只要您喜欢,我心里就高兴。”
卫夫人忙令婢女收下。
便想起另一桩事:“晏燃让我给你练字的先生,我想着,大郎的孩子今年四岁,正是开蒙的时候。家中请了崔郎君,每周末来教他习字。你便跟着一同去练吧。”
柳惜翠睁大了眼:“这会不会不好?”
和四岁小孩一同习字,这也过于古怪。
卫夫人幽幽叹气:“这也有我的私心在。大郎那孩子调皮得很,寻常先生根本压不住,他父亲忙于政务,母亲又被娘家的事缠身,没人有时间管他。正巧,你练字时还能看着他。”
柳惜翠点了点头。
看孩子么。
她虽没有妹妹弟弟,但也帮邻居带过幼童,别不觉得是桩难事。
真遇上时,方觉头疼。
大郎的孩子名曰卫时芳,生得肤白大眼,身着翠绿长袍,倒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柳惜翠捧着书,跪坐一旁,笑着向他道:“我姓柳,你可以叫我柳姐姐。”
卫时芳乖巧地道:“柳姐姐好。”
柳惜翠以为卫夫人称他调皮是客套,便没多想。
她铺开宣纸,又慢慢研墨。
一眨眼的功夫,卫时芳哒哒跑了出去,待柳惜翠意识到时,他已经抱着半身大的鸡跑进屋内。
身后乌泱泱跟了奴仆,哀求着他。
卫时芳笑着跳在柳惜翠面前,给她展示那只公鸡:“柳姐姐,这是我的好朋友,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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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它能跟我一起练字吗?”
柳惜翠愕然地盯着那只鸡。
就见卫时芳放下它,公鸡毛色油亮,趾高气扬地:“喔喔---”
它扇动着翅膀往天上飞,一时间鸡毛乱飞,这鸡将桌上的墨、纸搅得乱七八糟。
柳惜翠暗想,这世家的人真奇怪,鸡也能用来赏玩吗?
她一时拿不准。
却见一旁的婢女哭着道:“小郎君,您别这样,这鸡是厨房今夜要杀的。”
柳惜翠额上跳了两下。
她看着满屋乱飞的鸡,再看着拍手叫好的卫时芳,面露无奈。
若卫时芳是她的亲弟,又或是邻居家的孩子,柳惜翠尚且不会束手束脚,如今她只得温声哄道:“我知道它是你的朋友,但它不会写字,也就不能陪你练字。如果你想和它玩,结束了再找它,好不好?”
卫时芳蹙着眉:“可我就想让它陪我。”
柳惜翠道:“你看,它把室内弄得乱七八糟。若你爹娘知道你如此练字,生气了怎么办?”
卫时芳不说话:“反正不行。”
柳惜翠看了婢女一眼,示意她先哄着卫时芳。
自己对这小孩不熟悉,也不想和他兜圈子,比小孩更难缠的是崔郎君。
柳惜翠不敢想,若让崔未雪进来时看到这么一个样子,会不会当场离去。
以她的观察,崔未雪是世家子弟中都称得上讲究的一个人,不然他不会不碰那杯泡浓的茶。
柳惜翠无意搞砸这件事。
鸡在堂内乱飞,奴仆们忙去叫厨房的婆子来压,柳惜翠撸起袖子,又卷起衣摆:“你们退下。”
她以前喂过鸡、绑过鸡。
只见少女眼中慢慢升起一股火苗,认真地盯着扭着屁股、大摇大摆的公鸡。
在它展翅欲飞时一起跳跃。
柳惜翠双手死死捏着它的皮肉,任由鸡扑腾着脚:“快快--拿笼子来。”
柳惜翠转过身,将鸡塞进铁笼。
余光却见到门外几步,树影婆娑,崔未雪负手站在阴影里,面若玉雕,不知看了多久。
柳惜翠心脏一跳。
她抿抿唇,忙招呼婢子清扫屋舍,又通风熏香,散去那股气息,再让婢女带着卫时芳去换件衣服。
柳惜翠这才跑到崔未雪面前,歉意地对他笑了笑:“刚才出了些意外,让郎君见笑,容我更衣、稍作收拾后再来见郎君。”
崔未雪唇角微旋,面上温和如玉:“柳娘子莫要着急,幼童活泼,某见过更过分的,此间情形不足挂齿。”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柳惜翠身上。
拖地长裙被她绑的乱七八糟,裙摆打了一个结,露出纤长、白皙的小腿,双臂如藕白皙。
柔美的面容因沾上细汗,闪闪发亮,她脸颊因跑动透着嫣红。
在贵女中,这样的情形堪称粗俗。
柳惜翠缓缓屈膝,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崔郎君体谅。”
说罢,她忙快步跑向屋内,净手、换衣,熏香。
柳惜翠深觉崔未雪的挑剔,深恐惹他不快,一刻都不敢停歇。
待一切就绪,她掀开帘子,那位郎君已在桌案坐好,正慢慢研墨,对她微微一笑:“今日习字,柳娘子也要一道?”
9. 第九章
柳惜翠坐于桌案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的字写的不够好,夫人便令我与小郎君同练。”
“既如此,柳娘子先练习笔画的书写。”崔未雪温笑道:“说到底练字练得是控笔,对笔尖的把控会影响字的骨形、细节、美感。”
他挑了欧阳询的字帖递给柳惜翠:“柳娘子先仿照前几页写。”
柳惜翠道了句谢。
她蘸了墨,尽力模仿帖子上的字。
卫时芳更换了身崭新的衣裳,兴冲冲地向桌案跑来。
见着他雀跃的微笑,柳惜翠不禁紧张地屏住呼吸。
好在这回卫时芳没抱那些个鸡鸭鹅,两手空空地站在旁边。
婢从备好纸墨,诱哄着卫时芳:“小郎君,忘了娘子昨日是怎么嘱咐您的?要听崔郎君的话好好练字。这样明日厨房才会给您做酥酪。”
卫时芳这才慢吞吞地坐好,看着面前面容华美,姿态优雅的崔未雪,他大声道:“就是你来教我写字么?我怎么知道你写的好不好,配不配教我?”
这话听得柳惜翠手腕一顿,悄悄抬起眼去看崔未雪。
对于难缠的学生,崔未雪倒不恼:“先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或许小郎君有胜我之处,我需向你请教。”
卫时芳听不大懂前一句,煞有介事地点头:“正是如此。”
崔未雪接着道:“然,某习字多年,寒窗苦读数十载,也因此担上了一官半职。在此方面,某有信心教好卫小郎君。”
他令侍从将笔递给卫时芳:“今日,先从''一''字练起。”
卫时芳懵懂地握着笔,看了看,将笔直接扔在地上,摇头晃脑:“我不练。我要炎炎陪我。”
“炎炎呢?我要炎炎!”
卫时芳哗啦揉乱宣纸,小小的身子迸发出无限动力,迈着小短腿就要往屋外冲。他像一只蓄力的小猪,仆从不敢拦,也拦不住,无奈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倒。
柳惜翠记挂卫夫人交代,下意识站了起来。
却已有人率先发号施令,崔未雪半垂着眼,施施然端起眼前热茶,雾气氤氲那双墨色眉眼:“拦住他,压过来。”
屋外陡然跳出一位黑衣劲装的男子,将卫时芳拦腰抱起,跨步放在崔未雪身前。
卫时芳傻眼了。
在家中但凡他一哭二闹,这些仆从就拿他没办法。
崔未雪唇角一旋:“卫小郎君没有听过一个词吗?先礼后兵。墨书,去把戒尺和冰帕都拿来。”
墨书沉默着拿来一个三尺宽的梨木戒尺,表面毛刺被尽数拔去,光色温润。
桌旁青铜雕花盆里堆着浮冰,上头泡着几方帕子。
卫时芳不知道崔未雪要做什么,柳惜翠早已明了,她正襟危坐地埋头苦练,生怕下一个倒霉的是自己。
崔未雪含笑看着卫时芳:“练不练?”
卫时芳察觉出危险,仍嘴硬道:“我不要坐在这,我要找炎炎---”
崔未雪放下茶杯:“墨书,打。”
墨书拽出卫时芳左手,他力道控制极佳,既不会打伤这个小孩,又足以令他觉得痛。
卫时芳嚎叫一声,涕泗横流。
他捂着手心哭道:“痛、痛得我写不了字...”
“墨书,愣着干什么?给小郎君擦干泪,冰冰手,方能接着写。”
崔未雪执着书,看都不看一眼。
近身伺候的婢女不敢忤逆崔未雪,噤声替卫时芳擦净脸,又用冰帕替他敷上发红的手心。
卫时芳抽噎着看清时势,家中人会惯着他,崔先生可不会。他脸上挂着两颗泪珠,抽噎着在纸上画一。
屋内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伴随卫时芳的轻泣。
柳惜翠对崔未雪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还是蛮恐怖的。
因而当崔未雪悄无声息地走在她身侧时,柳惜翠吓得笔飞出二里地。
崔未雪步伐短暂地停顿,只见女郎垂首去够地上的狼毫笔,她跪在地上俯身,因而腰后曲线在莲瓣似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柳娘子怕什么?”崔未雪笑问她,目光自她身上缓慢挪至桌尾冒着寒气的冰盆:“某待学生一向宽容,若非学生顽劣,决不出此下策。”
柳惜翠拾起笔抓在掌里,干笑了两声。
崔未雪捏起她练完的宣纸,淡声评价道:“只在其形,未得其意。”
他俯下身,握着笔慢慢演示:“笔尖与纸张接触的角度、手腕发力点尤其重要,这决定字的走势,而非如绘画描改。”
崔未雪一连写了几个字,方温声问她:“会了吗?”
柳惜翠猛烈地点头。
有卫时芳这个前车之鉴,柳惜翠不敢懈怠,手酸了也不敢歇息。
好在崔未雪说到做到,对听话的学生并不苛刻。
时不时指导她两句,像位用心、温柔的先生。
直到崔未雪离去,终于结束这漫长的时刻,柳惜翠塌下腰长出了一口气。
卫时芳好奇地打量她。
过了会,他咯咯笑了起来:“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怕先生!”
*
周末用来歇息的两日被尽数塞满,柳惜翠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原来不为生计发愁时,也有这么多麻烦事。
她一如既往地去厨房看药。
净完手,柳惜翠坐在椅凳上摇着扇生火,见着莲夏闷闷不乐,连放药时都差点配错药材。
柳惜翠眼疾手快地握住她手:“不是这一味药。”
莲夏宛若劫后余生,喃喃道:“柳娘子,你真好。”
看到莲夏眼下的青黑,柳惜翠道:“既然你精神头不好,今日便由我看着,免得出了差错。”
“那怎么行呢!”莲夏急切道:“这地方您本不该踏进来,如今还替我做活,我...”
她眼下晕了层泪,却呆坐在木条凳上,低声哭了出来。
“受什么委屈了?”
柳惜翠温柔问问道。
莲夏年纪小,在柳惜翠看来还是妹妹。莲夏抹干净泪珠,咬着唇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今日神情恍惚,做错了事,被管事说了几句。”
“别人的话,说的不对便不放在心上。若说对了,记着就好,也不必耿耿于怀。”柳惜翠笑着安慰她:“一直想着,只会犯更多的错。”
莲夏重重地点了头:“柳娘子说得是。”
过了会,她便从晚娘那里端了金丝脆饼:“我来看火,娘子先尝尝吧。”
柳惜翠趁空咬了口脆饼,囫囵咽下,手里动作也不停,她在腰间系上四五个香囊,提袖一闻,确保没有奇怪的味道,方才端着药盅往老将军住处走。
还没进屋,已有几声肆意笑声跳了出来。
这熟悉的声音…
柳惜翠脚步一顿。
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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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替她撩开珠帘,微笑道:“柳娘子请进。”
柳惜翠莲步轻入:“爷爷,该喝药了。”
“你这丫头孝顺的很,不像晏燃这臭小子,就知道过来气我。”卫老将军端起碗,慢慢饮入药汤。
对面坐着的正是卫晏燃,他将马尾高高束在脑后,露出俊秀立体的一张面容。他慢悠悠地打量过柳惜翠,斜睨着她,阴阳怪气道:“是啊,她乖得很,我以前都没发觉她的好。”
柳惜翠垂下眼避开卫晏燃的视线,只将空碗端好:“爷爷,您和卫郎君先聊,我便不多留了。”
她尽力不和卫晏燃同处一室。结果刚出院门,卫晏燃就追了上来,扯住她衣领不悦道:“跑那么快,和兔子一样。”
“见到以后的夫君也不问好,嗯?”
卫晏燃阴森森地道。
柳惜翠被逼着退后几步,不悦地抿唇:“你先放开我。”
卫晏燃这才低头看她。
少女总是半垂着脸,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卫晏燃嗤道:“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职责?身为卫家日后的妻子,定要恭顺温婉,听我的话。”
柳惜翠抚着被扯皱的领子,敷衍地道:“我记得呢。”
“明早我不去学堂,你也不许去,在此处等我。”卫晏燃塞给她一个纸条:“你要是不来就死定了。”
柳惜翠慢吞吞地点点头。
*
纸条里的地方是学堂北面的书斋,柳惜翠不明白卫晏燃的用意,还是按时到了门口。
深秋初冬,清晨的气温愈低。道路两旁窜出的小苗上染着一层薄霜。
柳惜翠拢紧斗篷,时不时揉搓着手心驱寒。
可寒意还是从四面渗入,她冷得直打颤。
等过了时辰,街道人流如织,太阳突破云层,仍旧不见卫晏燃的踪影。
她已经等了一早上。
柳惜翠意识到自己又被卫晏燃耍了,她怒火中烧,可又无能为力。
柳惜翠从街边买了碗杏皮茶,小口饮入,令僵冷的身体慢慢回温。
一只红马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柳惜翠!”卫晏燃一拽缰绳,从马上跳下:“跟我走!”
他握紧柳惜翠手腕,直直将人拉拽着往前走。
柳惜翠手腕被他扯得生疼,只得提着裙摆跟上卫晏燃。
他走到一家酒肆,向掌柜扔了一包碎银,拉着柳惜此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门,暖烘烘的炭火终于驱散她身上的冰寒。
柳惜翠解开斗篷,将手放在炭边,橘红的火光照亮了她面容:“卫郎君不是说早上见面吗?”
卫晏燃一顿。
在他的计划里,本应该在早上先拉着柳惜翠去西市吃过早点,再看一段皮影戏,等到中午再来酒馆。
谁知道他昨晚看话本入了迷,等到了深夜才睡,今早不出意外地没起来。
侍从并非没叫他,唤了他几声,见人不醒,转念一想柳惜翠并不算重要,便任由卫晏燃接着睡了。
卫晏燃不愿让她知道这么大个人还沉迷话本,因而凶巴巴地一吼:“我不是来了吗?你也敢问这话?我让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到没?”
柳惜翠揉搓着冻僵的手指,望向窗边撑着脸的青年,无所谓地笑了笑。
可我等了一上午,真的很冷啊。
“听到了。”她咽下那点难受,干巴巴地道:“卫郎君说得对。”
10. 第十章
卫晏燃大剌剌靠在椅上:“你上回浪费了我好茶,我都还没和你计较,这回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要是再把酒煮成那样,你就死定了。”
柳惜翠将酒壶浸入温水,通体放置在炉子上。她扯过一张木凳坐下,一刻也不敢挪眼。
店仆撩起厚重的布帘,碗中冰着几个青梅:“都是今早刚冻上的,给您拿来配酒喝。”
瞧见温酒的柳惜翠,店扑堆笑走上前去:“娘子,换我来罢。”
卫晏燃眼尾扫过那樽木偶似的人,她一板一眼直着腰,时不时伸掌去探酒壶的温度,令他觉察出意趣,便对店仆道:“你且退下,让她自己做。”
店仆躬身退后:“好咧。您有需要叫我。”
他暗用余光观察着那位绸缎覆身的女子,唏嘘感叹,左不过是个外室,郎君对她的态度如此轻慢。
酒液边缘泛起白蚁似的小泡,醇香散逸在空中,柳惜翠隔着布巾托起酒壶,趁热替卫晏燃满上玉盏。
他很快就喝完了,柳惜翠便煮上新酒,她怀抱酒坛,正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帘子,风卷动那袭青袍,乌发似墨挥洒在衣间鹤纹,那玉雕似的面容正对上柳惜翠。
崔未雪微怔,复而踏进屋中:“柳娘子怎在此处?”
卫晏燃扯着嗓子道:“我娘这些天管我得严,不让我轻易出去,带着她当个幌子。”
崔未雪轻瞥笨拙抱酒的少女,微笑道:“不劳烦柳娘子,我来就是。”
柳惜翠顺势退下,屈膝坐于桌前。
时下世家流行煮酒,无论是坐谈论道,还是友人间聚会,都会煮上薄酒来添兴。
崔未雪拢袖将青梅置于微沸的酒里,梅子青涩的果甜萦绕着酒香飘散在空中。
和上过战场、将饮酒看作助势的卫晏燃不同,崔未雪品酒更多在于赏“雅”、“意”。
广袖如飘雪簌簌落下,他缓将满好的玉盏置于桌前。
“各位请用。”
崔未雪指腹捻动酒杯,贴着唇瓣细品,霎时间黑瞳覆上几缕奇异的光华,黑得瘆人。
柳惜翠饥肠辘辘,又不好拒绝他亲手煮好的酒,便小抿了一口。
热辣伴随青梅的涩甜一同在唇间炸开,待酒液流入喉中,就只剩下醇香了。
店仆端来腌果和炙肉供他们下酒,二人动都不懂,只有柳惜翠像偷油的耗子,趁他们不备往嘴里塞了几块腌果,甜得她皱了脸。
他们谈论的话题从京中局势变到调香、射猎,听得抱膝而坐的柳惜翠泛上困意。
卫晏燃两指扣了扣,即刻便吓得柳惜翠猝然起身。
她可没忘记卫晏燃的威胁。
柳惜翠学着崔未雪的样子煮酒,趁热端来给他们添酒。
崔未雪那声“不必”未出,柳惜翠早已扶着玉盏给他倒了个满满当当。
她脱去了兔毛斗篷,露出里头的湘妃色棠花大袖衫,和桃色抹胸裙,胸前一片肌肤白腻,随着她垂首透出浅浅沟壑。
崔未雪眼皮微垂,遮住半个漆黑的眼瞳:“好了,柳娘子不必替我添酒,某自己来就是。”
心底闪过厌恶,除却亲手所挑的奴仆,崔未雪不愿接受旁人的侍候,尤其还是位并不熟悉的女郎,他从袖间拿出白帕,揉搓着擦过指腹。
柳惜翠偷摸打着瞌睡,但只敢闭一只眼,另一只眼时刻注意要给卫晏燃添酒。
不知是第几回倒酒了,柳惜翠陡然发现,崔未雪手侧多出了一支全新的小盏。
被她添过酒的玉杯纹丝未动,满盈的杯面透着清浅的光。
她茫然地立在原地,心脏漫上湿潮,一时间竟忽略了卫晏燃的使唤。
直到他不耐烦地怒吼道:“柳惜翠!发什么呆呢?”
柳惜翠迟钝地跑到他身边,就听卫晏燃吩咐道:“酒快喝完了,你去再点些来。再让店仆切些牛肉,拌点凉素菜。”
柳惜翠扭身撩开帘,一面说:“好。”
出了屋,冷风从窗缝钻进,又穿堂而过,将柳惜翠冻得一激灵。
里头的谈话隐隐约约跳出来。
卫晏燃:“表兄怎的不喝这盏?”
崔未雪语气平和:“虽放了青梅,但火候太过,便显得味道过于甜腥、俗腻。还不如干干净净一杯酒。”
她几乎能想象到崔未雪这时候的表情。淡漠、毫不在意、目空一切。
柳惜翠却生出一股剧烈的难堪。
仿佛点评的不是酒,而是她。
但区别也不大,从踏进京城的第一天起,柳惜翠便成了俗不可耐的那种女子。
来不及悲伤、气怒,柳惜翠提着裙摆跑下楼,对着刚才的店仆重复了一遍卫晏燃的话。
可那店仆没应,年轻憨厚的脸庞上笼起轻佻的笑:“这真是那两位郎君的要求,不会是你自己想吃吧?你做得了主吗?”
柳惜翠品鉴出他舌锋的恶意,贯以维持的笑落了下去。
她眼底透出锋锐的冷:“既然做不成生意,就别做了。你本事倒大得很,还敢这么问我话?”
店仆涨红了脸皮,尴尬地陪笑:“跟您开玩笑呢。”
他朝厨厅嚷道:“再加一份切牛肉、凉素菜。”
柳惜翠倾身而过,隐隐约约听到他低嚷了句,“不就是个外室吗,耍什么威风。”
她尚未反应过来,这话已碎在风中,柳惜此忍了忍。
小鬼难缠,她不和他一般计较。
柳惜翠没了上楼的兴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便对店仆道:“有胡饼吗?给我拿一份。”
“楼上喝得琼浆玉液、吃得山珍海味,小娘子怎么孤零零地吃这么可怜?”那店仆阴阳怪气地说道。
柳惜翠拿铜板的手一顿,似笑非笑道:“你天天卖的是琼浆玉液、山珍海味,自己吃上了吗?这饼我也不要了。”
她不理那奇怪的店仆,在外头小摊买了两个热烧饼,找了个角落默默啃食。
没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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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那店仆搓着双手,悠悠踱步至她旁边,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跟着那郎君也不容易吧,他自个好吃好喝,对你却再三计较,连口热饭都不给。”
柳惜翠咽下嘴里的白馍,扭过脸看向窗外,摆明了是拒绝和他搭话。
一只手却覆上了她的手背,热切的话语含着色欲:“和谁在一块不是做那点事,我请娘子用饭。”
柳惜翠愕然地看着他,仿佛被蟾蜍的毒液所溅,她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
动作比意识更快,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砸在男人头上,还伴随一句怒喝:“滚开!”
食客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来,男人做贼心虚,霎时间倒打一耙,指着柳惜翠高声道:“你这小娘子好不知检点,光天化日之下就想勾引人,如今却又装腔作势。”
四周传来小声的议论:“看着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那店仆看着老实、周正,许是被她所迷惑了。”
柳惜翠不禁嗤笑:“以我的姿色,用得着勾引你吗?我图你什么?”
这话说得狂妄自大,可众人扫过她的脸,又把那股难受压了下去。
垂鬓如云,衬得那双脸欺霜塞雪般无暇,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怒气,反有种美人嗔怒的鲜活。
众人不禁道。
“是啊,她若真行事不正,何必勾引一个店仆。”
“你看她身上的衣服,是今年新出的菱纹罗,有价无市。想来她也不缺银两,看来这店仆撒了谎。”
指责传入耳中,那店仆浑身颤抖,情急之下指着柳惜翠道:“什么不缺银两,她就是个外室,所以才行事不端!”
众人的打量又变了味。
柳惜翠的耐心告罄,“信口雌黄,假模假样,没有事实的谣传也敢说出口。我朝律法有言,诽谤人者,杖责五十、鞭笞二十。”
她厌恶地扫过男人的脸:“看着旁人过得比你好,就用尽想象假设别人行路不正,殊不知想象也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你的恶毒、浅薄。”
店仆的神情逐渐慌乱:“不、不,是她先朝我笑的,是她做的不对...”
热闹逐渐扩大,掌柜这才赶来,他擦了擦手,听闻食客一口一句的事实,不由得铁青了脸,打了店仆一巴掌:“你胆子愈发大了,什么客人都敢编排。上一回有娘子朝我告状,我还以为是人家误会了你,替你一通解释。原来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
“即刻收拾东西,滾吧--”
掌柜一句话判了店仆的生死,男人脸色逐渐灰败,在众人的鄙夷之下,灰溜溜地离去了。
掌柜追着柳惜翠道歉,又重给她做了份胡饼。
柳惜翠没了食欲,就用油纸包裹好了饼子揣进怀里,走出酒肆透气。
她自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飘闪过的青色衣袍,静匿在阴暗之中,被侵染出淡淡的灰。
11. 第十一章
听仆从来报,柳惜翠在楼下和人起了争执。
这种事给卫晏燃处理,结果无外乎鸡飞蛋打、两败俱伤。
崔未雪便担起责任,下楼处理这件事。
碰巧遇见她和那男人吵得有来有回,樱粉的唇瓣一张一合。
按理说崔未雪该即刻上前,用一种体面的方法终结这场闹剧。
可他没有,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堪称恶劣的兴致,崔未雪想观赏这个出身低微、可怜巴巴的女子能做到哪一步?
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和在卫晏燃面前伏低做小的劲头大不一样。
崔未雪旋唇笑了笑,那双黑瞳像浸入了冰水中,昭显出淡漠的冷,镶嵌在含笑的玉面上,有种不搭的诡异。
一位店仆端着菜品踏上楼梯,顷刻间,他眼底的情绪消散干净,转而恢复成一片平和的温柔。
“小心。”他含笑对店仆道。
这位郎君青袍似竹,毫不染尘,待人却如此体谅,店仆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酒肆之外,人流如织,不少货郎结伴而行,一面大声地叫卖。
这之后也跟着几位颤颤巍巍、衣着破烂的人,他们有老有少,捧着手里的碗恳求道:“行行好吧--行行好---”
衣着富贵的柳惜翠自然也成了他们目标,一人走向前去,朝她伸出了掌。
柳惜翠扫过他黢黑的手和干净的指甲缝,笑眯眯地从胸前拿出胡饼:“饿久了吧?我只有吃的,要不要。”
那人一怔,随后“呸”道:“看着阔,实际却这么扣塞。”
柳惜翠也不恼,如此反复几人,直到一位衣着褴褛的老人急切地接过油纸包,囫囵地咬了一口往下吞。
他只怕吃得太慢。
柳惜翠有些不忍,从店家讨了杯温水递给他:“您慢慢喝。”
那老人咽下饼子,又就了一口清水,这才张开唇。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便慢慢落下:“多谢娘子、多谢...”
柳惜翠小心翼翼道:“您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吗?”
这老人年过半百,衣服破烂,偏偏将脸洗得干干净净。
闻言,老人摇了摇头,却是什么都不肯说。
柳惜翠无意伤害他的自尊,从荷包里拿出几粒碎银:“您拿着吧。这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熬一熬,日后定会有看见曙光的那天。”
寻常人赏钱,也不过就给几个铜板,柳惜翠着实大方。
那老人竟认真行了个礼:“多谢娘子,日后老夫若还有性命,必将好好报答姑娘。”
柳惜翠低声说道:“没事的。”
柳惜翠只是想起了自己的阿娘,若是那一日她发烧时有人替她撑把伞,送她一程,也许她就不会死。
她或许救了旁人的亲人。
这一幕正落入崔未雪的眼里,他一时不知该说柳惜翠聪明,还是太愚善。
她知道赶去骗财的乞丐,却为那老人施以援手。
或许那老人识破了她的计谋,故意吃下那胡饼呢?
崔未雪背过手,暗含恶意地想:若那老人只是骗子中的一员,她知道后是会伤心不堪,还是无所谓呢?
朔风卷动少女的裙摆,像一束盛放的莲花,她拢着袖衫,撩起帘子缩进屋内。
那双眼正闪动着剔透、润和的光。
柳惜翠望见了不远处的崔未雪,后知后觉地唤了声:“崔郎君。”
适时的话语重涌进她的心间,柳惜翠心底对他有些抗拒。
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子弟,俯瞰众生时也隔着一道天堑,在云层遮挡下,困苦是模糊而生厌的。
柳惜翠不觉得自卑,她自认不该自卑。
她只是心底很涩。
若崔未雪知晓她内心想法,定然会暗暗点头。甚至说不上蔑视,他们这些人不过下意识忽略了不入眼的人,好似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甚至称不上傲慢。
傲慢需要看见,而崔未雪见众生如见棋子,他看不见。
柳惜翠掩去心底幽微的沉暗,勉强挤出个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崔郎君特地下来跑了一趟。”
本是为她而来,这事实莫名将崔未雪烫了一下,舌尖一绕,方缓缓吐出话语:“楼上太闷,下来透个气。”
再回至雅间时,桌上的酒壶空了大半,盘里牛肉只翻动了几块。
柳惜翠暗叫一声不好。
卫晏燃果然已喝得酩酊大醉,半阖着眼躺靠在短塌上,颧骨泛着一层薄红。
柳惜翠顿时发恼,低声叫他:“卫郎君,醒醒。”
他睁开一双仍含水色的凤眸,眉峰一拢,伸掌捂住她的唇:“闭嘴,很吵。”
柳惜翠气得瞪大了眼,暗骂混蛋。
手下双唇绵软,卫晏燃迟钝的脑子察觉出异样,他逃避地松开手,用小臂遮住双眼,躺下翻了个身。
手心却染上一股幽香。
卫晏燃慢慢蜷住手,像是要抓住那抹气息,心脏随之快速跳了两下。
柳惜翠很想把卫晏燃扔着不管,转念一想他拿她来蒙骗卫夫人,不理睬不行。
只得悻悻跑下楼,问店家讨了蜂蜜和柚子叶放入空碗里,给他煮了杯解酒茶。
她捧着瓷碗,轻拍卫晏燃的肩膀柔声道:“起来喝点水。”
她身上浓烈的苦橘香伴着甜丝丝的气息涌入卫晏燃鼻尖,他撑着脑袋斜盯着柳惜翠,心中的恶意被浓酒扩大,卫晏燃扯着唇道:“让我起来?不应该你来喂我吗?”
暖烘烘的炭火烧得屋内空气稀薄,柳惜翠仿佛被扼住呼吸,背后都窜出烧热来。
她指尖死捏着瓷碗边沿,复又回忆起在鸳鸯楼时。
卫晏燃当她是什么?
辩驳是徒劳的,柳惜翠再一次选择顺着他,她便将瓷碗贴在卫晏燃唇边,轻抬着手将水灌入他唇间。
卫晏燃喉结滚动,甘甜的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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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口腔的热辣,平息了胃里翻腾的烧灼,“这个姿势不舒服。”
能舒服吗?
他仰着脖子,柳惜翠给病人喂药似的给他喂水,生怕挨着他一点。
卫晏燃不耐地伸手扣住少女纤腰,将她往下按,几乎贴到男人胸膛上。
只听柳惜翠惊呼一声,碗里残水漾出大半,泼洒在二人脸庞上。
卫晏燃含糊笑了下:“不给我擦擦吗?”
柳惜翠咬牙切齿地从袖口扯出帕子砸在他脸上,方火急火燎地爬起来。
可帕子是柔的、轻的,用了再大力道也只会轻飘飘的搭在人脸上。
卫晏燃闭着眸,宽大的手掌遮住那方香帕,整个肺部似乎都充斥着复杂的暗香了。
他这才扯着帕子沾去脸庞水渍。
柳惜翠急促地扭过身,气呼呼地用广袖蹭去脸边的湿痕。
少女脸颊涌出胭脂似的薄粉,眼皮上粘着细碎的水珠,宛若残星,落在她的眼里拼成亮晶晶的瞳色。
擦了一半,方惊觉屋里另一道视线。
崔未雪掌心握着瓷杯,慢慢悠悠,不知道看了多久。
柳惜翠有些不自在,她垂下双臂扯了扯皱巴的衫裙,静坐在木凳上。
没过一会,卫晏燃又使唤她:“刚刚的水还有吗?给我再倒点来?”
柳惜翠无奈地应和一声。
这时的卫晏燃是很讲究的,用过的柚子叶决计不能糊弄,柳惜翠只得重问店家去要。
出房门时,必定得从桌边穿过,那里的距离本算宽裕,容得下她通过。
此时却被神形略有松散的崔未雪所占据,他半靠在椅背上,长腿充斥在必经之路中。
本以为他会及时让道,如今却被阻拦在方寸之地,柳惜翠行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盯着近处的玉容,他半搭着眼皮,呈现出一种绝无仅有的冰冷。
柳惜翠莫名有些畏惧,她艰难地措辞,还未出声,却听崔未雪率先道:“劳柳娘子也替我煮上一份醒酒茶罢,某有些醉了。”
柳惜翠摸不清他的用意,嘴巴已经答应了下来。
可崔未雪还是没动。
他身上也沾染上了酒气,伴随着兰香静悄悄地往她身边钻,柳惜翠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崔未雪像是欣赏够了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方才恍然大悟地退了一截腿:“柳娘子请过。”
总算是给她腾出来地方了。
可地方还是紧巴巴,柳惜翠埋着头挤过去,轻飘的裙摆边缘悄无声息地笼过男人锦靴,她小臂搭的披帛擦过膝上圆袍。
转瞬即逝。
崔未雪揉捏着掌中酒盏,将剩酒一饮而尽。
蓦地低笑两声。
清明的脑中不禁回想起她站在身侧时的模样,额前起了薄汗,脖颈上也有,给她莹润的皮肤再笼上了一层柔光,像雨里的菩萨像。
她那么喜欢心疼人,是像小菩萨。
12. 第十二章
没过一会,屋外传来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崔未雪含笑仰面,几乎能猜想到她是如何拢着裙摆,急匆匆地自楼梯爬上爬下,耳旁坠着的两颗珍珠像跳动的雨珠,在颈边若隐若现。
崔未雪斜扫过门边,正对上少女侧身顶开帘子,唇里吐着促促热气。
他这回试出点薄醉,脑袋依旧清明,身体却一点都不想动,仍旧只留给柳惜翠狭小的地界供她穿过。
担忧于卫晏燃的催促,柳惜翠没空细想,便挤着这双腿钻进屋内,她软乎的腿肉似乎蹭过男人结实的膝头。
崔未雪低下眼皮,唇侧笑容深了些,指腹幽幽抚过杯沿。
不远处,柳惜翠不曾觉察,她净了手,便赶紧在炭炉上热蜂蜜水,鼻尖覆上浅淡的细汗,映照两颊薄红,可怜可爱。
她先盛出一碗蜂蜜水放置崔未雪面前,方才又去矮塌给卫晏燃喂水。
她半蹲着,乌发挽成髻垂贴在脸侧,上衫随她伸出手臂在背后划出新月一般的弯,便露出修长的玉颈,哪里有一颗黑痣调皮地卧在腻白的皮肤上。
这点观察实在太过界了。
崔未雪暗暗想。
可他的视线却逡巡向下,看她因着急捧水,裙中浑圆柔美的曲线若隐若现。
鼻尖嗅到一股甜腻的香气,皆出自于柳惜翠放下的那碗蜂蜜水。
崔未雪抬起碗,慢慢幽幽将它泼洒进冰桶里,和化却的水融做一处。
柳惜翠知道卫晏燃是在耍小性子,非要她一勺勺地往他嘴里喂。
这么大个人了。
柳惜翠心有不耐,却只得照做。
二人距离缠绵相近,一人心中烦躁,只想快些将水喂完,另一人则暗含喜意,一面含着甜水,一面盯着她的脸瞧。
直至水见了底,柳惜翠方催促道:“这下好了吧?再怎么难受,喝完两碗水也该好了。”
卫晏燃慢慢“嗯”了声,“还可以。我再睡会。你把披风拿来替我盖上。”
柳惜翠便取来他的黑虎金纹披风,盖在他肩头。
人睡着了,她方才耷拉下肩头,彻彻底底地松口气。
屋内热得滞闷,她解开窗口推开微隙,好让一缕清透的空气带去室内浑浊。
那日在鸳鸯楼,卫晏燃尚且能随意将莺女搂入怀中,今日对她不过也是相同逗弄,这令柳惜翠无比憋闷。
她伸手向脸侧扇了扇风。
过了挺久,卫晏燃方一伸懒腰彻底醒了,这才决定要走。
柳惜翠如遭大赦,急忙跑前跑后把人送上马车。
临行前,她见着桌上剩了大半的牛肉,终是不忍,令店仆打包,用油纸包揣上了。
*
崔未雪擅饮酒,但很难说喜不喜欢酒后的感觉,有时会抑制不住,显露一些失态。
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唇线归于平直。
刚至崔府,下人便恭敬上前进马车洒扫、更替熏香,再撩开帘子通风。
崔未雪脱去长衫,却不禁回忆起那截慢慢擦过的裙角。
还有那碗替他煮的蜂蜜水。
玉白的手浸入水中,他细细擦洗干净,方对仆从道:“今日穿过的衣袍,一并烧尽,不要留。”
那点微妙的旖思,也与熊熊烈火一并化作灰烬。
*
回了府,柳惜翠拿出油纸包给秋月:“拿去炉子上热热,晚膳还能省道菜。”
秋月盯着黄澄澄泛油的纸皮,喉中溢出长音:“柳娘子,府里不缺这三瓜两枣,您不要什么都往回捡,若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卫府苛待您呢。”
柳惜翠不悦地想,他们是没见过人吃不起饭,才能有如此多的规矩。
她低垂着头慢悠悠说了句:“知道了。”
秋月以往跟在卫夫人身旁伺候,经常得主子称赞,一颗心早已向着卫府,便自觉担待起了“照料”柳惜翠的职责。
傍晚去花房选了屋里摆的花,又和夫人身边的嬷嬷唠了唠,正碰着卫夫人款款出来。
秋月欢天喜地地向她行了个礼。
卫夫人适时问起柳惜翠的起居,秋月一一作答,却不知有意无意,将中午吃酒之事说漏了嘴。
卫夫人沉吟一番,对她笑了笑:“有你照看着柳娘子,我便放心了。”
说罢,让嬷嬷去库房里选了根掐丝银钗赐给她。
秋月受到了鼓舞,喜气洋洋地走了。
傍晚卫晏燃是来请过安的,说是今日带柳惜翠四处逛了长安,卫夫人本还算满意,却被秋月漏了个口子,心中的和美慢慢消逝,她道:“叫柳娘子来一趟。”
柳惜翠用完膳,立马漱了漱口,迅速往袖口揣了几个香囊,这才朝卫夫人住处去。
卫夫人正赏看庭前盛放的彩菊,见着她,笑意盈盈地搂过柳惜翠肩:“今个晏燃带你去耍了?都去了哪些地方,玩得好不好?”
柳惜翠回想起卫晏燃的交代。
他半威胁半警告地扣着她脖颈,眼盯着眼,一字一句地教她说。
末了还补了句:“若是背都背不明白,你且等着我罚你。”
柳惜翠慢慢吐出早已排练好的话:“看了皮影戏,又去成衣铺子瞧了瞧,末了在墨香楼吃了顿饭。长安繁华,样样都是没见过的,样样都是新奇的,我觉得开心。”
卫夫人身上的香气包围着柳惜翠,是一股浓重的胭脂气,夹杂着桂花香。
女人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鬓角:“还有没有?”
柳惜翠摇了摇头。
卫夫人唇边陷的钩忽然深了些:“惜翠,你是个好孩子。”
这话语气与往日不同,透着点冷。
电光火石间,柳惜翠脑中浮现出秋月满含笑意的一张脸,红通通,热切切,用晚膳时止不住地絮叨。
柳惜翠冒出一个发冷的猜测,她再仔细地去看卫夫人的脸,眉眼之间含着审视,直勾勾凝望着她。
只听卫夫人叹气道:“回去吧。”
柳惜翠忽得将脸搭在卫夫人肩头,闷闷地说了句:“夫人,对不起。我撒了谎。”
“后来,还去了酒肆。卫郎君喝了几杯薄酒。”
卫夫人佯作惊讶:“哦,是吗?”
柳惜翠喉里含糊“嗯”了声:“卫郎君与崔郎君坐而论道,兴致上来了,便以青梅煮酒,喝了几杯。我看卫郎君欢快,便也舍不得提醒他。毕竟这些天,我头一次见他这么欢快。可我娘说过,喝酒只会误了大事,我便不敢让旁人知道。”
“可转念一想,您哪是旁人。好不好、该不该做,您都不会伤害卫郎君,我想我还是得告诉您。”柳惜翠硬生生从喉里憋出几句哭腔,眼尾也挤出几滴薄泪。
“这不是什么大事。”卫夫人拢着她安慰道:“你出发的心是好的,想看着郎君高兴。有含璋在,也不会令晏燃喝得太过。”
柳惜翠回想起崔未雪清泠却淡漠的模样,心道未必。
她点了点头:“是喝的不多。”
卫夫人又道:“喝酒毕竟伤身,下回你可得多劝劝他,令他以茶代酒。”
柳惜翠愧疚地埋着头,用手捂了捂唇:“是及。我省得了。”
卫夫人又道了几声好孩子,心里那些怀疑散去大半。卫夫人期望柳惜翠诚心待卫晏燃、二人婚后美气,但不代表柳惜翠能欺瞒她。若是那样,柳惜翠便不是个好媳妇,只是个勾人玩耍的狐媚子。
好在她拥有的是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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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真挚。
二人在廊下说话,婢从远远候在葡萄架下,秋夜的风带着凉意,轻易便冷透衣衫。
柳惜翠缓步离去时,背后已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
她不是按贵女的方法将养长大,许多问题想不全面,总有些连蒙带赌的成分。
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差点犯下个滔天大错。
还没过门就和儿子哄骗婆母,一听就是个大罪。
秋月手捧披风,只等着柳惜翠出来替她搭上:“娘子莫要受凉,女人不比男人,那可是一点冷都受不得。”
柳惜翠步行几步。
卫晏燃生怕她走漏了风声,才花了时间逼她鹦鹉学舌,他身边人更不可能捅破这件事。
她便扭过脸,跟随直觉打量着身旁的秋月。
她生得貌美,雪肤乌发,丹凤眼,直鼻,薄唇,养出的婉约气质,比一般人家的娘子还气派些。
秋月梳着双髻,耳侧斜插了一道新簪,银子亮如水,掐丝的花暗纹浮动。
柳惜翠蓦地一笑,当即确定了真相,必然是秋月走漏风声,因她远在车里候着,并不清楚酒肆里的情形,告密也告得一知半解。
这才容得自己在卫夫人那蒙混过关。
柳惜翠不由得有些生气,可又做不出来辱骂婢女之事,便只停下来,垂眸盯着秋月的鬓发,看得她不自在,方才慢慢悠悠地道:“你这簪子真好看,尤其是戴在你头上时,七分的美也变成十分了。”
秋月有些心虚,旋即又觉得自己忠于卫家,也是为柳惜翠好,便笑了笑:“柳娘子莫要打趣我了。”
柳惜翠没再说话,只是暗暗想着,得想办法防着秋月,她和自己不是一条心,日后不定捅出什么篓子。
就说今天这件事,卫晏燃一定会回来找她麻烦的,端看是什么时候。
白日里,先生斥责了柳惜翠的旷课之举,令她持书在屋后罚站。
迎着众女郎戏谑的眼光,柳惜翠涌出一股浓烈的赫然,面皮烧得通红。
众女家世斐然,老先生甚少出言管教,还是第一次见他罚人,便把这件事看作好玩的插曲,窃窃私语。
谈论柳惜翠是不是和先生有了过节,到最后便又落到她的身世、她的婚约。
弄得流言的主人更加难堪,先生讲课的声响伴随女郎的调笑一同传入柳惜翠耳中,搅得头脑发胀。
挨完一节课,老先生看她一眼:“柳娘子,你随我过来。”
柳惜翠忙不迭地跟上,她脚跟有些酸痛,小心地晃了晃脚腕放松,却被老先生收入眼底。
柳惜翠慌忙立正,老先生却一改厉色,柔声问她:“累着了?”
“不是。”
二人站在屋外的青松下,亭亭如盖,遮住投落而下的光晕。
老先生背着手,满是沟壑的脸上却透露出欣赏:“你很聪慧,又肯努力,这很好。你与其他娘子不同,千万不能像她们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柳惜翠眼眶发热,心中委屈成了鼓胀的涩:“昨日逃学是我不好。”
老先生长叹一口气:“女子虽读了书,却无法做官,无法科举。许多人这样想,便更不愿花了时间听课。可读书可以名是非,名理,多少人尚且没有这样的机会,你应当好好珍惜。”
柳惜翠多道了几遍谢,先生这番话含着期盼、认可,她胸口涌上一股热意。
她边走边看昨日讲的部分,决定今晚回去好好重学一遍,补上缺漏。
却被人忽然扯住后脖颈,柳惜翠吃痛地轻喝,便听卫晏燃嗤道:“怎么,做了亏心事都不怕鬼来找的吗?你忘了昨日怎么答应我的?”
“还敢告状,嗯?”
13. 第十三章
怀中的书啪嗒落地,柳惜翠侧仰脸无措地恳求:“我可以解释,先放开我好不好?”
卫晏燃手一松。
她如遭大赦,着急忙慌蹲下身捡起书,拍掉封面上的尘土,方才注意到自己的衣领被扯的皱皱巴巴,斜堆在右侧,露出清瘦的锁骨和白腻的皮肤。
她指腹一挑,随意将衣襟端正,却还剩半截月牙似的小弯。
卫晏燃心头发痒,睨着她:“给你机会,说。”
“卫郎君,端看此事,向卫夫人告密对我有何好处?”
“因为你心中记恨我,趁机想要报复我。”
柳惜翠摇了摇头:“父母总是更偏袒自己孩子,又哪里看不出旁人的心思。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卫夫人先不容我,卫郎君只会更厌恶我。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一时的爽快吗?”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我为什么要做一件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
秋月站在廊下,静候柳惜翠落堂。
卫晏燃看到了那个婢女,勾了勾唇:“你的意思都是那婢子告的密,都是她的错?”
柳惜翠心跳陡然发快,希望借卫晏燃之手提点秋月,便点点头。
那婢子常跟在卫夫人身头伺候,卫晏燃有些印象,但不知柳惜翠说了几分真话。
他一笑:“那给你个机会证明给我看。”
他拦腰将柳惜翠抱起,在她激烈地挣扎中将人扔上马背。
她惊呼中慌张地抱紧马颈,还未开口,卫晏燃已飞身上马,对侍从道:“我去校场练兵,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你们先回去。我娘问起来,就说柳娘子陪我。”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纵马飞驰。
卫晏燃笑道:“今日只有你我两人,做了什么,我娘可不该知道了吧?”
柳惜翠呜咽一声,没回答。
二人同骑一马,卫晏燃却未刻意扶她,故意留有空隙,看那截细腰颤颤巍巍。
他恶劣地想看柳惜翠服软求他。
柳惜翠没骑过马,四周景色变幻飞快,迎面的风将袖口吹得翩跹,双手使劲地揪着鬃毛,腿部死死夹紧马腹,好靠这微弱的力道维持平衡。
每一刻,她都觉得自己会掉下去摔死,被马蹄踏做肉泥。
而卫晏燃只会觉得畅快。
惶恐令柳惜翠的身体变得僵直,只能被马匹颠得乱晃,后背不期然地蹭到卫晏燃手臂,微弱的热意相接,青年轻轻挑眉,扣住她的腰肆意笑道:“笨死了,哪有你这么骑马的。放松,掉不下去。”
铁钳似的臂膀锢住那段纤软的腰肢,她背上搭的批帛顺风散开,轻滑到卫晏燃脸庞,又被风吹落搭在他肩上,那股幽香又尽数飘在他鼻尖。
卫晏燃觉察出一种兴奋和熨贴,他似乎在渴求更多。
到了目的地,短短几息的功夫,卫晏燃心里早摸排好如何安置柳惜翠,校场里有个小亭,晒不着她。再让侍从拿些瓜果、糕点来给她吃着。
自己便在一旁练剑。
若是累了、饿了,还能与她一同享用美食。
想到此处,卫晏燃心底有些雀跃,便握着她的纤腰,将人扛麻袋似的扔下马。
可还没说话,柳惜翠气冲冲地瞪他:“你是不是有病?”
一路上她宛若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得粉身碎骨。
小时候被伙伴带着爬过牛背,柳惜翠没坐好摔到了下去,正倒霉遇上斜坡,摔滚了一路,划了一身伤口。
自此就有些怕,再不肯上牛背玩,更别提跨?坐的是一匹烈马。
这会后怕涌上心头,柳惜翠腿都还软着,不由得气愤卫晏燃的一意孤行。
话说出口了,又有些后悔。
她早都下定决心要忍耐、要顺从他。
卫晏燃下颌紧绷,向来只有别人捧他的份,巴巴想了一通的安排,余了却只得柳惜翠怒骂一句,便感觉两颊火辣辣的,似乎被落了脸面。
他干脆攥住她手臂,将人带至靶场中,冷冷一笑:“这才哪到哪呢?”
“站过去。”
柳惜翠便循着他的指向,走在空地中央,她余光扫见立在地面上的圆靶,脸白了些。
“看到旁边放的苹果没,你顶在头上,陪我练会弓。”
卫晏燃执弓,又从箭桶抽了支箭,作势搭在弦上。
坏脾气上来,他总想看柳惜翠服个软,向他好好道个歉。
至于为什么?
他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
卫晏燃晃了晃手里的弓吓唬她。
他认为柳惜翠绝对不敢。
可少女身形一晃,慢慢红了眼圈,竟不迟疑地把那苹果顶在鬓发上,望着他的双眼清凌凌。
像是在挑衅。
卫晏燃攥紧弓,被激出更重的火气:“没什么想说的吗?”
柳惜翠小声道:“我准备好了。”
他顶了顶后槽牙:“可以呀柳惜翠,你胆这么大?”
听到这句嘲讽,柳惜翠闭紧了唇。
她是不愿意求他,反正他恣性随意,从不会考虑她的想法,既如此又何须摇尾乞怜?
虽然想法坚决,柳惜翠内心仍旧暗暗害怕。
别射中我。
若是真射中了,一定得射在个好将养的地方。
柳惜翠卑微地祈求天意,肩头轻轻发抖。
卫晏燃缓缓将箭搭在弦上,指腹压着尾羽,顷刻间,箭破风而出。
柳惜翠仿佛听见了它逼近、陷进血肉时牙酸的刺啦声。
她绝望的闭上眼。
“嘭--”
“你在干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柳惜翠茫然睁开眼。
泪眼朦胧间,只见箭身陷入一旁的圆靶,卫晏燃收了弓箭,正扭头看向缓步而来的崔未雪。
崔未雪身披青黑色大氅,内穿雪白长衫,乌发半簪,更显得皮肤冷白,清润的面容透出一股书生气。
他自靶场后的庭院缓步走来,手里尚握着书卷,拧眉望向卫晏燃:“你如今便如此荒唐?以人做靶,古往今来都是何人所为?你倒也敢效仿。睁大眼看看对面站的是谁?”
卫晏燃将弓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不服输道:“我之所以教训她也有我的道理,再说..”
再说他根本没打算真拿柳惜翠当靶子。
“你是真不怕朝中人参你。圣人器重你,是让你给敌党递刀子的?”崔未雪屈着指骨按了按眉心:“做事之前要思前想后。仲月,你先冷静片刻。”
饶是向来心平气和的崔未雪,看到那一幕心也被吓得跳了下。
卫晏燃一撩衣袍,坐靠在椅上。
他脾气不好,唯独能听进去几句崔未雪的话。
如今被误会,便连一点情面也不给:“好啊,你先问问她做了什么事?给我娘告状,我罚她不该?”
崔未雪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柳惜翠。
她头顶的苹果砸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老远,停在他靴前。
红通通、圆滚滚。
柳惜翠睁着一双眼看向他们,眼底闪动着零星的光,肩头轻轻颤着,像只发抖的兔子,害怕的缩作一团。
“她告了状就能任你欺辱?”崔未雪莫名觉得心口不大顺。
卫晏燃撇着唇,一副誓不低头的模样:“那又如何?”
无论如何,当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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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是不能让两人再起冲突。
崔未雪对卫晏燃向来只是点到为止,便对柳惜翠道:“你先随我出来。”
他将人她带到一处庭院:“此处是以往用作接待官员休憩之地,已许久不曾使用,不会有人踏入此地,你先安心歇息,待仲月想清楚了再说。”
暂时避开盛怒的卫晏燃,柳惜翠心头一松,强忍的恐惧、后怕、委屈争先恐后地往心里钻,她想装作没事,可泪珠还是从眼眶掉了下去。
她吸着鼻子,喉咙仿佛塞了团棉花,显得她瓮声瓮气:“多谢你,表兄。”
她踏入月洞门,和崔未雪擦身而过,坐在院中一方石凳下,塌了肩,又垂下脸去,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花,透着潮气。
崔未雪蓦地走了神。
姑母虽让柳惜翠称他表兄,柳惜翠却不时时如此唤他,崔未雪也不曾放在心上,这会却不免想,为何要额外多加这两个字。
是想和他拉近关系,还是想提醒他再管教卫晏燃?
他捻了捻指尖,视线落在她松松垮垮衣襟下的脖颈,想要寻找那颗调皮的小痣。
崔未雪垂下眼睫,玉面含笑:“不客气,惜翠妹妹。我向仲月说得那番话皆发自肺腑,并不是为你几句感谢。”
唇里翻腾着他那句惜翠妹妹,总觉得异样。
柳惜翠心扑腾坠了下。
她叫表兄,其实没多想。崔未雪是在警告她不要越过界攀亲戚,就像卫晏燃警告她不要肖想卫家。
柳惜翠暗想,她才不愿和他们沾上关系。
委屈更甚,她伏下身子去将脸埋进胳膊里。
泪水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浸透了袖口,湿哒哒地贴在脸庞上。
身后人踏步走去,隔着一道门吩咐仆从:“给柳娘子倒些热水来洗洗脸,再拿些吃的、喝的,快些去。”
这安排堪称细致妥当,末了才背过手,温笑对她道:“柳娘子好生歇息,我在隔壁的庭院,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过来找我。”
柳惜翠心头聚着气,不想被他看到狼狈的模样,扭着脸点了点头。
可既不礼貌,又显得她窝囊。
柳惜翠接过仆从递来的帕子按在脸上随意擦了擦,这才对崔未雪道:“多谢表兄关照,我知晓了。”
这声表兄就是故意的。
可能知道崔未雪不会像卫晏燃喜怒无常,便伺机小小报复,又或是装傻,觉得崔未雪看不出来。
说完,她心扑通砸了两下。
崔未雪抬眸望了她一眼,黑漆漆的眸子看得柳惜翠惴惴,好在他没多计较,转身踏出屋门。
柳惜翠泻了口气,觉得自己幼稚的可怕。
好像只被圈养生了气的小狗,靠吃饭大声些来抗议。
她转念压倒这股悲意,幼犬也有长到猎犬、撕咬他人的那天。
绕过幽径,推开屋门。
崔未雪缓身坐在太师椅上。
仆从皆退至外侧,只留有这位郎君独自在内审阅公文。
这间庭院的采光不好,外头的槐树正好遮住阳光,挡住窗牖透进的亮,日头再高,室内也始终昏沉,白日也还亮着烛火。
今日来此,是例行检查。刚问完话,听说卫晏燃也来了校场,崔未雪想与他商定政事,结果被迫撞着这么桩事,只能无奈出手管教。
崔未雪随手将卷轴扔在桌上,他慢慢靠着椅背,仰脖长出一口气。
那双黑瞳里,几点火苗跳动着,跳跃着,合并成一点点亮,最终席卷着藏于黑暗下,被冰雪的冷禁锢。
玉面含笑,光华尽显。
他慢慢悠悠地念道:“惜翠妹妹…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好妹妹?真是稀奇。”
14. 第十四章
崔未雪阅览着近几月的卷宗,若存在和记忆有出处的地方,就提笔记录在案。
此项任务繁琐,需得细细对照,饶是崔未雪富有耐心,也不免感到些许烦躁。
一旁的香炉呈狻猊样式,自口中吐出淡淡白烟。
抬眼正见升起的长烟被风吹得飘散,崔未雪一瞬走了神,取而代之想起了一张芙蓉面。
她两颊粘着泪珠,睫毛也被晕得湿乎乎,望向他时,眼里还蓄着一汪小泉。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崔未雪心有些燥,吩咐侍从:“把柳娘子请来。”
没过一会,女郎撩帘进入。
她这会收拾干净了,除却眼眶红着外,已看不出哭过,只是胸前松垮的衣衫还不曾整理,皱巴地堆在一团。
柳惜翠拘谨地攥着手:“崔郎君唤我是为何事?”
这会倒不叫表兄了,崔未雪察觉出遗憾。
本以为她会借此机会朝他诉说委屈,求他规束卫晏燃。却不想她始终立在门槛边缘,头顶的发丝被身后暖灿灿的秋日也显得发金。
和门内是两个天地。
褐色的眼瞳咕噜转着,一看她就不想在此地多待。
崔未雪翘了翘唇,偏生就不愿顺她的意,随便找了个借口:“这些天你随仲月四处奔波,想必已将功课抛之脑后。上回教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此话果然击中她的弱点,柳惜翠不再走神,而是端正了神色来糊弄他:“也不是完全没练,我写过几次的。”
“那写给我看看。”
崔未雪令侍从摆了张新桌案,又取来崭新的笔墨纸砚,尽数放在她面前。
柳惜翠坐了下来。
握上笔的那一刻,心脏狂跳。
她确实没太花时间练字,只能寄希望超常发挥,可惜她的底子就差,哪怕一笔一画勾写,结果都难以入眼。
柳惜翠不敢细看,强装镇定地呈上宣纸。
“看来某这先生做得失败。”崔未雪瞥了眼,徐徐说道。
“是学生愚钝。”
崔未雪似笑非笑:“我看是学生善于撒谎才是。没怎么碰过笔,却还谎称自己写过几次?”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烧得柳惜翠耳根发烫,她小声道:“不敢。”
崔未雪屈指敲了敲:“坐下,我看着你练。”
二人书桌相对,只消一抬眼,崔未雪便能窥见柳惜翠练字的模样。
她写字还算认真,腰杆挺得笔直,脑袋朝一侧,像只认真捕食的麻雀。
崔未雪笔尖蘸了墨,收回视线,继续查看卷宗。
柳惜翠很快就练完了一页纸,正比对着帖子查找缺漏,这些字单看还算不错,全挤到一张纸上就显得凌乱。
是结构不对?
她左看右看,试图找出问题。
慢慢的,脑袋越压越低,几乎要把整个头埋进纸里。
崔未雪察看完近一月的记录,刚松口气,掀开眼皮便看到这一幕。
他想看她能将这个姿势维持多久,便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柳惜翠鬓边的银钗慢慢滑落,啪嗒一声--
砸在地上。
终于惊起写字的小雀,她被吓得身字一抖,这才摸了摸鬓,压住剩下几根簪,伸出手去够地上的银钗。
那钗子落得有些远,柳惜翠懒得起身,便趴在桌案上,伸长了胳膊去摸,终于揪住钗头的蝴蝶翅膀,她抿出一分笑,指尖一勾,将长钗握入掌心。
这才扶着鬓缓缓插?入发间,柳惜翠不期然地抬眼,正撞进崔未雪的视线。
二人都愣了下。
柳惜翠以为自己惊扰了他,连忙收了笑,将钗子往发根压了压,免得再度滑落。
崔未雪也收回眼,指腹挑起新的一张书页,胸口却缓慢地被撩了下。
室内只余哗啦啦的声响。
一旦要做一件事,柳惜翠便能全神贯注地坚持,几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等她再去看漏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柳惜翠吓了一跳。
这么说,卫晏燃被她晾了这么久。
柳惜翠先是觉得快意,反正是他的表兄让她走的,这可不能怪她。
转念一想,卫晏燃哪里是那么讲道理的人,秋月告的密最后还是落到她的头上。
柳惜翠撑着脸,思来想去,讪讪地望向崔未雪:“要不,我还是去看看卫郎君吧。”
崔未雪轻轻抬眸,看见她眉目紧锁,笼着层担忧,以为她在担心卫晏燃,便应允了。
心底浮上层淡淡疑惑:纵是卫晏燃再生气,还能气坏他自己?
又见柳惜翠神情不似作伪,只当她对卫晏燃心有爱慕,这才予求予应。
这也不算坏事。
毕竟卫家需要一个面面俱到的宗妇。
没过一会,侍从来报,说卫晏燃早已离去,那位女郎绕着校场转了一圈,就独自走了。
崔未雪没太在意。
绕着来时的路赚了一圈,柳惜翠没找着卫晏燃,还差点迷了路。
遇见个身着胡服的少年,随口一问,方知卫晏燃早都走了。
这件事在柳惜翠意料之中,她恹恹道了句谢。
少年挤眉弄眼:“你是小将军什么人啊?”
柳惜翠陡然被刺了下,她虽是卫晏燃的未婚妻,实际却排不上号,不然也不会被扔在此地。
对着少年探究的目光,柳惜翠含含糊糊绕过话题,随着他的指示走出校场,往府里走去。
好在两地间隔不远,只是太阳略晒,到了地方,柳惜翠热得两颊通红,后背也出了层汗。
她算了算时间,这会正逢卫老将军吃药,柳惜翠也不歇息,净了手就去侍药。
今日卫老将军身子不适,又是咳嗽又是腿疼。她便跑前跑后,替卫老将军煮上梨子水,服侍他用下,又坐在矮凳上替他揉腿。
直直按压着那几个穴位,手腕酸疼也没敢停。
卫老将军终于舒服了些,连连夸赞她,还给她塞了把金叶子拿去买零嘴吃。
这让柳惜翠想起记忆中的祖母,也是往她手里塞铜板,叫她去买糖。
最初坚持侍奉卫老将军,是想靠他在卫府站稳脚跟。此时柳惜翠不免湿了眼眶,真心实意道:“您务必快些好起来。”
卫老将军睡下时,天已经黑了。
莲夏见她经过厨房,偷偷摸摸把她拉到角落里:“今日你院里没差人过来点菜,又听闻卫老将军突发不适,便猜到你没时间吃饭,这是晚娘特地多做的饼,我刚给你热了一通。你快些吃。”
平日用饭,得先差婢子去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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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点菜,若过了点,厨房便默认不做饭。
柳惜翠忙得没空用饭,的确还饿着肚子,便感激地道:“谢谢你念着我。”
莲夏噗嗤一笑:“什么谢不谢的。你不也帮过我吗?”
柳惜翠朝她勾了勾唇,赶忙拎着食盒走远了。
莲夏此举并不合规矩,若被管事的发现还得挨训。
柳惜翠不想回院子吃,有秋月在,总觉得心口堵了口气。
她便找了人烟稀少、寂静的竹林,蹲坐着将素饼吃完了。
从校场回来后,卫晏燃心浮气躁,觉得自己一下被两人误会,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又不愿被人看出不虞,便特地找了处寂静的竹林耍枪,长枪尾绑着的红缨随他动作一跳一摇。
卫晏燃心也一浮一沉。
一想到她巴巴和崔未雪走了,就气得够呛。
收枪回身,正对上林子里窜出来的身影。
柳惜翠的衣裙已被她糟蹋的皱皱巴巴,鬓发上还沾着片翠绿的竹叶,桃花眼里含着呆滞。
柳惜翠吃完了素饼,开开心心地往回走,谁成想就撞见了卫晏燃!
先是一愣,再看他手里握着的长枪,柳惜翠背后窜出股冷意,退后几步转身就想跑。
“站住!”卫晏燃看出她的意图,不禁吼道:“现在要是敢走,你就完了!”
柳惜翠顿住,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卫晏燃终于畅快了。
欣喜和绿芽似的破土而出,冒得到处都是,他嘴上依旧硬邦邦:“还不过来?我这就和你好好算算账。”
柳惜翠拖动双腿朝他靠近,一面默念英雄不吃眼前亏。
她又困又累,还得强睁着眼道:“今日怪我说错了话,惹得卫郎君生气。”
“你既知道,还和表兄走?”
柳惜翠那会不想看见他,这会也不想,嘴上却说了软话:“眼不见为净,我想着若是你看不见我,也许会开心点。”
月光透过竹林的缝隙落在她身上,镀了层银纱般的光晕,显得她面容柔美。
积压的气散了大半,柳惜翠身上浓烈的香气慢慢涌上来,包围了卫晏燃。
他强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巧言令色?”
柳惜翠小声说道:“我后来去找过你,那时你已经走了,我这才回了府。”
这话没作假。
她被崔未雪领走后,卫晏燃的怒气达到了顶峰,当即上马去了酒肆,喝了几壶也没能消气。
一晃就到了夜里,才遇上她。
见他不语,柳惜翠万分紧张,始终盯着卫晏燃手握的长枪,生怕他又干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你还生气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点翘,听得卫晏燃心里暖洋洋的,心里的褶皱也被尽数抚平。
他低头看着这双柔美的眉眼,一股说不清的渴望陡然冒出,充斥在身体各处,叫嚣着想要破坏。
他扔了长枪,向前一步逼近柳惜翠。
浓重的阴影落在柳惜翠身上,再见卫晏燃冷冷绷紧的脸,柳惜翠吓得几乎惊叫出声。
长枪压在草上,沉闷地蹭了一下。
微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响动。
长臂朝她伸来,柳惜翠担忧地闭上眼,却被按进硬邦邦的胸膛中。
15. 第十五章
卫晏燃反应过来时,柳惜翠已经被他按在胸前,他宽大的掌心紧贴着她的脊背,感受着呼吸的起伏。
她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鬓发蹭着他的脖颈。
卫晏燃呼吸一滞,起先不明白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转瞬,偌大的欣喜再度席卷全身,令他将人按得更紧。
嘴上却冷道:“乱动什么?我好好审审你。”
柳惜翠鼻尖被撞得生痛,几朵泪花溢出。
心中的惶恐被她压下,柳惜翠冷静准备回答他的话,喉头溢出含糊的“嗯”。
卫晏燃双臂压着她。
怀中的人软、柔、轻,像是云端拽下的棉花,让他有些飘飘然,可他不想承认这点:“那你以后再告密,我怎么罚你?”
柳惜翠沉默片刻:“不会的。我与你的心是一道的,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可那婢女与我无亲无故,又总不服我,打定主意要和我对着干,我也拿她无法。她是夫人的人,我总不能与夫人作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尽力替你遮掩。”
说了一大堆,卫晏燃只听到那句“我与你的心是一道的”,胸腔的热意更灼。
“噢--原来如此。”
柳惜翠继续说道:“若是卫郎君出言警告她,或许秋月会有所收敛。”
说完,她心跳得飞快。
她想趁卫晏燃心情尚佳时,借他的手处理秋月,免得自己总被掣肘。
卫晏燃还深陷这股奇异的温情中,见她抬起脸仰看他,声音柔柔软软,桃花眼清清亮亮,粉嫩的唇上下碰撞。
说话间,她吐出的热气飘在他脖颈,令卫晏燃痒得发昏,身体酥了大半,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
柳惜翠不禁有些欣喜:“果真?”
卫晏燃“嗯”了声。
她下意识推开卫晏燃,认真地道了句谢:“那我便等这好消息了。”
被她推开,卫晏燃仿佛抽离迷醉之地,终找回几分理智。
却又留恋起她靠在怀里那股软绵绵的感觉。
直至柳惜翠离开,方才依依不舍地搓了搓指尖。
好香。
简直要晕了。
他觉得自己衣襟上都是这股气息。
卫晏燃走出几步,方想起扔在地上的长枪,回身捡起,不免拧着眉暗道。
她不会到哪搞了什么迷魂香吧?
一路走回屋里,卫晏燃始终臭着脸,见侍从迎上,将长枪扔至他怀中:“还不备水去。”
圣丰小心翼翼将长枪放至兵阑上,忙道:“早烧好了,且等您回来。”
紧跟在卫晏燃身后,替他撩开珠帘。
卫晏燃宽衣解带,将脱下的外袍扔向圣丰:“拿去好好洗洗,上头沾了股怪味。”
他解完中衣,踏进浴桶里,霎时间水珠四溅,沿着麦色胸膛滑落至腹肌,再重新隐入水中。
卫晏燃缓缓闭眼。
顷刻间,怀里仿佛又重现那股温软的触感。
圣丰捧着他的长袍,不禁低头嗅了嗅,除却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便闻不到什么味。
今日才换的衣裳,能脏到哪里去?
他将外袍放进竹篓,递给洗衣的婢子,方才握起竹勺舀了水,要替卫晏燃冲洗上身。
还未近他的身,只听卫晏燃呵斥道:“今日不必你侍候,退下。”
圣丰称了句“是”。
卫晏燃年少随军生活,闲暇时并不似其余世家子弟苛求服侍,自己沐浴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日这声挥退,难免显得急躁。
浴房内雾气氤氲,这才遮掩住卫晏燃微红的面皮,以及水面之下的燥动。
他气急败坏地以拳掩面,不明白身体骤然起的反应。
随即一想,自己正值壮年,身边又没有侍妾,若无反应才不正常。
水花拍打,卫晏燃闭眼低喘,暗自回想这奇异感觉的来源,不过是想到了柳惜翠...
转入峰值,山峦高耸,顷刻间眼前却只剩一团迷雾。
水面暗归寂静。
卫晏燃仰脖歇息,脑中又浮现出她侧脸相靠在胸膛时的温软模样,一时间心口又有些烫。
思来想去,他便将这症结归于柳惜翠身上奇异的香,便叫了水再洗两次,换了身新衣,方才平静。
*
送走卫晏燃这樽大佛,柳惜翠悄悄揉了揉胸脯。
那会被死死压在他身前,仿佛撞上一面贴墙,挤得她又闷又痛。
她心中气恼,慢慢沿着□□朝小院走。
今夜卫晏燃虽凶,倒没做什么出格之事,若说她有什么不同,也就是将话换个法子说得好听了些。
柳惜翠似乎摸索到了与他相处之道,暗暗记在心间。
一进院子,秋月款步走出,脸上堆着的笑在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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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瞬消了个干净:“今日落了堂,却不见柳娘子身影,还是卫郎君身边的人来知会了一声。娘子真是让奴好等!”
柳惜翠忙道了几句歉:“今早先生留了我训话,事出突然,这才没能告诉你。”
秋月替她解钗,状似不在意道:“娘子回的这么晚,可是又随卫郎君顽耍去了?不会又吃了酒吧?”
柳惜翠朝镜中一望,正对上秋月探询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夫人就吃酒的事才训过卫郎君,我哪能如此惯着他?下午卫郎君让我同他去书斋买几本书,我见旁边有首饰店,忍不住逛了会,便比卫郎君晚回了会。”
“奴就随口一问。”秋月替她梳了发,又宽了衣裳,伺候她洗漱:“娘子什么时候对首饰起了兴趣,下回奴陪您一同去看看。”
“到时候在说。”柳惜翠拢了铜盆的清水洁面,末了用白帕拭去鬓边潮湿。
随后便躺在塌上,闭眼沉沉睡去。
秋月尝了甜头,时时都想监视自己,正好等了卫晏燃来解决。
只是这一等,三五天都没影。
柳惜翠本还窃喜自己“借刀杀人”,这会便怒骂自己的愚蠢。
卫晏燃本就讨厌她,怎么可能予求予应?
再见每日不离身的秋月,柳惜翠脑袋就隐隐作痛。
卫晏燃倒不是有意违约,实在是关于那天的记忆,只停留在了充满馨香的怀抱,柳惜翠说的话他就听了个囫囵。
这些天,总是翻来覆去地咀嚼这诡异的感觉,飘飘然、恍惚惚。
终于,一日早上,他一拳砸了桌子,得出结论--
确系香的问题,当即令医郎把脉。
医郎对着这肃冷面容,那句“无甚大碍”怎么都说不出口,便擦了擦汗委婉道:“郎君细说何处难受?”
卫晏燃面皮紧绷,双眉紧拢:“有一郁事,总在心口翻腾,夙夜难寐。”
“这是心结,要知心结便需心药医,依老夫看,你得迎难而上,找出这症结源头直接面对。”医郎抚着胡子:“老夫再给郎君添上个安神药的方子。”
卫晏燃恍然大悟。
既是柳惜翠惹得他浑身不适,何不日日见她,习惯后说不定就不妨事了。
说做就做,卫晏燃当即令柳惜翠午后来他院中,替他擦拭兵器、又或是插花煮茶。
总而言之,只要把人安在身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