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歪着脑袋，双眼瞪得滚圆，里头含着惊怕。
“身外之物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再说，即便是弄脏了，也断没有你来洗的道理。”
崔未雪嗓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掠过她搭在胸前的一双手，眼底沉沉。
柳惜翠松了口气。
不怪她就好。
乡下男女间没那么多讲究，农忙时，柳惜翠帮邻家姐姐浆洗过不少衣衫。
男女老少都有。
只当是崔未雪嫌她失礼，羞赫一笑：“是我想的太少了。算了，只剩最后抖洗干净，我一并做完吧。”
说罢，就见她麻利地从桶里倒出清水涮干净，又拧紧衣衫，水滴似断线的珠子砸落下来，溅湿在她裙摆上，晕出个圆。
她将潮湿的衣衫搭在麻线上，掌心小心翼翼抚过褶皱。
那一瞬，柔软的掌心似乎不止步于此，而是沿着崔未雪肩顺势而下，替他理顺衣襟。
他喉头一滚，唇侧翘得愈发深。
“柳惜翠，你人呢！”
许久没见到柳惜翠，卫晏燃方觉无聊，不禁绕着庭院寻她。
她不愿承认，只要柳惜翠不在眼前，胸口总像缺点什么。
柳惜翠身子被层层树木遮挡，只露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呆呆地看向他。
卫晏燃一喜，用故作凶恶代替欣喜，不耐地靠在月洞门前。
“你到这躲懒是吧！”
“没有。我这就过来。”
柳惜翠眉心一跳，擦了擦手，慌乱中提裙跑去。
便将崔未雪全然抛之脑后。
走动间，微弱的苦香随着微风扑至崔未雪鼻尖。
他指尖捻了捻，侧眸瞧去。
二人前后而走，卫晏燃手臂压在柳惜翠肩头，弄得少女步履趔趄，伸出手去推他，轻飘飘的力道毫无威力，反被人半拉在怀里，再然后，隐入狭路，看不见了。
崔未雪自思绪中悠悠转醒，不紧不慢地笑了下。
尽是些妄念。
几天之后。
屋后晾晒的青袍被晒干了，柳惜翠搭衣裳时用心，衣料平整光滑。
那点污渍也被搓洗的干干净净、全然一心。
墨书未免踌躇，按理说，这衣裳既脏污过，又被柳惜翠碰过，崔未雪大概率不会要。
但郎君没主动提，他也不好自作主张，便捧衣过问。
“放着吧。”
崔未雪不大在意。
“是。”
此话却如惊涛骇浪打在墨书心上，他小心将其搁置在塌边，随后退下。
崔未雪轻轻拂过衣摆边沿，那里好似还残余着她微弱的体温、指腹柔柔的触感。
青年慢慢垂下眼睫，却是褪下外衫，将其换在身上。
被太阳晒透的绢料透着温热，还有股清淡的皂角香，以及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她身上的吗？
崔未雪闭上眼，仔细一辨，那气息陡然浓烈，恍若她就立在一侧，小心地抚过他臂膀、胸膛。
最后环绕着他脖颈，温香软玉满怀。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多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那可是他的弟妹。
*
“伸掌。”
啪---
柳惜翠吃痛地嘶了声，手心陡然浮上红印。
徐芳握着一寸粗的戒尺，用力打下去。
“短短几篇文章，到现在也默不下来，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对不住。”
“这些东西有那么难吗？”
柳惜翠羞愧地抿抿唇，头埋得低了些。
并非她不用功。
开蒙是越早越好，如今柳惜翠要恶补的东西太多，纵然花了精力，始终比不上自小进学的贵女。
何况日日还得跟在卫晏燃旁边侍候。
徐芳一开始觉得柳惜翠愚笨，后来错处越挑越多，如今只觉得带她辱没自己身份。
“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我知道你的身世，靠着卫家的婚约，住进卫家的屋子，也等着靠卫家混个诰命夫人，继续享福？”
柳惜翠没说话。
“天下比你命好的女子不多。可你别以为命好就能过一辈子。成日只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是远远不够的。”徐芳冷笑道：“只有妾室才不注重才华，剑走偏锋，日日和郎君厮混。”
柳惜翠双唇轻启，想说她没有。
可她觉着徐女官也是为自己好，便点了点头：“我会更努力些的。”
谦卑的姿态在徐芳眼里只有小家子气，她没什么耐性：“算了。许是我要求太高，总想把山鸡当凤凰养。”
被骂了一顿，柳惜翠蔫巴着背了会书，确保能挨个默写，方才伸腰活动了下。
过了会，她又把被骂之事抛之脑后了。
这两日，卫夫人和卫父前去灵宵山礼佛，都不在府中。
柳惜翠便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回去瞧瞧阿娘。
卫夫人虽对她好，却并不喜欢她，恨不得洗净柳惜翠身上沾染的市井土气。
柳惜翠更不敢相提回家之事。
这两日是个大好的时机。
当卫晏燃不动声色邀请她再去酒肆时，柳惜翠心底一动。
她故作严肃地摇头。
“今日才被徐女官训过，我若再不抓紧时机学习，下回还得挨骂。”
“几篇文章罢了，什么时候背不行？大不了我去跟她说一声。”
“不要！”柳惜翠着急地抓住卫晏燃手腕，阻止住他：“夫人一片心意，我不想让她失望。”
卫晏燃早习惯对柳惜翠予取予求，再三被拒绝，仿佛落了面子。
他脸庞笼上层冰霜，勾唇冷笑：“那你便抱着书背个够吧。”
“等等！”
柳惜翠唇瓣一张。
卫晏燃眼底渗出喜意，莫非柳惜翠后悔了，他当然可以原谅她的错失，将她带上。
“卫郎君独自一人，身旁没个婢子侍候着，恐怕有所不便。”
想来就来呗，还变着法说一堆理由。
卫晏燃有些压不住扬起的唇角。
“我虽无法跟着郎君，但郎君可以带上秋月呀。”柳惜翠压住剧烈的心跳，讨好似的露了个笑：“她是夫人身边的人，勤快机灵，定能照顾好卫郎君。”
只要卫晏燃带走秋月，就没人能看着自己了。
卫晏燃唇角骤然落下，他嗤道：“你倒想得周到。”
好像他多稀罕她似的，不来就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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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还更聪明、更守礼呢。
柳惜翠压着欢快的笑意，忙唤秋月过来。
待盯着卫晏燃出了府，这才拿上银钱，更衣后溜了出去。
当然不能坐卫府的马车，柳惜翠换了身最低调的衫裙，找了西街有牛车的婆婆，给了她二两银子，保管带自己个来回。
她今夜之前肯定得回来。
一月不到，青翠的山色对她而言已变得陌生，秋风染黄了连绵的山脉，已有些许树木褪尽黄叶，露出寂寥的枝干。
“阿娘。”
一月不见，母亲更清减了些，双颊微微凹陷，眼下有圈青黑。
柳惜翠连忙关紧窗子，替母亲裹上厚厚的被褥。
“在姨母这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还缺不缺钱？”
一骨碌问了一大堆话，见吴梅捂着唇咳嗽两声，想说些什么。
柳惜翠担忧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给您倒点水去。”
“累不累？”吴梅握住她的手，小心地摸了摸：“手又糙了，是不是给人做工累得慌？娘没事，身子好着呢。你要受不了就回来，我还能绣绣花、编点络子。”
霎时间，柳惜翠泪珠滚出眼眶，她摇摇头：“这户人家好的很，给钱大方，活也轻松。”
即便在卫家受了点冷待，在这些银钱面前，都算不上什么。
吴梅叹了口气，抚过她鬓角：“我也一把年纪了，哪有拖累儿女的道理。”
“您莫要再说了。”柳惜翠捂住她的嘴：“我大了，能好好照顾您。”
父亲去世后，母亲怕带她改嫁遭人欺负，硬是咬着牙把她拉扯大。
又是绣花、打络子，又是做了馒头背去城里卖。
这病一半是被雨淋的，一半是操劳成疾。
她已经没了爹，怎么样都不能再没有阿娘。
看着日头西斜，柳惜翠知晓自己不能多待，便佯作轻松起身。
“我走了，得了空就来看您。”
“翠翠。”吴梅唤道：“钱多不多无所谓，多回来看看，让娘多见见你，记着你的模样。不然有一天去了，在下头记不清你，想替你做点什么都不成了。”
柳惜翠佯怒道：“胡说什么！以后再说这话，我便生气了。”
可出了门，鼻尖一酸，她又忍不住落了泪。
村里的人信奉神佛，以为自己死后在阴间，依旧能保佑儿女的人生。
谁家境遇不顺，便常会去挪动坟墓，或是烧香拜佛。
吴梅也不例外。
柳惜翠抹了把脸，暗告自己收敛心神，早些替母亲寻个好郎中才是正事。
又与姨母说了几句话，给了些许银钱，见妇人眉开眼笑，柳惜翠方才频频嘱托，令她照看好母亲。
信誓旦旦地保证中，柳惜翠方又乘着车回府。
好在卫晏燃尚没回来，讨人厌的秋月也不在。
柳惜翠又是沐浴、更衣，确保无误，方才歇下。
她以为自己这事做得万无一失，万没想到，得了利的秋月趁卫夫人回府，早已悄悄前去告状。
“那日卫郎君请柳娘子前去酒肆，柳娘子不应，只叫奴跟去。”秋月状似无意地替卫夫人添茶：“卫三郎便又喝得醉了。按理说，柳娘子该好生劝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