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寂寥。
雨下了一整夜,推开门,挂在房檐上的雨珠顺着秋风砸在柳惜翠脸上,被她顺手抹去。
她望向不远处,平坦的土地凸出一个小包,最上头孤零零插着木碑。
里头是昨日下葬的柳父,他死的突然,柳惜翠花尽身家只凑够了一个薄棺,没有余钱找师傅刻碑。
柳惜翠收回眼,她拿着苕帚扫尽屋上积压的雨水。
静谧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唢呐的悲鸣。
再细听,只有后山传来的鸟啼。
也是,除了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女在这僻静处艰难度日,周遭再无其它人家。
偌大的田野挨着墨黑的山脊,曾目睹着这一家人如何被柳氏旁支赶到这僻静的角落里。
正如昨日葬礼,剩余的柳家人躲躲闪闪,唯恐被眼前孤女沾惹上。
世态炎凉,失望伴着浓烈的悲伤几乎要压倒柳惜翠。
但她决不能倒下。
一辆马车停在乡间小路,绸衣巧鬓的少女扶车而下:“柳娘子,您怎么还在做这些杂活呢,快快收拾好随我进城。”
看着柳惜醋呆滞的样子,她眼里闪过烦躁,“从这过去得要好久,您去迟了,卫夫人定要怪罪我。”
柳惜翠抿了抿唇。
世事无常,她的亲人接连离去,只剩自己孤零零在世上。
可偏偏卫家来了人,要认下一桩陈年的婚事。
这婢女便是来做说客的,在她口中,卫家势大、得圣人器重,柳惜翠即将变作世家宗妇,也会沾染上无上荣光。
这看起来是件天大好事,可柳惜翠只剩下糊涂,她想知道卫家看上了她什么。
即便老一辈有过约定,但以卫家如今的军功,大可不必顾及一个孤女。
再者,柳惜翠的祖父逝去多年,若卫家真在意这桩婚事,何故拖到今日?
柳惜翠从枕头底下拿出银钗装进袖中,再关好门窗、扣紧锁扣。
检查再三,才将钥匙贴身放进胸口。
婢女早已等得不耐烦,她不明白柳惜翠对这破屋的珍视。
卫府里婢女的积蓄,都足以买下几个比这好的屋子。
柳惜翠忽略婢女眼中的鄙夷,淡淡道:“我收拾好了。”
若用金钱衡量价值,这屋子确实破败。可对柳惜翠而言,此处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让她安心的归处。
柳惜翠随婢女上了车。
紫金香炉缓升起细烟,狭小的空间散发沁人心脾的淡香,垫着厚厚的兔毛软垫,哪怕山路崎岖颠簸,车内也始终四平八稳。
柳惜翠只坐过牛车赶集,不免有些惊奇。
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车帘,长安的繁华逐渐显露眼中。
中原如今的和平得感激卫家。
卫家世代出名将,三年前,年仅十八的卫三郎领兵抗击匈奴、平定西北,三月结束战役。
自此,匈奴不敢再犯。
这位小将军的威名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连柳惜翠都听过不少故事。
到达卫府时已经是中午,天边乌云如墨,几点碎雨落下,婢女懊恼地撑开伞:“到的太晚,来不及替你更衣了,你便随我直接去见卫夫人。”
柳惜翠点了点头:“嗯。”
婢女走近,替她撑开伞,余光却在默默打量她。
因守孝之故,柳惜翠身着白色粗麻长裙,为节省布料,那百褶裙还没没过脚踝,上身就更不必说了,袖口卡在虎口,整个人都透着局促。
卫府做粗活的婢女都不会穿得这么穷酸。
可她偏偏生了张漂亮的脸,冲淡了这些不足。
远山眉下是一双桃花眼,带着山水的灵秀,宛若淡淡薄雾,又似雨中清松,有一种平和的韧性。
因哭泣太多,她双眼微肿,眼眶也带着红,添了几分纤弱的可怜。
婢女引着柳惜翠朝前厅走去。
卫府建筑错落有致。
青松翠柏如盖,行路间能见小桥流水,蒙蒙雨色中景致清雅。
仆从衣裙考究,颜色靓丽,更为这场景添色不少。
婢女踏进月洞门,撩开珠帘,只见厅中左侧坐有一美貌妇人,身着金丝白纹深青上濡,底下是拖地石榴红长裙,头戴翡翠玛瑙簪。
婢女福身:“卫夫人,柳娘子来了。”
柳惜翠压住内心的紧张,缓缓走上前行了个礼。
卫夫人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探过,方才抿出一抹笑:“看着是个好孩子,走了一路也辛苦了。不必拘束,就当是在家。”
柳惜翠腰板挺得笔直,轻轻柔柔地说道:“多谢夫人。”
卫夫人令婢女给她拿了凳子,待柳惜翠坐下,方才启唇:“此次让你来,为的是商讨你的婚事。”
“昔年,卫老将军带兵平定西北,途中却惨遭敌寇奸计,在雪地中受了重伤。将士们都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军中士气低迷。这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从城中暗道爬了上来,他还拖着另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
卫夫人垂下眼睫:“那小兵是你祖父,他救下的人则是卫老将军。”
祖父早逝,留给柳惜翠的只有一方石墓和父亲的讲述。
但她从没听过这件往事。
卫夫人接着道:“幸得你祖父相救,卫老将军休养生息后领军大败敌寇,回京之后因此擢升。将军想上书请封你祖父,却被他拒绝了。”
“你祖父态度坚定,卫老将军便退而求其次,打算令二家通婚,以结秦晋之好。”卫夫人缓缓道,“可惜这件事没能兑现。如今柳家生了变故,老将军不能再置之不理,决定报答昔日恩情。”
柳惜翠捏着茶杯的指尖已经泛白。
她应当高兴,能做卫家的媳妇代表她不必担忧自己身无分文、无法度日。
可她没被这掉下的馅饼冲昏头脑。
当年祖父拒绝封赏,一定要他的理由。柳惜翠谨慎地措辞:“祖父当年救卫老将军是出于保家卫国的信念,更是身为兵卒的责任。卫老将军重情重义,这才许下了此等诺言。可婚姻大事,自古以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我自小在乡田为生,恐怕配不上卫家。”
卫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自古行军打仗看的是能力、计谋,多少名将出身微寒?卫家选妻,自然也只看品性。你祖父刚强果敢,他的孙女一定也人品贵重,我看配的很。”
柳惜翠垂下脸,温柔地说道:“夫人谬赞了。”
卫夫人的话虽是夸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卫家只剩三郎未订婚,我与卫老将军打算替你们二人订婚。”卫夫人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柳惜翠不禁惶恐道:“卫三郎乃是少年名将,我怎能配得上?”
卫夫人摆摆手笑说,“外头人当他是英雄,可他在家里只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柳惜翠看出卫夫人之意已决,便闭上唇不敢再多言。
“晏燃人呢?半柱香过去了还不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卫夫人目露不快。
“奴立马去催。”说罢,婢女匆匆跑走。
又过了半柱香。
匆忙的脚步声伴着珠帘碰响,一双黑靴踩着花砖,红袍窄袖的青年现身厅中,目露不悦。
“这婢子三番五次地来催我,到底有何要事?莫非是天要塌了非得我去补?”
卫晏燃生得极其好看,他面容俊秀,凤眼含星,带着张狂的锋芒。
只是这会微拧着眉,透出一股凶意。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天天就知道窝在校场,你有什么大事?”卫夫人笑斥一声,抬手令婢女递上绢布。
卫晏燃捏着白绢随手拭去额上汗珠。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卫夫人正了正色,侧身露出身旁的柳惜翠:“这位便是柳娘子。”
卫晏燃的脸“唰”一下冷了:“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样的要紧事?”
他早就知道那劳幺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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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心中不满。
他死死盯着柳惜翠,嘴角勾出一抹鄙夷的笑,“娶她?这不是胡闹吗?怎么什么人都给我塞?”
他目光中的恶意实难掩饰,柳惜翠瞬间白了脸,深觉难堪,但只能沉默地咬紧唇。
卫夫人轻斥道,“你的礼数呢?坐下!”
卫晏燃更怒。
他下巴紧绷,冷冷道,“我一向没什么礼数,不可与表兄相提并论,母亲不是最了解吗?”
“只要卫家人娶她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是我?”卫晏燃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不屑地出声。
“你兄长们都有妻子!”卫夫人怒道。
卫晏燃斜看着那荆钗布裙的少女,缓缓道:“有妻子就不能再娶?做平妻,做妾都行。反正对她来说都是抬举。”
柳惜翠心中如万浪席卷,怒火四处碰撞。
卫家想报恩,她得受着。
卫家想杀她,也有一万种办法。
柳惜翠面上云淡风轻,她扶着目露疲惫的卫夫人,斟上一杯热茶。
不合身量的衣衫被拽扯着,露出一截柔白脆弱的脖颈。
柳惜翠浑然不觉,只笨拙地用手抬着壶,生怕弄撒茶水。
这姿态实在滑稽,连一旁站着的婢女都不如。
卫晏燃心中鄙夷更甚。
一个农女罢了。
凭什么塞给他?
卫晏燃立马起身,她靠近柳惜翠,含含糊糊地笑了声,“你想嫁我啊?”
柳惜翠逆来顺受地耷拉着头,没说话。
卫晏燃一挑眉,“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就算你哄得我娘心花怒放,我也不可能娶你这种女子进门。你这种女人给我做妾,我都看不上。”
说罢,他抱拳向卫夫人行礼:“儿校场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红色背影几下消失在眼前。
卫夫人无力地闭上眼,“这孩子就是个混世魔王。”
她这种女子?
哪一种?
柳惜翠还未平息那股深切的不快,便听卫夫人道:“往后你住在西阁,由秋月照顾你。”
她忙温声道:“多谢夫人。”
卫夫人又问:“你认字吗?”
乡下女子会些绣活已难得,要识字就太难,卫夫人没报希望。
柳惜翠点了点头,“学过《大经》、《中经》。”
卫夫人一喜,“既是这样,那你随晏燃一同去学堂,晏燃的表兄也在。崔郎学问渊博,不会之处,尽可向他请教。”
那位从乡下接走柳惜翠的婢女便是秋月,带着柳惜翠走了好一段路,她止步道:“前方便是西阁。柳娘子先在花亭略作休息,奴去取些衣物来。”
柳惜翠点头:“有劳。”
她身上各处都在痛,胳膊酸痛,腰后隐胀,因久未进食,胃里觉得十分烧灼。
可更痛苦的是心里的凄惶。
一切都太快了,她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福是祸。
亭中摆着各种名贵的花,在初秋还开得如火如荼,势不可挡。
柳惜翠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乡下最常见的是荠菜花,在春日生于麦田。
它很小,白花像星星,宿在土地这片夜空,然后随风布满整片草原。
每当入春,柳惜翠负责蹲在地里挖荠菜,柳父坐在井侧洗去菜上污泥。
随后,将荠菜剁碎,拌上面粉,撒点粗盐蒸熟,便可充作午饭。
年年春日如此过。
却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春日。
柳惜翠红了眼,又茫然地擦去脸上泪痕。
无论如何,日子都得照样过。
秋月莲步轻移,笑端着厚厚衣裙:“奴这一趟遇上管事,多回了几句话。便慢了些,令娘子好等。”
见她盯着花看,秋月若有所思:“柳娘子喜欢哪种花?茶花?金丝菊?明天我朝花房要些来,摆在屋里头。”
柳惜翠轻声道,“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