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沅锦为调养身体,喝了许多汤药,屋中时常飘散着苦药的气味。
尤其是她要好生将养,吕氏特意嘱咐了切忌吹风,常日窗扇都是紧闭着的,房嬷嬷侍奉得小心,不敢疏忽。
但如今是盛老夫人发话,且不能露出破绽,只能吩咐丫鬟们推开了窗。
然而屋中过重的药味还是令盛老夫人眉头紧拧。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又见多识广,她敏感地察觉到风荷院的情况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药味这么重,当真只是风寒用药么?”
盛老夫人朝着里头望了眼,她心中关切沅宁,只以为是帐中的沅宁得了什么重病,旁人不敢将真相告知,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将那帘帐掀开一条缝。
“阿宁,你觉得怎么样?”
床上的沅锦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不敢有半点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房嬷嬷提心吊胆地守在一旁:“老夫人,二小姐已经睡熟了,大夫说她再过两天就要痊愈了,您不必太过担心。”
盛老夫人不放心地看了眼。
只见床上的人面容泛白,一看便是带着病气,气色说不出的差。
即便在睡梦中,唇角还微微抖着,仿佛极其不适。
盛老夫人皱起眉,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她也说不清为何,床上躺着的人看着是沅宁没错,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唏嘘了声。
难怪书上说病气会影响人的面容气色,看来是真的。
“当真是病了,连容貌都折损了三分。”
盛老夫人叹了口气,又盯着沅锦的脸仔细看了眼,心有所感一般,她又回头朝着沅宁望去。
沅宁被她看得一阵心虚,生怕被盛老夫人认出来,连忙拉着她道:“外祖母,您看也看过了,不如就让二妹妹好好休息吧。”
“孙媳陪您去外头坐,免得她将病气过给您。”
盛老夫人点头,瞥了眼沅宁额间的牡丹烙,暗道自己多想。
这印记是在宫中刻下的,做不得假,眼前这位是沅锦没错。
或许是这姐妹俩太过相像,方才有一瞬她竟觉得床上躺着的人神态,与她认识的沅锦如同一人。
时聿不在府的两年里,一直是沅锦陪着盛老夫人,晨昏定省,不曾疏忽,盛老夫人自然熟悉她的言行神态。
所以才会有方才的恍惚。
但仔细一想,这念头又太过匪夷所思。
她真正的孙媳,分明就站在眼前呢。
“也好。”盛老夫人开口道,又嘱咐了沅宁一句,“让阿宁好好休息吧,若是过两日她再不见好,一定要派人告诉我,到时我定将霍太医请来。”
沅宁自然连声应下,搀扶着盛老夫人去了外屋。
盛老夫人一走,床上的沅锦才敢睁开双眼,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像是出了院子,她半坐起身,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什么叫容貌折损了三分?”沅锦沉着脸,咬牙切齿。
盛老夫人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自己的容貌不如沅宁么?
可她分明没认出自己。
“老夫人的意思是您气色不好,您何必动怒呢?”房嬷嬷压低了声音安慰着,“您可是金尊玉贵之身,与二小姐那卑贱的庶女有什么可比的?等您将身子养好了,人前人后还有她什么事?”
沅锦这才觉得好受些。
只是突然袭来的腹痛,又让她面容扭曲起来。
“您怎么了,王妃?”房嬷嬷大惊。
“…冷。”沅锦抖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房嬷嬷这才想起来,沅锦的情况十分忌讳吹风受凉,眼下又是秋日,只不过说个话的功夫,屋内已经添了不少凉意,她忙手忙脚乱地将窗扇都阖上,再回来时,见沅锦已经抱着小腹痛苦地歪在了床上。
院外的盛老夫人还没有走远,房嬷嬷不敢大声呼救,只能往她身上压了两层被子。
“忍一忍,您且忍一忍…”
沅锦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从喉咙即将溢出的痛呼声。
院外,沅宁好说歹说地劝着,终于将盛老夫人送回了荣桂堂。
见盛老夫人一言一行皆是真心实意地关切自己,她心中十分愧疚,想起自己如今在做什么,更是觉得无颜面对王府之人。
回了栖霞院后,沅宁捧起小榻上的毡帽接着绣了起来,又吩咐夏菊去库房中寻了块极好的白貂绒出来,准备给盛老夫人绣一双护膝。
王府中人除了沅锦外,待她都极好。
只是如今她除了在这些小事上报答一二,也做不了更多了。
时聿在宫中要住上三日,她赶赶时间,应当能赶制完。
左右这几日她准备老老实实留在府上,不便出门,时聿出门时也是这样叮嘱的,她不能再私自行动,引起他的疑心。
沅宁心中虽这样打算,但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早晨去荣桂堂请安时,盛老夫人和她提起了一事。
“什么?去福瑞寺祈福?”
沅宁双眸微睁。
“正是。”盛老夫人叹了口气,“昨夜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近日来咱们王府发生的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先是聿儿受了伤,接着又是阿宁生病,昨日瞧她病怏怏的样子,实在让我心里难安,恐怕是咱们府上沾染了什么邪祟之气,去寺里祈福,也是为了报平安。”
沅宁点了点头。
盛老夫人信佛,能想到这处并不奇怪。
而且福瑞寺是京郊最大的寺庙,京城的贵人也时常去寺中烧香祈福,盛老夫人更是那里的常客,从前每隔两个月都会去一回。
“外祖母既想去拜佛,那孙媳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沅宁道。
盛老夫人却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是你。”
“自今年夏日犯了心悸的毛病后,我这身上总觉得不舒坦,只怕是登不上山去了,此行就由你代我去吧。”
盛老夫人一摆手,下人将几本佛经交到了沅宁的手中。
“这是我闲时亲自抄录的,你替我在佛前烧了,再添些香油。”
“记得,你要亲自敬香,祈求王府上下一切平安,才能显出我们的诚心。”
沅宁犹豫了一瞬。
如今这关节,她实在不愿出门,引起时聿的猜疑。
况且时聿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过她,让她这几日留在府中。
其实要推了此事,也不是没有理由。
只是看盛老夫人的面色当真不太好,若是自己不走这一趟,怕是她这两日都要难眠了。
老人家上了岁数,禁不起折腾。
沅宁拿着手中厚厚的几本佛经,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孙媳便替外祖母去一趟,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在佛前多上几柱香。”
盛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向来稳重,这事只有交给你去办我才能放心。”
她又嘱咐道。
“事不宜迟,告诉下人们准备好车马,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吧。”
沅宁应声,在心中默算着日子,时聿在宫中斋戒,正常应当后日才会回来。
福瑞寺离京城虽远,快马加鞭一日应能赶回来,到时她再与他解释吧。
反正此次出行是盛老夫人的主意,荣桂堂中这么多双耳朵都听着的,时聿应当不会多想,更不会认为是她私自要外出。
只要不在外过夜,当日赶回来即可。
沅宁这么打算着,便吩咐下人去准备车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