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姐侍君?娇媚庶女挺孕肚上位》 第1章 没了昨夜的兴味 “疼…”睡梦中,沅宁轻哼了声。 下一瞬,鸳鸯肚兜被扯开。 丝帛撕裂的声音激得的她一颤,猛地睁开眼。 身上的男人英俊冷漠,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姐夫?” 惊呼吞没在喉中,她死死咬住下唇。 她重生了,回到了替嫡姐圆房这一夜。 沅宁是平宁侯府庶女,五年前被逐出家门,放养在宜州庄子上自生自灭。 上月,嫡母一改刻薄脸色,赔着笑脸将她接了回来。 原是高嫁晋王府的嫡姐身患顽疾,无法床事,需要人替她圆房,更需要生下孩子稳固自己的王妃之位。 要找人替行房事,侯府的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沅宁。 原因无他,只因她们长相酷似。 落帐熄灯,影影绰绰间,足够以假乱真。 “晋王戍边两年刚刚回京,不熟悉你嫡姐的容貌,一时分不清你们二人。” 嫡母笑意盈盈,开口便拿住了她的死穴。 “你小娘沉疴愈重,只有侯府的贡药能保其性命,办好此事,她便能活。” 沅宁拧紧帕子,脸色发白。 借腹生子,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暗中苟且,还是同自己的姐夫。 天下没有女子愿意这般糟践自己,更何况她在宜州已有未婚夫婿。 可侯府权势显赫,一句轻飘飘的命令便可抹杀她们母女,更何况阿娘的身体已经拖不起了。 于是前世,她依着嫡母的指示,夜夜扮作嫡姐与晋王同寝,天亮前偷偷离去,做了三年见不得光的事,等到十月怀胎之时,却得知阿娘早已病死。 连她远在宜州的旧识亦被灭了口,为的就是彻底消灭沅宁存在的痕迹,来遮掩这桩姐妹互替的丑事。 待产子那日,沅锦更想出了剖腹取子的主意。 “一个卑微的贱人,也配得晋王的怜爱?”沅锦面容扭曲。 这三年来,她一边利用沅宁,一边嫉恨沅宁与晋王那些缠绵的夜晚。 冰冷的刀刃划破孕肚,鲜血蔓延过白皙的双腿,巨大的疼痛将她撕裂… 回忆涌上脑海,沅宁猛地一颤。 榻上的男人停下动作。 身下女子墨发如云散开,肤色如玉,一双潋滟水眸却轻轻颤着,仿佛正遭受着极其痛苦之事。 他合上衣衫起身,声音冷岑:“不必勉强。” 晋王时聿,天潢贵胄,成亲当日远赴边关征战,一走就是两年。 与妻子的圆房,也推迟到了今日。 红绸凤烛中,沅宁默默抓紧了被角。 若现在揭发一切…沅锦顶多被王府休弃,而她与阿娘要面对沅家的愤怒和报复,下场绝对会更惨。 沅锦想把她当棋子,殊不知有个词叫“引狼入室”。 这一世,她不愿再做任人摆弄的傀儡。 时聿正要离开,忽见大红鸳鸯被里伸出一截莹白的手臂,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勾住了他的衣襟。 但想起她方才带着哭腔的轻颤… 既不愿,为何又来撩拨? 他黑眸微沉,拂去了她的手。 不想对方却更大胆了,黑暗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的脊背,白嫩的手顺势环上他的腰,向腰封处探去。 时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休要胡闹。” 冷肃威严,令人闻之生畏。 沅宁指尖微缩。 早听闻时聿疏冷寡欲,不好美色,从他床上扔下去的美艳女子不计其数。 可她对这位姐夫仅有的了解,全在床笫欢好之间。 她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仰起头,樱唇若有若无擦过他的耳垂,软声唤了句:“夫君”。 床上的时聿强横霸道,情难自禁时也会央着她唤一声“夫君”,每每如此,都能搅碎他眼底欲色,越发疯狂。 可如今… 沅宁整个身子贴紧了他的后背,男人依旧身形冷硬,不曾看她一眼。 难道时聿改了脾性? 她拢着半褪的衣衫,心中打鼓。 却不知烛火暗处,男人早已绷紧了身子。 就在她放弃的前一瞬,双臂被猛地撑开。 男人眸光黑沉,翻身压了上来。 绣被翻浪,风灯摇曳… 摇铃的水叫了三次,床上的动静才停下。 沅宁缓了半晌,脑中回想着京中近几年发生的事。 待时聿沐浴回房,她才模仿沅锦的声音唤了句:“夫君。” “听闻广文堂即将开课,我家中有一庶妹,同我感情甚笃,我想替她讨个名额,就当长长见识。” 广文堂是专为勋贵后裔开设的学府,一座难求,但尊贵如晋王府,想塞个人进去不是难事。 前世侯府忌惮她这张脸,绝不许她露面。 如今她便要站在人前,他们心生忌讳,才不敢轻易对阿娘动手。 时聿几乎没思索,应了:“这是小事。” 半刻后,他呼吸逐渐平稳。 沅宁轻手轻脚下了床。 一出门,便见到在房外等待的沅锦。 沅锦珠翠满身,眉眼间却难掩焦急。 她堂堂侯府嫡女,却要在此听夫君和一个庶女的墙角,塌上的声响传入耳中,她险些将帕子绞碎。 她一早就听闻,她这位夫君性子极冷,多少美貌女子自荐枕席,都近不得他的身。 她怕沅宁留不住人,王府中人会笑话她这个妻子无能。 可看着沅宁脖颈处的点点红痕,她更是妒火中烧。 只能安慰自己,待一切事了,便做掉沅宁,好解她心头之恨!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她强压着怒火,“王爷没发现什么吧?” 沅宁摇头。 “过几日我会安排,让你以丫鬟的身份住进王府,便于夜间行事。”沅锦没好气道,“你先回府,房嬷嬷会替你施针。” 房嬷嬷精通妇科,一套针法可助女子坐胎。 只是沅锦善妒,总让嬷嬷借着施针来磋磨自己,以发泄自己的嫉恨。 前世,沅宁没少在她手下受罪。 她点了下头,依旧是那副柔顺模样。 沅锦只觉一腔怒火打在棉花上,摆手让她离开。 直到沅宁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浮现出狰狞之色。 “贱人!” “和她小娘一样,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王妃莫气,王爷是把她当成了您才会留宿的,否则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庶女,王爷看一眼都嫌脏!” 丫鬟白芷劝道。 “沅宁是个蠢的,又好拿捏,等她生下孩儿,由得您怎么处置,只是眼下还不能撕破脸,免得耽误了您的大事。” 沅锦深吸了口气:“这话母亲说过多次,我明白。” 再美又如何?不过是她的替身玩偶,从小妾肚子里钻出来的,下贱命。 等孩子一出生,沅宁的命也到头了。 还有她那个病歪歪的小娘,也一并死了才好。 沅锦这么想着,心中好受了不少。 她回房描眉点唇,精心准备着与时聿的见面。 天光渐亮。 沅锦画上了精致的妆容,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进了卧房。 时聿已梳洗好,星眸剑眉,清俊绝艳。 沅锦险些看痴了。 一想到此人是她的夫君,她不免心神荡漾。 时聿亦听到了动静。 听母亲说,沅家嫡女二十有三,端庄矜重,可昨夜他床上的妻子眼波横流,胆大得很,被折腾狠时娇滴滴的哭腔,又像只娇气的小猫。 原本去圆房,是推脱不过母命。 谁知竟一时把持不住,失了轻重。 想起昨夜她通红的眼眶,自己似乎是过分了些, 这么想着,时聿关切地抬起头来。 昨夜烛火昏暗,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妻子的相貌。 妆容精致,华贵典雅。 然而不知为何,没了昨夜的兴味。 时聿一贯冷面,一时倒叫人看不出喜恶,只是避开沅锦伸来的手,自己穿上了衣衫。 “你妹妹入广文堂之事,我会尽快安排。” 沅锦一愣:“什么?” “昨夜不是你说,要接你庶妹入广文堂么?” 沅锦呼吸一紧。 好个沅宁,竟敢自作主张,和时聿提这些! 她心中怒意滔天,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僵硬地笑了笑:“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此正好,我替她谢过夫君了。” 时聿淡淡应了。 “广文堂即将开课,你尽快通知她,莫要耽搁。” 第2章 那是谁? 回到侯府后,沅宁刚歇了一日,房嬷嬷便上门了。 她得了沅锦的吩咐,前来施针。 沅宁配合地倚在床头,香肩半露,侧颜精致如玉。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副容貌,房嬷嬷还是忍不住心惊。 大小姐的美貌在贵女中已属佼佼,但与这庶女比,又生生被压了一头。 明明是极其相似的两张脸,气韵上却天差地别。 若说二人最明显的不同,便是瞳色。 沅宁的瞳色偏浅,含情潋滟,透着懵懂,像是误入人间的妖精,带着天真的魅惑。 不怪王妃如临大敌,小小年纪便这般狐媚,哪个男人能受得住? “夫人已为宋姨娘请了大夫,待调理好身子,便可服用贡药,二小姐也要谨守本分,早些为王妃生下孩子才是正事。“ 房嬷嬷板着脸,将银针一根根插入沅宁体内。 “您要记住,如今能亲近晋王,是借了王妃的光,若是学那些承欢献媚的招数,惦记不该有的东西,担心惹祸上身。” 听着她半带侮辱的警告,丫鬟紫阙不忿。 晋王再好,小姐也不会喜欢,小姐在宜州已有婚约。 那人名叫顾砚之,温润如玉,与小姐站在一起也如璧人一般。 只是如今被逼迫做这般不光彩的事,缘分自然是断了。 侯府强行拆散了小姐的姻缘,还借着施针磋磨她,当真过分。 银针根根没入,沅宁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咬着唇,并未吭声。 有了前世的经验,房嬷嬷的话她不会再信半句。 侯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阿娘活着,更不会真的送去贡药,要救阿娘,只能靠自己。 “沅宁,你翅膀硬了是吧?竟敢私下给晋王吹枕边风?” 门扇突然一开,嫡母吕氏闯了进来,横眉立目。 “谁教你胡乱说话?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姐姐!” 跟上来的沅峰道:“母亲,别闹出动静,今日晋王和阿锦回门,王府的马车就快到了。” 沅宁扶着桌案起身,静静看着来人。 沅峰是她的同胞哥哥,因吕氏无子,早年便过继到了她膝下,视吕氏为亲生母亲一般。 随后而来的,是忠勇侯沅忠怀。 显然他也听说了广文堂之事,劈头盖脸责问道:“阿宁,这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误会了。”沅宁早已想好了说辞,轻声道,“让我入广文堂的事,是晋王主动提起的。” 吕氏立即紧张起来。 “什么?晋王怎会知道你?是不是你说漏嘴了!” 想起另一事,她声调骤然拔高。 “不对,你…你怎么能进广文堂呢!” 广文堂教授女子四艺,而七年前的宫宴上,沅宁一曲《广寒散》触动太后心弦,太后当场封为“明珠郡主”。 侯府不甘让这深恩尊荣落在一个庶女头上,于是谎称当日入宫的是沅锦,为了圆谎,还将沅宁和宋姨娘逐出京城,送往宜州庄子上。 吕氏很怕。 怕沅宁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此相似的两张脸,难保不会被人看出什么。 “我也不知,或许是世子怜惜姐姐独守空房多年,给沅家的特许。” 沅宁声音清浅,反问道。 “这样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我若是拒绝,晋王岂非会觉得沅家苛待庶女,姐姐不能容人?” “这…”吕氏一时哑火。 沅宁又看向沅怀忠。 “父亲,府学中均是世家贵女,我去了亦能抬高身价,若能觅得好姻缘,岂不两全其美?” 吕氏冷笑,只觉她痴心妄想。 未出阁便破了身子,这辈子都要遭人唾骂,哪个正经人家敢要她? 可这话说到了沅忠怀心坎上。 沅宁虽身份卑微,姿色却是万里挑一,不能白白浪费。 哪怕送给权贵做妾,对自己仕途也有助益。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沅怀忠下了决断,这个家终究是他做主。 吕氏心乱如麻,只得嘱咐人取来面纱,又暗暗警告道:“你在外要低调行事,莫要出风头被人看出什么,更要避着晋王,若是替身一事被戳破,沅家被王府清算,你们母女也得跟着陪葬!” “晋王和阿锦快到了,你快退下。” 沅宁戴上了面纱。 她要做的事也需借用沅锦的身份,眼下还不能让时聿认出她。 在这一点上,她与吕氏倒是一致的。 刚走到门口,外头匆忙来禀:“晋王到了,已经往这边来了!” 吕氏大惊,忙让房嬷嬷将沅宁带出门,可谁知时聿脚步这样快,说着话的功夫,人已经到了近前。 房嬷嬷一时没收住手,推搡着沅宁朝着门口跌去。 时聿刚进门,就见一抹黛色倩影撞了上来。 隔着薄纱衣料,只觉身躯娇软,柔若无骨。 那姑娘好似吓了一跳,与他对视的一瞬,琉璃般的眸子颤了颤,惊慌失措跑走了。 浅黛轻纱从手中滑过,只留下一抹清浅甜香。 时聿眉峰微蹙。 这道香气,莫名有些熟悉。 更让他在意的是,方才那姑娘一闪而过的侧颜,竟让他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他生性敏锐,当即便察觉到了什么,厉声问道:“那是谁?” 第3章 他有这般可怕么? 一旁的沅锦听他如此问,吓得脸色僵白。 吕氏掐了她一把,她才回魂,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冲撞到夫君了,那…是我家中庶妹。” 时聿恍然。 原是昨夜妻子提到过的,那位侯府的庶出小姐,他的妻妹。 怪不得与妻子长相相似。 这个年龄的女郎难免毛手毛脚,他自然不会同一个小姑娘计较。 只是瞧她张皇失措的模样,仿佛很怕他。 他有这般可怕么? 沅锦见他不语,更紧张了,言语中刻意贬低起沅宁:“夫君也瞧见了,她是山野乡下养大的,上不得台面,若是去了广文堂,怕是会惹出笑话,不如…” 时聿:“我已同苏学士打过招呼。” 与沅家的婚事是族中擅作主张,不过经过那夜,他对这门亲事的不悦淡了许多。 又听妻子肯照料庶妹,更添了分好感。 可今日她三推四阻,倒让人生疑。 他淡淡扫了沅锦一眼。 黑眸若潭,带着积年已久的威压。 只一眼,便让沅锦汗毛直立。 吕氏忙接话道:“阿锦的意思是,想接她妹妹去王府住些日子,亲自教导她规矩,免得她在贵人面前失了礼数。” “对,对。”沅忠怀也上前打着圆场。 他位列三品,在时聿面前却丝毫不敢摆岳丈的架子,躬身含腰,笑着将时聿请去了书房。 更别提沅峰,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副讨好之态。 前太子逝世多年,几位皇子中唯时聿脱颖而出,是最有希望继任东宫的人选,京中上下无不敬畏有加。 而沅家虽为侯府,到了这一代却日渐没落,能攀上晋王府这门亲事,人人都艳羡不已。 “娘,沅宁未免太嚣张了,刚刚您也瞧见了,她差点就被王爷发现了!” 人一走远,沅锦卸下了伪装,面露狠毒。 “好女儿,你可是未来的太子妃,一个卑贱庶女,也值得你沉不住气?” 话虽如此,想起今日之事,吕氏心中亦是不安。 原本打算让沅宁扮作丫鬟入王府,事成之后随意打杀了,无人会注意。 怎知她竟入了广文堂,连晋王都过问了,看来短时间内不能妄动。 于是道:“若想调教她,让房嬷嬷出手便是,她从前在宫中侍奉,手段多的是。” 她深知女儿嫉妒心重,又嘱咐道。 “不过你也要有些顾忌,切莫下手太重,毕竟她还有用处。” 沅锦嘴上应了,眸中的狠毒却遮不住。 “您放心,我一定教会她,什么是安分!” 沅宁就这么住进了晋王府。 晋王府门庭赫奕,一个庶女的入住并没有引人注意。 她被安置在风荷院,和沅锦的栖霞院一墙之隔,对外说是姐妹情深,实则是便于夜间暗通款曲。 “这院子虽不大,却还雅致。”紫阙小声道。 紫阙端来一杯茶,见沅锦握着一只蜻蜓绿豆荷包出神,小声道:“小姐又想念姨娘了?” “您放心,等姨娘服了贡药,身体一定会好转的,到时让顾公子送她来京城团聚…” 触及到沅宁的伤心事,她蓦地住了口。 听到顾砚之的名字,沅宁果真一愣,垂着眸低声道:“婚事已退,日后莫要再提起他了。” 前世沅家为遮掩丑事,将她的亲故全灭了口,或许顾砚之也未能幸免。 他温润良善,不应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而她…既已入局,便如砧板鱼肉,再无退路。 罢了。 只要能医好阿娘的病,也不枉费入王府一场。 沅宁抬眸,将目光投向院外。 阿娘的病禁不起拖,她要尽快想办法寻药。 奈何,房嬷嬷看她实在太紧。 或许是入广文堂一事引起了吕氏的忌惮,特意派了房嬷嬷来盯梢。 此人老谋深算,是沅锦身边最得力的奴仆,前世多亏她在旁筹谋提点,沅锦才能稳坐王妃之位。 有房嬷嬷在,即便进了广文堂,她也很难自由行动。 “小姐,房嬷嬷又来施针了!” 紫阙也发现了窗外缓缓走近的妇人,面露恐惧。 “这都一连三日了,每次她来,小姐都要难受好一阵子,要不今日便称病,避一避吧?” 沅宁摇头:“请她进来。” 房嬷嬷得了沅锦的示意,这一次下手更是肆无忌惮。 紫阙不忍细看,将目光转向沅宁,又微微一愣。 小姐娇气怕疼,换作从前,早忍不住掉眼泪了,如今虽眼圈微红,却始终安安静静的。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待房嬷嬷走后,紫阙将她的衣领褪了半分。 只见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上遍布红痕,触目惊心,忍不住道:“趁着晋王不在府中,王妃竟然下次狠手,当真过分!” 前世便是如此,时聿在京时,沅锦不敢嚣张,只有趁时聿离府,才会想方设法地磋磨她,发泄嫉妒。 此次时聿去京郊巡查,据说要走上半月。 房嬷嬷手下极有分寸,到时这些伤痕刚好痊愈。 可这一回,她注定要失算了。 因为这场巡营会提前结束。 时聿今晚就会回京,前世沅锦匆忙将她召去侍奉,她记得很清楚。 果然,到了夜间,隔壁院突然传来消息,时聿提前回了府,已经去陆家老夫人院中请安了。 夫君提前归家,沅锦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惊恐。 “怎么办,那贱人刚施了针,那副模样如何能让夫君瞧见?” 房嬷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不过她到底沉稳,很快便冷静道:“王妃莫急,王爷并非重欲之人,如今夜色已深,他未必会来咱们院。” 然而世上之事,向来是怕什么来什么。 半刻钟后,小厮便来传话,说时聿今晚要歇在栖霞苑。 沅锦吓得险些打翻杯盏,急匆匆在房中转了三圈,才咬牙道:“不如今夜就我来侍奉王爷…” “万万不可!”房嬷嬷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件事过后…您身子还未痊愈,若让王爷察觉出什么,以他杀伐果断的脾性,怕是永安侯府都保不住您,千万不能冲动啊!” 沅锦不甘,却也知晓事情轻重,只能含恨捶着桌子。 “那便将沅宁带来,到时让她称身子不适,不与王爷亲近便是。” “若她敢在夫君面前胡言乱语,我撕了她的嘴!” 第4章 不想轮到自己,竟也食髓知味 正厅中,时聿正陪着盛老夫人说话。 他离京这两年,盛老夫人支撑着晋王府,时聿对她十分敬重。 话过三巡,说到了他的婚事。 “与沅家的婚事定的匆忙,虽没过问你的心意,但沅氏端庄得体,也算是良妻,不如今晚就歇在她那,也好早日诞下孩儿。” 提起妻子,时聿眸光微动。 他并非重欲之人,戍边时听武将调侃男女欢爱的荤话,只觉粗俗。 不想轮到自己,竟也食髓知味。 如今不过几日未见,想起那夜妻子乌发似云,娇娇柔柔伏在身下的模样,他眼底微暗,垂眸润了口茶。 盛老夫人见他不语,倒是有些担心。 时聿回京后,虽顺利圆了房,亦未对亲事表现过不满,但白日对沅锦却并不亲密。 怎么看也不是两相情好的模样。 她想了想道:“你若与沅氏不合,也不必勉强,我再替你寻两门妾室,开枝散叶。” 时聿摇头:“不必,我不打算纳妾。” 他不喜三妻四妾,沅氏既已进门,他便会善待。 更何况…想起那夜榻间春色,他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合。 “今夜,我会歇在栖霞院。” 时聿到了栖霞院时,沅锦并未在门口相迎,反倒是她身边的嬷嬷快步出来,语气微微慌乱。 “禀王爷,王妃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时聿抬眸望去,厢房中果然已经熄了灯,黑漆漆一片。 他抬步朝里走去,问道:“是何病,可请了大夫?” “王妃一向体弱,不碍事,好好休息即可。” 房嬷嬷赔着笑脸,将“休息”二字咬得极重,盼着能以此拦住时聿。 时聿却未理会,抬脚迈进了厢房。 果真见妻子躺在榻上,薄被下曲线玲珑,呼吸清浅,仿佛睡着了。 他换了衣衫,平躺在外侧。 既然妻子身子不适,断没有强求的道理。 时聿阖上眼,睡意尚未袭来,鼻息间却闻到一股香气。 比起沅锦白日身上那浓郁的脂粉味,更加恬淡清幽,令人舒适。 似乎,与圆房那夜的一样。 他本压下了心思,被这香气一勾,脑中浮现出那夜帐中旖旎,体内不由浮起一股燥热。 时聿突然翻过身,伸手揽过她的细腰,将她按在怀中。 后背突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身体,半睡半醒的沅宁转过头,对上了时聿黑沉沉的一双眸子。 宽厚手掌在腰间寸寸收紧,她险些透不过气。 灼热的体温隔着轻薄的寝衣传来,细密的吻落在后颈,气息急促,或轻或重… 沅宁的呼吸乱了几分, “王爷。” 她红着脸,伸手推开男人的腰。 “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宜…” 话音未落,时聿的手已穿过寝衣,微带薄茧的手掌抚上她背上的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沅宁咬唇,忍不住“嘶”了一声。 时聿亦是一愣。 圆房那日,他便惊艳于妻子细润如脂的肌肤,可如今手下的触感...竟似伤痕累累。 取过烛台一照,入目满是淡红色伤痕,虽细微,却遍布整片后背。 他沉声问:“怎么回事?” 沅宁拢着衣衫起身,烛火朦胧着她不真切的侧脸,只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尖,柔声道:“是…房嬷嬷施针所为。” “我素来体弱,嬷嬷特意学了这套针法,为我调理身子。” 许是因为闷着被子,她嗓音比起白日格外绵软,清甜。 时聿的脸却沉了下来。 寻常调理,怎会施这么重的针? 他的生母容贵妃深居后宫,曾提起后妃为争宠不惜损害身体,行凶险的针灸之术。 妻子身上的针法伤痕,与其很像,分明是为了在短时间内强行有孕。 时聿默了默。 正当沅宁以为他要继续盘问时,一双宽大的手掌却抚上了伤处:“疼么?” 沅宁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 未想一向冷面的时聿,也会露出类似怜惜的表情。 本是做戏,被他轻柔地抚着,心中竟泛起酸楚。 她喉咙有些发堵。 “疼的。” “不过房嬷嬷是母亲的心腹,受些伤痛不算什么的,我相信她是为了我好。” 果然,时聿暗道。 妻子还年轻,他又才归家不久,何需急于子嗣?定是侯府急着借她把控王府,还派了个老奴来控制她。 偏她不谙世事,还以为娘家是好意。 时聿不再多言,拥着她躺下:“早些安息吧。” 沅宁微愣了下。 她领教过时聿在床笫间的强势,兴致浓时,任她如何求饶,他都不肯放过。 而今她受了伤,来时便已想好,若时聿不顾及,今夜她也只好忍了。 没想到等了半晌,他果真不再动作,只抱着她的后腰,静静将她拢在怀中。 沅宁松了口气。 又暗道自己赌对了。 时聿素日沉稳,不轻易表露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方才他已在压抑着不悦。 他身处高位,习惯掌控一切。 女子间的争端,他未必理会,但他绝不会允许旁人将手伸到王府来,左右他的后宅。 待人睡沉,她轻手轻脚离开了厢房。 房嬷嬷一直候在门口听动静,生怕沅宁将事情办砸,引得时聿怀疑。 她不敢靠得太近,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私语,直到见沅宁如约出了门,才满意地轻哼了声。 她老成在在地笑了,去向沅锦复命。 “二小姐虽生得狐媚,却懦弱胆小,是个好摆弄的,听话得很。” 美丽却愚蠢的女人,在后宅中,逃不过悲惨的命运。 沅锦问:“当真未行房事?” 时聿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房嬷嬷笑了,低声道:“这正说明王爷心疼王妃,听说您不舒服,他哪里舍得折腾?” 沅锦脸色一热,又很得意。 “也是,我是夫君正妻,他心里敬我爱我,哪里是沅宁那个贱蹄子比得了的?” 她勾唇一笑,心中舒服不少。 翌日一早,沅锦带着丫鬟进门,侍奉时聿梳洗。 时聿抬眼,目光扫过跟在后头端着铜盆的房嬷嬷。 他眸光冷厉如霜,房嬷嬷冷不丁对上,被这气势所惊,手中一抖,半盆热水洒在了时聿的长靴上。 房嬷嬷连忙告罪:“奴婢一时不慎,请王爷恕罪!” 一旁的沅锦蹙起眉,不明白素来沉稳的房嬷嬷怎会失手,怕惹时聿不悦,她摆手道:“无妨,你下去…” 时聿却冷声打断:“奴才行事不当,拖下去,杖五十。” 第5章 绝对不能让人见到你这张脸! 房嬷嬷大惊,瘫软在地。 五十杖下去,不死也要残疾,无法在主子跟前伺候了。 沅锦上前来拉时聿的手,想要求情,但刚一靠近,时聿便闻到了她身上的浓郁的香气,他偏过身子,下意识推开了她。 沅锦不敢置信,露出受伤的表情:“王爷…” 时聿亦是一愣,不明白自己莫名的排斥从何而来。 思来想去,大抵是她身上香气太浓,不合他意。 “这脂粉艳俗,不如昨夜。” 他扔下一句话,负手离去了。 留在沅锦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唇,如同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不如昨夜…他竟说自己不如昨夜! 真是可笑,她堂堂侯府嫡女,怎会比不上沅宁那个小贱人? 一定是那贱人使了什么手段,魅惑了时聿。 想到沅宁,嫉妒攀上心头,使她面容扭曲。 房嬷嬷的哭嚎声从外院传来,奴才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更让她难堪。 房嬷嬷是她的心腹,时聿越过她责罚,分明是不给她留情面。 怕是今日一过,满府都知道她这个王妃不受宠。 她的脸要往哪搁? 沅锦心中恼火,又觉得疑惑。 时聿不是苛责之人,待下人一向宽厚,今日突然对房嬷嬷发难,到底是为何? 直到翌日,时聿的贴身随从沐瞳送来了一瓶伤药。 还特意交代,是太医署秘药,医伤祛疤的效果最好。 沅锦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强撑着笑脸将人打发了,人一走,又怒容满面地冲到了风荷院,劈头盖脸道。 “说,你都做了什么,害得房嬷嬷被罚?” “昨夜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让王爷碰你么!” “长姐多想了。”沅宁似乎吓了一跳。 不经意间一躲,脖颈上浅红痕迹又若有若无露出来,刺痛了沅锦的双眼。 “王爷何等强势…床榻之上,岂容我左右?” 她面色微赧,轻轻看了沅锦一眼,似是怜悯。 “也是,男女之事,长姐你日后就会明白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一巴掌落在沅锦脸上,既难堪,又愤怒,她满脸涨红。 真是可笑! 她堂堂侯府嫡女,偏偏不能与夫君同房,还沦落到被这贱人嘲笑! 想起时聿白日的冷漠,沅锦妒火中烧,更觉费解。 明明床事和谐,为何时聿对她却冷淡? 沅宁又道:“长姐若是在意,下回王爷若想亲近,我拒绝便好…” “不可!”沅锦咬牙打断。 时聿刚回京,正需要稳固夫妻感情,这时三推四阻,逼得他去寻妾室通房,反倒不妙。 “你只需好好伺候王爷,尽快怀上子嗣,旁的不用操心。” 沅锦一脸烦躁。 “还有,你私下用的是什么廉价香粉?我不是说过么,为防露出端倪,你所用之物都要同我一样,若被王爷瞧出什么,你担待得起么?” 沅宁道:“是我在宜州时自己调的,明日我换掉便是。” 沅锦却摇头,想起时聿那句“不如昨夜”,她愠怒道:“不,将你做的香粉送一盒到我那。” 沅宁应下。 见她如此顺从,沅锦放下了些疑心,又吩咐人拿来一叠面纱。 是为了去广文堂准备的。 “苏学士是王爷旧友,听闻他归京,特邀他入广文堂,教授六艺。” 虽说时聿尚未应承,但一想到他要与沅宁同在广文堂,沅锦便觉得不安。 “你给我记住,将面纱戴得严严实实。” 她打量着沅宁姣好的面容,咬牙切齿。 “绝对不能让人见到你这张脸!” 第6章 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么? 春寒料峭,新枝抽芽,转眼过了几日。 房嬷嬷受了刑,虽保住了性命,但一条腿彻底瘸了,至今下不来床。 吕氏听说此事后惊怒不已,又想再安排人来帮衬沅锦。 但如房嬷嬷一般得力的,哪是一两日能寻到的。 他们一时顾不上风荷院,沅宁行动自由了许多。 这日,紫阙自外而归,悄声禀道。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叶太医的孙子叶淮南在广文堂名单之中,明日应当会同您一起上课。” “广文堂男女同处一室,仅以屏风相隔,您若想找他说话,倒还方便。” 沅宁点头。 阿娘所需的贡药是由叶老太医研制,极其珍贵,去年圣上将药赐给了侯府,今年会如何赏赐,还未定夺。 叶淮南是老太医之孙,一定知道贡药的去向。 沅宁问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紫阙一边为她上药,一边从袖中掏出个青玉镇纸来:“这是奴婢珍宝铺中买的。” 沅宁接过瞧了眼:“就它吧。” 叶淮南是有名的纨绔,素爱收集各式镇纸。 她手中这块只能算小巧,但她囊中羞涩,买不起更贵重的了。 冰柔的膏药涂在后背,紫阙小声惊叹。 “这伤药当真灵验!只用了几次,小姐的伤痕便好了大半,瞧着也不会留疤。” 那日沅锦走前,将时聿送的药留下了。 冰冰凉凉,还带着股奇特的淡香,名为“凝露膏”。 顾砚之是药商,沅宁跟着他识得不少药材,却品不出它的成分,用料定然珍稀。 “的确是灵药。”她轻声道。 时聿待嫡姐不薄,这样好的药,半日间便能寻来。 前世她便听说,时聿不近女色,唯独对妻子长情。 如此沉稳自持的人,也会在酒醉后失态,低喃嫡姐的闺名。 可见往后,二人会夫妻恩爱,和如琴瑟。 沅宁眸色淡淡,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瓶。 “将药收好吧。” 开春,天朗气清。 广文堂终于开始授课。 广文堂是由大儒苏学士督办,能入此门之人,非富即贵。 沅宁在京中无人相识,又戴着面纱,行事低调,一时无人注意到她。 只是叶淮南纨绔成性,逃课是常事,一连几日都未出现。 她只能等。 这日,寻常倨傲的贵女突然矜持了起来,三两个交头接耳,暗自红着脸颊。 原是时聿来阁中办事,被一场春雨拦下,正与苏学士在亭中饮茶。 时聿龙章凤姿,俊逸不凡,是新任太子炙手可热的人选,稍微有点家世的人家,都想把女儿塞进晋王府。 只是他甚少参与宴饮应酬,今日出现在此处,贵女们都十分激动,商量着怎么去后院一睹真容。 沅宁自然不会参与,她心思在别处。 一连几日,她终于等到了叶淮南。 散课后,她特意守在广文堂侧门,拦住了一位身着宝蓝褂子的公子哥。 “叶公子。” 叶淮南回头,便见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走来,手心捧着一方镇纸。 他撇了撇嘴。 叶家是大族,想与他结交之人众多,这场面他见多了。 更何况镇纸虽精巧,却入不了他的眼。 “走开走开,别挡着本少爷去寻欢。” 沅宁撑着伞,冒雨追了上来,拽住了他的衣角:“叶少爷请留步,我有事相求…” “你这人烦不烦?”叶淮南不耐,“你是谁家小姐,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姓沅,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 叶淮南挑眉,这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眼。 京人皆知,他爱喝花酒,更爱各色娇滴滴的美人。 “晋王妃我见过,可谓仙姿玉貌,你既是她妹妹,想必长得也不差,为何要戴着面纱?” 沅宁道:“我貌若无盐,着面纱是因起了红疹,不宜示人。” 叶淮南哼了声。 “是美是丑,不是你说了算的。” “不如你将面纱摘了,让本少爷瞧上一眼,若是哄得我开心了呢,我便听听你所求。”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闻言,立即哄笑起来。 沅宁捂住了面纱,摇头道:“这个不行。” 见她抗拒,叶淮南兴致更起,竟伸手来抓她的面纱。 沅宁连忙后退,推搡中,被叶淮南大力一扯,摔倒在了石阶上。 手中骨伞脱落,衣裙顷刻间被淋透。 “扫兴。” 叶淮南嗤了声。 “真当自己是什么花容月貌呢,小爷我还懒得看你呢!”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伞,大摇大摆离去了。 不远处的亭台上,时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对少年们的哄闹不感兴趣,听到事关沅家,才掀帘望去。 谁知这一瞧,再移不开眼。 春雨细密如丝,染湿的纱裙裹在少女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 腰肢纤纤,柔软婉转,竟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原来是妻子那位庶妹,沅宁。 她似乎被欺负了,眼眶微微泛红。 雨水湿漉了那一头乌墨长发,顺着白皙脖颈流淌而下,打湿丁香色抹胸,漫过如雪似酥的风光,流向下方起伏的曲线… 时聿眸光一沉,猛地撂下帘子。 非礼勿视。 他一向自恃端方,如今竟对素不相识的妻妹逾了礼。 抬手灌了口凉茶,压下心头的异动,却又泛起疑惑。 她与妻子沅氏…未免太像了。 初次见面,只觉二人眉眼相似,今日却发现,连身形剪影也如出一辙。 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么? “殿下,出了何事?” 见时聿走神,同桌的苏学士朝着竹帘方向望去。 “无事。” 时聿侧身,面色一贯的冷情,身子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苏学士不作他想,又道:“我从前所提请您代授骑射之事,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我刚回京,朝中事忙,恐无暇分神。” “殿下武艺精湛,教习这帮毛头小子,又何谈分神?”苏学士一笑,“况且只是代授,只需闲暇时来指点一二,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时聿略一沉吟。 “容我再想想,朝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时聿奉命去临城公办,再回府已是三日后。 给盛老夫人请过安,去栖霞院的路上,忽又想起那日雨中所见。 叶淮南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行事荒诞不经,与他走得近,难免惹上麻烦。 沅宁既是他引进广文堂的,他便有责任。 况且… 那与妻子过于相似的身形,终归在他心中存了疑影。 时聿一向雷厉,既起了疑惑,干脆一探究竟。 他记得这位妻妹,就住在风荷院。 “去风荷院。”他吩咐道。 沐瞳一愣:“要不要属下去通报一声?” 时聿却道:“不必。” 他大步向前,朝着风荷院而去。 风荷院中,沅宁正在绣帕子。 天色近暗,紫阙却忽然来报:“小姐,晋王来见您,人已经进院了。” 沅宁一惊,蓦地站起身来。 时聿怎么会来寻她,难道是发现了夜间之事? 不,若是如此,整个王府都会惊动了,不会如此安静。 屋外脚步声渐近,她来不及去拿面纱,只能快步起身,避到了里间。 时聿进门后,只瞧见一抹裙角闪到了屏风后。 “见过王爷。” 少女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发闷,不大真切。 时聿淡声应了,目光环视了一圈。 风荷院偏僻,从前一直荒废着。 而眼下,窗明几净,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秀气淡雅,窗前摆了青白釉梅瓶,一支玉兰含苞待放,散发着浅浅清香。 可见此屋主人雅净。 沅锦喜好华贵,繁丽。 这一点来看,二人倒大不相同。 时聿收回目光,淡声开口:“入府半月,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王爷关怀,我住得很好。”沅宁的视线透过屏风,轻轻打量着,“不知王爷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时聿:“那日在广文堂,我曾见你与叶家公子交谈。” 沅宁心头一跳。 原来是为此事。 还好,那日她始终戴着面纱,言行亦没有疏漏。 即便时聿瞧见,也不会发现什么。 “叶淮南性情顽劣,欺软怕硬,是千术楼的常客,最爱惹是生非。” 时聿起身,缓缓踱步。 “我并非要干涉你交友,只是你初入京城,对京中各族不熟悉,我代你长姐提醒一句,莫要与他走得太近。” “多谢王爷提醒,我晓得了。” 沅宁拧紧帕子,麻木地答着话,事实上,她已经无心去听时聿在说什么了。 屏风外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不知是否有意,时聿停在了屏风前。 身姿修长挺拔,投下的暗影将她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 “为何着面纱?”他问。 嗓音如淬了冰,淡淡一声,便叫人背脊生凉。 即便隔着屏风,亦能感觉到一股锐利如刀的视线,落在让她脸上,严审逼视。 沅宁咬住下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第7章 她与时聿,才是真正的夫妻。 “我…我脸上生了红疹,不宜见人。” 紧张之下,她的手指忍不住扣紧了屏风边缘。 时聿侧目。 那是一只羊脂玉般的手,圆润的指尖透着淡淡粉,不知是否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他眯起眸。 妻子亦是这般嫩白,纤细。 猫儿一样的力气,每每试图反抗,抓着那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能将纤纤玉臂撑到最底。 神思一晃,他竟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是他在夜里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清甜淡雅。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形,如今连香包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巧合?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脑海。 时聿忽然生出股冲动,想要推翻面前的屏风。 “王爷!” 正当此时,沅锦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 “妾身等了您许久,原来您在二妹妹这。” 看见眼前这一幕,沅锦吓得头皮发麻,腿都软了下去,勉强扯出个笑来,对着屏风里头道。 “我教你的规矩都忘了?王爷在此,你避而不见是何礼数,还不出来请安。” 她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白芷,扶二妹妹出来。” 白芷立即走到屏风那头,不消片刻,身着淡樱衣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微微福了个礼。 面纱将她的脸遮得严实,光洁的额头下,只露出灿若琉璃的一双眸子。 瞳孔是剔透的茶色,比起沅锦的偏浅,有着细微差别。 她站在沅锦身旁,比起华贵雍容的长姐,她眼眸澄澈,如林中幼鹿,紧张地不敢与他对视,瞧着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终究是不同的。 时聿拧眉。 暗道自己多疑。 也许是办案养成的习惯,凡遇蛛丝马迹,总会比旁人多思虑几分。 又或许是多日未见妻子,让他心火浮躁,才会胡思乱想。 离开后,时聿同沅锦回了栖霞院。 一进房门,便察觉到房中的香气有所不同。 “这香包…” “是我从侯府带来的,前些日二妹妹喜欢,我还送了她一些。” 原来如此。 时聿抿了口茶,心头的疑惑仿佛都有了解释。 “你对她倒很好。” “她是个庶女,又在穷乡僻壤长大,品味自然俗了些,我理应调教。”沅锦不轻不重地笑了声,语气带着轻蔑,“否则如她这般不堪,日后连嫁人都难。” 时聿不语。 今日见沅宁房中布置,颇为雅致,并不像粗俗之人。 反倒是他的卧房,这两年经沅锦装点后,华贵有余,却失了意境。 沅锦不知他心中所想,自认为抹黑了沅宁,心情不错,对镜精心妆点了一番。 望着时聿丰神俊逸的面容,她脸颊一热。 “王爷可要留宿?妾身为您更衣。” 她与时聿虽暂且不能同房,感情却需培养。 沅宁算个什么东西? 她与时聿,才是真正的夫妻。 沅锦靠在时聿旁边,面露羞赧,作势要贴上他的身子:“王爷离家多日,妾身十分思念…” 听到这黏腻的语调,时聿眉心一拧。 他不喜沅锦,但落帐熄灯后的她,却颇合心意。 故而离家七日,特意想歇在栖霞院。 但如今,对着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却突然冷了兴致。 他不着痕迹将人推开,拿过一旁的披风:“我忽然想起有事,你先歇息吧,不必等我。” 时聿撂下一句话,不去看沅锦骤然难看的脸色,转身出了房门。 “王爷,王爷…” 沅锦的呼声传来,似乎追到了门口。 时聿头也不回地踏入夜色,神色冷沉。 如此抛下妻子,着实不该。 但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心中那骤然生出的反感,来自何处。 第8章 敢惹王妃不痛快,就该尝点苦头 另一头,沅宁也在等栖霞院的动静。 半刻后,却传来隔壁打砸杯盏的声音,伴随着沅锦压抑的哭吼。 她立即明白,沅锦没留住人。 前世便是如此,时聿留宿,她嫉妒发疯,时聿不来,她又要恼怒。 左右都不消停。 沅宁心中冷嘲,又泛起疑惑。 沅锦既然对时聿如此痴情,到底生了什么病,非要找人替其同房? 若说是疑难杂症,平日连个把脉的大夫却都瞧不见。 未免太奇怪。 她眸光闪了闪。 不过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替阿娘寻药。 叶淮南不好接近,但时聿今日的话,倒给她提了醒。 她吩咐紫阙:“听说叶淮南今日爱去千术楼,你去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千术楼?那可是京城最大的赌坊。” 紫阙吓了一跳,又犹豫道。 “小姐,王爷不是让您别与叶公子纠缠,以免损坏名节么?” 沅宁微微一愣。 名节?她早已失了名节,更不敢奢望嫁人。 时聿品性方正,担心她误入歧途,特意前来提醒。 可他若知她欺瞒着他,夜夜在做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还不知会如何厌恶。 沅宁望着窗外月色,微微垂下了眼。 月色如水,洒在存菊堂。 盛老夫人刚刚送走时聿,正准备安歇。 “老夫人,您为何劝王爷去广文堂授课?” 张嬷嬷忍不住问。 “难道…您还打算着为王爷纳妾?” 盛老夫人道:“我是为聿儿着想。你瞧瞧,沅氏若讨了他欢心,他怎会夜半离开栖霞院?” 正妻不是他选的,他不喜便罢了。 京中贵女还有许多,广文堂中多是模样家世不错的,总有合他眼缘的。 “你不是与教导女子礼仪的容嬷嬷相熟么,让她私下帮忙留意着,广文堂有哪个贵女出挑,聿儿又与哪个走得亲近。” “到时便由我做主,直接纳进府来。” 时聿不知盛老夫人私下的打算。 只是苏学士三五次相邀,他推辞不过,便暂且应下,在广文堂找到更合适的教头之前,代授骑射一门。 这一消息仿佛投石如水,在广文堂激起了千层浪。 这日,沅宁依旧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却发现屋中气氛大不相同。 贵女们个个浓妆素裹,施丹傅粉。 就连素日最为人不喜的演马场,也时常凑了一群莺莺燕燕,翘首盼望着。 然而半日已过,还未见时聿的身影。 “婉秋,你不是说晋王要来教习骑射的吗,难道诓我们不成?” 随着一声问询,众人齐齐看向身着茜色衣裙的少女。 “这种事有这么好骗人的?”何婉秋急道,“这是盛老夫人亲口同我母亲说的,还能有假?” 杜家与晋王府是表亲,何婉秋唤时聿一声“表兄”,两家时常走动,关系十分亲近。 “对了,听说沅家二小姐也在此。” 有人忽然道。 “她就住在晋王府,一定知道此事。” 江婉秋一愣。 那位表嫂沅氏她见过,却没听过什么二小姐,竟还不声不息地住进了王府! 联想到她听到的风声,盛老夫人有意为时聿纳一位侧妃。 难道…这位沅二小姐也想攀上高枝? 不仅她想到了此处,一时间,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沅宁身上。 少女身着鹅黄撒花裙,面纱随着微风轻拂,轻声开口道:“我成日与嫡姐作伴,甚少见到王爷,更不知他的行踪。” 她声音清浅,点名自己庶女的身份,与时聿拉开距离。 一句话便化解了众人的敌意。 江婉秋亦撇了撇嘴。 也是,时聿为人端严,怎会同娶一双姐妹? 更何况,还是个身份卑贱的庶女。 在座之人,谁都有可能成为时聿的枕边人,偏偏不可能是沅宁。 贵女们亦作此想。 她们不再关注沅宁,继续补着脂粉,期盼地朝着马场入口的方向望去。 沅宁则趁着众人不注意,绕到了马场另一侧。 在马槽旁,她找到了叶淮南。 “又是你?”叶淮南斜了她一眼,“怎么,上次吃的教训还不够?你到底想…” “听闻叶老太医家教甚严,他若得知有人将叶家祖传玉佩抵押给了千术楼,会不会大发雷霆?” “你!”叶淮南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叶公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沅宁道,“只要您将贡药的去向告诉我,这件事我不会多嘴。” 她不擅威胁人,想出此招,还是时聿那句“欺软怕硬”给她提了醒,才去千术楼查到了夜淮南抵押玉佩之事。 果然,叶淮南被拿捏了把柄,顿时急了起来。 “可,贡药是我祖父研制的,消息一向严密,我怎么会知道?” “怎么探听,你去想办法。” “七日之后,我还在此处等你。” 沅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时聿要入广文堂的消息一出,最坐不住的人当属沅锦。 那日时聿突然去了风荷院,已经吓出了她的三魂六魄。 “王爷是个最清心寡欲的,若非沅宁暗中狐媚,怎会勾得他前去?” 她回了侯府,对着吕氏哭诉。 “这回王爷去了广文堂,定然会时常与她相见,难保不会出事。” 吕氏亦心急。 以时聿的心性,一旦发现侯府暗中做这样的事,雷霆之怒,整个侯府都承受不住。 “阿锦,莫怕。”她道,“宋姨娘在我们手里,那小贱人不敢乱来。” “不过从今日起,你一定要死死盯着她!” 沅锦与吕氏商议了许久,再回府时,她身边多了个叫琼玉的丫鬟。 琼玉眉眼细长,浑身都透着精明。 她被安排在沅宁身边,日日陪沅宁入广文堂,防贼一般,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是接下来两日,时聿都没来阁中。 琼玉得了闲,站在廊下放风,听见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药能行么?” “您放心吧叶公子,只要放一星半点到草料中,准有好戏看。” “那便好!敢跟小爷作对,这就是后果!她不是生了红疹,一直蒙着面么?小爷这一出手,看她还有何脸面来这广文堂…” 其他的琼玉听不懂,但此处蒙着面纱之人,只有沅宁。 琼玉转身就要将消息告知。 转念一想,王妃本就不愿让沅宁出现在广文堂。 反正晋王多日都未曾来广文堂,明日应该也不会来。 若方才那男子得手,能达成此事,她也不必日日晨起晚归的守着沅宁了。 至于沅宁会遭遇什么,那都是她活该。 敢惹王妃不痛快,就该尝点苦头。 第9章 这位妻妹面对自己时,仿佛总是很紧张 翌日,广文堂的演马场重新开放。 乍闻晋王今日要来教习马术,贵女们兴奋不已,早早候在了马场。 时聿身着墨色骑装,踏马而来,玉树临风之姿,引得众少女羞红了脸颊。 虽为指导马术,可大多京中子弟是会骑马的,不需刻意教习。 但贵女们期待了多日,一见到时聿,这个不会挥鞭,那个不会配鞍,将前头围得密不透风。 在琼玉紧张的暗示下,沅宁远离了人群。 她心中觉得好笑。 沅锦大可不必如此防备,她本就不愿与时聿多接触。 那人的目光太过敏锐,每次被他盯着,她都如芒在背。 广文堂的马场十分开阔,前两日下了雨,春风拂面,透着丝丝凉意。 沅宁牵着下人送来的一品枣红色马,沿着马场外侧慢慢走着。 她会骑马,甚至可以说骑得不错。 她的马术是顾砚之教的。 三年前,她救了在山中采药失足的顾砚之,他对她一见钟情。 他待自己温柔体贴,连牵手都小心翼翼。 求娶之时更是奉上全部家产,在阿娘面前起誓,一生疼惜。 他待自己如珠如玉,若他得她如今在京城做着什么,不知该有多失望… 思及往事,沅宁心头发酸。 “驭马之术,光牵着走是学不会的。” 一道男声传来,沅宁回头,见时聿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她心头一跳,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王爷。” “不必见外。”时聿道,“唤我姐夫便可。” 沅宁轻声,点了下头。 从前见了时聿,她都是避之不及。 而今春光明媚,映着他线条利落的侧颜,竟看得她一愣。 不知是否刚刚忆起顾砚之的缘故,她竟觉得二人的眉梢眼角有些相似。 转念一想,顾砚之是流落宜州的商人,而时聿生在京城。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有关系? “姐夫。” 见时聿没有离开的意思,沅宁轻声道,“那边似乎有人在喊您,您不用过去么?” 时聿不语。 他本就是被那些贵女吵得头疼,才避到清闲之处,不想却遇到了沅宁。 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位妻妹面对自己时,仿佛总是很紧张。 正如此时,明媚如水的眸子上,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在害怕什么? 微风吹起淡黄色的面纱,拂过她纤细的脖颈,再往下看,轻纱之下的雪嫩肌肤若隐若现。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落在何处,时聿倏然回神,淡淡挪开了目光。 “无妨。” 他道。 “我本是来教习马术的,你若不会,我也可以教你。” 听他如此说,沅宁登时紧张起来:“不必了,我会骑马的。” 光是被时聿注视着,她已经很不自在了,还哪敢与他共骑? 她踩着马镫上了马,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向前小跑了一段距离,回头朝着时聿弯了弯唇。 莞尔一笑,春花明媚。 时聿只觉被这艳色晃了下眼。 正在此时,惊变突起。 方才温顺的马,却突然受了惊,长嘶一声,失控地朝着栏杆外撞去。 第10章 忘了模仿声音 沅宁吓得轻呼一声。 天旋地转间,险些跌下马背。 下一瞬,有人以极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大力抓了她一把,将她牢牢圈在了身前。 胸膛传来的心跳响在耳边,如此熟悉。 她立即猜到是谁救了她。 “王爷…” 沅宁于颠簸中朝后望去。 却未料时聿高她许多,她一回头,额头正巧擦过他的嘴唇。 一瞬间,二人身子都是一僵。 沅宁脸色蓦然烫了起来,连缰绳都忘了抓。 马儿前蹄一扬,险些将她甩下去。 “抓好缰绳。” 时聿沉声,一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身子拉回马上。 耳边风声鹤唳,沅宁再顾不上其他,反手牢牢抓着他。 薄衫之下肌理紧实,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让她心跳如鼓,只能紧紧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 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沅宁想要起身,却发现时聿身形未动,手掌依旧紧紧扣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二人姿势太过亲昵,像是一对情人相拥在马上。 不远处,广文堂几位教头正骑马追上来。 她又急又窘:“王爷,我…没事了。” 时聿的手微微一动,无声地收了回来。 他翻身下马,退回了礼制的距离。 面容冷肃,仿佛方才的尴尬全然没发生过。 只沉声问了句:“你身上涂了凝露膏?” 宫中秘药,气味虽幽微,但一旦沾染,经久不散。 沅宁刚缓和下去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前几日我在石阶上摔倒,擦破了皮,嫡姐送了我一瓶药。”她故作不知,“王爷说的,应该是此药吧?” 时聿点头,没再多问。 沅宁微微松了口气。 原来方才他走神,是因为察觉到了凝露膏。 也是,时聿一向恪守礼节,方才见她陷于危难,出手相救,亦是君子所为。 是她心里有鬼,才会紧张成这样。 教头们赶到时,时聿已经将马检查了一遍。 “被下了药。”他将缰绳扔给侍卫,“查一下,近日谁进过马厩。” 侍卫立即应声。 时聿负手而去。 面容沉静,心中却暗潮汹涌。 那日沅宁被叶淮南为难,是他亲眼所见。 沅锦将灵药送给她,倒也合理。 只是… 方才拥在他身前的娇躯,香肩圆润,背脊纤柔,那相拥的触感太过熟悉。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身前人就是他的妻子。 他猛地扬鞭。 寒风拂过面颊,却浇不熄心头灼灼燃烧的那团火。 也许,是他太久没与妻子亲近了,才会心气浮躁。 他想。 今夜,是时候歇在栖霞院了。 出了这样的变故,沅宁直接被送回了王府。 听说时聿救了沅宁,沅锦愤怒不已,匆忙赶到了风荷院。 问起琼玉,那丫头嘟嘟囔囔的不敢答,竟是一问三不知。 沅宁的脸色更差。 近日天冷,她又受了惊,到了午后,还微微发起了高热。 惊马这样危险的事,一个不小心性命都会不保,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沅宁故意。 沅锦虽明白这道理,心中却止不住冒火。 嫉妒心作祟,她不许大夫给沅宁看病,更不许人给她用药,想生生熬上沅宁几日,让她吃些苦头。 入了夜,沅宁脑袋越发昏沉。 浑浑噩噩之时,感觉有人急匆匆进了门,隐约听人说是时聿回府了。 几个丫鬟围着她一番折腾后,终究是被送进了栖霞院。 沅宁将烛火熄了,强打着精神站在窗前。 她头昏脑涨,需得吹吹风醒神。 朦胧中,一件大氅罩了下来,隔绝了寒凉的夜风。 “小心着凉。” 时聿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带着浅浅的酒气。 沅宁回身,半梦半醒,杏眸微睁,含着迷蒙的水光,轻轻向他望去。 “夫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色煞白。 房嬷嬷曾教她怎么遮掩自己的声线,模仿沅锦的声音。 可她今日本就不适,又被沅锦苛待着不许用药,已然昏昏欲睡,一时竟忘了伪装,用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咳了声,忙想遮掩过去。 却不知这声“夫君”,触到了时聿哪根弦。 他忽然上前一步,反手将她按在窗沿上,自背后压了上来。 急促的吻如暴风雨一般落下。 第11章 他怀抱着妻子,脑中想的竟是另一人 黑暗中,滚烫的,凌乱的吻落在后颈,沿着脊背而去。 灼热气息呵在耳侧,触到敏感之处,沅宁忍不住轻颤。 想到这是在窗前,又死死咬住唇,伸手去推身后的人。 时聿自**武,哪里是她这点力气能对抗的,宽厚的手掌轻易扣住她半个腰身,促使她紧紧贴向自己。 沅宁面色发烫,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王爷…”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 时聿一向强势,可从未如今日这般不管不顾,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 他的吻逐渐加深,滚烫得惊人。 很快她便软在怀中,额上渗出细汗。 正在此时,灌木丛中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是一道突兀女声,仿佛在死死压抑着什么。 沅宁心头猛地一跳,神志顿时清醒了大半。 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她抬眼朝着窗外望去,心中惊异。 沅锦没走,竟还躲在院子中。 她想要做什么? 时聿耳力惊人,自然也听到了。 王府侍卫训练有素,不必吩咐,抬脚便要去院中查看。 “王爷。” 沅宁偏头,避开时聿纠缠不休的攻势,轻声道。 “您不必在意,那…应该是我二妹妹。” “她从前便有梦魇的毛病,今日在马场受了惊,定是又犯了旧疾,若是此时让侍卫过去,怕是会吓到她…” 时聿动作一顿。 他抬起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怎么了?” 沅宁被他盯得心中发毛,险些以为他认出了自己。 “您忘了么,我二妹妹阿宁就住在隔壁院。” 短暂的沉默后,时聿应了声。 态度却骤然冷淡下来。 “忽然想起,书房有公务处理,你先歇息吧。” 沅宁被他语气中的冷意刺了下。 再一看,时聿已抓过榻上的大氅,径直走出了房间。 她微微一愣。 不明白上一秒热情如火的男人,为何突然变得冷漠。 自己分明没说错,做错什么。 不过走了也好。 总好过沅锦暴露在他面前。 她阖上了衣衫,瞥了院中一动不动的灌木丛一眼。 此时,沅锦正被白芷捂着嘴,半蹲着身子藏在树丛后头。 她面色狰狞,死死盯着卧房那扇窗。 每每时聿来此,她都是避去风荷院的,可今日临走之时,却突然想起沅宁和时聿在马场的事,心中嫉恨不已。 时聿连日对她冷淡,连她亲自去送茶点都避而不见。 今日突然来此,大抵是推脱不过盛老夫人。 他素来寡欲,一定不会碰沅宁那个小贱人。 没错,只要能见沅宁和她一样被冷落,被厌恶,她心里就畅快。 她如同鬼迷了心窍一般,偷偷躲在院中。 却没想到,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月色朦胧,她只隔着花枝望了眼,隐约见窗边那两道身影,影影绰绰叠成了一道… 沅锦先是不可思议的怔住,脸色由红转白。 接着浑身发抖,嫉妒和愤怒冲昏理智,她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手中方帕拧了个粉碎。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却远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冲击。 时聿一向对她冷眼相对,就连肢体触碰都不愿有。 那样冷情的人,竟有这般缠绵缱绻的一面。 更可恨的是,这一切明明是该属于自己的! 沅锦双眼冒火,一口气提不上去,竟直直晕了过去。 白芷吓了一跳,忙呼喊着人请大夫,院中乱成一片。 这一夜格外漫长。 对时聿亦是如此。 离开栖霞院后,他吹了一路冷风,才彻底恢复了清明。 沐瞳见他脸色难看,担忧道:“王爷,要不要派人送醒酒汤来?” “不必。”时聿沉声。 眉头却紧皱着,只觉头疼。 他自恃正人君子,白日里对沅宁出手相救,即便举止亲近,亦是情急之举。 然而那抹胜雪似玉的艳色,终究撞进了眼底。 方才见妻子娇柔靠在窗边,眸光盈盈望过来的模样,与白日某些画面渐渐重叠。 不知是否是饮酒的缘故,他竟觉得妻子声音也成了旁人的。 翻云覆雨间,他甚至分不清怀中的究竟是谁。 直到被中断,才骤然惊觉。 他怀抱着妻子,脑中想的竟是另一人… 大梦方醒,如同一盆雪水,浇熄了他浑身蔓延的火热。 时聿脸色十分难看。 他虽不喜沅锦,却更恨朝三暮四之举。 不想一时酒醉,竟对不该肖想的人起了冲动。 这般令自己不耻的行为,他自己亦百思不解。 时聿沉着脸,拿起桌上军报,连夜出了城门。 一定是她姐妹二人过于相似,又整日晃在他眼前,令他神思恍惚。 他需得冷静几日。 不再见妻妹,也许会好些。 时聿从栖霞院离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 夫君夜半而去,甚至直接出了京城,人人都在议论沅锦不得宠爱,更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惹得晋王不悦。 盛老夫人听闻此言,愁了半日,更想着早日为时聿寻个新人。 “广文堂那边有消息么?” 张嬷嬷道:“王爷的性子太冷,哪里会与姑娘亲近?” 想了想又道。 “只有一回,救了个惊马的贵女,只是那姑娘身份有些…”嬷嬷低声道,“是沅氏的妹妹。” 盛老夫人皱眉:“那是有些不妥。” 但凡体面的人家,都不愿接受姐妹同嫁。 更何况沅宁是个庶女,身份太低。 “这位沅小姐就住在府上,您若有意,改日叫来瞧瞧。” 盛老夫人想了想:“纳妾之事要慎重,先别走漏了风声,也别让聿儿知道。”又问:“沅氏的病怎么样了?” 听说那夜时聿离开后,沅锦便病倒了。 说是风寒,可谁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郁急攻心。 毕竟如今,整个王府都在看她笑话。 盛老夫人面露不满:“她好歹是正妻,还是名满京中的才女,这点事都撑不起来,日后怎么掌管后宅?” 结亲时她听闻,沅锦一曲《广陵曲》,连太后娘娘都褒奖过。 怎会如此不经事? 盛老夫人吩咐:“罢了,今日聿儿归家,不好叫他忧心,拿我的牌子去宫里请太医来,给沅氏号脉。” 太医到栖霞院的时候,沅宁刚巧也在。 与叶淮南的相约之期就在今日,她是来拿出府对牌的。 赶上太医上门,她便避到了外间,将未绣完的方帕拿了出来,继续绣着。 不一会,便白芷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真是劳烦太医了,我们夫人身子没什么大碍,把脉就不必了,您看着开张方子就好。” 太医还想细问,却又被三推四阻请了出来。 无奈,只好草草开了张安神的药方。 沅宁往外瞧了眼。 这位付太医她听说过,颇有名望,尤其擅长妇科。 沅锦既有旧疾,为何不肯让他把脉医治? 莫非…是见不得人。 沅锦生的到底是什么病? 她略通医理,改日设法取一些栖霞院的药渣,或许能看出什么。 正思索着,院外一阵喧嚣,原来是时聿回府了,正往栖霞院来,下人们都忙着迎接。 沅宁也得了空,从侧门出了府。 到了广文堂时,叶淮南已经不耐烦了。 “怎么这样久?本少爷等候多时了!” 沅宁开门见山道:“贡药的事有消息了吗?” 叶淮南冷哼了声。 “叶家贡药向来珍贵,我可是灌了祖父半坛酒,才将他的口风套出来的,一想到要便宜了你,本少爷就生气!” 沅宁却笑了声。 “公子惊了我马,还不够出气么?” 叶淮南惊讶:“你知道了?” “京中与我结仇的人不多。”沅宁道。 侯府倒是想要她的性命,却不是在现在。 “知道就知道,你还能拿我怎么样?本公子可不会怕你!” 沅宁皱眉:“所以到底怎样,你才肯告知贡药的消息?” 叶淮南哼了声:“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谁知会不会以此要挟我做别的事?那我岂非要一直受制于你了!除非…除非你也交换一个秘密。” 他朝着沅宁抬了抬眼。 “你不是很丑么,让我瞧一眼,就一眼,我保准不跟旁人说。” 他旁的不行,画技倒不错。 从前都是为了收集京中美人画像,才练就了好画技。 到时候,他就把这个丑女的模样画下来,人人嘲笑,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 沅宁迟疑:“一定要这样么?” 叶淮南点头,分毫不让。 沅宁犹豫了片刻:“好。” 她向四周望了眼。 “你跟我过来吧。” 叶淮南嗤了声:“神神秘秘的,真以为自己貌若天仙呢。” 话虽如此,还是乖乖跟着沅宁,向着无人的角落走去。 二人离开后,马厩后才悄悄走出一人。 正是何婉秋。 为了亲近时聿,她特意来偷偷练马,不想却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这两个八杆子打不到的人,怎么会在一起?” “管他们呢。”丫鬟低声建议,“您不是正愁没借口去寻晋王么,如今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沅二小姐和叶公子厮混,您出于担心去给晋王报信,合情合理。” 何婉秋眼睛一亮。 “不错。” 亏的时聿前几日还救了沅宁,听说那日二人举止十分亲密,她还偷偷嫉妒了好几天。 如今好了,时聿最为正经,定然容忍不了她这般私下相会的行径。 “听说表兄今日回京,现下定然到了王府,我们快去!” 第12章 叶淮南,一定瞧见了她的脸 何婉秋到了王府的时候,时聿正坐在栖霞院中。 外出多日,甫一回府便在盛老夫人那听说沅氏生病一事,言语中埋怨他对妻子疏于关心。 想起那夜匆匆离去,时聿亦觉心中有愧。 离开京城,本就是为静心, 他想了想,亲自来了栖霞院。 却见沅锦翠围珠绕,领了一群丫鬟婆子,大张旗鼓地候在院门口。 瞧这架势,像是要将自己来探病之事宣扬满府。 再看她面色红润,笑意殷切,哪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时聿心头那分愧疚顿时消散,眼底亦淡了几分。 “夫君。” 沅锦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注意到他淡漠下去的神色。 连日被议论失宠,总算等到时聿前来,她自觉扬眉吐气。 又见时聿坐下喝茶,忙吩咐人将她绣的鞋底,香囊等物拿了出来,恨不得折腾得人尽皆知。 繁复的绣品摆了满桌,时聿却兴致寥寥。 贴身之物,舒适最要紧,他不喜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思及盛老夫人的叮嘱,不好全然拒绝妻子的好意,他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的绣棚。 那是一方淡青色手帕,丝绸软滑,上头绣着一株桃色玉兰。 与满屋玲琅艳丽比,倒显清新。 他顺手拿过:“有劳你费心了。” 沅锦一顿,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若她没记错,那是沅宁匆匆离去,落下的方帕。 这算什么? 她精心准备了名贵绣品,样样衬得上时聿的尊贵身份,他却偏偏看上了沅宁随手绣的,不值钱的货色。 正如同她,美丽高贵,夫君偏不肯多瞧一眼,唯独垂怜那低贱的庶女。 见时聿指腹摩挲着方帕,那桃色玉兰活了一般,娇柔婉转,攀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沅锦猛然想起那夜,二人窗前缠绵的一幕。 她脸色倏然一白,掐紧了掌心。 罢了,罢了。 旁人不知其中蹊跷,只会看见夫君用了她绣的帕子,觉得二人恩爱。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沅锦强压下火气,扯出个笑来,心中却恨不得把沅宁千刀万剐了。 时聿一走,她便怒道:“沅宁呢?” 白芷答道:“二小姐还没回来。” “等她回来,立即把人带来!” 沅锦窝了一肚子火,急着发泄在沅宁身上。 却不知时聿刚离了栖霞院,便遇见了迎面而来的何婉秋。 “表兄!” 时聿略一点头,与她错身而过。 “表兄且慢,今日我可是有正经事的。” 何婉秋追了上来。 “那位寄居在王府的沅小姐,太不检点,竟与叶淮南私下勾搭在了一起!” 时聿脚步一顿。 “就是那个叫沅宁的,前几日您还好心救她,她却不知廉耻,私下与男子幽会,若被人瞧见,王府的名声都要被连累…” 时聿:“在哪。” 他眸中的冷意深沉,何婉秋被吓了一跳:“…在,在广文堂的马场。” 见时聿大步而去,她愣了愣。 沅宁只是个寄居的庶女而已,表兄至于这么在意么? 转念一想,他一定是被气到了。 毕竟时聿严苛持重,眼里一向不揉沙子,定然容不得男女私会之举。 何婉秋得意勾唇。 说不定明日,沅宁就要被赶出王府了。 这头,时聿朝着栖霞院走去,脑中想的却是另一事。 上回沅宁的马匹受惊,他派人调查后得知,正是叶淮南动的手脚,只是尚未来得及处置。 思及此,时聿略觉头疼。 原本外出几日,不见妻子,也不见沅宁,心绪已渐渐平静。 不想刚一回府,又遇上此事。 叶淮南顽劣,害人不成,必会再找机会。 沅宁如何是他的对手? 思及此,脸色更冷了几分。 他已提醒过她,不要再与叶淮南接触,她为何不听? 沐瞳瞥见他的脸色,暗自惊诧。 主子素来沉稳,极少动怒。 他心中默默为那位沅二小姐捏了把汗。 时聿大步来到栖霞院前,想起沅锦琐碎的做派,等她出门去找人,耽搁了时间,中间还不知会有何变故。 他随手指了个院中的女使,朝着广文堂赶去。 广文堂,马场后侧。 叶淮南屏退了小厮,居高临下地看向沅宁。 “我已经答应你,不会同旁人提起你的容貌,这回能摘下面纱了吧?” 沅宁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相信叶淮南的保证,但据时聿所言,此人在京中名声很差。 而自己与沅锦容貌太过相似,就算他宣扬出去,旁人多半会觉得他夸大其词。 况且如今,没有什么比救阿娘更要紧。 “好。”沅宁将面纱摘掉,微微抬起头来。 叶淮南不屑地哼了声,斜睨着望去。 手中折扇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是张天赐的好皮囊,肌肤似雪般莹润,乌发胜墨,唇色如樱。 那双潋滟生波的双眸,将纯真与魅惑完美相融,只浅浅望过来,便勾魂摄魄般,令人心神摇曳。 “你…” 叶淮南见过的美貌女子数不胜数,可如今,却像头一回见到美人似的,竟痴傻地呆在了原地。 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与晋王妃…” 沅宁道:“我与嫡姐容貌极为相似,道士说此为不详,会损害家中运道,因此要我着面纱,直至出嫁。” “还请公子体谅,替我保守秘密。” 叶淮南眼睛像黏在沅宁脸上似的,愣愣地点头。 这神魂颠倒的模样,莫说是保守秘密,怕是要他的性命都要双手奉上了。 “那贡药一事…” “哦,对对,贡药。”叶淮南拍了拍脑袋,献殷勤一般道,“听我祖父说,今岁贡药沉香丸对女子大有益处,皇后有意将其作为百花宴的赏赐。” 百花宴是宫中盛宴,每年一度,勋贵和官眷都会参加。 沅宁是个庶女,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沅宁蹙起眉。 尚未有头绪,便听不远处小厮惊呼出声:“见过晋王殿下!” 叶淮南抬眼望去,迎面而来的身影修长挺拔。 果真是时聿。 他一愣,下意识上前迎了几步。 “殿,殿下,您怎么会来这?” 回过神后,再往后头一瞧,沅宁早已不知道跑去哪了。 时聿站定,目光掠过马厩后的树丛,问道:“我替妻子来寻家妹。” 他面容冷峻,眸中带着深沉的威仪。 “叶公子可曾瞧见了?” “哦,宁妹妹啊。” 叶淮南分明没做坏事,却感受到了时聿的不悦,心中生出股紧张,“我们刚刚是说了几句话,她已经走了。” 时聿颔首,却没有立即离开。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她便从背影认出了沅宁,且看到了她摘下面纱的动作。 沅锦说她这位妹妹面上生疹,需得日日遮面。 但从他的方向,瞧见她耳下一小块皮肤白皙,并无红疹。 若无病,又为何要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听见他前来,还慌张逃走,岂非可疑? 时聿黑眸冷沉,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 他看得不真切,但叶淮南,一定瞧见了她的脸。 到底如何,一问便知。 第13章 妻子与妻妹像,却又不像。 时聿看向浑身局促的叶淮南,淡声试探道。 “叶家杏林春满,不知沅小姐脸上的红疹,可有方医治?” 叶淮南脱口而出:“什么红疹?” 话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沅宁叮嘱要保密的事。 他倒抽了口气。 该死,时聿身上压迫感太强,他险些就说了实话。 对上时聿冷冷审视的目光,他咳了声:“...什么红疹?那明明是疱疹!若是不对症用药,越治越严重,可麻烦得很!” “您放心,宁妹妹的情况我看过了,过几日便为她送来药方。” 时聿:“这么说,她今日来寻你是为了求药方?” “正是。” 叶淮南从小瞒着家人在外厮混,扯起谎来十分熟练,煞有其事。 “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嘛,上回她还非要送我镇纸,真是太客气了!” 那日雨中,时聿亦见到了沅宁与他拉扯的一幕。 这说辞倒对得上。 正思量着,沐瞳跑了过来:“主子,女使已经寻到沅小姐,将人接回了马车上,随时可以回府。” 时聿颔首。 今日他之所以赶来,是担心叶淮南会再次对沅宁不利,可眼前的状况却完全相反。 二人不似有仇,关系竟不错。 虽然此事透着古怪,但叶淮南与沅宁相识不深,应当没理由替她撒谎隐瞒。 他不再追问。 见人走远,叶淮南才松了口气。 沅宁住在王府多日,竟连时聿也没看过她的真面目。 他心中惊讶,又觉得这样很好。 沅宁与沅锦太过相似,若非双眸的差异,方才他甚至以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晋王妃。 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论皮相,沅家姐妹几乎一般无二。 可论体态,风貌,沅宁胜出许多。 尤其是那怯雨羞云的一双浅瞳,如美人图上的点睛之笔,使她整个人美得动人心魄。 若是被时聿瞧见,有一个与妻子极其相似,又更胜一筹的美人,他怎会不动心? 没错,绝不能让旁人知道沅宁的美貌。 叶淮南红着脸。 他是第一个瞧见沅宁的,若说要抱得美人归…也该是他。 广文堂外,马车上。 沅宁正坐立不安。 本想趁乱回府,不想时聿派人守在了广文堂门口,她刚一出门,就被女使带到了马车上。 虽已戴好了面纱,但一想到要与时聿共乘,她就心生畏缩。 上回相见,还是在夜里,那人霸道地将自己压在窗扇旁,不由她拒绝,灼热的触碰如同在她身上点了火,惹得她浑身瘫软,低声求饶。 想起那夜,沅宁脸色一热。 她虽被迫与人同房,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知道自己那副模样有多羞耻。 此时此地,她实在不想面对时聿。 索性掀帘下车。 不想,正撞上一张清冷面容。 “去哪?” 沅宁垂下头,硬着头皮唤了声:“姐夫。” “马车里面有些闷,我走路回府就好。” “回去。” 时聿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衣袖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淡漠。 “我有话问你。” 他虽待人疏离,却很少如此强硬地命令,可见心情不悦。 沅宁只能跟了回去。 王府的马车宽敞,檀香缕缕。 时聿端详着对面的少女。 她微微垂着头,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颤抖的睫羽透露着紧张。 时聿捏着茶杯,目光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日叶淮南的说辞可信。 但事实是否如此,还要听听她的说法。 “今日广文堂循休,你和叶淮南怎会在此?” 淡声的问询传来,沅宁抬眼,对上一双冷峻的眉眼。 “我…” 不知叶淮南是否将贡药之事吐露,知晓时聿雷厉的性子,沅宁不敢撒谎。 “叶公子是叶老太医之子,我是特意来请他帮忙的。” 时聿略一沉吟。 看来叶淮南所说不假,她是为了医治红疹而来。 这个年纪的女郎,容貌受损便是天大的事,难怪会不顾他的劝告,再次与叶淮南私会。 他眉心微松,那股莫名的怒意熄了三分。 “医病是常事,为何不告知你长姐?” 沅宁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顺着话头道:“寄居在王府已经够麻烦长姐了。” “您能否不要告诉她今日之事?免得她为我忧心。” 时聿默了默。 他这位妻妹年纪虽小,却很知礼,懂事。 余光瞥见她袖口的红色,他侧头看了沐瞳一眼。 沐瞳立即会意,从抽屉中拿出一小瓶药粉,递给一旁女使:“这是上好的伤药。” 沅宁这才发现自己手背多了道红痕,在娇嫩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想来是方才走得匆忙,被树枝划破的,她自己都未察觉。 紧张过头,才感觉到疼。 “多谢姐夫。”她轻声道了谢。 女使是沅锦的人,平日见惯了主子苛待沅宁,更不会悉心服侍她。 动作敷衍不说,下手亦不顾及,还故意扯痛着伤处。 沅宁不想再生事,并未作声,只是她对痛觉格外敏感,虽咬唇忍着,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几分。 时聿抬眼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少女眼中盈着泪,眼眶微湿。 那浅茶色的瞳孔氤氲着水汽,贝齿轻咬樱唇,眼睫下的泪珠将落未落。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含雾的眸子愣愣望过来,软绵绵地看向他。 时聿喉结一紧。 荒唐的梦境又浮现在脑中。 他灌了口凉茶,压下周身突然浮起的热潮。 妻子与妻妹像,却又不像。 沅锦绝不会露出这般娇柔眼神,也没有这么娇气,爱哭。 再看沅宁撇过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他又眯了眯双眸。 时聿审案无数,再狡猾的人犯在他面前都无法包藏秘密,更何况沅宁这般心思单纯的少女。 方才那一瞬,她的神态很像是欺瞒,心虚。 只是她还小,瞧着胆子更小。 上个药都要红了眼睛,像只怯生生的兔子,柔弱,无害。 这般娇弱,能犯下什么大错。 又有何本事,能欺瞒得了他? 第14章 她要让沅宁尽快有孕 时聿只道自己多想。 “上回惊马之事是叶淮南所为,你可打算追究?”他问。 沅宁没想到他去查了此事,摇头道:“他应当是出于玩笑,左右有惊无险,便算了吧。” 时聿颔首,又提醒了句。 “在京中言行需注意,方才赶到的若是旁人,明日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 沅宁怔怔抬头。 原来今日不是巧合,他是特意赶来广文阁的。 “你年龄尚小,凡事莫要钻牛角尖,有时觉得天大的事,实则不算什么。” 见她怔愣着,欲言又止,时聿又道。 “既住在王府,往后有何想要的,可与我说,不必一人担着。” 他年长她六岁,沉稳持重,训起话来如长辈一般,沅宁却不觉得反感,反而生出莫名的信赖。 自重生以来,替阿娘寻药,与沅家人周旋,情绪压抑太久,无人可说。 香烟缕缕,对面男子眉眼清冷,却无端令人安心。 她指尖微蜷,有一瞬很想像夜晚一般,抓上他的衣角,却不能。 只好道了声谢,轻声道:“您对我太好。” 连一个寄居在隔壁的妻妹,都这样照顾。 待有一日他知道她骗了他什么,还会这么好么? 他这般正经的人,若知道自己在夜晚遭受了何等戏弄,怕是会恨死她。 沅宁心中生出愧疚,愈发不敢看他。 “多谢您了。” 她吸了下鼻子。 “我的事只是小事,不劳您费心。” 时聿“嗯”了一声。 眼神从她半湿的眸子上淡淡移开,手中书卷却半晌未曾翻页。 小姑娘的眼神全然信赖,拿当他当长辈父兄一般信任。 她知道他背地里,对她起了什么的心思么? 若她知道,怕会吓得避之不及。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别开了目光。 马车到了王府时,沅锦已侯在了门口。 早有下人将事情告知她,此时看着沅宁从时聿的马车上走出来,她恨得双眸几欲冒火。 当着时聿的面又不能发作,装模作样对沅宁关怀了一番。 待人一走,她迫不及待地将沅宁拉入房中。 “你到底去广文堂做什么了,还引得王爷一路去寻你?” “今日无事,我只是闲逛而已。”沅宁道,“至于王爷,应是查到了上回惊马与叶公子有关,去询问此事的。” “这么说,是凑巧?”沅锦冷笑,半点不信。 沅宁道:“长姐若不信,可以去问王爷。” 她相信,时聿既答应替她保密,便不会透露其他。 沅宁走后,沅锦气得将茶杯砸到了地上。 “我便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好端端的非要去什么广文堂,不肯老实躲在院中,偏要想方设法去勾引王爷!” “您是担心王爷对二小姐…” 白芷捂住嘴,忙道。 “不会的,王爷最是正人君子,这些年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怎会看上一个庶女?方才那女使也说了,二人在马车上守着规矩,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沅锦十分烦躁。 话虽如此,她还是充满危机感。 只因前日她偶然得知,令时聿匆匆出城的所谓军机,远没有紧急到让他当夜离府,多日不归。 那上回他夜半莫名其妙地从栖霞院离开,像在逃避什么一般,到底是为何? 问了沅宁,她也说不知。 但沅锦隐约有种直觉,时聿今日的异样,和沅宁脱不了关系。 “从前的坐胎药不灵,你去找东街的铃医配几副药来,给她灌下去!”沅锦咬牙道。 她要让沅宁尽快有孕。 不能留那小贱人这么在王府住下去,狐媚她夫君。 待生下孩子,沅宁便没了用处,她要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白芷犹豫:“那铃医的药性太猛,都是给多年不孕的妇人的,怕是会伤身,万一她不肯…” “宋姨娘不是身体孱弱么?告诉母亲,将她丢到乡下庄户里去。” 沅锦冷声。 “若沅宁不听话,就等着给她小娘收尸吧!” 第15章 像有什么用?一个庶女,还不是轻贱的命 沅锦想方设法去寻铃医时,沅宁也悄悄盯上了栖霞院。 自那日沅锦拒绝太医看诊后,她便对沅锦的病起了疑心。 沅锦的几个贴身丫鬟都是吕氏调教的,做事很小心,紫阙连守了七日,终于趁人不备,挖出了一点药渣。 “这几味是用于女子调经的。” 沅宁搅了搅药渣,微微皱起眉。 其余几味药,她分辨不出。 她的医术是跟着顾砚之学的,当时嫌药理繁复,并没太用心,顾砚之一贯宠她,哪里舍得逼她用功,故而学得并不精深。 到如今无人可依,才觉后悔。 沅宁轻叹了声。 若是顾砚之在,一定能认出此方,他天生聪慧,任何医籍都过目不忘。 “你去寻个药铺打听一下。” 紫阙这一去,回来时已是傍晚。 “小姐,奴婢问过了,这里头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有的药铺老板也不认得,只知其中一味乌参姜,温经止血效果最好,也最为昂贵,一两便要价千贯呢!” “听说这药材多被高价收入太医署,民间很少能寻到。” 沅宁心生惊诧。 她记得前世,沅锦服用此药有数月之久。 沅锦的落红之症,必定不轻。 难怪,她至今不敢与时聿同房。 话说回来,沅家与王府的亲事是高攀,当时人人觉得沅锦配不上晋王妃之位,但时聿离京这两年,她无一句怨言,独居后宅,连眼光甚高的盛老夫人都被她打动,认可了这个孙媳。 既如此,沅锦又为何会患上这么严重的病症呢? 还死死瞒着王府,不敢透露一丝。 沅宁道:“将药渣晾干,收好。” 此事应当有内情。 她需寻个可靠之人,再问个明白。 处理好药渣后,沅宁又看向紫阙:“今日去了这么久,可是取了阿娘的回信来?” 上回,原本想连带亲手绣的方帕一共寄到宜州的,奈何帕子不知丢在何处了,只好寄了信件。 按时间算,该收到回信了。 紫阙答:“奴婢去了邮驿,并无宜州的信来,许是路上耽搁了,小姐且再等等。” 沅宁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紫阙又从袖中掏出一盒胭脂,笑着道。 “今日之所以耽搁了,是因最近京中流行飞霞妆,街巷上聚集了许多人哄抢,奴婢也替您买了一盒来。” 沅宁却没什么兴致,只看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紫阙说得不假,这所谓的“飞霞妆”,的确在京中风靡起来,尤其受世家贵女喜欢。 这日沅宁到了广文堂后,便见许多贵女作此装扮。 晕腮泛霞,花钿缤纷,晃花人眼。 仔细一听,贵女们正凑在一起讨论着百花宴。 “沅妹妹初来京城,还没见识过百花宴的盛状吧,不如到时与我同桌,我好好为你介绍一番?” 一片热闹中,何婉秋突然将话题引向沅宁。 沅宁一愣,抬头看她。 百花宴是宫宴,在座多是勋贵之后,自然在受邀之列,而自己身份卑微,没资格入宫。 更何况有沅锦在,绝不会准许她抛头露面。 何婉秋这是故意要她难堪。 只是她从未招惹过对方,实在不知这恶意出自何处。 “宫宴定然热闹,可惜我不能参加,也无法与姐姐作伴了。”沅宁轻声道。 她心中记挂着贡药之事,更不想与人纠缠,点个头便走了。 何婉秋却不打算放过她。 将叶淮南之事捅破后,她以为以时聿严苛的脾性,一定会将沅宁逐出王府。 可前几日时聿竟传信来,说此事到此为止,还暗示她不要搬弄是非。 何婉秋简直不敢置信。 要知道,上回她不过贪玩,就被时聿罚跪了三天祠堂。 他那样凛若冰霜,不讲情面,怎会在一个庶女身上破例? 何婉心里不平衡,看沅宁越发不顺眼。 正想追上去,却被丫鬟拦住了:“她是王府的人,您还是别找她麻烦了,小心王爷生气。” “我就是找她不痛快又如何?沅锦是表兄的妻子,我招惹不起,她沅宁又算什么东西?” “仗着自己眉眼与沅锦相似,竟也敢瞧不起我?” “您可是王爷的表妹,她怎么敢?”丫鬟小声道,“不过沅二小姐和晋王妃...当真有些像。” 若是化上这华丽的飞霞妆,或许会难分彼此。 “像有什么用?一个庶女,还不是轻贱的命。” 何婉秋冷笑了声,对着沅宁的背影呛声道。 “青天白日的,她还能真变成晋王妃不成?” 沅宁脚步微微一顿,出了房门。 回了风荷院后,她依旧等着阿娘的回信。 不想消息没等到,沅锦却上了门,将一封家书扔在了桌子上。 沅宁认出上头的字迹,正是阿娘所写。 “二妹妹,我今日来是知会你一声,宋姨娘搬离了庄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 “往后你要送家书,直接交给我,我帮你转寄便是。” 沅宁捏紧了信封。 虚浮的笔锋,纸边干涸的药迹,可见写信之人状况并不好。 连日的担心终于被证实,她深吸了口气,忍着愤怒问。 “你们将我阿娘送去了何处?” “这便不用你操心了。” 沅锦笑了声。 “你只需知道,如今她周围伺候的奴仆,煎药的大夫,尽是我母亲的人。” “只要你乖乖听我吩咐,怀上身孕,他们定会将宋姨娘照顾得很好。” 如此明显的威胁之意,沅宁怎会听不出? 她以为只要自己佯装配合,便能暂时护阿娘周全。 毕竟前世,是自己怀上身孕之后,侯府才计划着下杀手的。 而今生不知是什么,让沅锦变得这么心急,竟直接将阿娘送出了庄子。 白芷却心知肚明。 自上回时聿匆匆而去后,便没再踏入栖霞院,王妃被冷落了多日,心中自然焦急。 “这是上好的坐胎药。” 沅锦示意丫鬟端来个瓷碗。 “喝了它,有助你尽快有孕。” 沅宁看了眼那深褐的汤汁。 这东西她并不陌生,从前每次行房过后,沅锦都会送一碗来,多数都被她偷偷倒掉了。 今日,却是避不开了。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端起了瓷碗。 浓烈的苦涩腥气入喉,她险些吐出来。 “这便对了,二妹妹。” 沅锦唇边勾起一抹笑,涂着蔻丹的指尖掐起她的下巴,逼着她咽下去,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嫉妒。 “不要以为进了广文堂,你就能做世家贵女了,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夜夜干着这种不知廉耻的事,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光!莫说王爷,连个下人都会嫌你脏。” “记得,早日替我生下王府嫡子才是正事,若再敢在王爷身上打什么狐媚主意,我饶不了你!” 沅锦咬牙道。 “近日王爷虽冷淡,但我生辰那日,他一定会来。在那之前,每日你都要服用此药,争取…一举得子。” 人一走,紫阙连忙扑了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 她扶起沅宁,一双眼气得通红。 “王妃太过分了,明明是她将您逼到这步,如今还要…” “别哭,我没事。” 沅宁摇头,安慰了她几句,面色却不太好。 这碗药明显和从前的不同,似乎下了什么猛料,腥气极浓,让人一闻便想吐。 她缓了半晌,才低声道:“晚上趁无人时,你再去趟药铺。” 紫阙点头:“还是从前的方子么?奴婢晓得。” 沅宁一直偷服避孕药,她虽不明白为何,却很忠心,每次都会偷偷买来。 “不,另外还要加上一些。” 沅宁凭着记忆,提起笔。 阿娘本就身子不好,如今被人强行带走,情况只会更糟。 她不能错过今岁的贡药。 紫阙疑惑:“这也是医治姨娘的药么?” “这不是药,而是毒。”沅宁道,“中毒之人,瞳色加深,” 紫阙愣了一下,缓缓睁大了双眼。 沅宁和沅锦容貌极为相似,最大的不同便是双眸的瞳色。 “小姐,您…想扮成王妃去百花宴?”她惊呼了声,“这怎么能行?若被王爷发现可怎么办?” 沅宁却摇了摇头:“不会。” 前世,时聿并没有陪沅锦去赴宴。 她记得很清楚,因宫宴那日正巧是沅锦的生辰,沅锦十分失望,还抱怨时聿太过冷情,对她无半分体贴。 想到此办法,还是何婉秋的话给她提了醒。 扮作沅锦,虽冒险,却可一试。 想起沅锦说她生辰那日,时聿一定会来,沅宁垂下眸,暗自思量起来。 … 荣桂堂中。 时聿正皱眉看向盛老夫人。 “您要孩儿陪沅氏去赴宴?” “孩儿一向不喜宫宴场合,外祖母莫要为难了。” 盛老夫人将烫金请帖搁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 “不,今年的百花宴,你一定要去。” 第16章 她如此这副样子,还哪里像个闺阁之女? 盛老夫人看向他:“聿儿,自你回京以来,还没去给你母妃请过安吧?” 提及容贵妃,时聿面色顿沉,清冷的面容上微微透着凉意。 见他这模样,盛老夫人叹道。 “前太子逝世快四年了,你们母子的心结也该解了,虽然你自小没养在她身边,但总归是血浓于水…” 时聿冷声打断:“母妃为了死去的兄长哀痛,见了我,怕是会更激动,不宜她养病。” 盛老夫人暗叹。 前太子时砚,与时聿同为容贵妃之子,更由容贵妃亲自抚养长大,自小母子情深。 四年前他失踪遇害时,正与时聿在同一条船上,容贵妃认定是时聿因夺嫡之争害了自己的亲兄,将愤怒,怨恨尽数发泄在了他身上,在御前闹了无数次。 本就生分的母子,因此更渐行渐远,就这么冷了下去。 盛老夫人了解时聿,看似冷面,实则最重感情。 他被母亲寒了心,并非一日能修复,只得换了个方向劝说。 “你与你贵妃的事,我不便插嘴,但你可知你离京两年,你母亲拒绝沅氏拜见,许多人因此嘲笑她。” 盛老夫人缓缓道。 “当日你拜过堂便远赴边关,沅氏守着这门亲事,这就么清苦地等了两年,安分守己,实在不易。如今你回来了,正该带她去拜见贵妃,这也是你身为夫君的本分。” 盛老夫人早年便没了夫君,知道独守空房的滋味,因此十分怜惜沅锦。 时聿默了默。 他很难将沅锦那张娇贵倨傲的脸,和清苦,安分联系在一起。 但外祖母说得对。 沅氏既是他的妻,纵然他不喜她白日的做派,该有的颜面,他会给。 时聿道:“此事我会考虑。” 离开荣桂堂后,时聿面色冷沉。 沐瞳低头跟着,每次提起贵妃和前太子,主子的心情都很差。 前太子在时,便与主子势同水火。 如今死了,还不得消停。 “王爷,时砚失踪了四年,我们的人在各地也找了四年,连圣上都为他立了衣冠冢,或许他是真的去世了…” 时聿冷笑,眸中透着嘲讽:“不会。” 心机深沉之人,哪会轻易死? “继续找。” 就算遁隐多年,也总有疏忽之时。 一旦时砚稍有露头,绝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因忆起往事,时聿心神不畅,接连几日都在兵部理事,借公务平静心绪。 这日路过广文堂,才想起应承苏学士教授马术一事,已被他疏忽多日,今日正好闲暇。 进门后,却得知堂中正有琴师授课。 “真是抱歉,劳殿下白跑一趟。” 小厮连连致歉,看着满面清贵的晋王,头上都出了汗。 “苏学士辟了一处小院,专供您歇息,就在湖边,殿下既来了,不妨移步?” 时聿点头,无意间向远处瞥了一眼。 春风忽起,吹起檐下淡青色幔帐,现出屋内的衣香鬓影,贵女们半跪在琴台旁,素手拨动着琴弦。 时聿的目光落在了一抹鹅黄裙摆。 他从不知自己的视力如此好,竟能瞬间在满目绮罗粉黛中,捕捉到那人。 他的妻妹,沅宁。 少女身形纤细,如春日新抽的柳条,伸出袖口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正与旁人一样拨弦。 从前他觉得沅家姐妹身材相似,但眼下,又觉得不同。 尤其是近几日,妻子日渐丰腴,对比之下,沅宁更为削瘦。 不知是否琴谱艰涩,她似乎遇到了难题,面颊泛红,远山黛似眉微微皱着。 仿佛在等一双手,轻轻抚平。 时聿摩挲玉珠的手指微顿,眸色暗涌。 少女玉软花柔,如早春枝头的杏花,正含苞待放。 如此美好。 不该被人沾染。 他敛下眼眸。 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负手离去。 正堂中,沅宁对这一幕丝毫没有察觉,她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眉头却越皱越紧,额间也渗出汗来。 不是因为琴技生疏,而是她实在难受。 这还要从那碗坐胎药说起。 为了不让她与时聿过多接触,沅锦下了狠心要她尽早有孕,那坐胎药中不知放了什么药性猛烈的东西,喝下之后浑身燥热,胸口发更是涨得厉害。 沅锦每日派白芷来盯着她服药,为了阿娘,她只好暂且用了。 一连几日,难受尚可忍耐,胸口腰臀竟也肉眼可见的丰腴了。 前夜时聿来时,也曾惊异于她“变胖了。” 虽说饱满亦是女子之美,可这般强行的手段,仿佛是将身体硬生生撑大,又像被药物催熟的果子,极其煎熬。 今晨,她不得不让紫阙将束胸紧了三分。 如此是遮掩住了身形,却将她浑身绷紧得难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日光一晒,更是浑身发烫,沅宁极力忍着,却仍涨红了脸,汗水打湿了额前的鬓发。 “咦,沅妹妹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今日并不是很热呀。” 邻座的一位少女关切道。 “是哪里不舒服么?” 沅宁擦了擦汗:“的确有些难受。” “瞧你这模样,莫不是着了风寒吧?要不要下去歇歇。” 那少女扬声唤来了琴师。 方才练琴之时,琴师便注意到了沅宁。 瞧这少女拨弦的手法,颇有几分意味,但弹起琴来,却时常会错几个音,因此在众人中并不拔尖。 琴师看出她在藏拙,却未点破。 只是暗中想着,容嬷嬷托她留意品貌兼优的女子,这少女便不错,改日可回话给王府。 她看了眼沅宁,道:“许是天气闷热所致,你去外面透透气吧。” 沅宁道了谢,忙出了堂屋,想寻个荫凉之处,缓解一二。 远远望见一片湖泊,便顺着走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湖边还有处院落,十分清静,看着像是无人居住。 事实上,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一路盯着日光走来,身上的燥热一股股上涌,激得她脸颊通红,浑身发烫。 尤其是这面纱,是沅锦吩咐人特质的,用料厚实。 她不敢摘下,只将衣领解开,又将束胸偷偷松了,呼吸才觉顺畅。 只是身上的热意难以平息。 见四下无人,她悄悄褪去了鞋袜,双足小心地探进了湖水中。 她自小畏水,眼下却实在需要一些凉爽。 湖水清澈沁凉,驱散了燥意。 沅宁坐在假山石上,脚背轻轻划着水,丝丝透凉的湖水缓解着她的不适。 这药力太过强劲,健壮妇人都难以招架,何况是她? 她微微俯身,湖面上映出一副窈窕身形,较从前丰盈许多。 解了束缚后,脖颈之下…越发坚挺浑圆,起伏汹涌。 沅宁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撇过头去。 心中说不出的难堪。 她如此这副样子,还哪里像是未出嫁的闺阁少女? 如此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找出阿娘被送去了哪。 只是她在宜州并无其他信任的人,除了顾砚之。 顾砚之人脉广,她曾看他出入县衙,连县尉都对他十分尊重的样子。 若他出手,一定能寻到阿娘。 只是…该联系顾砚之么? 沅宁垂下眸。 阿娘曾在信中提起,顾砚之不知她已来了京城,只以为她心意有变才退了婚约,日日守在门前求见她一面,高热昏迷后,口中仍喃喃她的名字。 她已亏欠了他,怎好再打扰? 思及往事,她愣愣地出神,没发觉裙摆悄悄落入水中。 待发现后,裙角已湿了半片。 她慌张地起身,不料山石湿滑,竟一不小心踩入了水中。 沅宁轻呼了声,跌了下去。 眼见湖水要没过胸口,她挣扎着去抓岸边的山石。 恍惚听见身旁传来一道跳水声,紧接着,一双手稳稳抓住了她。 第17章 眼下想来,却觉得处处诡异 沅宁对湖水的恐惧源自幼年。 当时她不慎落入水中,虽得一少年相救,却还是落下了畏水之症。 正如此时,感应到一具身躯靠近,她下意识贴近,几乎是手脚并用,紧紧缠了上去。 那人身形高挑,精瘦健硕,抱上去的触感还有些熟悉。 不过此时的沅宁丝毫没有意识到。 连耳边传来那道沉声的“放手”,亦忽视了。 求生的欲望使她紧紧抱着那身躯,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恨不得如水草般缠在他身上。 那人似乎无奈地叹了声。 “睁眼。” 沅宁煞白着脸,双脚仍旧胡乱蹬着。 下一瞬,一双手臂有力地托起了她的腰臀,她双手一环,顺势搂住了那人的脖颈。 薄衫尽湿,肌肤相贴。 熟悉的体温似乎让她有了安全感,她颤着双睫睁开了眼。 “...” 对上那双黑涔涔的双眸时,沅宁眼中的疑惑渐渐凝滞。 直到完全恢复清明时,她惊得倒抽了口凉气。 时聿抱着怀中人,眼底幽暗,略有些头疼。 他已避开她,躲到了清净之处,偏偏她又凑到了眼前。 他朝着湖边走了几步。 没错,是走。 沅宁低下头,这才发现湖面靠岸的地方极浅,肉眼都能看清湖底的青苔,卵石。 以成年人的身高,只要好端端站着,水面甚至不到脖颈。 是她太慌张,只知乱扑腾,才闹了笑话。 想起方才种种,她尴尬极了。 再看二人的姿势,脸颊更是发烫,红到了耳根去。 沅宁推了时聿一把,闷声道:“我,我自己可以…” 这么浅的湖水,何需人抱着? 她双腿挣扎着想要下来,却不知水中行走艰难,她突然这一动,时聿难以保持平衡,只能抓住她的脚制止道:“别乱动。” 这一伸手,竟握住了一双莹莹玉足。 珠圆玉润,触感似最精细的绸缎。 不必亲见,便能想象掌中之物是何等白嫩,柔润。 上一回看到这样细嫩的双足,还是床榻上的妻子。 这一霎,两人身子都是一僵。 沅宁更是脸色涨红,滚烫得如着了火一般。 她竟忘了,自己方才偷偷褪了鞋袜。 幸而时聿风度极佳,只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放开了手,面容清淡,仿佛什么尴尬的事都没发生过。 “湖底有锐石,不便行走。”他淡声,算是回了沅宁的话。 沅宁亦不敢再乱动,红着脸“嗯”了声。 脑中胡乱想着,方才她匆匆一瞥,湖底都是卵石,哪里来的锐石? …算了,或许是她没有看清吧。 沅宁咬着唇,将面纱遮了遮,幸而这面纱厚实,尽管湿了大半,却不至透明,尚且能遮掩。 她垂着头,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些。 短短几步,甚是煎熬。 临近岸边,她才松了口气。 只是所在之处离山石有一段高度,如时聿一般的习武之人,自然能一跃而上,沅宁却颇为费力。 时聿道:“可踩着我的手臂上去。” 沅宁有些犹豫。 但四下望了望,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等下若撞见旁人,惹出闲话来,才是真的麻烦。 见她迟疑,时聿道:“我自幼习武,臂力尚可。” 沅宁红着脸想,她自然知道他臂力惊人。 夜晚榻间,他一只手便能攥住她半边腰,逼得她反抗不得。 她破罐破摔地想,左右方才已经尴尬过了,再来一次又能如何? 如今她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那便多谢您了。” 时聿略一点头,见沅宁已经撩起裙摆。 非礼勿视,他侧目移开了视线。 尽管如此,余光还是瞥见了那双玉足,日光之下,白得刺目。 时聿垂下眼帘,撇过头去。 很快,岸边一阵窸窸窣窣,半晌后才传来沅宁的声音。 “王爷,我好了。” 时聿这才抬眼,见她已经上岸,穿好了鞋袜,正在山石上唤他。 他一跃而上,简单理了理衣裳,又对着沅宁道:“此处水虽浅,再往里几丈便有危险,日后莫要临水贪玩。” 沅宁并非贪玩,想起来此贪凉的原因,又不免羞窘。 只得低声应了,又道:“今日多谢姐夫,那我便先告辞了。” 时聿目光淡淡扫过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她…仿佛比从前胖了些。 他不是第一次见沅宁,自然知道她十分纤瘦,便说今日在广文堂正堂遥遥一瞥,也不似眼前这幅样子。 又思及方才在湖中,她周身线条起伏,与平日见到的纤弱之感差距甚远。 当时他并未多想,眼下想来,却觉得处处诡异。 就算沅家姐妹二人相似,总不会连变胖一事都不约而同。 而沅宁如此遮掩身形,又是为何? 电光石火间,时聿似乎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 第18章 惊艳之余,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离了湖边,沅宁脚步飞快。 她此时才明白“做贼心虚”是何滋味。 时聿天生敏锐,方才种种已经够让她心惊胆战了。 要命的是,她刚刚悄悄松了束胸,身形与平时有差距,若待久了,难免会被瞧出什么。 这般模样不便见人,需得寻一处无人的地方,重新打理一番。 她环视一圈,绕进了湖边的假山,山石成群,光线昏暗,正适合做掩。 刚拐进假山,正褪了外裳,准备重新装束,假山石口突然投下一道暗影。 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在假山口的正是时聿。 他心有疑惑,跟着沅宁到了此处,等了片刻,却见里面没有动静。 虽然此处山石环绕,其中却有暗沼,若不慎踩了,怕有危险,他当即走了进去,却见沅宁正慌张地想要逃走。 时聿唤了声,她却跑得更快。 无奈,只得快步跟了上去,伸手去拦。 乍然从日光猛烈到了幽暗之处,视线尚且不能适应,昏暗中仿佛抓到一截衣裙。 稍一用力,竟听“嘶拉”一声。 沅宁愣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时聿,脸色一白,随即转红,像要烧着了一般。 时聿抓着那截被撕裂的布料,亦是一怔。 望着手中丁香色,长长的布带,他头一次露出类似迷茫的神色。 他分明没用力气,却不知女子衣裙竟如此脆弱,繁琐。 “王爷…” 见沅宁通红着脸,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几乎瞬间明白了手中的是何物。 “抱歉。” 他当即背过身去,将自己的外氅扔下,快步走出了假山石。 半晌后,沅宁才小步跟了出来。 她披着时聿的衣裳,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脖子,脸上透着绯红,小声唤了声。 “…王爷。” 时聿颔首,面容已恢复了平静。 两人诡异地沉默片刻,谁都没提方才的难堪。 时聿抬脚朝前走去,心中波澜掩在平静面容下,指尖摩挲着玉扳指。 前朝宫中便有嫔妃为争圣宠,暗自束身,以追求体量纤纤之态。 若是这样,她身上的奇怪之处,便能说得通了。 不过她尚在闺阁中,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又有何理由要束身,遮掩身形?这不符合常理。 时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他不能允许一个别有居心的女人住在王府。 他黑眸微眯,带着锋利的审视。 “你...” 侧目一看,跟在后头的少女虽未说话,却耳根通红,指尖紧紧攥着墨色大氅,十分窘迫。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轻颤着。 时聿眉心微蹙。 妻妹着实胆小,他还未说什么,她便羞窘如此。 仿佛再被训问两句,便能掉下泪来。 他还没做什么,反倒像在欺负人。 罢了,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秘密?左不过是爱美之心。 他一个外人,不该多问。 况且今日,更唐突的是他。 他对着身旁道:“告诉值守的侍卫,今日之事,不许多嘴。” 些许流言,与他无碍,却可毁了一个女子的名声,日后嫁人都会被影响。 又道:“这附近是我的别院,清静无人,你可自去休息整理一番。” 沅宁愣了愣。 她心乱如麻,一直在想怎么应付时聿的盘问,没想到他竟轻轻揭过了。 甚至还替她的名声着想,驱散了侍卫。 他大概只当自己是个单纯爱美的小女郎,绝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只为了欺瞒于他。 沅宁心中生出愧疚。 她将手贴在脸上,驱散着脸颊滚烫的热度,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妨事了。” 今日时聿救她落水之事,还不知会不会被沅锦知晓。 若再进他的别院,被沅锦知道了,更要恼怒。 她道:“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已经耽搁许久,要尽快回去了。” 时聿道:“着急回府,可是有事?” “我…”沅宁想了想,找了个理由,“近来堂中授琴,我琴技不佳,约好了要请长姐指点一二,不好让她空等。” “琴技之功,需潜精研思,不差这一日。” 时聿道。 “至于你长姐那边,今晚我见到她时,替你说一声便是。” 沅宁脱口而出道:“您要去栖霞院?” 时聿要歇在栖霞院,本不奇怪。 只是一来,自他上回夜半莫名离去后,已经多日不来了。 二来,她一连几日服那坐胎药,白日已是难熬,更别提到了晚上,症状尤其明显。 自己忍着便罢了,实在禁不住同房的折腾。 况且刚发生那么尴尬的事,时聿救了她,还贴心为她解围。 一想到晚上又要装作他的妻子蒙骗他,她更无地自容了。 时聿也是一怔。 怎么他要歇在栖霞院,沅宁的反应会如此大,脸颊瞧着还更红了。 沅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咳了声道:“我是说…那太好了,您去看长姐,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时聿看了她一眼。 沅宁的反应有些奇怪,他却想不出怪在哪,只招来个小厮给她引路,自己避嫌离开了。 这小厮沅宁很眼熟,是时聿的贴身侍从,叫沐瞳的。 沐瞳见到她身上的大氅,目露惊异,却什么都没说,将她引到了别院。 别院果然清雅,还备了套女子的衣裙,应当是时聿方才吩咐人准备的。 沅宁换了,不欲久留,匆匆坐了片刻便要离开。 临走前,却在堂中书桌上瞧见了一方手帕。 上头的玉兰花摇曳生姿,十分眼熟…正是自己那日落在栖霞院的那条。 沅宁绣工尚可,唯有玉兰绣得最好。 只因玉兰是顾砚之的最爱,她才用心学了,这些年来也习惯了绣此花样。 沅宁略一想,便知很可能是时聿将它当作沅锦所绣之物,才会收在身边。 虽是个误会,但既然被时聿拿了,断没有要回来的可能。 沅宁没多想,转身离开了。 回了王府后,紫阙已经等她许久了。 见她进门,忙迎了上来:“小姐今日回来得怎么这样晚?咦,怎么连身上的衣裳都不一样了?” “快帮我换下来。” 沅宁快步进了屋。 若被沅锦的人瞧见,只怕又要生事。 她换了衣裳,叫紫阙悄悄丢了,又问:“让你寻的药可有消息了?” 紫阙点头:“正想和您说呢,那药实在罕见,奴婢寻了两条街的药铺才买到。” 沅宁拿过看了眼,点了点头:“正是这个。” 此药名为幽目,也可用作毒药,用量过甚会致盲。 至于遮掩瞳色的功效,是顾砚之告诉她的,据说曾是宫廷秘辛,很少有人知晓。 她可斟酌用量,也听顾砚之说过解毒之法,应付半日应当没问题。 有了此物,她便有机会进宫拿到贡药。 可如何将药送到阿娘手中,更是个问题。 眼下,她急需知道阿娘被藏在了何处。 沅宁将药收好,又在桌上铺了宣纸。 在开头写下“砚之阿兄”四字,心绪复杂,迟迟落不下笔。 直到门外有人来唤,道栖霞院那边来人了,沅宁只能匆匆落下几行字,将信件封好交给紫阙。 白芷已经等在了外头。 “王爷晚上要回来,请二小姐提前准备着。” 她趾高气扬地看了沅宁一眼,将手中药碗不轻不重地砸在桌上。 “这是今日的药,快喝吧。” 沅宁望了眼那褐色汤汁,皱着眉道:“白芷姑娘,能否停一日?” 这药后劲太大,到现在她浑身还十分燥热,若要再饮,定会更严重。 “王妃说了,一日都不能断。”白芷冷哼了声,“奴婢知道二小姐难受,那您更该一碗不落地喝了,早日怀上身孕,也能早日免遭此罪。” 沅宁不欲争辩,只得将药喝尽了。 又暗自期盼着时聿今日变卦,不会来。 仿佛应了她的心思,午后时聿临时有了公务,大臣们围在书房久久不散。 但夜晚,时聿还是踏进了栖霞院的门。 与沅宁所想不同的是,他并未打算留宿。 自那夜酒醉,将妻子错认成旁人后,他便避着栖霞院。 以为多冷静几日,那股奇怪的心绪会平复。 来这一趟,是想和沅锦商议百花宴的事。 临时有事,本想让下人跑一趟,告诉这头不必等了,他却突然想起了白日应承沅宁的话。 对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他不想对小姑娘失约。 左右耽误不了多久,将事办完再回书房即可。 进了门口,却见内室烛火已经熄了,唯有内间一处还燃着蜡烛,还隐隐透着水声。 时聿早就发现,妻子不喜在夜间燃灯,每每他来,内室总是黑漆漆的。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但凡燃灯,妻子总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很生无趣。 反倒是熄了灯,才变得柔婉起来。 若非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甚至怀疑熄了灯后,他的妻子便换成了另一人。 今夜,迎门的女使也不知去了哪,时聿并未多想,直接掀帘而入,朝着里头望去。 这一望,只觉眼睛被晃了一下。 隔着珠帘,只见一女子正坐在浴桶中,水汽氤氲,她后颈倚着浴桶边缘,优美的脖颈微微侧着。 竟是睡着了。 睡梦中她仿佛热急了,脸颊似泛红霞,沾染着水珠的肌肤却白皙胜雪。 时聿知道妻子身材极好,但每次同房时,皆熄了灯,从未亲见。 如今亲眼所见,惊艳之余,心头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他保持着半掀珠帘的动作,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这异样感来此何处。 眼前妻子身染水汽的模样,与白日沅宁落水湿漉的身段,在他脑中慢慢合为一幕…竟出奇的相似。 那股荒谬的感觉又浮现在心中。 若非身在自己的卧房,他几乎快要以为,眼前在浴桶中睡着的人,就是沅宁。 他凝神,借着烛火的微光,望向浴桶中女子的侧颜。 第19章 夫君果然是心疼我的 伏在浴桶边缘的女子睡着了,紧闭着眼,看不清神色。 烛光下隐约可见,饱满的额头之下,是远山黛眉,高挺小巧的鼻。 与他的妻子一般无二。 时聿撂下珠帘,闭了闭眼,试图挥去脑中荒唐的念头。 “…王爷?” 浴桶中人似乎被响动吓到,惊疑不定地唤了声。 时聿退了几步,答道:“不急,你慢慢洗。” 内室响起了水声,似乎是她起身了,微带着慌乱。 “方才不小心睡着了,且等等,我马上便好。” 时聿应了声,褪了外衫坐在榻上,饮了半杯茶。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珠帘下之下,妻子光着脚从浴桶中迈了出来,由于有些着急,带出的水花淋湿了一地。 一双嫩滑如玉的脚站在地上,沾着滴滴水珠,白得发亮。 时聿双眸微沉,握着杯沿的手指紧了几分。 内室中,沅宁披上里衣,懊恼地朝外望了眼。 原本在自己的住处,她已沐浴了两次,只怪那药药性太猛,身上燥得厉害,左等右等时聿还不来,不过半刻便她又出了汗,只得又洗了一次。 折腾太久,竟趴在浴桶中睡着了。 送水的丫鬟不知去哪了,也没有通报一声,险些坏了事。 她踮着脚,将蜡烛吹熄。 卧房的烛火早被丫鬟熄了,唯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沅宁刚想撩开珠帘走出去,便觉腰间一紧。 一阵天昏地转,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刚拢好的外裳滑落在地,时聿将她拦腰抱起,火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沅宁被抵在墙壁上,双手亦被举过头顶,感到那人俯身欺了上来。 时聿在床笫间的强势,她早就见识过,亦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今日身子燥热,被撩拨片刻便有些禁不住,只忍着身上泛起的一股股热潮,眼眶都泛了红。 她不想失态,只能低低道。 “王爷,别在这...” 一会送水的丫鬟回来,定然会瞧见,还不知要怎么和沅锦添油加醋。 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便不受控地带着轻颤。 推开时聿肩膀的手更是无力,虽是抗拒,却像欲拒还迎,贝齿咬着下唇,口中不受控地溢出低吟。 时聿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从前在床榻之上,妻子虽不抗拒,但从未像今日这般... 他被惹了火,更不肯放过,箍在她腰间的手一紧,越发汹涌起来。 沅宁被吻得浑身瘫软,指尖都颤栗着,只能抱着他的头低声求他。 白日二人相见时,他还是沉稳持重的姐夫,身上满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可如今…时聿正仰着头,一贯冷清的黑眸染上了欲色,将她往自己身上按着,喉结滚动。 深幽的眸中毫不掩饰对自己的炙热。 沅宁被这一冷一热的反差冲击,脸颊要烧着了一般。 她不敢想象等有一日时聿得知了她是谁,再想起今夜,会是何反应。 只能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即将漫出喉咙的低吟。 “哐当”一声。 门口突然传来铜盆落地之声。 沅宁恢复了丝神志,隔着珠帘望去,只见一丫鬟正呆愣愣站在内室门口。 她扯过时聿的衣裳遮住身子,满脸羞窘。 时聿被扰了兴致,侧目一个眼风,那小丫鬟便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告罪了几声,跑了出去。 隐约中听见是沐瞳见人带了下去。 见这么晚沐瞳还在此,沅宁微微松了口气:“王爷,您还有公事,不如早些回…” 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口。 一路吻到床上,二人皆已气喘吁吁,沅宁呼吸更是急促,额头亦沾了细汗。 察觉到双脚被时聿握住时,她怔了怔。 想起白日湖中他亦是这般抓着自己脚踝,她心中更是羞窘,忍不住挣了挣。 然而她这点力气实在不够看,时聿攥着她的双足,只稍一用力,便轻易撑开… 这一晚,又到深夜。 沐瞳在门外等候许久,又不敢去催。 只得吩咐下人去书房通报一声,让那边候着的大臣前回去。 大臣们心中疑惑,却不敢问什么。 沐瞳知道是为何,却更疑惑。 主子向来奉公勤勉,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若让人知道了,难免有闲话传出去。 他瞪了眼身旁的小丫鬟,厉声斥道。 “栖霞院的人怎么回事,竟如此不当心?小心我禀明王爷,将你发卖了!” 那丫鬟方才惹怒了时聿,本就惊恐不已,如今一被吓,更是抖若筛糠,连连求饶。 沐瞳道:“记住了,今夜所见,不能和任何人提起。” “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丫鬟吓得哭出了声,连忙点头应了。 一连几日,时聿都歇在栖霞院。 沅宁自服了那药后,格外爱出汗,每每多沐浴两回,都被时聿抵在浴房,直到她连声求饶,才肯放过。 如此几日未休息好,她疲得厉害,沅锦生怕被人瞧出异样,便替她在广文堂那边告了假,只道是受了风寒。 很快,便到了百花宴的前一夜。 近日沅锦在盛老夫人处听说,时聿要亲自陪她去百花宴,还要拜见容贵妃,心情十分愉悦。 百花宴那日又是她的生辰,她整日忙着挑衣裳首饰,势必要好好出一次风头。 这日,前院传来消息,说今晚时聿要过来。 “明日是我生辰,夫君果然是心疼我的。” 沅锦很高兴。 “去,将隔壁院那小贱人叫来,明天是我的好日子,万万容不得她那头出差错!” 第20章 赝品,就是赝品 听到时聿晚上会过来,沅锦心情甚好,对着铜镜打扮起来。 “奴婢就知道,王爷最看重的就是咱们王妃!” 白芷从妆匣挑出一根金簪,插在沅锦头上,喜眉笑眼地奉承道。 “连日都来咱们栖霞院不说,还特意来陪您过生辰呢!” “这两日奴婢走到哪都听人称赞,说您和王爷琴瑟和弦呢。” 沅锦挑拣耳环的手一顿,唇角弯着,笑意却冷了下去。 从前,她想不通时聿突然的冷淡是为何,而今亦不知发生了什么,使得他夜夜留宿。 最近时聿的确都歇在她房中,可回回都是熄了灯的时辰才来,榻上的人早换成了沅宁,她和他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满府都议论,时聿与她温存体贴。 和她心里的苦,谁又知道? 时聿白日忙于公务,就算在盛老夫人那遇见他,亦是冷冰冰的。 他对自己这个妻子端方有礼,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却总像隔了层什么。 可明明每夜他都歇在栖霞院,沅锦也无法抱怨自己受了冷落。 只好将这股邪火归结到沅宁头上。 沅锦回身,望向身后瑟缩不安的小丫鬟,秋葵。 秋葵是夜间在卧房侍奉的人,亦是她的眼线。 “那贱人可曾狐媚王爷?” 秋葵胆小,得了沐瞳的警告,不敢乱说,但也禁不住沅锦这一吓,哆哆嗦嗦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眼。 白芷眼皮一跳,骤然明白了什么。 有两日她收拾里间时,发现浴房格外凌乱,似被狂风骤雨席卷一般。 如今见秋葵满脸通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不难猜想夜里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实在想象不出,晋王那样冷肃的人,竟也有这一面。 她白着脸去看沅锦的脸色。 果然,沅锦面容立即狰狞起来,将金簪猛地掷向地面。 “好,好!我便知道,她是个卖弄风情的!她这般勾引王爷,到底想干什么?” 想起那夜隔着珠帘所见,过分的明明是王爷,秋葵急了,忍不住道:“不是,二小姐没有…” “闭嘴!” 沅锦大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王爷生性冷清,从来不好女色,若不是她故意引诱,怎么可能放肆成那般?” 一想到时聿平日对她冷淡,夜里却和沅宁做着那样的事…她气得牙齿都在打颤。 怪不得,怪不得近日时聿接连留宿在此。 恼怒之余,也越发摸不透时聿的心思。 难道…他只喜欢夜里的人? 那她又算什么! 正愤恼着,门外忽传来一声清浅的唤声:“长姐?” 沅锦抬眼,透过铜镜瞧见一少女正站在门口,姣美的五官同自己如出一辙。 沅锦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缓缓对她露出个笑来:“二妹妹,你来得正好,来帮我梳妆。” “今夜王爷要来陪我过生辰,我正不知戴哪只簪子好呢。” 沅宁垂了垂眸。 前世沅锦也会偶尔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更何况满府皆知,她近日心情甚好。 “哪只都好,王爷爱重长姐,定会喜欢的。” 沅锦似乎被取悦了,笑出了声。 “你说的不错,这也是我想同你说的。” “我知道近日王爷夜里对你不错,但你要知道,他是把你当成了我,才愿意亲近,否则就凭你,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捡起匣中的两支玉簪,勾起唇角。 “就如同这两块玉,一个是碧玉,生而金贵,注定要被悉心供着。而另一块赝品呢,看似一模一样,其实只是寒酸的青玉,上不得台面,即便有幸被贵人把玩一番,也注定会像贱物一样,被丢弃。” 沅锦松开手指,玉簪落地,乍然碎裂。 “赝品,就是赝品。” 她冷笑着,鞋底碾着玉渣。 “玩物而已。” 沅宁盯着碎玉,微愣了下。 “长姐多心了。”她抿着唇,“我与王爷没有什么。” 时聿与她私下是见过几次,可他那样一本正经的人,非礼勿视,连话都不曾和她多说几句。 即便是在湖边,发生那样尴尬的事,他亦顾及着体面,不越雷池。 她也曾偷偷想过,若能得这般风光霁月的人青睐,定然十分幸福。 可她与时聿云泥之别,如今又骗了他,羞愧还来不及,哪敢肖想这些。 沅锦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当真没有别的心思,才笑着道。 “那便好,你听话,宋姨娘的病自然好得快些。”又道,“记得一会把坐胎药喝了。” 沅宁却摇头:“长姐,我不能再用那药了。” 沅锦不悦,刚要发作,便见她褪了外裳。 只看一眼,沅锦便皱起眉。 沅宁从前比她瘦,丰满一些还瞧不出什么,但若再继续下去,二人的身形就有差距了。 到时被时聿察觉,就不好解释了。 沅锦不甘,却只能道:“也罢,暂且停了吧。” “你先下去,我还要准备去百花宴的东西。” 想起盛老夫人私下和她说,时聿会陪她一同入宫参宴,沅锦眉间又染上了喜意。 沅宁还不知此事,只以为她是为了要见时聿而欢喜,无声退了下去。 脑中却在默默算着日子。 他写给顾砚之的信,紫阙早偷偷送去了邮驿,地址写的是他常驻的药馆,算算日子也该到宜州了。 这一夜,沅锦依旧没等到时聿。 时聿忙于公事,到栖霞院的时候夜色已深。 沅宁正昏昏欲睡,感觉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又发汗了?” 时聿双臂一伸,将她抱了起来:“去沐浴。” 沅宁脸色“腾”地红了,睡意醒了大半。 有了前几日被折腾得浑身酸软,频频求饶的经验,她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沐浴”意味着什么。 她当真是怕了,抵着他的胸膛推拒道:“不必了,今日我觉得还好,不热的。” 她一着急,声音软了下来。 听着这语调,时聿似乎有了一瞬的出神。 随即低头看她,皱了皱眉。 沅宁一愣,偷偷闻了闻里衣。 今日她停了药,应当没那么爱出汗才是…难道是有味道么? 明明没有呀。 她红着脸小声道:“真的不用了,我…我擦擦身子便好。” 话音一落,仿佛听见一声低笑。 声音极轻,让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难道时聿方才是故意逗弄她? 沅宁浸湿了帕子,一边擦身,一边悄悄看着屏风外更衣的时聿。 时聿难得开玩笑,而且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就好像...是将她当成了旁人。 今晚月色明亮,将男人精硕的剪影清晰地印在屏风上。 肩宽腰窄,轮廓刚毅,腹肌线条紧致而流畅。 沅宁只瞧了一眼,便脸色发热,别过头去。 “我来。” 时聿换好衣裳出来,坐在床边,将她一双小腿放在自己腿上,拿过浸湿的棉布帮她擦起身来。 他手掌力度适中,从膝盖到小腿,被他擦拭得十分舒服。 温热的棉布覆上脚背,她不自在地缩了缩,却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抓住了脚踝:“别乱动。” 夜色中,感觉到他黑沉沉目光落双足上,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未动。 沅宁耳根微红。 只能轻咳了声:“郎君,明日便是我生辰了。” 时聿应了声,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双素白如玉的脚上。 弧线优美,滑如凝脂,脚趾修长而纤细。 时聿微微凝目。 上月盛老夫人请裁缝上门,为府中人裁制新衣时,他恰好去请安,无意中瞥见了沅锦双足的尺寸。 他自小过目不忘,虽未上心,却仍记住了数字。 那尺寸,与手中的双足,似乎有出入。 这双脚更小,也更为纤细。 若说相似,倒与沅宁的更像... “幼年生辰时,府中都会准备红绫饼,寓意吉祥如意。”沅宁没发觉他的走神,接着轻声道,“如今许久没吃,倒有些想念那个味道。” “这有何难,我吩咐人准备便是。” 时聿收回目光,淡声道。 这夜,回了风荷院后,沅宁便唤紫阙去盯着栖霞院的动静。 到了天色泛起鱼肚白,炊烟升起之时,紫阙才匆匆跑了回来。 “小姐,栖霞院早饭果真备了红绫饼,听说是沐瞳吩咐的。” 沅宁半悬的心落了下来:“去,将我研磨好的幽目拿过来。” 栖霞院中。 沅锦看着桌上的一盘红绫饼,脸上满是意外。 “这…是郎君特意为我准备的?” 得了沐瞳的肯定,她更欣喜起来。 住在侯府时,每到生辰那日,吕氏都会吩咐人为她做红绫饼。 时聿定然是为了她,特意打听了此事,好在今晨给她一个惊喜。 第21章 反而是夜里的妻子,从不会让他反感 正在此时,更完衣的时聿走了过来,坐在桌边对着她道:“尝尝味道。” 沅锦心中雀跃,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受宠若惊,欢喜极了,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自时聿回京这许久,还是第一次为她做这样的事。 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入口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皱了下眉。 “怎么了,可是味道不对?”时聿问。 望着时聿的目光,沅锦哪里说得出别的,忙摇头道:“没有,多谢王爷,这点心味道很好,和我从前吃的一模一样。” “那便好。” 时聿将一碟糕点推倒她面前。 “喜欢就多用些。” “对了。”他又道,“宫里新赏了几匹蜀锦,做鞋甚好,将你的双足尺寸写给我。” 沅锦闻言,更是喜得面泛红光,连忙让白芷去写了尺寸。 直到时聿走后,她才匆忙跑到里屋,对着铜镜掀开了衣领。 只见脖颈之上已起了几颗硕大的红疱。 “这可怎么是好?” 一旁的白芷着急道。 “您自小便不能碰花生,吃上一点便会过敏,从前夫人都会特意嘱咐府里的厨娘,咱们侯府的红绫饼都是不放花生的,您怎么就…” “王爷难得如此贴心,我一时欢喜,便忘了这事。” 沅锦亦慌了,急三火四着人去找冰块。 然而冷敷了半个时辰,身上的红疱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蔓延到了脸上,越来越严重了。 “怎会如此?快,去寻大夫来!”沅锦恼道。 午后还要去宫中参宴,她这个模样要怎么见人? “来不及了啊,王妃。”白芷劝道,“不如和盛老夫人那边说一声,便别去赴什么百花宴了,您这也算得了急症,想必她不会怪罪的。” “不,不可。” 沅锦噌的站了起来,咬牙道。 “百花宴…我一定要去。” 错失百花宴倒不是什么大事,日后她还有许多机会能参加宫宴。 但此行能拜见容贵妃,她非去不可。 这两年京中时常有人嘲笑,她这个儿媳不得贵妃看重,这等于不被皇室所接受。 为此她特意备了厚礼,想趁着今日与容贵妃缓和关系,这样难得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 况且今日…时聿不好容易答应陪她。 这京中多少贵女嫉妒她嫁入高门,私下议论她配不上时聿,今日她二人同行,是证明夫妻和顺最好的时机。 她怎么忍心放弃? 可如今,她的脸又实在见不得人。 这么出去,还不知要怎么被人嘲笑。 两难之下,沅锦急得将东西摔了一地。 “长姐,这是怎么了?” 正得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沅锦掩着扇子转身,正见沅宁走了进来。 她本就在气头上,看着来人的模样,更没好气道:“你这脸上画的什么?” 沅宁笑着道:“长姐不知道么?这是京中最流行的飞霞妆,以繁复华丽为美,我想着您要去宫宴,特意来送胭脂的。” 沅锦瞪了她一眼,刚要斥骂,却意外地发现,沅宁的瞳色竟也变了。 从前那双浅色瞳孔,深了几分…与她的双眼像了九分。 她心中一动。 又仔细端详了沅宁一眼。 二人本就极像,从前侯府的家仆都时常认错她们,如今连区别最大的瞳色都没分别了,又有飞霞妆做掩,那岂不是… “你,换上我的衣裳。”沅锦命令道。 白芷最先明白了她的意思,阻拦道:“王妃,万万不可!若被人发现…” “事到如今,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沅锦恼火。 但凡有旁的法子,她又怎会让沅宁这个小贱人替代她? 只是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她瞪了沅宁一点,咬牙切齿道:“还不快点!午后宫中的车轿就要来接人了!” 荣桂院中。 时聿刚给盛老夫人请过安,听她嘱咐着入宫的事宜。 本来沅锦也该在此的,却迟迟未到。 好在盛老夫人并不计较这些小事,反而对时聿摆了摆手:“时辰差不多了,去栖霞院催催沅氏,莫要让宫里的人等着。” 时聿略一犹豫,颔首应下。 他并不想在白日踏入栖霞院。 不知怎的,每每在白日见到沅锦,他都心生厌倦。 反而是夜里的妻子,从不会让他反感。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不适应,但随着时间推移,这感觉越发明显,虽说不清是为何,却无比清晰。 若非这想法太匪夷所思,他甚至快要以为,夜里的妻子是换了个人了。 等等。 换了个人… 时聿脚步一顿。 他将一张字条交给了沐瞳:“按这份尺寸,做一双女子的绣鞋。” 就算是他记忆有误,沅锦亲自写的尺寸,定不会错。 不知这双鞋穿在夜里的妻子脚上…会否有偏差。 第22章 当着我的面,竟敢让王爷抱她! 盛老夫人亲自将他送到院外。 望着时聿大步离开的背影,她捻着佛珠,目光似有隐忧。 “老夫人是担心今日的宫宴?”一旁的嬷嬷安慰道,“王爷持重沉稳,纵然久不在京城,也不会失了礼数的,沅氏更是名门闺秀,端庄得体,您放心便是。” 盛老夫人道:“我担心的不是聿儿,而是阿芙。” “容贵妃?” “她心中积着郁气,母子俩又久不相见…”盛老夫人缓缓道,“圣上如今看重聿儿,就怕她不敢把愤怒发泄在聿儿身上,会转而去找沅氏的麻烦。” 嬷嬷也皱起眉:“要不要老奴去提醒一二?” “昨日请安时,我已经提点过她了。”盛老夫人叹了口气:“更何况,他们母子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早晚有这一遭。” 只希望沅氏机灵,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这头,栖霞院中。 沅锦正与沅宁嘱咐着入宫的各种事宜。 提到容贵妃时,她格外强调道:“此次是我头一回拜见贵妃,你切记要恭顺谦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惹了贵妃不悦。” 沅宁心生疑惑。 前世她隐隐听说,时聿与容贵妃的关系不甚亲密,却不知是何故。 她问道:“王爷与贵妃…” 沅锦本就心烦,更不屑与她解释:“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讨了贵妃的欢心即可。” 见沅宁沉默,她又将头上的各式珠宝簪子插到沅宁发簪上,勉强扯出个笑来。 “二妹妹,今日宫宴对我格外重要,只要你帮我讨好了贵妃,宜州那头一切都好说,明日我便让母亲将贡药送去。” 沅宁点了下头,心中却是冷笑。 只是面色依然,仍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沅锦又将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和自己平日别无二致。 像,实在是很像。 二人一同站在铜镜前,连她都快分不出谁是谁了。 尤其是那双瞳孔…沅宁说是不慎在厨房沾了滇茄汁所致,但滇茄汁真会有如此效果么? 更何况,这一出来的也太凑巧了。 沅锦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想质问,白芷忽然急匆匆进门来,说时聿亲自来迎她了。 沅锦手腕一抖,金簪掉在了地上,她顾不上其他,忙想从小门溜走。 白芷急道:“来不及了王妃,院中已有侍卫到了!” 沅锦朝外望了眼,果真见时聿已经进了院门,正朝着卧房走来。 此时出去,定然会和他撞上。 “这,这可怎么办!” 沅宁亦吓了一跳,她明明记得时聿不会去参宴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下去。 她朝四下看了圈,指着床下道:“长姐,那里。” “你…”沅锦大怒。 她可是堂堂王妃,王府主母,这小贱人居然让自己藏在床下? 她疯了么? 眼见时聿就要进门,她脸色气得通红,深吸了口气,只能俯身钻了进去。 几乎是一瞬间,时聿进了门。 他掀开珠帘,见妻子背对着自己坐在铜镜前,地上散落着一支红宝石累丝金簪。 时聿拾起,走到她身后,准备搁在妆台上。 屋中脂粉气甚浓,他不欲久留,只淡声道。 “时辰快到了,别让宫轿等太久。” “是,这便来。” 铜镜前的人应了声,缓缓转过身来。 时聿抬眼一瞥。 握着金簪的手突然顿住了。 朝他走近的女子面容姣好,乌发堆雪,颊似桃花,一双眼如秋水含波。 微微一笑,仿佛春风拂面,轻声唤了句:“郎君。” 他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长眸不由眯了一下,又仔细望去。 容貌,身形,皆没错,是他的妻子。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同。 或许是她今日妆容太浓,花钿华丽,将人原本的五官弱化了三分,才让他生出陌生之感。 这感觉虽陌生,却不讨厌。 见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脸上,沅宁紧张了一瞬,笑着道:“这是京中流行的飞霞妆,王爷觉得不好看么?” “没有。”时聿道。 很美。 比往日更美。 他淡淡收回目光。 从前以为自己讨厌浓重的妆容,但今日的妻子,却并不令他排斥。 时聿抬手,亲自将金簪插在她头上:“走吧。” 屋外正飘着小雨,院中青砖潮湿,出门前,沅宁踮起脚,小心提起了衣裙。 时聿侧目看了眼。 女子最讲仪容,尤其是宫宴这种场合,衣裙,鞋袜脏污均是失态。 到时又要更衣,难免麻烦。 时聿伸臂搂过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侧抱在怀中。 沅宁轻呼了声。 时聿道:“外面湿滑,不便行走。” 沅宁“嗯”了声,双臂柔柔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与这具身体虽不陌生,却是第一次在白日里与他这般亲密,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时聿一低头,瞥见她微微绯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心中的奇妙的感觉从何而来。 怀中的妻子眉眼娇柔,一颦一笑间,与夜里所见的她终于相似起来。 再看她裙摆之下,一双云丝绣鞋小巧玲珑。 他眉心微蹙。 难道他所怀疑之事,是他多想? 正要迈出门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听声音,似乎是床榻下的方向。 沅宁回头,只见床下的遮帘动了动。 缝隙之中,露出沅锦妒火喷薄的一双眼。 眸中的怒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什么声音?”时聿欲转过头去。 沅宁连忙环住他的脖颈,道:“没事,是丫鬟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时聿道:“如此不长眼,打发她出去。” 时聿双臂紧了紧,抱着她出了门。 一行人离去后,白芷才快步跑进屋子,将沅锦从床下扯了出来。 见她泪水淌了满脸,双目通红,直吓了一跳。 “可恶!” “当着我的面,竟敢让王爷抱她!小贱人,我要剥了她的皮!” 白芷生怕她招来旁人,小声劝:“您想开些,左右…晚上也是二小姐侍奉王爷,不差这一日,您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沅锦紧紧咬着牙。 道理她都懂,可这是白日! 时聿在白日连碰她一下都不愿,她只能劝自己,或许是他循规保守,生性如此。 怎么一换成沅宁,他便改了性子了? 沅锦气急,抓过杯盏便要砸,被白芷死死拦住了。 “老夫人还在府上,您可千万不能闹出动静!” 沅锦一愣,再不敢出声,只得捂着嘴,闷声哭了起来。 第23章 你们二人,容貌相仿么? 晋王府外,宫轿已缓缓启程。 这是沅宁第一次做宫轿,轿身宽敞华丽,处处昭示着圣上对晋王府的厚爱。 她心中感慨。 怪不得京人皆说,前太子逝世后,无论是论才能人品,还是圣上恩宠,时聿都是最有可能被封储君的人选。 容贵妃生的这两个儿子,当真都是人中龙凤。 小半时辰后,宫轿在角门落下。 刚一进宫,便有小太监跑了过来,道圣上让时聿即刻去承乾殿,有要事相商。 沅宁朝四周望了望,抬脚朝着长街走去。 “兄长。” 他朝着人群中一位身着宝蓝褂子的背影,轻唤了声。 沅峰回过头来,惊喜道:“阿锦!” “母亲没来参宴么?” “父亲母亲皆去城外探亲了,独让我一人来赴宴。”沅峰皱起眉,打量了她一眼,“上回写信我提过这事啊,怎么这么快你就忘了?” “…自然没忘,我只是有事寻她,一时着急了。” “怎么,是王府出事了?”沅峰问。 沅宁抬起下巴,学着沅锦的语气:“还不是沅宁那小贱人,处处惹我不痛快,我瞧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将宋姨娘的住处告诉我,我非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宜州的事一向是母亲安排,哪用你操心?” 沅峰道。 “而且她的住处只有母亲知道,我一时还真说不出来,改日我问问母亲。” 沅宁微顿,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等母亲回来,我自己同她说便是。” 心中却一片失望。 本想借机打听出阿娘被送去了哪,看来是不成了。 见离开宴尚早,她便跟着宫人的引领,到了容贵妃的殿前。 殿前站着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敷衍地作了个礼。 “我们娘娘说了,她今日身子不适,晋王妃若要请安,在此便是。” 沅宁扫了眼四周看热闹的下人,贵妃分明是故意为难,让她难堪。 了然的同时,心中又诧异。 时聿是容贵妃的儿子,纵然母子不亲,又何至到如此地步? 这般羞辱,若换作沅锦,定然忍不了。 可她不是沅锦。 隐忍,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沅宁福身对着殿门一拜,礼数周全,将礼物交给宫女后,便退了下去。 宫女倒愣了一下,抱着礼盒跑进了殿内。 高座上的容贵妃听了回禀,翘着护甲冷笑了声:“说是娶了个侯府嫡女,没想到,竟是个这般好脾气的。” “娘娘,她不上钩,咱们怎么办?” “不急。” 容贵妃眯起双眸,语气带着狠戾。 “脾气好,岂不是更好拿捏?时聿既入了宫,就别想平平安安地走!” 她低声,对着宫女吩咐了几句。 沅宁自然不知福宁殿中的谋划。 之所以去给容贵妃请安,不过是暂时不能与沅锦撕破脸,此行最重要的是拿到贡药,将东西送出后,她便想快步返回宴上。 只是出了殿门后,她一时找不到原路。 正想找个人问路,忽见花园另一头传来笑谈之声。 “叶太医此次下湖州,想必带回了不少稀罕之物吧?” “就是!淮南,你可不能小气,有好东西,也记得给我们开开眼!” “瞧你们这点出息!”男子哈哈一笑,声音有些耳熟,“我叶家船行四方,每年都要去各地采办御药,大雍疆土所至,哪里没去过?自然少不了你们…” 这声音…是叶淮南。 沅宁认出来人时,叶淮南也瞧见了她。 他当时便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脸上满是惊喜:“阿宁妹妹!” 他撩开袍角,大步跑了过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他直愣愣地看着沅宁,话没说两句,自己先闹了个红脸。 “那个…广文堂的嬷嬷说你受了风寒,告假了好几日,如今可好些了?” “你认错人了。”沅宁不看他,转头便走。 “怎么会?”叶淮南一愣,抬脚追了上来,“你,你是不是把我忘了?还是有什么误会?” 见沅宁不理,他急得将人拦住,自顾自道。 “上回在广文堂,我可听了你的,什么都没和晋王说,你别生我的气呀!” “对了,阿宁妹妹,上回我给你作的画,已经完成大半了,你哪日有空,我拿到广文堂给你瞧瞧?只可惜我文墨不佳,不能画出妹妹的半分美貌…” 见他喋喋不休,沅宁不得已转身,让他看清自己的双眼。 “叶公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爷还在等我,我要去寻他了。” 叶淮南呆住。 “你…是晋王妃?” 见她瞳色与当日不同,他这才察觉到,可能是自己认错人了。 可是,怎么会呢? 执笔丹青者,最擅观察人的微末神态。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面前的就是沅宁,不会错的。 他抓着沅宁的袖子,一时竟不肯松开。 “叶公子。” 一道冷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叶淮南回身,对上了时聿乌黑冷清的一双眼眸。 无需言语,只被这目光一扫,便如坠千钧。 叶淮南头上渗出冷汗,连忙松开了手。 “晋,晋王殿下。” 有时聿在此,看来他是真的认错人了。 “抱歉,我一时眼花,将晋王妃认成了旁人…” 方才的对话有一些落入了时聿耳中,他自然知道,叶淮南将人错认成了谁。 平心而论,妻子与妻妹的确很像。 就连他,也时常因此恍惚。 旁人会认错并不奇怪。 但方才那个角度,叶淮南分明瞧见了妻子的脸,却仍坚持她是沅宁,这便值得在意了。 那日广文阁的马场旁,他亲眼见沅宁对着叶淮南摘了面纱。 沅宁亦被这一出惊到了,见时聿沉吟不语,更怕他听出什么。 冒然解释,更像心虚,只好装作无事。 好在宫宴快要开始,有太监引二人往大殿而去。 一路上,沅宁心中十分忐忑。 果然,听得时聿淡声开口。 “自入王府,你妹妹便着面纱,无人见过她的相貌。” 他看向沅宁,黑眸微凝。 “你们二人,容貌相仿么?” 第24章 错的是他,起了不该有的妄念 沅宁深吸了口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担心的没有错,时聿生性敏锐,果然从叶淮南的话中听出了漏洞。 而这个问题,着实不好答。 若直接否认,来日她面容若是暴露于众,又如何圆今日之谎? 到时只会更难解释。 沅宁只得道:“从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时聿定定看着她。 她掩饰着紧张,抬手压了下鬓发:“这也正常,毕竟是姐妹,血脉相连,我与她面容相似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 时聿淡声道。 “我只是好奇,你是何时认得的叶淮南?” 方才她一见到来人,开口便称“叶公子”,他听得真切。 人人都同他说,他离京这两年,妻子深居后宅,足不逾户,又怎会见过留恋酒楼的叶淮南? “我…” 沅宁不由蜷了蜷手指。 “我听阿宁说过广文堂中的事,见有人将我错认,便猜那人或许是叶公子。” 她弯起唇,笑着道。 “幸而猜对了,否则便尴尬了。” 语气虽轻松,手指却无意识捏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时聿双目微垂,视线落在那白嫩的指尖上。 暗道当真是血亲姐妹,连紧张时的表现,都如出一辙。 那日在湖边对着他时,沅宁也是这般局促,无辜的杏眸轻闪着,似氲着雾气。 明明是他失礼,她却更紧张。 那眼神…和眼前望向他的妻子一模一样。 时聿微怔。 忽而察觉到,自己竟又将她二人混淆了。 明明妻子就在跟前,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沅宁的脸。 从前夜里如此,引得他恍惚,甚至怀疑起是妻子有异。 那如今青天白日,他这般神思颠倒,又作何解释? 难道,当真是他起了非分之念么。 时聿拧眉,额上青筋跳了跳。 只见妻子对他的走神毫无察觉,还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眸光娇软,生怕他有何不满一般。 妻子无辜,沅宁更没错。 错的是他,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脑中那抹倩影挥之不去,他心头烦闷,无心追问叶淮南之事,淡声道:“宫宴快开始了,走吧。” 沅宁还在思量着如何应对时聿的问话,见他突然这样说,倒迟疑了一瞬。 时聿很少外露情绪,如今语气中却带了烦躁。 难道是有何烦心事么? 不论如何,他不再追问,自己也算逃过了一劫。 沅宁悄悄松了口气。 今年的百花宴在福宁殿举行,不仅勋贵侯爵,连圣上和妃嫔们亦会到场,共赏春花。 当然,唯一让沅宁关心的,是贡药。 听说每年都有官眷献艺的环节,最出色者,会由圣上亲自嘉赏。 沅宁对此有自信。 自小她便在琴技一门颇为擅长,八岁时便能一曲得太后青睐。 而后被驱逐宜州,虽然过得贫苦,阿娘却不忍荒废她的天赋,即便最艰难的日子,也坚持请最好的琴师教导。 至今,已有大家之风。 宴饮开始后,沅宁的一曲《望春潮》果然引得四座惊叹。 但圣上也赞道:“晋王妃琴艺精妙,不愧是太后亲口称赞过的人。” 琴艺一门,最重雅意风骨。 沅宁便胜在此处。 与她的琴曲相比,其余弹琴奏乐的官眷娘子只能说是精通音律,却无意境。 圣上一摆手,亲自赐了恩赏。 沅宁捧着得来不易的贡药,心中十分欣喜。 四周的官眷们都笑着向她道贺,连时聿也被人多敬了两杯酒,一时间晋王府成了宴席上的焦点。 高台上的容贵妃看见这一幕,暗自掐紧了掌心。 目光落在桌上那株玉兰时,神色更是一僵,整个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身旁的宫女瞧见,当即吓了一跳,张口呵斥道。 “哪个糊涂的奴才?做事这么不当心,是不想活了么!”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哆嗦着上前,想将那插花的瓷瓶拿下去。 容贵妃却摆了摆手,表情伤感:“罢了,下去吧。” 仿佛只是个小插曲,沅宁却明显能感到席间的气氛变了,连圣上也变得寡言。 几位女眷小声议论道。 “唉,玉兰是前太子心爱之物,如今摆在容贵妃眼前,难免会勾起哀思。” “前太子失踪四年,下人们不留神也正常,便说如今京中,也是只见晋王府煊赫,哪有人记得曾经的东宫?还是亲兄弟呢,不也是人走茶凉…” “嘘,小点声,晋王就在这呢…” 沅宁蹙眉,悄悄看了眼时聿。 他神态依旧,仿佛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周身的气息却冰冷了几分。 其余几位皇子也察觉到了什么,笑着拉他离席去喝酒。 沅宁朝着容贵妃看了眼。 只见浓妆华服的美艳女子,正望着时聿的背影,眸底一片阴冷。 她从不知一位母亲,会用这样凉薄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孩子。 看来时聿母子的嫌隙,比她想的要深许多。 宫廷秘事,一向复杂。 沅宁无力去管。 此时她最担忧的是自己。 她看向酒樽中自己双眸的倒影,已然渐渐变浅,她微微蹙起眉。 这是她一次试着用幽目改变瞳色,虽有成效,却不确定能维持多久。 眼见天色暗了,若再耽搁下去,只怕药物会失了效用。 到时定然逃不过时聿的眼睛。 沅宁有些心急。 第25章 还真把自己当成王妃了不成? 沅宁坐在席间左等右等,根本无心欣赏歌舞,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仍不见时聿回来。 她心中忐忑,只能撩开裙角起了身。 按理来说,她应与时聿相携离席,否则便是失了规矩,但她实在怕再等下去,伪装的瞳色会消散,到时被时聿发现什么,才是真的大事不妙。 思来想去,她还是假借头晕出了殿门。 她记得,王府的马车就停在角门。 她可以乘车回王府,先与沅锦调换回来,到时候再想怎么和时聿解释。 顺着长廊,刚走出几步,却被一宫女拦住了去路。 “晋王妃,您这是要去哪?” 沅宁顿足,认出了此人。 这宫女她方才见过,是在容贵妃殿中为难她的那个。 沅宁皱起眉,只见夜色中缓缓走出一宫妃,长眉入鬓,姿态高贵。 正是容贵妃。 她斜睨着沅宁,眯眼打量着她。 “果然,生了一副好相貌,怪不得能留在晋王身边。” “只是,晋王妃出身侯府,而今又嫁入皇室,宴席未散,竟抛下晋王独自离去,如此不懂礼数!只怕传出去,旁人会议论王府之人没有教养。” “本宫身为妃嫔,又是晋王之母,理应教你学学宫里的规矩。” 她指着长街一角,命令道。 “跪两个时辰,就当小惩大诫了。” 沅宁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 那是长街上不起眼的一处,地上铺的却是六棱石子,棱角分明又坚硬。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 容贵妃和时聿不睦,又不能在大殿上发作,于是借着惩罚自己,来发泄她心中的怨气。 此时争辩无用,反倒会惹她更加恼怒。 沅宁走了过去,撩开裙摆,跪在了石子路上。 见她如此顺从,容贵妃冷笑了声,自觉心中的郁气散了些许,对着下人道:“看着她,不到时辰,不许她起来。” 而后坐着轿撵离去了。 虽是春日,下过雨的地面却透着湿寒,夜风一吹,更是透骨。 轻薄的纱裙阻隔不了凉意,不消片刻,沅宁的膝盖处便一片冰凉。 尤其是接触石子的地方,又麻又痛。 她紧紧咬着下唇。 今日入宫本就是为了贡药,虽生了意外,好歹达到了目的。 为了阿娘,这点痛,她能忍。 只盼时聿不要发现她在此处。 再过两个时辰,瞳色恐怕难以维持… 但见方才几位皇子痛饮的架势,一时应当不会结束,万一他饮醉了,顺便歇在皇宫,就更不会发现自己了… 胡思乱想中,不知过了多久。 沅宁僵着身子,只觉双腿已渐渐失了知觉,浑身亦冰冷得发疼。 稍稍一动,膝盖便钻心的痛。 她倒抽了口气,险些疼出眼泪来。 上一回这样疼,还是因贪玩不慎掉入了捕兽的陷阱,顾砚之冒雨找了半座山林才将她救回,阿娘心疼不已,连熬了半月的药,替她调养受伤的腿。 从前在宜州,她有阿娘,有顾砚之。 可此处是京城,她只有自己。 沅宁双腿颤了颤。 正当快要坚持不住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宫女阻拦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有些惊慌:“晋王殿下,是贵妃娘娘命王妃在此罚跪的,您不能违抗娘娘的旨意啊,您…” 话音未落,沅宁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时聿身上沾了酒气,声音却冷岑如雪。 “贵妃若有不满,尽管来找我。” 宫女还要拦,时聿却回过头,眸光凛凛。 “宫宴上的玉兰,是她故意为之吧。” 宫女脸色一白,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这等拙劣心机,当真以为父皇看不出来么?” “你告诉贵妃娘娘,让她好自为之。” 说罢,便转头出了宫门。 沅宁蜷在时聿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的,一声未吭。 她浑身不适,实在贪恋这得来不易的暖意,忍不住凑近了,贴上了他的衣襟。 就连他身上的酒气,也不觉得讨厌。 尤其是那双宽厚手掌紧紧搂着她的腰,使她感到无比安心。 是久违的,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尽管只有短短一刻。 她眼睫轻轻颤了下。 行至宫外,时聿才发现妻子脸颊靠近的衣襟处湿了一小块。 他低头望去,却见她已闭上眼。 眼帘遮住了双瞳,仿佛睡着了。 直到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沅宁仍旧阖着双目。 时聿只以为她累了,没让人叫醒她,直接将她送回了栖霞院。 沅宁躺在卧房的床上,奴仆都散去后,才敢睁开眼睛。 她是装睡的。 只因不确定自己瞳色变成了什么样,这一路才假装睡着。 倒是时聿,饮醉了酒,此时平躺在她身边,听呼吸已经睡沉了。 即便在睡梦中,双眉微微蹙着,额上也渗了细汗,仿佛极其不适。 也不知喝了多少。 从前她只觉时聿是人中龙凤,处处都值得艳羡。 今日见了容贵妃,才知他亦有苦处。 沅宁微叹了声。 下意识伸手,替他抚平了眉心。 又拧了条帕子替他擦了身,掖好被子后,才轻手轻脚地准备下床。 这一动,膝盖猛的一痛,险些跌在他身上。 她只能小心翼翼,缓慢地挪着身子。 此时,风荷院中。 沅锦已经等不及了。 眼见着过了宫宴的时辰,二人还迟迟未归,她生怕时聿发现了什么,心急火燎地守在院门口。 过了许久,终于听见隔壁传来喧闹声,听着是时聿回来了,才放下心来。 可眼下,沅宁却迟迟没有回来。 沅锦骂道:“这小贱种,还真把自己当成王妃了不成?” 经过大夫医治,她的过敏之症已经好了不少,但沅锦极其重视容貌,依旧戴了副面纱遮住了脸。 “不成,我要去与她换回来。” 白芷忙道:“还是先等二小姐回来吧,若是被王爷撞见怎么办?” “你方才没听沐瞳说,王爷酒醉已经睡下了么?” 沅锦咬了咬牙。 “眼下这个时辰,便是往日…她也该回来了。” 今日是她生辰,却被沅宁替了一日,已经让她心焦如火了。 她本就是个冲动之人,如今又见沅宁霸占着主院,迟迟不归,再也压抑不住恼火的情绪。 反正时聿已经睡下,她只需悄悄过去,将沅宁那小贱人赶走便是。 沅锦打定了主意,顺着两院相连的小门,悄声走了。 刚进了栖霞院,就见卧房的方向走出一人,看身影,正是沅宁。 沅宁见到她,亦吓了一跳,小声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听她这么说,沅锦火气更盛。 “这是我的院子,我还来不得么?” 她瞪了沅宁一眼。 “若不是你迟迟不回去,我怎么会冒险!” 沅宁顺势倚在门边,撩开裙摆道:“我膝盖受了伤,又怕吵醒王爷,走得慢了些。” 沅锦根本不关心她受了什么伤。 若不是沅宁有用,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转念一想,又皱起眉来,紧张道:“难道是宫宴上出什么事了?” 沅宁如实道:“是贵妃娘娘罚的。” “什么!”沅锦脸色骤变,“你惹恼贵妃娘娘了?” 她再三强调,要好好巴结贵妃,沅宁竟还是将事情办砸了。 她现在怀疑,这小贱人就是故意的! 沅锦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怒不可遏,快步到了沅宁面前,伸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沅宁躲了:“长姐,你想吵醒王爷么?” 她不欲多留,只想快些回风荷院,不想沅锦又上前扯住了她,咬牙切齿道。 “好啊,如今还敢拿王爷吓我,我今日非要给你个…” 话音未落,忽闻门帘处传来一声。 “什么人在那?” 乍一听这声音,二人皆吓得一愣,望向门扇处那道修长的身影。 时聿竟醒了。 还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了过来。 月色当头,空旷的庭院,避无可避。 时聿顿足,目光缓慢的,依次在二人的脸上划过。 他微眯着眼,带着醉意的黑眸中,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茫然。 第26章 昨夜是你照顾我?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月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地面上,静谧的庭院,落针可闻。 察觉到时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沅宁脸色一寸寸变白,连呼吸都忘了。 沅锦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时聿出现的瞬间,她吓得七魂六魄都散了,险些瘫在地上。 母亲曾言,莫看时聿表面清正端方,能在边境率五万大军的武将,内里定是杀伐果断。 因此,姐妹相替之事,绝不能被他知晓。 否则不仅她会被休弃,整个侯府怕都要遭殃。 然而等了片刻后,时聿却并未发作,仍旧站在原地,目光透着迷离之态。 沅锦察觉到了什么。 她大力掐了下掌心,逼自己恢复了些理智,往前走了几步。 没错,今夜时聿喝醉了。 眼下他是酒醉,还是梦游? 不论如何,看这样子,他还没搞清眼前的状况。 这是二人交换回来的最好时机。 沅锦如释重负,忙朝着沅宁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 自己则拢了拢发髻,笑着朝时聿走过去:“王爷,妾身…” 话音未落,竟见时聿朝着沅宁走了过去。 “回房。”他道。 沅宁正想离开,闻言又愣住。 “回房,睡觉。” 时聿又重复了一句,语气微微带了不耐。 沅宁瞬间明白,时聿是把她错认成长姐了。 见她没动,还径直上前来牵她的手。 沅宁没敢挣脱。 时聿的神态明显不清醒,不能冒然将他惊醒。 只能任由他牵着,朝屋内走去。 然而刚随他走了两步,前头的人却突然停下,蹙眉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今夜明月高悬,虽无灯,却足以视物。 被这双黑沉沉的目光盯着,沅宁才骤然惊觉什么。 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坏了,她的瞳色… 过了这许久,恐怕早已遮掩不住了。 她退了两步,然而身后便是门扇,再无处可退。 时聿步步靠近,几乎将她抵在了门上,忽然伸出两指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离得极近,仿佛再近一些,便能触碰到她的鼻尖。 这样的距离…足以让任何隐秘都无从遮掩。 沅宁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她咬着唇,低垂的睫毛半遮住清莹的浅瞳,无助地阖上了眼。 绝望,难堪,猝然涌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待人宰割。 她甚至能感到时聿的气息压了下来,鼻尖又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酒气。 沅宁颤了颤眼睑。 下一瞬,滚荡的吻落在了她唇上。 她呼吸微滞,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下意识想要躲开,双手却被时聿扣在身后,只能被迫承受着。 灼热的吻带着酒气,起初还是温柔而克制的,随着呼吸加深,越发失了控,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时,时聿才放过她。 朦胧中,只觉时聿将头搭在了自己肩上,朝着屋内的方向看了眼。 似乎是要她扶他回房。 沅宁脸色滚烫,却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时聿醉得真不轻,竟没认出她。 庆幸的同时,又不敢耽搁,小心扶人进了房。 余光中瞥见沅锦涨红的脸,面容狰狞,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这一夜极长。 时聿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中,妻子和沅宁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又似藏在迷雾中,恍恍惚惚,扑朔迷离。 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轻纱幔帐。 他正躺在栖霞院的床榻上。 回想着昨夜之事,头更疼了起来。 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王爷,您醒了。” 时聿抬眼,看见沅锦穿着一袭深红色挑丝蜀锦裙,面色带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走了过来。 “饮了那么多的酒,一定很难受吧?” “这是妾身亲手熬的醒酒汤,快喝吧。” 时聿皱起眉,伸手接过。 昨夜入宫,他与几位皇子大臣饮酒,的确喝醉了。 将妻子送回院中,已然疲累极了,朦胧中感到一双手为自己擦了额上的汗,又抚平了眉心。 动作轻柔,十分舒服。 他问道:“昨夜是你照顾我?” “自然。”沅锦笑道:“王爷醉酒不适,妾身应服侍在侧。” 时聿应了声。 他自觉多此一问。 他宿在栖霞院,照顾他的除了妻子,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 这念头一起,脑中忽而浮现出一些朦胧的画面。 昨夜他看见的,仿佛不止妻子一人。 他看向沅锦,问道:“昨夜有人来过?” “没有呀。” 沅锦答了句,又笑道,“险些忘了,晚些时候我二妹妹来过一趟,她在广文阁练琴练得艰难,特意来向我讨要琴谱的。” “对了,她来的时候,王爷刚好醒了。” 时聿皱了皱眉。 怪不得,记忆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和妻子站在一处,应该就是沅宁吧。 “然后呢?” “然后…她拿了琴谱便回去了。”沅锦添了壶茶,微笑着看向他,“怎么了王爷,是有何不妥吗?” 时聿摇头:“没有。” 沅锦的话处处对得上,听起来也并无不妥。 但他审案无数,自然知道完美的说辞,并不一定代表真相。 尤其是他脑中却有另一些模糊的片段,似真似假,乱了心绪。 难道那些全是他的幻想? 但如今,妻子既有了说辞,再问想必也问不出什么。 需想其他办法求证。 第27章 难道,时聿心中有了别的女子? 思量间,沅锦已经收拾妥当,在门口等他了:“我要去向外祖母请安,王爷可要同去?” 时聿起身,又对她道:“你受了伤,在院中歇一日也无妨,外祖母不会怪罪。” 沅锦笑意似乎僵了下。 “没事的,我同王爷一起。” 仅仅一夜间,沅锦在宫宴上一曲惊人之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盛老夫人自然也听说了。 她坐在荣桂堂中,对着沅锦称赞了两句,又挥了挥手。 “天气渐渐热了,我库中还有些颜色鲜亮的薄羽纱,我用不着,便让张嬷嬷拿来了,你看着挑两匹喜欢的。” 沅锦十分欢喜。 她自来喜欢这些华贵漂亮的绸缎,忙走上前挑选起来。 时聿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昨夜他抱着妻子回房时,看到了她红肿的膝盖,伤势不轻。 他目光扫过沅锦动作灵敏的双腿,眉心不由皱了皱。 盛老夫人也正和沅锦提起此事:“贵妃娘娘自来雷厉,有时行事严苛了些,你心中莫要有怨气。” 宫宴上的事,沅锦都从沅宁口中得知了,闻言便道:“不会的。” “那便好。”盛老夫人点头,“毕竟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说这话时,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时聿一眼。 时聿垂头饮茶,并不接话。 倒是沅锦心有所会,笑着对时聿道:“外祖母说得对,王爷与贵妃血脉相连,是最亲近之人,哪会真有什么芥蒂?” 她知道,盛老夫人一直想缓和时聿母子的关系。 于是笑意温柔,剥了颗葡萄递了过去。 “如今您已回京,只要常去宫中探望走动,贵妃娘娘一定会开心的,妾身愿意陪您…” “不必了。” 时聿撂下茶杯。 不轻不重地一声,却让沅锦面色一僵。 昨日见妻子被罚跪在长街,冷风中她背影单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他当真动了气。 他还记得她蜷在自己怀中,微微瑟缩的可怜模样。 再看眼前眉眼带笑的沅锦,心中却再生不出昨日的怜惜之意。 又想她既已入宫,亲眼到了贵妃对自己无情,如今还能为了顺旁人的心意,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便是他的妻子么? 时聿眉眼稍冷。 “宫里的事我心中有数,无需你过问。” 沅锦愣了愣,看着那颗被冷落在碟盘中的葡萄,脸色更是难看。 盛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中,暗自摇了摇头。 二人走后,她对着张嬷嬷道。 “昨日百花宴一过,人人都道晋王夫妇恩爱,怎么我瞧着,却不是那么回事?” “昨夜王爷亲自抱着王妃回府,还留宿在栖霞院了,您是不是多想了?”张嬷嬷道。 “不会。”盛老夫人摇头。 是否恩爱,不在外人如何评说,细微末节处才是答案。 想起方才二人间的气氛,盛老夫人叹了声。 “剃头挑子一头热,长久不了。” 这一叹,又想起了为时聿纳妾的事。 “上回你提的那个沅家二小姐,近日如何了?” “沉默寡言的,在广文堂中倒不起眼。”张嬷嬷想了想,“不过琴师对她评价很高,说她琴技甚佳呢。” “听说这两日她受了风寒,在风荷院里养着呢。” 盛老夫人点了点头。 琴技甚佳,是有才,不出风头,是守拙。 进退有度的女子,才不会在后宅生事,盛老夫人对此很满意。 “这姑娘身份低了些,当侧妃够不着,做个妾倒合适。” 盛老夫人吩咐。 “你去风荷院送些补药,再告诉她,过两日的王府家宴,几房长辈小辈都会来,让她一同来凑个热闹。” 到底她是否是故意藏拙,到时一试便知。 盯上风荷院的不止盛老夫人,还有时聿。 从荣桂堂离开后,他径直回了书房,看了大半日兵书。 脑中却总浮现出一些旖旎的画面,挥散不去。 从前总是对着沅宁遐想翩浮便罢,昨夜他竟当着妻子的面,幻想自己将她抵在了墙上。 她吓得泫然欲泣,却挣扎不得,只能任由自己捏起小巧的下巴,强行吻上了那双冰凉的樱唇。 唇齿相碰的触感如此真实… 真的只是个梦么? 时聿眼底深沉。 既然沅锦口中问不出什么,不如换个人。 时聿看了眼天色,见还不算太晚,便拿起披风朝着风荷院走去。 风荷院中。 沅宁正坐在桌前,素手随意拨弄着古琴。 弹琴并不是为旁的,昨夜发生的事太过惊心动魄,她需得做些什么来分神。 只是弹了两下,心思又飘忽到了别处。 起初,她只以为时聿将她错认成了长姐,毕竟昨夜他醉得实在不轻。 冷静下来一回想,时聿将她抵在门扇上时,眼神明显变幻了一瞬。 那眼神十分炙热,又仿佛隔着很远,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难道,时聿心中有了别的女子? 且那人应与沅锦相似,否则他不会对着自己的脸神思遐想。 沅宁被自己的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上回与时聿同房时,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之所以没多想,是因前世时聿多年来唯有长姐一人,别说纳侧妃,连一名妾室通房都不曾有,简直是旁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沅宁从未想过,时聿会喜欢上旁人。 突然,她心头一跳。 论起与沅锦相似,有谁能比得过她? 昨夜回房后她对着铜镜细细看了,幽目的效果已褪,双瞳恢复到了从前的浅色。 或许时聿当时便认出了她了? 可若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又为何要亲上来。 难道… 沅宁心弦一颤。 难道时聿心里面那个人是她? 这念头突如其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琴弦一滑,蓦然走了调。 光是想着时聿那张矜贵冷漠的脸,她耳根就热了起来。 “神不守舍,如何练得好琴?” 窗外忽有人出声。 沅宁一愣,连忙起身。 时聿已经自门口走了进来。 披风上沾染着凉意,也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 外头已然夜深,时聿一向避嫌守礼,怎么会这么晚独身来女子院落? 想到方才的胡思乱想,沅宁脸色更热了,连忙平复着心绪,上前行了一礼。 “王爷,这么晚您怎么站在外面,可是来寻长姐的?” 不。 不是为她,是为你。 时聿暗道。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一动,压下了心中的悸动。 注意到她的称呼,又抬眸扫了她一眼。 他早说过,不必如此拘礼。 这位妻妹倒不似那些打秋风的亲戚,沾亲带故便要攀上来,反而言行举止间,总是透着股刻意的生疏。 像是…故意要远离他一般。 时聿压下心思,开口道:“听说你向你长姐借了本琴谱?” 沅宁心中一跳,轻声道:“是,昨夜冒然前去,惊扰了您和长姐,是我的不是。” “无妨。”时聿道:“只是近日我所查命案涉及一名琴师,那本琴谱或许对勘破案情有帮助,因此想向你讨去看看,不知可方便?” 沅宁听得一怔。 原来,他是为公事而来。 看着时聿疏冷的面容,规言矩步地保持着距离,她脸上更烧得厉害。 她刚刚真是头脑发昏了。 他一言一行分明坦坦荡荡,她却在暗自肖想他喜欢自己。 当真应了那句自作多情。 沅宁点了下头,掩饰着自己的羞赧,佯装随口问道:“琴曲竟能帮助破案么?” 时聿坐下,手指轻敲着桌面,淡声道。 “古时便有借助乐谱传递信息的作案手法,这名琴师是京城人,故而要收集一些京中流行的乐谱,看看是否有线索。” 沅宁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觉得十分惊奇。 面对时聿的紧张感倒淡了几分。 只是暗想时聿当真勤政,这么晚了还在为破案的事忙碌。 沅宁想了想,答道:“我是向长姐借了本琴谱,只是不知放到哪去了,不如您先回去,我找到后派人送去。” 时聿却道:“你慢慢找,我在这等会便是。” 沅宁愣了愣,蜷起了手指。 “我…怕是要找一会。” “无妨。” 时聿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中,淡声道。 “案情紧急,多一刻便会有变故,希望你能体谅。” 他看了她一眼。 “现在,去找吧。” 第28章 妻子和沅宁没有撒谎 时聿坚持如此,沅宁只能应了声,转身朝着书架走去。 看着她仓促翻找的背影,时聿眸底沉了沉。 他能确定,昨夜他见过沅宁。 他记得他与妻子一起回府,顺道歇在了卧房,沅宁就住在隔壁院,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他二人已安寝,她作为妻妹,理应避嫌才是。 怎么会夜半上门。 还仅仅是为了借琴谱这种无关紧要之事? 据他的了解,沅宁不是无礼之人。 除非,所谓琴谱只是个借口,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 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夜半闯入姐姐的闺房? 而且更重要的是… 与妻子的叙述比起来,昨夜他的梦境更加失控,疯狂。 以至于此时仅仅看着沅宁的背影,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梦中。 时聿移开眼神,垂眸饮了口茶。 “王爷。” 没用太久,沅宁捧着本琴谱走了过来。 “正是这本。” 时聿接过,定睛一看,琴谱上赫然写着《望春潮》三字。 他没想到,当真有这么一本琴谱。 而且,还是妻子在宫宴上弹奏的曲目,当时她演奏得十分纯熟,必然已对着琴谱练习许久。 这本琴谱,应当是妻子的。 沅宁不知他在想什么,问道:“这能帮上您么?” 时聿只能将琴谱收入袖中。 “还不知道,我要拿回去看看。” 沅宁应了声,又道,“我这还有许多江南曲谱,若是有用,我这就去取来。” 对上她澄澈的眼神,时聿暗叹了声。 她胸无城府,完全不知此事是他设的套,还好心想要帮他。 这般天真的小姑娘,他却因自己一个荒诞无稽梦境,便怀疑她行事不正。 时聿避开她的目光,淡声道:“不必了。” 摩挲着袖中的琴谱,他心绪复杂。 琴谱无异,这很好。 证明妻子和沅宁没有撒谎。 可不知为何,他却更觉头痛。 他为寻求真相而来,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心头却仿佛空了一块。 他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亦不愿去想。 见他默然不语,沅宁到外间端了两盏枇杷蜜露来,一盏放到了他的面前。 时聿抿了口,眉心微松。 乌黑的眸底却透出一丝意外。 今日他一直隐隐头痛,盛老夫人和妻子都未察觉,没想到竟被沅宁看出来了。 “王爷是为查案头疼?”沅宁忍不住问。 平时她都与时聿保持着距离,但今日,他仿佛遇上了什么苦恼之事。 时聿沉吟。 他的确头疼。 但个中缘由无法说出口,尤其是对她。 只得随口道:“公事烦忧,怕处置不当,无颜面圣。” “怎么会呢,您是皇子,与圣上血脉相系。” 她这话说的单纯,眨着的双眸满是稚嫩。 时聿没见过这么天真又直白的小女郎,不由轻笑了声。 “血脉相系。” 他眯了眯眼,眉眼划过一丝冷意,“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惜子女。” 沅宁当即听出,他说的是容贵妃。 她听说容贵妃对前太子十分宠爱,可对时聿,以她在宫宴所见,当真无半分慈爱。 偏心至此,难免令人心寒。 沅宁看在眼中,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您说的对。” 她用了口蜜露,轻声道。 “我从小亦很少见到父亲,儿时也会失望,不过我有阿娘,有…有朋友,便够了。” 时聿侧目望她。 沅宁是庶女,在侯府大概更不被重视。 只看她自住进王府便患着红疹,沅锦却从不着急给她医治,又隔三差五得风寒,经常闷在院中见不得人,便知她在家中没少受苛待。 走之前,沐瞳送了样东西来。 沅宁接过一看,是前朝失传已久的琴谱,万金难买,顿时受宠若惊:“王爷…” “你如此刻苦练琴,有了它定会进步。” 怕她不收,时聿又道:“今日你帮了我,我不喜欠人情。” 沅宁只得点头,心中更觉愧疚。 练不好琴是假的,借琴谱是假的,夜里的事更是假的。 她样样都在骗他。 偏时聿为人极好,对她这般关照。 她自觉歉疚,更不敢直视他,只轻声道:“我送您到门口。” 神不守舍中,忘了自己双膝有伤,迈过门槛时没注意伤处,险些脱力。 幸而时聿眼疾手快,伸臂扶了她一把。 “…多谢王爷。” 沅宁轻声,甜软的声音如羽毛撩过心头。 抬头间,正直月光洒落庭院。 今夜月色一如前夜,似银霜溶溶,映着她清澈剔透的浅瞳。 时聿眼神凝固了几秒。 眼前这双眼似曾相识。 脑中似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崩坏了。 第29章 这位沅二姑娘,怕是个有福气的 恍惚中,自己好似吻过这双眼。 她想躲,却被逼的无处可逃,纤长的睫羽无助地轻颤,仿佛他再近一步,就要落下泪来。 是梦。 是昨夜的梦。 时聿蓦然惊醒,定定看着沅宁脸上的面纱。 妻子曾说,沅宁与她容貌相似。 但究竟是相似几分? 他记起了,梦中的她,分明与妻子长着同一张脸。 时聿深吸了口气,纵然思绪已十分混乱,但还是秉持着教养,未曾触碰。 唯有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着白色。 沅宁正为了没掩饰好膝盖的伤而后怕,全然没发现他的异样,急忙送他出了门。 二人心思各异,却不知这一切,被不远处的张嬷嬷看了个清楚。 她是依盛老夫人的吩咐,来给沅宁送补药的。 正撞上时聿在这。 心知盛老夫人有将沅宁收为妾室的打算,她便没惊扰,立在树下想听听风声。 没想到,却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走,送药去。” 张嬷嬷眼明心亮,若有所思道。 “这位沅二姑娘,怕是个有福气的。” 盛老夫人邀沅宁参加家宴一事,隔日便传到了沅锦耳中。 她急忙将沅宁叫来,询问此事。 沅宁亦答不上来:“自入府后,我从未见过盛老夫人,当真不知她为何会想起我。” 沅锦一点都不相信。 盛老夫人出身高贵,又喜清净,从不轻易插手后院的事。 如今突然点名沅宁,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认定沅宁在撒谎。 “二妹妹,你瞒着我的事到底有多少?便不说老夫人这事,那日宫宴上你得了贡药,又莫名其妙的说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那日长街罚跪时,不小心丢在哪了。”沅宁道。 沅锦眯了眯眼:“不会是你故意藏起来,想要送去宜州吧?” “长姐怎会这么想?” 沅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您不是说,侯府的贡药已经送去宜州了么,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阿娘在哪,又怎么偷偷为她送药?” 沅锦缓了口气。 这倒是。 宋姨娘所在的地方很隐蔽,沅宁毫无势力,哪有本事打听出她的住处? 就算她私藏了贡药,也是无用。 “那盛老夫人之事…” 沅宁摇头道:“我当真不知。” 自上回沅宁替她入宫后,沅锦就憋着股火气,更别提前夜,还亲眼见着时聿将沅宁当初做了自己。 如今见她这模样,更气不打一处来。 “你既不说实话,便去院中跪着,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起来。” 一旁的紫阙听得心急。 沅宁双膝的伤还未好,这一跪,更要加重。 沅宁只静静看了沅锦一眼,并不觉得意外。 前世沅锦便是如此,一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地折磨她。 尤其是与时聿同房后,她心中的怒火更甚。 她早猜到,沅锦快按耐不住了。 “长姐一定要如此么?” 她开口道。 “若是我伤重,被王爷发现你我二人不同,到时如何…” 沅锦本就气恼,听她提起时聿,怒火更盛。 “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王爷是我的夫君,我自有办法应对!” 沅宁朝窗外看了天色,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见她跪在院中,沅锦冷笑了声:“一个下贱东西,也敢跟我斗。” 她铁了心,今日要给沅宁个苦头吃。 不想刚过了片刻,院外便有人来报,说沐瞳过来了。 沐瞳是时聿的心腹,跟从他多年,沅锦自然不敢怠慢。 忙让人扶了沅宁起来,又亲自迎到了门口,笑着问道:“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沐瞳道:“这是王爷向二小姐借的琴谱,属下前来归还。” 本来就说好了午后送来,主子是个极为守时的人。 他见沅宁不在风荷院,又特意送到了此处。 沐瞳朝里看了眼,径直走到了沅宁身边。 却见她下裙沾了尘土,连站立都要靠两个婆子扶着,顿时看出了什么。 宅院中罚跪是常事,只是一般都是用来责罚下人的,不想晋王妃平日看着温婉贤惠的,背地里却对自己的妹妹这般严厉。 沅锦面上亦浮现出尴尬,随意找了个借口。 “二妹妹不小心打碎了琉璃盏,只因是王爷送的,我才动了气,罚她在此处思过小半刻。” “否则她这般粗心大意,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来,给府上添乱。” 沐瞳暗自瞥了眼。 瞧沅宁走路时,双腿连弯曲都费力,明显不是跪半刻能造成的伤势。 但他在时聿身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有数,绝不多言。 只应付了两声,便行礼告退了。 沐瞳虽未在栖霞院多嘴,回了书房后,心中却一直琢磨着此事。 今日京中有流寇闯入,时聿一直在忙着此事。 从公文中抬头,见他倒个茶都心不在焉,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沐瞳将所见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道:“属下见沅二小姐的伤得不轻,也不知在院中罚跪了多久。” “咱们府中下人都说,王妃能将妹妹接进王府,放在隔壁院照料,是姐妹情深。” “可属下今日瞧着…那沅二小姐着实可怜,王妃未免太严厉了。” 时聿看了他一眼,他才忙捂住嘴:“属下多嘴了。” 时聿未语,眼神却暗了暗。 “库中有两樽琉璃盏,你送去栖霞院。” 沐瞳应声,连忙出了门。 春日多雨,京中细雨连绵,阴沉了多日。 这日难得放晴。 沅宁坐在广文堂的书桌前。 前一阵借故风寒告假了几日,她回来时,正赶上教习琴技的最后一日,琴师吩咐众人随意练习。 恰逢今日天好,马场难得开放,不少人都跑去练习马术了。 她盯着桌上的字帖,心绪却飘到了别处。 贡药丢失一事是她骗沅锦的,她早已将药偷偷藏了起来,如今只看如何送到阿娘手中。 这两日紫阙时常去邮驿观望,却未等到顾砚之的回信。 想着阿娘的病情,沅宁有些心急。 正走着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阿宁妹妹!” 叶淮南兴奋地跑了过来:“我便知道你在这!” “咦?你拿了这么多琴谱是要做什么?不必如此刻苦吧。” 他揶揄了一声,又坐在沅宁一旁,笑着道。 “今日马场难得开放,你怎么没去骑骑马?你三天两头患风寒,就是因为身子太弱了,应当多去外头锻炼才是。” 沅宁笑了下,轻声道:“你说的对,只是我不爱动弹。” 刚刚见堂中人朝着马场奔去那热情的架势,就知今日是时聿来了。 她不想去凑热闹。 更何况她双腿伤了,更骑不了马。 “无妨,你在这正好,我刚好有事和你说。” 叶淮南轻咳了一声,脸色微红,小声道。 “上回见过妹妹真容后,我特意为你做了幅画,虽完成了大半,却觉得不够完美,今日我带来了,想请你亲眼看看,为我指点一二。” 沅宁道:“我不擅丹青,何谈指点?而且我也不想要什么画,叶公子还是莫要提此事了。” 叶淮南急了。 “你便看一眼,你一定会喜欢的!那作画的宣纸是从宜州运来的,都是上好的竹宣…” 沅宁愣了下,问道:“宜州?” “不错。”叶淮南点头,“我可没诓妹妹,宜州虽偏远,但我叶家船行四方,去个宜州不算什么难事。” 沅宁眸光一动,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叶公子,若我有一物想托你运到宜州,只是现在还不知具体地址,可行么?” 叶淮南没想到她突然说起这个,稍思考了一下:“行是行,不过你要尽快,下一波出海的船七日后便要启程,若是赶不上这一趟,恐怕要等到两月后了。” “七日…”沅宁思量了片刻,“现下我也说不准,我可以先把东西给你,商船行到宜州也需要时间,等我一有了地址,便告诉你,可好?” 叶淮南拍着胸脯应了下来:“好。” 沅宁心头一松,眉眼弯弯:“多谢你了。” 她一笑,如春花绽放,叶淮南又闹了个红脸。 “那今日歇课后,你记得等我,我将画拿来给你看!” 他一边兴致冲冲地跑去马场,一边冲沅宁喊道。 第30章 到时便让她冷落在后院,孤老一生吧 广文堂,马场高台之上。 时聿正抽箭搭弦。 只见他弓臂发力,视线凝于靶心,“嗖”的一声,银箭破空,直中红心。 台下顿时传来少年们的惊呼。 贵女们矜持着,个个眼神兴奋地捏着帕子,望着台上那抹颀长健硕的身影,暗自红了脸。 目光随着时聿走下演武台,贵女们三三两两凑了过去,却不敢轻易上前。 时聿清贵英俊,浑身却带着冷意。 黑眸幽深,薄唇平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一众莺燕中,唯有何婉秋勾着唇,仗着与王府关系亲近,自信地将帕子递了上去。 “表哥,擦擦汗。” 时聿没接,从袖中弹出一方青色手帕,擦了擦掌心的汗。 何婉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尴尬。 余光瞥见那帕子上的桃色玉兰,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将帕子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挤出个笑来:“府上得了两筐上好的玫瑰香,过两日家宴时,我带过去给外祖母尝尝鲜。” 晋王府一月一次的家宴,每次她都不落下。 “你有心了。”时聿点了下头。 何婉秋仿佛得了多大的称赞般,瞬间开心起来:“表哥,今日歇课你可有空闲?我总是握不好缰绳,想请你指点一二。” “熟能生巧,多练习即可。” 时聿淡声,又提醒了一句。 “而且近日京中有流寇混入,天黑尽早归家,不宜在外久留。” 何婉秋还想凑上前,却见苏学士在远处招呼时聿。 时聿不再多留,朝着他走去。 二人并肩朝着正堂而去,路过树荫凉,耳边传来几名少年的交谈声。 “听说红袖阁上了新酒饮,叶兄,不如晚上同去?” 另有一人打趣道:“他才不会去呢!叶兄如今改了性子,连老相好云瑶姑娘都不见了,整个抱着他那破画当作宝贝呢!” “什么老相好,你少在这瞎嚷嚷!”叶淮南急了,四下看了看,“仔细让人听了去,又误会我拈花惹草。” “哟!你不会真浪子回头,准备娶妻了吧?”见他这紧张的模样,那人哈哈一笑,“要我说,娶妻有什么意思,哪家小姐能比得上云瑶美貌?” 叶淮南不屑地笑了声:“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他神秘兮兮地感叹。 “当真是除却巫山非云也。” “你别卖关子了,不就是沅家二小姐么?”一少年道,“我方才都看见了,叶兄约人家今晚相会,还说要一起看什么画像呢!” “沅二小姐?沅宁?” 几日一愣,随即哄然笑了。 “她连脸都不敢露,听说满脸都是疹子,还敢叫美人?” “不过她身段倒称得上美,皮肤雪白雪白的,那纤纤细腰,真想知道握上去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猛地被人推了一把。 他骂骂咧咧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冷霜般的眸子。 “晋,晋王殿下!” 少年吓得一抖,想起方才自己一时兴起的胡言,几人更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说起来,时聿不过年长他们几岁,远算不得长辈。 但他手掌大权,矜贵沉稳,仅仅站着,周身便萦绕着沉默的威严。 再跳脱的人,在他面前都不敢噤声。 “在晋王面前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苏学士呵斥道,“去马场跑二十圈,长点记性。” 几人悻悻而去。 苏学士小心看了时聿一眼:“殿下见谅,他们几个少年心性,嘴上难免冒犯,请您见谅。” 时聿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近日流寇作乱,广文堂附近亦需侍卫布防,沐瞳会留下安排此事,先告辞了。” 作别后,他独自朝着院门走去。 路过正堂时,余光瞥见沅宁正坐在梨木案桌后,埋头写字。 自沅宁拿出那本琴谱后,时聿便没再踏入风荷院。 他生于深宫,习惯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自小严身克己,更讨厌脱离掌控的感觉。 然而面对沅宁时,总有种异样的错乱感,令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正如此时,他本该若无其事地走开,却莫名朝着屋内望去。 透过雕花窗棂,少女身着一袭玉雪青色云锦裙,乌发垂直腰间,发梢往下,蔓延出细窄柔韧的腰身。 时聿脑中回想少年的戏言。 这般雪白纤细的腰,不知握上去是何滋味。 是何滋味… 他神思微恍,眼前又浮现起那个荒谬的梦。 那拼命被他压抑,却挥之不去的梦境。 他盯着那截娇柔的腰肢,掌心渐渐收紧。 疯狂的念头如野草般在脑中滋生,蔓延。 他分明从没握过那细腰,又像是已经握了千百次。 甚至连那温热绵软的手感,都刻在脑中… 他眼皮颤了一下,蓦然收回目光,抬脚便要离去。 沅宁却察觉到了动静,从书册中抬起头,惊诧地唤了声:“王爷?” 时聿顿足,回身对她点了下头。 “歇课了,你怎么还在这?” 沅宁轻咳了声,答道:“我还有些事,一会儿便回。” 想起方才听说,叶淮南与她相约看画一事,时聿眸光微沉,却未开口追问。 沅宁只是寄居在王府的妻妹,被他的私念一再打扰,已是不妥。 她与何人来往,他不该插手。 他移开目光,声线冷清:“今日京中不太平,莫要在外耽搁太晚。”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回府后,时聿便进了书房。 直到晚饭的时辰,荣桂院派人来请,说盛老夫人唤他去一同用饭。 盛老夫人习惯独食,今日此举必是有事相商。 可时聿没想到,她竟是为了纳妾之事。 “孩儿早已说过,没有纳妾的打算,外祖母莫要费心了。”时聿道。 盛老夫人猜到他会如此说,笑着道。 “我知你并非三心二意之人,可哪个皇子府邸不是三庭六院的,你不急着选侧妃便罢,纳个妾在身旁,全当为咱们王府开枝散叶了。” “这位姑娘亦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定下来的,有才艺,性情也好,最重要的是,她一定合你心意。” 若说从前盛老夫人还拿不准时聿的想法,听张嬷嬷说了在风荷院所见后,她便能确定了。 时聿定然对那位沅二姑娘,动了心思。 这个外孙的脾性她最了解,从来心无情爱,不好女色。 寻常女子在他身边掉个荷包,假意摔倒,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若非有意沅宁,他怎会夜半去女子院中,还拉拉扯扯? 盛老夫人直接将他的话忽视了,眉看眼笑地打算起来。 “此事便由我做主了。” “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等着过两日纳新人就好。” 她顿了顿。 “只是这姑娘的身份略低,还有些特殊,是…” 时聿站起身:“外祖母。” “不论是侧妃,还是妾室,我都不考虑。” 他娶了沅锦,却对她心无爱意,已是耽误了她。 又何必再牵累旁人。 他看了盛老夫人一眼,淡声道。 “若您非要擅作主张,孩儿也无法,到时便让那人冷落在后院,孤老一生吧。” 第31章 你留在这,就是为了做这些? 说罢,时聿行了个礼,不顾身后的唤声,走出了门去。 日落西沉,荣桂院门口,沐瞳已经在等他了。 “属下奉王爷之名,在城中四处,包括广文堂附近都安插了守卫,请王爷放心。” “还有…” 沐瞳顿了顿,瞥了眼时聿的脸色,欲言又止。 他熟知主子的性情,最忌下人多话。 然而想起主子对沅宁的态度,他又觉得应该告知。 “属下离开广文堂时,瞧见叶公子与沅二小姐正在一处,见天快黑了,本想派两名侍卫保护沅二小姐,但叶公子说他会护送她回府,于是属下便回来了。”沐瞳道。 话落,却迟迟未见时聿回应。 他抬头,瞥了眼夜色中主子微微发冷的面色,他心中一跳,忙告罪道。 “要不…还是属下去广文堂一趟,接沅二小姐回府吧。” “不必。” 时聿撂下句话,大步朝着书房去了。 沐瞳忙跟了上去。 时聿有晚上练字的习惯,不喜任何人打扰。 如此写了两三幅后,已是月上枝头。 窗扇外已渐渐黑透。 沐瞳端着碗银耳羹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预备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却见时聿一双黑眸正盯着他。 他一愣,问道:“主子,是夜宵不合口味?” 沉默了一下,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属下方才派人去看了,风荷院的灯是熄着的,沅二小姐还没回…” 话音未落,只见时聿抓过一旁的披风,沉着脸大步出了门。 到了广文堂时,夜色已浓。 庭院中一片漆黑,唯有正堂的窗扇还透着烛火的光亮。 时聿迈上石阶,隐隐见窗扇上映着屋内的一双人影。 沅宁果然还在此。 他并未冒然打扰,退了几步,隔了一段距离在廊下站定。 本想静等片刻,却见屋中两人走近了些,坐在书案一侧,像在低声私语。 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头映在窗纸上,越凑越近,仿佛下一瞬便要贴在一起了。 时聿眸色一沉。 他伸手推开了门扇。 然而屋中的情形,却与他意想中完全不同。 书案前的确坐着两个人,却没有叶淮南,而是沅宁和一位陌生女子。 见他忽然进门,二人显然也吓了一跳。 “王爷。”沅宁诧异地看向他,“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府么?” 她起身,轻声引荐道。 “这位是广文堂的琴师。” 那琴师亦认出了时聿,俯身行了一礼,见二人似乎有话要谈,对着沅宁道:“既如此,这些便改日再归还吧。”说罢便退了下去。 时聿这才发现,沅宁身前的书案上罗叠着厚厚几摞书册。 走近一看,竟是琴谱。 他问:“你一直在看这些?” 可即便是为了练琴,也不必如此点灯熬油。 沅宁轻点了下头。 晚上叶淮南来过一次,她却对看画没兴趣,敷衍两句便将人送走了。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为了旁的事。 对上时聿的目光,她似有些赧然:“只因今日是琴技一门最后一日,明日便见不到琴师了,才留到了这时候。” 她微微俯身,递上来一本册子。 “这些是近几年京中流行的琴谱,我全都誊下了,不知对您提到的案情是否有帮助。” 时聿先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你留在这,就是为了做这些?” 为了那个他信口而出,根本不存在的案子。 沅宁眨眼“嗯”了声,见他盯着自己,又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掖过耳后的发丝,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也不全是为此,我琴技本就不佳,誊抄一遍,对我也有提升。” 因着夜晚相替之事,她本就对时聿心怀愧疚。 那夜他又送了她那么贵重的琴谱,她更想着如何回报。 只是她能做的太少,想起他那么晚还在为案情烦忧,定然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烦,于是便想帮上些忙。 “只是这琴谱虽多,多是陈年旧曲了,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时聿看了眼册子,上头是簪花小楷,极为清秀。 他默了默,将册子卷好,收入袖中。 “很有用。” 他道。 “多谢你。” 沅宁摇头,又问:“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话一出口,又恍然道,“是为了京中混入流寇一事吧。” 她不由感慨。 时聿身为贵胄,却这般辛劳。 前夜为了查案头疼,今日又为抓捕流寇,这么晚还守在广文堂。 如此勤政,难怪他日后会坐上太子之位。 她看了时聿一眼,一双清澈的杏眸中透着敬仰。 时聿:“...” “天色已晚,我同你一道回府。” 沅宁应声,俯身将书案简单整理了一番,起身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对上时聿的目光,她摇头道:“没事,我这便来。” 话虽如此,膝盖传来的痛意却不散,一时使不上力。 见她迟迟不动,时聿觉察到不对。 他径直走近,却发现沅宁额间都渗了汗,只得扶她先坐下。 纯白色的薄绸在膝盖处透着黛青,可以想见里面的淤青何等之重。 时聿皱起眉。 前几日他听沐瞳说,沅宁被沅锦罚跪在院中,看样子伤势不轻。 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能走路么?”他问。 沅宁试着用了下力,双膝如钻心一般痛。 其实今晨起床时,她便有些行走不便,只以为自己能忍住,不想在广文堂跪坐了一日,竟会变得这样严重。 见时聿掏出一瓶药来,她忙道:“我回去后自己上些药酒便好。” “你行走不便。”时聿见她推拒,直接道,“是要现在上药,还是被人背回府去?” 沅宁咬唇:“…那我上药。” 时聿“嗯”了声,将瓷瓶地给她,自己背过身去。 “将裙摆撩开,褪到膝盖。” 他淡声道。 第32章 您抓得我太疼了 沅宁依言把鞋袜褪了。 将手中瓷瓶拧开,入目是深红色药汁,一股略带辛辣的味道涌了出来。 “王爷,这…” “这是四红露。”时聿道:“涂在伤处,揉至其颜色变为透明。” 沅宁应了,望了眼时聿的背影,小心翼翼将裙摆撩至膝盖处。 药汁涂在伤处,传来阵阵清凉。 只是她自小怕疼,上药时轻碰到膝盖都强忍着,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暗红,她咬唇试了两下,还是下不了狠心去揉。 于是只草草涂了药,便轻声道:“王爷,我好了。” 时聿道:“这么快?” 四红露之所以有立竿见影的奇效,便在于把淤青全部揉散,让药物充分渗入皮肤。 只算时间,便知沅宁在说谎。 他皱了下眉,终是回过头。 果真,她双膝上的药汁依旧是深红色,映着雪白的肤色,格外触目。 沅宁正坐在椅子上,打算将裙摆放下,突然见他回头,不由愣了下。 下一瞬,又见时聿走上前来,竟半蹲在了她面前,一手拧开瓷瓶,倒了药汁在掌心中。 她顿时反应过来,局促地向后退了退。 “王爷,不用…” “四红露半刻见效,你这样只会浪费时间。” 沅宁朝外看了眼,夜色已深,唯有沐瞳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门口。 忽而想起时聿夜半在此是为公务,她已经占用了他的时间,再耽搁下去,确实不好。 况且,只是上个药而已。 时聿都不在意这些小节,她又何必扭捏? 于是遮掩着脸上的热意,点了下头。 沅宁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膝盖被一双手掌覆上时,仍忍不住颤了颤。 不是因难为情,而是太疼了。 尤其是当时聿开始揉散淤青时,她疼得嘶了声,下意思往后缩去。 这一退,时聿只能顺势抓住她的小腿:“忍着些。” 沅宁咬唇应了声,听着甚是乖顺。 虽答应得好好的,当疼痛感再次袭来时,她仍旧忍不住向后蜷缩,又被时聿一把抓住,强硬地固定在身前。 反复几次,时聿无法施力,皱眉道:“别乱动。” 不自觉带了严厉。 这一回总算安静了。 不经意间抬眸,却见沅宁眼睛红红的,又极力忍着不吭声,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他头一次生出哄孩子一般的无力感。 一向少言的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需得将药揉进瘀血中,才能发挥效用。” 又将沅宁的腿搭在他半蹲的膝上,一手握住她的小腿。 起初,只是为了防止她再次乱动。 可当手掌握住那只白皙嫩滑的脚踝,压在身前时,时聿心中突然跳了跳。 二人此时的姿势,一股难以言喻的熟稔感扑面而来。 他忽而想起,那夜妻子的双脚也是这般纤细,白嫩。 野猫似的力气,每每想反抗,又被他轻易撑开,百般可怜,挣脱不得,只能仰着头低低哀求。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 他仰头,看向坐在椅上双眸湿润的沅宁。 那股莫名又疯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愈发强烈。 时聿极力隐忍着混乱的遐思,握着脚踝的手看似平静,指节却因用力泛出青白。 “…王爷。” 沅宁突然出声。 声音清软,却如一盆冷水,浇熄了蔓延的妄念。 她轻声道:“您抓得我太疼了。” “抱歉。”时聿开口,声音平缓,“再忍耐下,快好了。” 沅宁“嗯”了声,见时聿神色如常,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热意却迟迟不散。 二人的姿势太暧昧,方才她忍不住想起了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连疼都忘了… 只觉被时聿握着的皮肤处,烫得惊人。 时聿的手怎会那么烫?应当是她太紧张的幻觉吧。 好在他没察觉,黑眸冷冷清清的,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 沅宁悄悄松了口气。 紧张过后,竟发现自己双膝暗红散了不少,尝试站起来时,更无从前的疼痛感,十分轻快。 这药效当真极好。 她微微一笑,见时聿已经出门,忙提裙跟上了上去,上了回府的马车。 几人离开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半晌后,窗扇旁才传来一声响动。 何婉秋靠在墙边,双眼发愣,迟迟没回过神来。 今日归家后,才想起将梳头的桂花油落在了广文堂,一时兴起便来取,正巧看见时聿和沅宁同处一室。 她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又心知时聿敏锐,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躲在廊柱后,隔着半开的窗扇朝屋中偷看。 这一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瞧见沅宁半褪了罗裙,坐在桌前,而她那一向清贵冷肃的表兄,居然就那么伏在她的裙下… 她看不清二人的动作。 不过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沅宁眼角泛红,泪光盈盈的模样,屋中还时不时还传出一两声她娇气的低呼… 不难想象,二人做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何婉秋深吸了口气。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沅宁是个庶女,她自来就讨厌,更没放在眼中。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本事如此大,竟能勾得表兄跟她做这等不羞不臊的事! 又一想。 沅宁虽身份低微,但表兄一向强势,若真被她迷了心智,硬要纳她为妃,盛老夫人怕是阻拦不了。 母亲早就替她谋划着做王府侧妃,临到头,怎么能被沅宁夺去? 过几日便是王府家宴了。 她一定要给沅宁点教训! 第33章 她当真愿意做妾? 这头,沅宁已悄声回了风荷院,怕惊动了沅锦,又要被盘问一番。 幸而,栖霞院那头仿佛并没听说动静。 翌日一打听才知,原是盛老夫人的长女上门做客,一早便叫了沅锦去说话,她暂时顾不上自己。 盛老夫人有三个女儿,二女儿是当今的容贵妃,长女和三女儿分别嫁入尚书府和将军府,也算满门荣华。 不过她最出色的,还是时聿这个外孙。 荣桂堂中,话题亦是围绕着时聿。 尚书夫人李氏关心了盛老夫人的身体,又与沅锦寒暄了几句,兜兜转转,话题落在了王府子嗣的头上。 这话说到了盛老夫人心里。 前些日与时聿提了纳妾之事,被他一口回绝,她正愁无人倾诉。 她这位长女能说会道,说不定能帮上忙。 只是有些话不便当着沅锦说,盛老夫人找借口将她支走,才对李氏讲了此事。 “这有何难?” 李氏笑了一声。 “过几日便是家宴,到时由我牵线,让聿儿与沅二小姐好好见上一面,他既对那姑娘有意思,这事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若这么简单,我还用问你?”盛老夫人叹气,“聿儿的倔脾气你知道,他不想去,谁能劝得动?难不成还能将他绑去!” 李氏想了想:“这事便交给我安排,我这个姨母的面子,想必他会给。” “沅二姑娘那边,也得探探意思。”盛老夫人又道,“王府虽显赫,也没有逼人为妾的道理,一切需得她自己点头。” “那是自然。” 李氏笑了声。 “沅二姑娘那头,我这就亲自去问,保准把一切都办得妥当,您放心。” 盛老夫人见她信誓旦旦,这才点了下头。 离了荣桂堂后,李氏身旁的小丫鬟问道。 “夫人可要去找那位沅二姑娘?” “有什么可找的?”李氏哼了声,“母亲真是老糊涂了,一个庶女,能嫁进王府做妾都是高攀,她还能不愿?” “而且…” 她话音一转,双眼眯了起来。 “就算她不愿,我也要送她去做时聿的妾。” 丫鬟不解:“这是为何?” “你没瞧见,这些年三妹妹卯足了劲培养她女儿么?还将她送去了广文堂,说是学习四艺,其实不就打着将她送进王府的主意么?” “可惜我没生出女儿,否则怎么会比不过那个何婉秋?” 李氏冷笑了声。 “三妹想让何婉秋做侧妃,我偏不要她如意!这位沅二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丫鬟犹豫:“可老夫人方才说,王爷连见沅二姑娘一面都不愿,若他不同意,该怎么办?” “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么?” 李氏勾唇,声音低了下去,对着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到时他二人生米煮成熟饭,聿儿也只能纳了她。” 李氏的打算,沅宁丝毫没有察觉。 她对家宴没兴趣,不过她寄居在王府,能被盛老夫人邀请是荣幸,不去便会被人议论不识抬举。 正因如此,虽然沅锦也千般不愿,也不能拦着她前去。 不过在家宴这日,沅宁还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小姐,宜州那边有书信来了!” 一早,紫阙便揣着封信,满眼带笑地进了门。 她小心合上房门,见四下无人,才将信偷偷塞进沅宁手中。 “奴婢借着买胭脂的名头去邮驿取的,没人瞧见。” 沅宁一见上头清逸俊秀的字迹,心中便是一热,忙拆开看了。 时隔多日,她终于等到了顾砚之的回信。 “太好了。”沅宁捏着信纸,匆匆看了几行,忍不住激动道,“阿砚哥哥找到阿娘了!” 欢喜过后,又将信细细看了一遍。 顾砚之信中说,收到沅宁的消息后,本想立即回信,又恐沅宁在京中收信不便,干脆等寻到宋氏后一道报信,也好叫她安心。 顾砚之的人是在宜州乡下找到宋氏的,他未敢惊扰,只设法引出了宋氏的贴身丫鬟,打听了近况,得知宋氏虽被苛待,性命却暂时无虞。 又问她如今住在京城何处,何故一走便了无音讯,是否遇到了难处云云。 字字急切,可见担忧至极。 连紫阙都跟着动容:“小姐,顾公子如此牵挂您,不如您将现在的处境告诉他,说不定他能来将您带回宜州呢?” 沅宁垂下眼,默默记下了那地址,将信凑到蜡烛旁烧了。 说了又有何用? 顾砚之只是个药商,何以能与侯府抗衡。 “阿砚哥哥有情有义,我更不能连累他。” 况且她如今在做的事…莫说再续前缘,就连与顾砚之提起一字半句,都觉赧然。 愁眉片刻,她提笔写了回信。 只说自己投奔父亲而来,京中亲人已为她另外议了亲事,让他莫要牵挂,日后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紫阙心急,但见沅宁心意已决,再劝无用,收好信悄悄出了门。 回身掩门时,却见沅宁愣愣地望着外头,眸光怅然。 她无声叹了口气。 小姐与顾公子相好一场,如今被迫分开,她心中定然比谁都难受。 说来说去,都怪这作孽的侯府! 紫阙看了栖霞院一眼,暗骂了声。 因收到家书之故,沅宁心绪复杂。 午后拜见盛老夫人的时候,仍旧有些没精神,险些打翻了茶盏。 盛老夫人却没怪罪,反而态度十分亲近:“这便是沅二姑娘,阿宁吧?怎么入府多日,脸上的毛病还没好?” 她拉过沅宁的手,笑着打量了一眼。 少女虽着面纱,但光看这身量纤纤,细眉弯眼的模样,容貌便错不了。 她心中满意,赏了沅宁两匹云锦,又道。 “花朵儿似的年纪,成日蒙着面纱岂不可惜?” “改日请霍太医来一趟,他最擅调理女子肌肤,定能医好你的病。” 沅锦听得眼皮一跳,连忙道:“劳您挂心了,二妹妹这是老毛病,京中的名医看了不少,都说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沅宁亦跟着点了下头。 盛老夫人看出沅锦对她不甚上心,却没说什么,扬手让几人去院中吃果子。 临走前,特意牵着沅宁道:“好孩子,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 沅宁有些听不懂,却没太在意,行个礼便出了门。 待人一走,盛老夫人才对李氏道:“沅二姑娘那头,你都已经和她说明清楚了?她当真愿意做妾?怎么我瞧着这孩子有些不明所以呢。” “或许是害羞吧。” 李氏拍着胸脯道。 “我都与她说清楚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又问:“聿儿在何处?” 盛老夫人道:“还能在哪?成日扎在书房。这么下去,我何时能抱上重孙?” “母亲莫急,我这不就带了好东西来。” 李氏笑了声,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去,把我从府中带来的滋补参茸送去小厨房,让厨娘熬一碗补汤,今晚好好给聿儿补补身子。” 第34章 还说对她没动心? 王府家宴设在怡情园。 眼下才是申时,几房宾客尚未登门,盛老夫人着沅锦二人来园中赏花吃茶。 沅宁跟在沅锦在葡萄藤下坐下,丫鬟们将各式糕点摆了满桌。 沅锦却没什么兴致,脸上反而透着不安。 “老夫人为何突然提起你的脸,还说要请太医来查看,难不成是她察觉了什么?” 她眯眼打量着沅宁,眼神猜疑。 “会不会是你…” “长姐多想了,老夫人若发现了夜间之事,早该发作了,怎会和和气气地跟咱们说话?” 沅宁开口,神色乖顺。 “我既跟长姐入了府,自然是一心的。”她声音低了下去,“况且…这种事,张扬开对我有何好处?” “那倒也是。” 沅锦凉凉斜了她一眼。 “你要知道,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换作旁的男子,到时还可能出于怜惜,收你做个通房。” “可王爷是何人,最厌恶鬼祟欺瞒之事,他断不可能饶恕。” 栖霞院的秘密一旦暴露,她自然会受责,沅宁更逃脱不了。 父亲早就叮嘱过,万一此事不慎被人发现,侯府会将罪责全都推到沅宁头上,以保全自己的王妃之位。 左右她在京中无人可依,宋姨娘又在他们手中,沅宁只能哑巴吃黄连。 所以,她一点都不怕沅宁生出什么歪心思。 身无依仗的蝼蚁,如何反抗得了她? “不过老夫人既提到这了,我不能不防备着”。沅锦皱眉道,“太医若真来看诊,你还能硬守着面纱,不给他瞧么?” 到时又该如何解释。 一旁的白芷想了想,凑近了道:“奴婢倒有个法子…” 酉时一到,怡情园中热闹了起来。 盛老夫人坐在席位主座,一侧依次坐着长女李氏,三女钱氏,和各自的旁支小辈。 何婉秋依偎在钱氏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空出来的座位。 开席前,时聿才从月亮门负手走来。 他身着玄色窄袖蟒袍,黑发束以镶碧鎏金冠,丰神俊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对着长辈略一见礼后,他坐在了沅锦身旁。 沅锦顿时露出笑颜,柔声唤了句。 时聿颔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席尾一身着粉白薄纱绣裙的少女身上。 王府家宴,沅宁竟也在此。 或许是盛老夫人所邀,他并未多想。 见她眉眼轻弯,与人交谈的模样,想来双腿的伤已经好了。 他淡淡移开视线。 旁人并未瞧出异样,但目睹了那夜广文堂所为的何婉秋,却比旁人敏感许多。 她瞥了眼立在身后的古琴,眸色深了深。 上回过后,她认定沅宁意图勾引时聿,更铁了心要阻止二人。 只是她与沅宁并不熟悉,只在广文堂中相处过些日子,依稀记得沅宁琴技不佳,经常弹错音弦。 今日是个好机会,她要让沅宁在众人面前出丑。 时聿出身高贵,只是一时被她迷了心智,等他看见这庶女不堪的一面,还会动心么? 就算盛老夫人,也不会同意无才无德的人进门。 何婉秋勾唇笑了笑。 一想到一会会发生什么,她就忍不住得意。 席间,李氏已经举杯提了酒。 “今日高兴,出了外任的大哥,咱们一家都聚齐了,便借此酒庆贺团圆。” 说罢,又对着时聿笑意盈盈道。 “聿儿近日公事忙,不宜饮酒,莫要误了公事。”她示意下人端上一盅汤羹,“这是我特意吩咐人熬的,最是补身。” 时聿瞥了眼那汤羹。 盛老夫人也道:“这是你姨母的心意,趁热用吧。” 时聿垂眸道:“那便多谢姨母了。” 李氏笑了,见他用了汤羹,朝着盛老夫人弯了弯眼睛。 酒过半晌,正其乐融融之时,忽见何婉秋站了起来。 “听说前些日子,嫂嫂一首琴曲在宫中惊艳四座,今日难得团聚,连圣上都称赞的曲子,定然精妙。” 她上前抱着盛老夫人,撒娇道。 “我记得外祖母也喜欢听琴呢,今日便让嫂嫂再弹一曲,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沅锦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虽会弹琴,但怎么比得上沅宁? 见众人的目光投来,她心中生出紧张:“我…惯用的琴坏了,今日恐是不便。” “我的焦尾琴亦是名品,不会败坏嫂嫂的琴技。”何婉秋道。 沅锦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看了时聿一眼,期待她能为自己开脱,可对方神色平淡,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只得勉强撑起个笑来:“我晨起时不慎伤了手,实在不便,表妹若想听,且等改日吧。” 这推三阻四的行为,引得众人眼光意味深长。 时聿离她最近,目光落在她缩藏在袖中的右手,眉眼沉了沉。 何婉秋亦觉得惊诧。 她本是奔着沅宁去的,只是平白提起一个寄居的庶女过于突兀,才拿沅锦做了筏子。 本以为以沅锦高傲的性子,定然会直接与她呛起来,这样她就顺理成章扯出沅宁了。 却没想沅锦今日脾气这样好,竟没发火,语气还带了些心虚。 倒是奇怪。 不过这也不耽误什么。 何婉秋道:“既然如此,便让二小姐相替吧,她跟着嫂嫂耳濡目染,定然也不差。” 沅宁诧异抬头,对上了何婉秋不怀好意的笑容。 扫了沅锦一眼,见她面色发白,对她暗自使了个眼色。 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遭,便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焦尾琴前。 恐时聿察觉出什么,《望春潮》自然是不能弹。 她微微思索,曲调从指尖溢出。 琴曲飘逸,如冷泉清清,不至于高超,却十分流畅。 何婉秋脸色一变。 在广文堂时,沅宁的琴技明明很拙劣,短短几日间,怎会突然精进? 这琴技虽不值得称赞,却远不到她预想的中的丢人现眼。 盛老夫人却听出了旁的,若有所思地看了时聿一眼,微带皱纹的眼中透着笑意。 沅宁所弹是前朝古曲,琴谱唯有一本,在时聿手中。 她这外孙,连这么珍贵的琴谱都送了姑娘,还说对她没动心? 盛老夫人心中更肯定了,在桌下拍了拍李氏的手。 李氏会意。 待沅宁回了座位后,派丫鬟送去了一盏玫瑰露:“我们夫人说方才那曲子她很喜欢。” 沅宁颇为意外,抬眸一望,对上了李氏微微含笑的眼神。 长辈所赐,不好推辞。 她笑着点头,伸手接下了。 玫瑰露很甜,带着些分辨不清的香味。 沅宁并不熟悉京中的甜品,虽然觉得不合口,但在丫鬟的注视下,将一盏都饮尽了。 一段插曲过后,家宴继续,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到了别处。 可沅宁却渐渐蹙起眉来。 起初只是微微头昏,尚且能忍耐。 饮了茶后却不见好转,身子越发觉得热,手心渗出湿汗来。 眼下正直春日,远热不到这种程度,可她却觉得连身上的薄纱都穿不住了,忍不住将领口松了几分。 她让紫阙去同沅锦说一声,想先行离席。 沅锦却皱起眉道:“长辈尚且在席,她私自离开算什么?不过是有些头晕,让她忍着,别丢了我的脸。” 沅锦叫她忍。 可沅宁实在忍不住了。 又坐了片刻,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一双脸颊烫得似着了火一般。 此时她已隐隐觉出不对,为了不在众人面前失态,她伸手抓住紫阙的袖子,用着最后的清醒吩咐道:“快…回风荷院。” 紫阙只能扶着她,偷偷离了席。 二人匆匆离开,没注意到何婉秋一直在盯着这头。 何婉秋断定沅宁行事不轨,如今见她趁人不备便离开,更觉得鬼鬼祟祟,偷偷跟了上去。 这头,紫阙扶着沅宁刚走出两步,便遇见了一位身着湖蓝色镶金绸缎的夫人。 沅宁眼前已经不清晰了,半个身子软绵绵靠在紫阙身上,还是紫阙认出了来人:“李夫人万安。” 李氏问:“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紫阙亦着急道:“好像是发了高热。” “可怜见的,这副样子还怎么走回去?”李氏道,“我去同老夫人说一声,让她先进偏房歇歇吧。” 紫阙看了眼,沅宁这模样,的确撑不到回风荷院,便连声道了谢,跟着李氏的引领,将她送到了园子附近的一处偏房中。 再看躺在床上的沅宁,神志显然已经不清楚。 李氏阖上门,笑对着紫阙道:“你留在这,千万别声张,我去寻个大夫来。” 第35章 那便让她独守空房,成夜以泪洗面吧 出门后,她径直朝着怡情园走去。 刚拐进月亮门,便碰见了同样提早离席的时聿。 她忙招手,将他引到了无人处。 听完李氏的话后,时聿只觉眉心一跳,沉声道了句:“胡闹。” “姨母这还不是为了你?你离京两年,回家后与沅氏又不亲近,你外祖母心中难受!” 李氏叹了口气。 “当年给和沅氏的婚约并非你所愿,你外祖母一直觉得亏欠,这才想替你寻个合心意的姑娘,才想出了这主意。” 她低声道。 “如今…那姑娘已经送到偏房了。” 时聿只觉头疼。 难怪,席间他喝下那碗汤时,便嗅到了其中参茸,鹿血等物的腥气,他自然知道这些药材是干什么的。 盛老夫人和李氏眉来眼去的模样,亦落在了他眼中。 当时只以为盛老夫人是急于子嗣,没想到二人竟做到了这步。 一想到李氏擅自谋划了这些,甚至将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牵扯了进来,时聿眸色冷了几分。 “姨母,我无心纳妾,您将那姑娘送回去,免得误了旁人终身,日后也不要做类似的事。” “送回去?” 李氏瞧出他的想法,拧着帕子道。 “你以为送回去便无事了么?人都已经在房中了,送回去她还怎么做人,只有一头撞死的份!” “况且人家姑娘家已经点了头,你却这般无情,她还不知要有多伤心!” 时聿拧起眉。 听李氏的话,那女子还是自愿为妾的。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断不会接受这样的事。 时聿不再多言,径直越过了李氏,大步离开。 见他油盐不进,李氏只能在背后道:“好,你不去,那便让她独守空房,成夜以泪洗面吧…” 时聿迈入夜色,将她的话抛诸脑后。 回了书房后,唤下人上了壶凉茶,平息着心中的躁意。 李氏备的那碗补汤,对寻常男子来说或许是一剂猛药,但他常年习武,身骨强健,并不会被它左右了心神。 饮下凉茶后,身上那股热意已经消散不少。 时聿坐在桌前,蘸着笔墨写了几个字,脑中又想起一事。 李氏这个姨母行事大胆,为了成功让自己纳了这门妾室,连他都被下了补药,那位姑娘会不会也是如此? 原本他以为,晾上那姑娘一晚,翌日再派人去将她送出府。 但若她亦被下了药,这一夜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此事因他而起,他不能不管。 思及此,时聿又拿起披风,朝着李氏所提的位置走去。 深夜,怡情园中一片寂静,唯有一间偏房中燃着灯。 时聿不用费力便寻到了门前,沐瞳开了门,隐约见房中榻上躺着名女子,她身旁的个丫鬟正在拧着帕子给她擦汗。 时聿退后了几步,示意沐瞳进门,里头的丫鬟听见了动静,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口中焦急地问道:“可是大夫来了?” 那丫鬟一走近,沐瞳愣了一下,猛地看向时聿。 时聿也认出来了。 正是风荷院中的小丫鬟,紫阙。 那里面躺着的… 他面色微滞,抬脚便进了门。 果真见沅宁正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角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一双黛眉微微蹙着,极其难忍的模样。 “王爷,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 紫阙跟了上来,也顾不上旁的了,急得跪在地上。 “我们姑娘晚上突然就发了高热,身上烫得厉害,还一直说胡话,若再不医治,怕是…” 时聿眸色暗了下去。 沅宁这模样,哪是高热,分明是… “去请大夫。”他吩咐沐瞳,“让侍卫守在门口,不许人靠近。” 沐瞳连忙去了。 时聿又对紫阙道:“打盆水来,先给她沐浴。” 紫阙这一走,房中就剩了两人。 见沅宁十分难受,额头尽被汗打湿,时聿将房中冰盆往榻前移近了些。 转身前,榻上的人突然醒了,一只纤纤玉手抓住了他。 第36章 今夜怎么未熄灯? 时聿动作一顿。 以为沅宁是昏迷之举,他挪开半寸,谁知那双手仍旧紧紧抓着他。 甚至用那绵软的力气,试图将将他扯近榻边。 他抬眸看去,只见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琥珀色眸子中染着迷离的水光,眼尾薄红,仰面看着他。 被这意味不明的眼神望着,时聿心头莫名一跳,一时忘了拂去她的手。 他欲开口,却辨不清她这模样是处于恍惚,还是清醒。 这时,沅宁突然唤了声:“王爷。” 时聿应了声。 能认出他来,说明还尚存着理智。 看来这药性不似他担心的那般猛烈,只需等大夫来,开药疏解便是。 这念头刚起,便听沅宁的声音又响起,轻柔地道。 “今夜怎么未熄灯?” 熄灯? 时聿蹙眉。 男女有别,他二人同处一室已然不妥,若还要熄灯,像什么样子? 又一想沅宁平日举止妥帖,每每见他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怎会不懂避嫌的道理。 或许是今日烧昏了头。 时聿道:“灯不可熄。” 沅宁却愣愣盯着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她朝着烛台的方向望了眼,双臂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瞧这模样,竟是要自己去吹熄烛火。 榻边的一双云锦软鞋被丫鬟收在一侧,沅宁伸手够了几下,却好似看不清东西似的,白嫩的手在空中胡乱挥着,愣是抓不到实处。 她有些急,又委屈,抬眼软绵绵地看向时聿。 时聿按住额角。 瞧她这样子,哪有半分清醒,简直是糊涂到底了。 他走近两步,本想将绣鞋摆在她身前,谁知刚一俯身,沅宁竟往前蹭了蹭,一双手臂顺势环上了他的脖颈,半个身子扑了上来。 眼见她要跌到地上,时聿来不及反应,几乎下意识搂住了她了腰,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做了无数次。 怔愣过后,便是不敢置信。 他分明从未抱过,但此刻二人相拥的触感,姿态如此熟悉,熟悉到令他恍惚。 恍惚的不只他一人。 沅宁用了那玫瑰露后,头脑便越来越昏沉,连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 只记得嘱咐了紫阙,让她扶自己回风荷院。 再睁眼时,见窗外夜色深深,屋中空无一人,唯有时聿立在床前。 望着头顶的青纱帐满,她下意识便觉得,自己是又代替沅锦被送入了栖霞院。 从前她总是害怕,抗拒这样的夜晚。 但此时,身上一股股涌出的热意,让她不受控制地想靠近眼前的人。 她忍不住将脸颊贴上了他的胸口,汲取着他身上的微凉的雪松气息。 沅宁心觉羞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她觉得身上烫极了,伸手将领口扯开些,虽努力抑制,气息却急促起来。 藕荷色衣领胡乱被扯开,露出一片莹白细嫩的玉肤。 时聿只觉被晃了下眼,立即撇过了头去。 伸臂想将她放回榻上,沅宁却不肯,他略一松手,她反倒攀得更紧,微红的眸子氤氲着潮气,指尖攥着他的袖子,咬唇低喘着,仿佛在极力按耐着什么。 时聿自然知道是药物所致。 沅宁年纪还小,又身娇体弱,远不比他能抵抗药力,显然已经失了神志了。 却没想到她已经这样难受了,仍旧扯着他望烛台那边去。 对熄灯的执念竟如此深。 罢了,她这幅模样…也不宜让旁人瞧见。 时聿手指微动,烛台上的蜡烛无声地断了,屋中顿时黑了大半,唯有窗下的一小截蜡烛静静燃烧着。 烛光微弱,并不惹人注意。 沅宁没察觉,她已经难受极了,咬着唇死死压抑着,却仍有声声低吟从唇间泄出:“...王爷。” 她一手攀着时聿的肩膀,仰头凑近了几分。 时聿别过了眼神。 然而下一瞬,又觉一湿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皮肤。 …沅宁竟在偷偷吻他的脖颈。 带着压抑的渴求,又小心翼翼。 樱唇湿软,轻轻贴上了他的喉结,贝齿还忍不住轻咬了下。 时聿眼皮一颤,下颌线条紧紧绷着。 沅宁明显已被药物折磨得失了理智,恐怕连自己做什么都浑然不知。 可他不同,他是清醒的。 他眸色黑得像能渗出水,大步将她放回了榻上, 眼见她又要缠上来,只得厉声道:“别乱动。” 沅宁不听话,伸手来抓他的袖子。 挣扎间,衣领顺着肩膀滑落,露出更深处丁香色的小衣。 时聿眉眼一跳,无奈地将披风脱下罩在她身上,又严令喝止道:“穿好了,不许脱。” 随即用棉帕裹了块盆中的冰,点在她额头上降温。 沅宁舒服了些,不再乱动,只眼含水汽,怯怯地看他。 波光粼粼的浅瞳透着委屈,仿佛在嗔怪他的冷落。 时聿突然觉出一丝奇怪。 沅宁神志恍惚,偏还认得他,还不算完全失了理智。 又一想,李氏说今夜在房中的姑娘,是自愿嫁进王府的。 他心有所动,对着沅宁问道:“我是何人?” 沅宁看了他一眼,咬唇不语。 时聿移开帕子,她渴求着凉意,当即又要贴上来,时聿却道:“先回答。” 沅宁红着脸,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轻声道。 “夫君。” 时聿皱眉。 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 退一步讲,即便她有意做他的妾室,也还尚未进门,这称呼过于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声“夫君”叫得如此顺畅自然,好似她真的有个夫君一般。 可明明,妻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这么想着,他又移开了冰帕子,见沅宁着急,他似引导着孩子一般,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你说说,我们是何时成婚的?” 沅宁看着他,微微有些出神。 她神思恍惚地想,今夜的时聿当真奇怪。 往日二人同房时,这人一言不发,将她折腾到腿软求饶。 今日不但改了性子,还不让她碰,净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沅锦曾将她二人成婚的日子告诉过她,可如今她脑子乱得很,记不确切了。 冥思苦想了片刻,才开口:“反正好些年了。” 时聿:“...” 这又俨然是胡话了。 稍一走神,沅宁已不满足于棉帕的擦拭,小巧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掌:“王爷,熄灯了,我们是不是该…” 她烫红着脸,指尖勾住了时聿的腰封,柔柔贴了上来。 湿漉漉的眼眸裹着水雾,又纯又欲,如成了精的狐狸。 时聿喉结一紧,如玉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这个如初春花苞般稚嫩的少女,甚至比他表妹还要小几岁,平时里恭敬地唤他一声“姐夫”,眼下却柔柔伏在他膝上,红着眼渴求着他。 而他,明知眼前之人不是妻子,但她的触碰亲近,却让他生不出一丝反感。 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时聿不愿,亦不屑欺骗自己。 他不知自己对妻妹异样的心思是从何时开始的。 但他想知道,这到底是因她与妻子相似,还是仅仅是他的贪心欲念。 办法很简单。 只要掀开这层面纱,他心中所有的困惑,纠结,仿佛都有了答案。 显然,今夜是个绝佳的机会。 沅宁已经无力地依偎在他怀中,发丝凌乱,濡湿的眸子盯着她,声音都带了哽咽。 莫说扯开面纱,便是他想做些其他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时聿眼底一暗,拦腰将她抱起,将她平放到了床榻上。 一手拿过了窗扇前那盏烛火。 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少女的脸庞。 时聿俯身,微微低下头。 怀中少女肤色莹白,越发显得眼眶发红,她已经忍得太久,泪珠都快浸了出来。 见时聿终于肯与她亲近,她微微闭上眼,浓密的鸦睫轻颤着。 她没看见,时聿的薄唇停在了距她几寸的距离。 那双冷沉的黑眸如水清冽,无半分欲色。 时聿伸出双手,覆上了那层水青色的面纱。 第37章 主子和沅二小姐竟然… 月色倾洒,照亮了怡情园的偏房。 门外的沐瞳瞧见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 主子和沅二小姐竟然… 非礼勿视,他忙背过身去,又示意匆匆赶来的大夫和仆从退后。 沐瞳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纸条,犹豫到了极点。 刚刚,他接到了一道紧急情报,涉及主子追踪多年的前太子行迹,十分关键。 主子早有明言,一旦发现任何关于时砚的线索,不可耽搁,需立即上报。 可眼下的情形…沐瞳犹豫再三,仍是硬着头皮,在门扇处敲了几声。 他低着头不敢看屋中,只禀道:“主子,属下有紧急情报。” 话落,却未见时聿回应。 沐瞳抬头,明亮的月光下,正见时聿俯身在床榻上。 他一手握着烛火靠**躺的少女,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方水青色面纱。 时聿脸隐没在暗影处,神色不辨。 沐瞳暗道自己莽撞,忙背过身去。 这一回身,却听一阵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到了院门口。 紧接着,响起了女子愤怒的斥责声。 “放肆!我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这王府后院中有哪是我去不得的?” “还不让开!再敢阻拦,明日我定让王爷重重地罚你!” 沐瞳走上前,见院门站着一名身着绯红织金牡丹裙的女子,正是沅锦。 何婉秋跟在她身后,神色不安,正踮脚朝着院内望去。 沐瞳心中诧异。 这二人一向不合,今日怎么会一同找来? “王妃见谅。”他上前行了一礼,“王爷吩咐,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怡情园。” 看见沐瞳的一瞬,沅锦的脸色瞬间白了。 沐瞳是时聿的贴身侍从,他夜半在此,说明时聿也… 她深吸了口气,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偏房。 何婉秋找到栖霞院时,说时聿和沅宁在此处私会,她还不相信。 直到去风荷院寻不到人,才急匆匆赶来。 她万万不能相信,时聿会与“私会”二字联系到一起。 他克己复礼,这些年从无通房小妾,即便是要纳妾,也会先问过自己,更何况,这房中躺着的还是她的庶妹。 这二人…难道是将自己当傻子一般愚弄么? “让开!” 沅锦再压抑不住怒火,厉色道。 “狗奴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今日我非要…” 瞥见缓缓走近的冷峻身影,她唇角一僵,满面怒容就这么僵在脸上。 “王,王爷。” “夜半呼喝,当心惊了外祖母。”时聿冷声。 沅锦应声,又见时聿穿戴整齐,面容冷清,如往常般端正清明。 她所想的事,仿佛并没有发生。 沅锦暗道自己冲动,拧着帕子找补道:“妾身见夜色深了,二妹妹还没回房,实在担心她的安危,这才匆匆寻到此处。” 时聿道:“她饮醉了酒,外祖母留她在偏房休息。”又道,“我已让大夫送了解酒药,你可安心。” 沅锦遥望,见偏房中果然进去了一名女大夫,正喂沅宁喝着什么东西。 她心头微松。 关于今夜之事虽有满腹疑问,但见时聿微冷的神色,又问不出口,只能点头道:“多谢王爷照顾二妹妹。” 时聿又看了何婉秋一眼。 虽未多言,眸底的寒意却让她心头一颤,忙解释道:“表兄,我是…我是凑巧看见阿宁妹妹在这的,我…” “表妹有什么话,回府对姨丈解释吧。”时聿淡淡道。 何婉秋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央求道。 “表兄怎么罚我都成,别告诉我父亲,我…” 何父古板严苛,若得知她夜半私留在王府,怕是要打断她的腿,连母亲都免不得被斥责。 时聿并未多看她一眼,负手而去。 走出怡情园后,他才按了按眉心,眸中带着微微复杂的光芒。 “主子…”沐瞳低声提醒。 “说。” “时隔多年,王府暗探终于发现了前太子活动的痕迹。” 沐瞳看向时聿,眼光隐隐带着崇敬。 “您猜的没错,前太子果真没死,他还活着。” “前太子的人是在宜州露出马脚的,这些年来他们藏的很深,此次似乎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的踪迹,因为时间紧迫,这才暴露了身份。” 时聿并未惊诧,只问道:“什么人?” “不清楚,好似是一名妇人,身份没什么特殊的。”沐瞳道,“另外前些日他还秘密送出了一封信,只是我们的人发现时,信件已经送出,只知道是送往京城的,却不知收信的是何人。” 他分析道。 “其实也不难猜,前太子秘密假死多年,一直潜伏在民间,可见其图谋之深。如今冒险往京城送信,一定是想联系他的同伙,暗商大计。” 时聿并未否认,冷笑了声。 “查。” 查出京中与他联络之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时砚。 第38章 她当真再没脸再见时聿了 翌日一早,容桂堂便派了人去打听昨夜之事。 盛老夫人听了张嬷嬷的回禀,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何事,下人便来报时聿来请安。 看见外孙冷峭的神色,一脸兴师问罪的态度,她便知昨夜的事未成。 听了时聿所言后,盛老夫人的脸色由惋惜变成了愤怒。 她将拐杖重重砸向地面:“胡闹!这不是胡闹么!” “你姨母当真是糊涂了,竟敢瞒着人家姑娘偷偷下药,简直是荒唐!” 盛老夫人深吸了口气,怒骂着李氏。 “这个缺心少肺的,这事若传出去,不仅毁了那姑娘,咱们王府的名声又要置于何地!” 时聿见她这模样,当真不知情,眉间的冷意才褪去三分。 盛老夫人直欲起身:“沅二姑娘眼下如何了,我得亲自去瞧瞧她。” 时聿道:“已经送回风荷院了。” 起初,他也怀疑过沅宁会不会如姨母所说,是自愿为妾。 而后见她醉得不知所云,便打消了这想法,这一切应都是姨母自作主张,她这个当事人怕是丝毫不知情。 想通了这关节后,他又怎能碰她。 “昨夜我到了偏房时,丫鬟尚以为她是害了高热,她少不经事,恐怕还不知自己遭遇了什么,我看此事就不必与她说明了,免得徒增烦恼。” “你说的也有道理。” 盛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听时聿这意思,昨夜他去过偏房,且对那里的情景一清二楚。 依她这外孙的秉性,既识破了李氏的意图,是断然不会理睬的,怎还会特意守在偏房? 据她所知,时聿也是用了那碗补汤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盛老夫人莫名瞧了他一眼:“昨夜那姑娘人事不清,你该没有趁人之危,占了人家的便宜吧?” 时聿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 想起昨夜少女眼含春水,红着眼眶缠上来的模样…到底是谁趁人之危,又是谁被占了便宜。 且得论一论。 “罢了,罢了。”盛老夫人见他不语,又娓娓劝道,“话说回来,沅二姑娘是个好的,广文堂那边皆道她品行不错,你不是也同她聊过几次么?既到了这步,你真不考虑将她留在身边?” 时聿默了默。 他早知盛老夫人有意为他纳妾,却不知她选中的人是沅宁。 原来他一直压抑着的,竟早就近在眼前。 沅宁是庶女,在侯府的地位微乎其微。 他知道,只要他点个头,不管沅宁愿不愿意,沅家都会欣然接受,再将她当做物件一般送进门来。 她无力反抗。 就如同娇弱柔软的菟丝花,后半生只能伏在他身前。 低眉婉转,任所欲为。 时聿眼神微暗,掩去眼底的汹涌的暗潮。 “孩儿说过,并无纳妾打算。” 妻妹似玉如花,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理应觅得良人,一生珍视,而不该做个处处矮人一头的妾室。 而他已娶了沅锦,又有了夫妻之实,怎能因一己私欲,耽误她一生。 见他当真无此念,盛老夫人心中默叹,却不再劝说,只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时聿走后,她才摇头道。 “不应该呀。” 依她从前所见,时聿对沅宁应当是动了心思的。 李氏的做法虽不妥,但时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人同处一室,竟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 盛老夫人不由暗想。 是沅宁容貌不佳,摘了面纱之后,才让时聿冷了心意? 风荷院中。 沅宁只觉做了个极混乱的梦。 醒来后,脑袋亦昏沉得厉害,望着头顶的床帘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昨夜她不是在栖霞院,同时聿在一起么。 怎么连何时回来的都没印象了。 她半坐起身,沅锦刻薄的声音幽幽传来。 “二妹妹,我奉劝你,做事之前得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酒量浅就莫要贪杯,这回是累的王爷亲自关照你,下回呢,是不是要我这个做姐姐的亲自伺候?” 她已经打听过,昨夜是李氏将沅宁送去偏房的,沐瞳也的确连夜请了大夫。 看来正如时聿所说,沅宁是醉了酒。 沅锦瞪了她一眼:“你知不知道有多惊险?你醉得不省人事,若非白芷在你脸上做了手脚,险些就要被王爷发现了!” 紫阙跟着亦点头,捧来了一座铜镜。 “昨夜奴婢打水回来的时候,小姐的面纱已经掉了。” 幸而为防太医来医治,开宴前,白芷在她脸上涂了会生疹的胭脂。 沅宁抬眼望向铜镜,脸上的暗红如疤痕一般,覆盖了大半张脸。 连她都险些认不出自己。 不过,令她疑惑的却是旁的。 “长姐,昨夜王爷没来栖霞院么?” 沅锦怒目而视:“还用你问?若非你惹出麻烦,王爷定会来陪我过夜的。” 她拧紧眉心,声色俱厉。 “二妹妹,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早些怀上才是正经事!你这肚皮若再不争气,便没有这么舒服的日子过了!” 沅锦扔下一句话,面色阴沉地走了。 沅宁又问了紫阙一遍。 “小姐是糊涂了吧?王爷替您请了大夫后,便回书房了,从未来过栖霞院啊。”紫阙道。 沅宁揉着额心,恍惚地想着。 昨夜她没与时聿同房,那她脑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 难道是她的臆想,或是她做的春潮之梦吗? 想起梦中的自己做了什么,她脸色又烫起来。 还好,还好是梦。 若是真的,她当真再没脸再见时聿了… 只是她酒量虽差,却也不至饮了那么一点酒便不省人事了,昨夜她的状况太奇怪了。 可若不是醉酒,她又是怎么了,王府的人她皆不熟识,谁会有理由来害她? 沅宁想不出所以然,便暂且将此事搁置了。 她将顾砚之送来的地址交给叶淮南,每日照常去广文堂。 这日,告假多日的何婉秋终于来了,只是双手红肿,显然受了很重的家法藤条。 一见到沅宁,她怒气更甚了。 “好你个沅宁,那天是不是你撺掇了表兄?否则他不会这么狠心,把我送到父亲那受这么重的惩罚!” 沅宁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无辜?” 何婉秋气得眉眼直立。 想起上回因乱说话被时聿警告,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旁人不知道你私下勾引表兄,我却是亲眼所见!” 她瞪了沅宁一眼。 “那夜你在怡情园缠着表兄,到底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表兄是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低贱的小庶女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沅宁一愣。 倏尔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第39章 可曾有过婚配? 直到回了王府,沅宁还在想何婉秋的话。 据紫阙所说,那夜大夫来前,时聿曾在偏房中留过一段时间。 那么很可能,她脑中的那些片段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这个猜想让她脸颊瞬时烧了起来。 前世她便知时聿寡欲冷淡,那时不是没有贵女弃了廉耻,投怀送抱,他看都不看一眼,极其厌恶。 而自己那些举动…与那些卖弄风情的人有何区别? 她不敢去想,时聿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那样正经的人,光是想一想,便让她无地自容。 沅宁无措地拧着帕子,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脑袋,说不出的难堪。 自她住进王府,时聿对她颇为照顾,即便知道这份体贴是因为沅锦,她也心中感激。 可她呢,却借着酒醉对他不敬。 更重要的是,她记忆混乱,完全不记得她有没有说错话,引得时聿察觉到什么。 想到此处,沅宁坐立不安。 正闻隔壁传来动静,听说姨母李氏上门,沅锦动身去了荣桂堂请安。 趁此机会,她提了个食盒往时聿的书房走去。 端看沅锦还不知晓此事,便知他并未张扬,给自己留足了体面。 不过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亲自探探时聿的口风。 时聿书房坐落在王府西北角,廊柱高阔,清雅舒朗。 可见住在此处的人心境明净,冰洁玉清。 时聿从不在书房见客,这规矩沅宁知道,未敢擅入,特意着小厮去通报。 片刻后,却是沐瞳亲自迎了出来,瞥见她手中的食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姑娘,王爷请您进去说话。” 沅宁只得跟了进去。 进门后,见时聿正端坐在书桌前,执笔写着字帖。 身姿如松,侧颜神俊,眼神淡漠如寒星。 “王爷。” 沅宁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双手无处安放。 “这是小厨房炖的银耳羹,口味清淡,希望您莫要嫌弃。” 时聿并未抬眼,只淡淡问了句:“你长姐差你送来的?” 这一问,越发让沅宁觉得自己来得冒失,不由蜷了蜷手指。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夜我喝醉了,多亏李夫人照顾,将我安置在了怡情园,还有劳王爷为我请了大夫,真是麻烦您了。” 时聿闻言,搁下手中羊毫,在看不到的暗处,黑眸深了几分。 如他所料,沅宁不谙人事,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醉了酒。 他问:“无妨。” 沅宁舀出一勺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夜我醉得厉害,不记得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没有冒犯您吧?” 果真是孩子心性,连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如此明显。 时聿垂眸,掩下眸中的思量。 “胡言乱语的确有,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他如此坦然,倒让沅宁更窘迫了。 回想起那夜的片段,脸颊更烫得厉害,只好道:“我…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只是听何小姐说,我似乎对您言行不敬…” 见她低垂着头,玉葱般的手指反复搅着帕子,耳根通红的模样,时聿抿了抿唇。 “人皆有酒醉失态的时候,婉秋讲话一向夸诞,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道,“那日你只是昏睡梦呓了几句,无需自责,也不必放在心上。” 昏睡梦呓… 沅宁怔愣了一瞬。 只是这样么? 所以她脑中那些缠着时聿索吻的画面,全然是她幻想的? 她偷偷瞥了时聿一眼。 也是,时聿一向冷酷严苛,前世有个丫鬟不知死活偷爬了他的床,直接被他扔出了门去。 若她真在他身上那样放肆,当夜就被他赶出王府了,怎么会任由她胡来? 这么想着,沅宁眉间松了松,绷紧的肩线亦放松了下来。 时聿拿起案边的书卷,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听说你自宜州而来。”他问道,“可曾有过婚配?” 旁的不提,那夜她一口一个“夫君”,不得不令人生疑。 沅宁猝然抬头。 刚放松下来的心神又紧绷起来,瞬间想到了顾砚之。 难道时聿查到了阿砚哥哥? 不,不会。无缘无故,他怎么会调查自己? 她不愿让顾砚之牵扯到自己的事,时聿便罢了,若被沅锦得知,少不得会以他要挟自己。 她摇头否认了:“没有。” 时聿沉吟了片刻,并未追问。 倒是沅宁发现了他手中的书卷,讲的正是宜州一带的风貌记录,于是了然道:“是有了宜州相关的案情?我在宜州住过几年,颇为熟悉,王爷若有什么疑惑,说不定我能帮上您。” 时聿将书扣在案上,淡声道:“不必了。” 声线冷冽,仿佛没有温度。 “我不用甜食,这汤你拿回去吧” 沅宁被他话中的冷意刺了下。 反应过来后才轻轻应了声,将桌上的银耳羹收了回来,提着食盒出了门。 走出门口,又回头望了眼。 她察觉出今日时聿的态度有些冷淡,带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沅宁捏紧了被退回的食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也没什么不对。 她与他本就天差地别,夜里那些耳鬓厮磨,是他与妻子间的温存缱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时聿身上如父兄般的沉稳,又或者是亲近过的缘故,让她生出不该有的依赖。 在睡梦中不知羞耻的臆想他便罢了,竟还指望他会垂怜自己么。 她垂下眼帘,转身走远了。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时聿才缓缓抬起头来,朝着门口望了眼,眸底沉黑隐晦。 脑中回想起那夜。 熹微烛光下,他掀开面纱,窥见了少女的容貌。 虽然仓促,却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暗红的痕迹。 那痕迹醒目,弱化了她原本的五官。 然而也无需看清。 光凭她脸上的痕迹,便能知她与沅锦的脸相差甚远,根本不可能令人混淆。 那些关于妻子与沅宁的怀疑,亦是他的无端遐想。 是他心思不纯,才会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处处幻想出妻子的痕迹,来遮掩心底不堪说出口的贪念。 他已娶妻。 被逼为妾这种事,亦不该发生在妻妹身上。 时聿一向冷静,趁事态可控,自知当悬崖勒马。 再这样下去,只会误人一生。 “王爷。” 沐瞳笑着从门外走入,手中捧着个锦盒。 “这是依着您上回指定的尺寸做的绣鞋,蜀锦做料,明珠镶嵌,王妃见到一定会喜欢的,可要属下这就送去栖霞院?” 时聿瞥了眼那霞色绣鞋,眼光复而移到书上。 “不必,收起来吧。” 书房中发生了何事,沅锦自是不知晓。 此时她正站在荣桂堂窗下,听着盛老夫人和李氏传来的交谈声。 时而听到“沅宁”,“妾室”等字眼,沅锦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第40章 孽障,跪下 今日李氏入府,沅锦好心好意前来请安,又见盛老夫人和李氏似有话说,提前退了下去。 还没走出院门,忽而想起荣桂堂后侧的桂花开得正好,吩咐丫鬟去采些做花蜜,夜间给时聿送去,自己则站在树荫处等着。 午后寂静,房中的说话声不时传入了她耳中,似乎是盛老夫人在言辞冷厉地指责李氏。 沅锦不由靠近了窗下。 结果竟然听见了令她匪夷所思的事。 “老夫人…她竟想让沅宁给王爷做妾!” 沅锦咬着牙,气得浑身都颤了起来。 “我便觉得那夜奇怪得很,怎么王爷和那小贱人会同处一室,说不定他们已经,已经…” “难怪,自那以后王爷便没来过栖霞院,一次都没有!” 她气得脸色煞白,直想闯进门去。 一双老手牢牢拉住了沅锦。 正是消失多日的房嬷嬷。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沅锦的关照下,她终于养好了伤,右腿虽然跛着,却不甚明显。 她凑到沅锦旁边,低声劝道:“您千万别冲动,这事不是没成么?否则老夫人一定会来知会您的!听老奴的,您这样闯进去,只会让她觉得您不识大体!” 沅锦堪堪停住。 血液却蹭蹭地往脑上涌。 “定是那小贱人不安分,不知怎么勾引了王爷,连盛老夫人都注意到了,这才会动了将她收房的心思!” 原本将沅宁接进王府就是无奈之举,若不是自己身子不行,怎么会想到借她的肚子生子? 如今迟迟怀不上身孕便罢了,连夫君都要被那贱人勾走了。 她岂非成了笑话? “走,回栖霞院!看我不撕了她!” 沅锦怒意滔天,恨得眼中几乎迸出火花。 什么同房,生子,她通通都不管了。 如今她只想了结了沅宁,好解她心头之恨! “王妃,万万不可啊!” 房嬷嬷苦口婆心。 “若是从前便罢了,一个低贱庶女而已,死了拿草席一裹扔出去,谁会多看一眼?可如今刚闹出纳妾之事,她现在出事,王府一定会怀疑到您头上!” “您苦心经营多年,才得了贤惠的名声,沅宁一条命不足惜,万不能让老夫人和王爷觉得您善妒,不能容人啊!” 沅锦深吸了口气,脸色涨得发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还收拾不了她一个贱人了?” 房嬷嬷压低了声音道:“您莫急,咱们一时不能拿她如何,夫人却有办法!今日老奴便回府一趟,将这些事好好说道说道…” 提起沅宁,她暗自咬了咬牙。 当日那一顿板子让她永远瘸了腿,当时只以为是时聿冷酷,如今想想,定然和沅宁脱不了关系。 如今她回来了,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她治不了沅宁,自有人能给她厉害。 房嬷嬷安抚住沅锦,悄声出了偏门。 几日后,侯府派下人登门报信,说侯府夫人得了急症,着沅锦和沅宁回府探望。 沅锦连忙收拾东西,又到盛老夫人跟前特意说明了情况。 “你母亲急病,你是该回去侍奉。” 盛老夫人命人备了补品,让沅锦一道带着,又道:“正巧聿儿近日休沐,我已经和他说好了,让他随你一起回去。” 沅锦心中诧异。 吕氏根本没得什么急症,这只是为了将她和沅宁叫回去的由头罢了。 时聿若是跟着,难保不会看出什么。 更何况有他在,处置沅宁怕是不方便。 她道:“夫君公事繁忙,不必刻意劳烦他一趟。” 盛老夫人却道:“聿儿多少日没去你房中了?” 沅锦哑然,答不出来。 “让他跟着,一是为探病,二是让你们夫妻二人相处几日的机会。” 盛老夫人道。 她瞧了沅锦一眼,皱眉叹了口气。 从前时聿带沅锦便不亲厚,近日更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连踏入栖霞院一步都不愿。 他拒绝纳妾,又冷着正妻,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 盛老夫人没办法,只能尽力撮合沅锦二人,否则王府的嫡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沅锦顺从地应了。 虽知带回时聿会影响母亲的计划,但她被冷落多日,着实想与时聿亲近。 又想着此次回府,母亲定然又为她寻了名医。 若能早日治好身子,便用不着沅宁替她同房了。 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时聿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晋王府的马车浩浩荡荡,行至永安侯府门前。 时聿登门,自然引得满府重视,沅忠怀亲自带着沅峰在门口相迎,赔着笑脸将人接了进去。 自成婚后,时聿很少陪沅锦回门,难得来一次,侯府十分重视,沾亲带故的人围了满院。 沅宁默默跟在后头。 这样的场合,没人会注意她一个不起眼的庶女。 只是她觉得蹊跷,前世她并不记得吕氏生过什么急症,如今还大张旗鼓地将沅锦叫了回来。 若不是真生病,便是有问题了。 看着始终默默盯着自己的房嬷嬷,沅宁心中有了计较。 正堂中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沅忠怀等人上座,与沅峰二人轮流敬起时聿酒来。 饭用了一半,沅锦突然起身道:“父亲与王爷慢用,我担心母亲的身体,过去瞧瞧她。”说罢,对着沅宁使了个眼色,“二妹妹,你与我同去给母亲请安吧。” 沅宁没有拒绝的理由,也自知逃不过这一遭,点头应了。 时聿起身道:“我也应当去探望夫人。” 沅忠怀却拦住了他:“不急,王爷一路劳累,用完饭再过去不迟。” 沅峰亦举着酒杯笑着道:“就是,我陪王爷喝酒,让她们母女说说体己话。” 二人一左一右,将时聿拉了回去。 吕氏住在西苑。 一进门,便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拥了上来,大力钳住了沅宁,将她拖到了床前。 吕氏半坐在床上,虽已年近四十,却不显衰老,皮肤还是细腻光润的。 她头戴着抹额,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见着沅宁,面容骤然浮现一抹厉色。 “孽障,跪下!” 第41章 她就是故意勾引王爷的 沅宁被压着跪在地砖上,抬眼去看床上的吕氏。 她眸光定在吕氏脸上,微微失神。 自重生后,她还未见过阿娘,而嫡母吕氏与阿娘相貌有几分相像,吕氏偏艳丽,而阿娘温润柔弱。 往日吕氏盛妆浓饰,瞧着不明显,今日她为了装病未施粉黛,轮廓倒与阿娘更像了。 “沅宁,你好大的胆子。” 吕氏厉声道。 “怪我,原以为你是个安分守己的,不想与你娘一样,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以你的身份,本该一辈子烂在宜州,若不是你长相与阿锦相似,哪有福气能入王府?你倒好,不想着怎么为阿锦分忧,倒想嫁进王府做主子了?” 她冷笑一声,眼底暗得发沉。 “难不成,是嫌你小娘命长么?” 沅宁拧起眉:“母亲的话,我听不懂。”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一旁的沅锦气急,“难道盛老夫人安排你做妾的事,你不知情?” 沅宁一愣。 “什么妾室?” “若非王府有意纳了你,李氏怎么会安排你去偏房,你又怎么会和王爷独处一室!”沅锦死死瞪着她的脸,“你说,那天晚上…你到底和王爷做了什么!” 沅宁怔了怔。 难怪,她酒量虽差,却不至差到那般。 若说是中了药,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等等,若是中了药…那她自以为是梦的记忆便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一瞬的怔愣,落在沅锦眼中俨然成了心虚。 “娘,你看,我没骗你吧!她就是故意勾引王爷的!” 沅锦眼中露出狠绝之色,冲着吕氏挤了挤眉毛。 吕氏一眼就看出,她是想要了沅宁的命。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姐妹相替之事一旦开始,便不能轻易换人。 时聿又不是傻子,能由得她们随意欺骗。 杀不得,留着又是祸患。 吕氏生出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 “宜州那边送信说,天气渐热,宋氏的隐疾越发严重了,若想让她活命,你需得老老实实听话。” 沅宁问:“母亲想如何?” “晋王已经注意到你,日后你要时时避着他,不准再见面。另外,广文堂那头不能再去了。” 沅宁迟疑片刻。 左右当初入广文堂是为替阿娘寻贡药,如今药已经寄往宜州,也算了了心愿。 至于自己,在她怀上身孕之前,吕氏暂且不会对她下杀手。 只要撑到阿娘病愈,她便能想办法带阿娘远走。 吕氏见她答应得痛快,眉眼间的厉色平息了些。 “你既入府,心思应在如何怀上身孕。”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沅宁。 “去祠堂领五十手板,下次回府若还没有怀上,便没有这么轻的责罚了。” 房嬷嬷得了令,唇角微勾,示意人将沅宁拖了下去。 “娘,你怎么罚她这么轻!”沅宁一走,沅锦便跺了跺脚,“依我看应狠狠打她几十板子,打死了正好扔去乱葬岗!” “傻孩子,她若死了,谁替你去侍奉王爷?” 沅锦嗤了声:“不过是个侍寝的玩物,再找个相貌相近的不就好了?烛火一熄,王爷也瞧不出什么,我就不信,还非她不可了?” 她压低了声音。 “反正沅宁的肚子迟迟没动静,说不定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物…” 吕氏瞪了她一眼:“休要胡言,一会王爷要过来,仔细被他看出什么。” 沅锦应了声,心中却打起了算盘。 过两日找几个长相身段差不多的丫鬟,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在内屋,若是时聿瞧不出什么…便在晚上,顺理成章地替了沅宁。 到时暗自处理了沅宁,再也不让她出现在京城。 这么想着,她心里的郁气才消散些。 听到奴才通报时聿到了,她忙露出个得体的笑来。 时聿是来探望吕氏的,但依他所见,吕氏的病远不似表现出的那么严重。 他进门后,朝四下望了圈,发觉屋中少了人。 沅锦会意,解释道:“方才二妹妹言行无状,冲撞了母亲,眼下去祠堂领罚了。” “没错。” 一旁的沅峰跟着帮腔。 “我家二妹是个庶女,穷乡僻壤来的,粗俗无礼,让王爷见笑了。”他看了时聿二人一眼,笑着道,“比不得阿锦才貌双全,与您天生一对。” 沅锦赧然一笑,娇嗔道:“兄长。” 她亲自捧了碗茶到时聿面前,躬身道:“王爷请用。” 时聿接过,又听沅峰又对着门口道:“她离家多日,刚回来就对母亲不敬,规矩都学到狗肚子去了?让她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时聿敛眸。 鸦羽在杯盏处投落暗影。 神色依旧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 午时一过,乌云蔽日,原本晴好的天忽然飘起了细雨。 祠堂中。 沅宁正跪在沅家列祖的牌位下。 房嬷嬷手中拿着戒尺,一下接一下,重重地落在她手掌心。 不一会,掌心细嫩的皮肤便红肿起来。 “二小姐,你且忍着些,夫人吩咐了,不能惊动了主院的贵客。” “若让王爷瞧见,定会笑话侯府治家不严的,到时你只会被罚得更重!” 沅宁咬唇忍着,没吭一声。 房嬷嬷瞧她这模样,暗自咬了咬牙。 这二小姐平日看着娇滴滴的,细皮嫩肉,不想却是个能忍的。 她眯了眯眼:“二小姐,老奴这条瘸腿,是拜你所赐吧?” “嬷嬷说什么,我听不懂。”沅宁道。 房嬷嬷冷笑,脸色却愈发沉下去,下手更重了几分。 仿佛要把心中积攒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沅宁极力忍着手心传来的痛麻,每当痛到忍不住缩回去的时候,身旁的丫鬟就会上前驾着她的双手,逼迫她伸着掌心向上。 “还敢躲?”房嬷嬷咬牙,“看来今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你…” 话音未落,忽见院门口走进一侍卫,停在了树下。 房嬷嬷一眼就认出,来人是时聿身旁的近侍,叫沐瞳的。 “听说侯府祠堂中栽种的合欢花最好,王爷近日多梦,我来采些入茶,有助安眠。” 沐瞳朝里看了眼,好似并未打算插手,只道:“嬷嬷请便,” 接着当真去树下采花了。 房嬷嬷却松开了沅宁,脸上浮现出一丝纠结。 当着王府下人的面,她不敢下手太重,万一传到时聿耳中,说不定要被侯爷责罚。 她不着急,等沐瞳走了,她再好好收拾沅宁。 房嬷嬷打定了主意,狠狠瞪了沅宁一眼,在一旁等起来。 不想这一等就过了一个时辰,还未等到他离开,时聿的身影竟踱步到了门前。 第42章 祠堂僻静,晋王怎会来此? 瞧着时聿走近,房嬷嬷冷不丁吓了一跳。 祠堂僻静,晋王怎会来此? 回头望了沅宁一眼,她猜到了什么,眼皮猛地一跳。 又见沅宁衣裙已被撕扯凌乱,鬓发蓬散,红肿的掌心微微颤着。 房嬷嬷忙朝着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将帘帐拉上,遮住了屋内的情景。 再朝门外望时,蒙蒙细雨中,沐瞳正在低头请罪。 “…属下耽搁久了,请主子责罚。” 说着,匆匆收着怀中的合欢花。 时聿一手撑着骨伞,面容冷清,静静站在一旁等着,没往祠堂这头看一眼。 仿佛他只是路过,根本不关心这边发生了什么。 房嬷嬷跪在地上行礼,眼底闪着幽光。 可惜,她刚刚还以为晋王是为了沅宁这丫头而来。 沅宁只是个见不得人的替身,身份卑微,生死只在吕氏一念之间。 如今尚且有用处,吕氏容得她活着,自己亦不能对她下狠手。 若她得到了时聿怜惜,那才是真的留不得了。 养虎为患的道理,吕氏比她更明白。 更何况沅锦的性子最为泼辣,今日但凡时聿替沅宁说一句话,自己再去添油加醋地禀告一番,沅宁的下场绝不是受罚这么简单。 “王爷万安。” 见时聿路过祠堂门口,房嬷嬷忙叩头。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遮在门口的帘帐,未发一语,带人走远了。 房嬷嬷有些失望。 人一走远,她冷着脸道:“将二小姐拉出来,跪在门前反省己过!” 丫鬟得了命令,一左一右地将沅宁架到了院中的青砖上。 “二小姐淋了雨,头脑也会清楚些。”房嬷嬷脸色阴沉,“日后也更知道,该如何替夫人和王妃分忧。” 她盯着沅宁,眼色狠戾,没注意到朱红色的院门外,正隐隐露出一顶青色伞尖。 院门外,时聿撑着骨伞,面色冷白。 细雨如丝,淋湿了青石砖上那道纤弱的身影。 少女垂着头,湿发贴在额边,下巴尖尖。 长睫如蝉翼般微颤,上头垂着的晶莹水珠将落未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珠。 天色微暗,看不清她的神色。 然而不必细看,他知道那双柔嫩的眼圈一定红着。 她娇气怕疼,更是爱哭。 “主子,沅二小姐这…” 沐瞳立在一旁,一时猜不透时聿的心思。 自那夜目睹了时聿在怡情园偏房掀了沅宁的面纱后,他隐隐瞧出了些苗头,因此方才听说沅宁被罚后,他试探着说自己要来祠堂采花。 时聿本无失眠,采药亦是借口,他是想替主子看看沅宁的情况。 时聿点头,许了他来。 可如今… 见时聿面容微冷,沐瞳犹豫着问:“要不属下去一趟,将沅二小姐带过来?” 晋王府的面子,无人敢拂。 不想时聿却收回目光,语气淡漠。 “不必。” 他扔下一句话,撑伞走远了。 沐瞳一愣,快步追了上去。 侯府给时聿安排的住处在鹿鸣院,清新雅致。 沅锦那边派人来传信,说自己要陪吕氏说话,今夜便就近住在西苑那头,让时聿不必等她。 沐瞳有些疑惑。 沅锦一直在想尽办法接近时聿,按理说,她应当利用探亲的机会与王爷亲近才是,不知为何却要分房。 “主子,早些歇息吧。” 沐瞳照常为时聿整理了床榻,却见他正负手站在门口。 今日这场雨格外绵长,天色已暗,竟淅淅沥沥还未停。 时聿黑眸沉沉,望着窗外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迈出了门去:“去西苑。” 沐瞳微愣。 “王爷,伞!” 他提起伞连忙跟了上去。 西苑中,沅锦本已躺下快要入睡了,却突然听人禀告时聿到了。 她慌得下了床:“这个时候,王爷怎么来了?” 时聿已经许久没来她这过夜了,因此房嬷嬷说让沅宁彻夜罚跪时,沅锦并未觉得不妥。 她被冷落多日,今夜又特意去打过了招呼,万万没想到,时聿竟一时兴起,还来得这样突然。 可…沅宁现下正在祠堂罚跪呢,再怎么样都来不及了。 沅锦慌乱道:“还不快将那贱人找来?” 房嬷嬷也没想到这一出。 见时聿脚步极快,眼见进了院门,她忙压低了声音。 “您别急,说不定王爷是有什么事找您,未必会留宿。” “老奴这就去把二小姐带来,这头您先应付着。” 说罢,她急匆匆从耳房出了门。 沅锦纵使心急,见时聿掀帘进门,也只能扯出个笑脸迎了上去。 “王爷。” 时聿抬眸,扫了她一眼。 进门的一瞬,他便觉出些不对。 从前妻子每逢入睡必要熄灯,每每他来时,屋中都是黑漆漆的,然而今日却不同。 且她脸上带了慌张,虽极力掩藏,却逃不过时聿的眼睛。 被他锐利的眸光一盯,沅锦紧张不已,假笑着解释道:“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妾身什么都没准备,还吓了一跳呢。” 她观察着时聿的神色,试探着问。 “是出了什么事么?” 时聿坐在榻上,淡声道:“无事。” 沅锦愣了下,下意识朝着窗外望了眼。 房嬷嬷还没有带人回来。 即便是将沅宁带来,她今日受了家法又淋雨,也不适合与时聿同房,若被他看出什么,才真是坏事。 沅锦局促地笑了声:“既然如此,王爷还是回鹿鸣院休息吧?” 一旁的沐瞳忍不住抬头,瞥了她一眼。 往常王爷来,王妃都恨不得将眼睛都黏在王爷身上,千方百计的留人,今日却要赶他走。 倒是古怪。 沅锦也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奇怪,忙掩唇轻咳了声,找补着道:“妾身今日好像着了风寒,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您。” “无妨。” 时聿却道。 “既然你病了,早点歇息。” 见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还起身要走向床榻,沅锦也没了办法,只能道:“那您先过去,妾身去沐浴。” 时聿眉心微皱,看了她脑后的半湿的发丝一眼。 那明显是已经沐浴过的。 沅锦道:“是…是今日多雨,太潮了,虽然冲过水,现下身上又出了汗。” 时聿没再多问,只沉沉看了她一眼:“无妨,我等你。” 他坐回榻上,随手拿起榻边的一本书,借着烛光看了起来。 沅锦捏紧了帕子。 时聿如今坐的地方离门口太近,一会房嬷嬷带着沅宁过来,一定会被他听到动静。 然而她又没理由将人劝走,只能咬牙进了沐浴的内间。 “王妃放心,房嬷嬷办事向来稳妥,见房中亮着灯,定不会直接进门的。”白芷小声安慰着。 话虽如此,沅锦仍是焦急无比,更无心沐浴。 她随手划着木桶中的水,做出假装沐浴的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夜色。 第43章 那夜你与阿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仍没见房嬷嬷的身影。 沅锦心慌意乱,随着时间流逝,额上慢慢渗出了细汗。 终于,在耐心终将要耗尽的时候,窗下突然出现一声极轻的响声。 接着,窗扇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半戴面纱的脸。 沅锦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房嬷嬷机灵,没带着沅宁从外头直接闯进来,而是找到了这扇小窗。 沅宁身量纤纤,轻易从窗扇跳了进来。 只瞧一眼,便见她浑身狼狈,眼尾发红,掌心的红肿格外明显。 “给我忍住了,若敢多话,仔细你的皮!” 沅锦警告地瞪了沅宁一眼,又示意她与自己换了衣裳。 看着她摘去面纱,露出娇美的面容,与自己别无二致,但那双映着水光的浅瞳,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沅锦咬了咬牙。 “一会儿白芷会想办法将烛火熄了,你注意点,千万别被王爷看出什么!” 还想教训几句,卧房那头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外头的时聿已将书卷看了大半,望了眼燃香。 想起妻子方才说自己得了风寒,他走近了几步,隔着帘子问道:“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身子不适?” 见他走近,颀长的身影映在屏风外,沅锦心头一惊,忙开口道:“...没事,这就好了。” 她示意沅宁穿好衣裳,自己则爬到了窗前。 本打算照着沅宁的样子跳出去,却不想她不如沅宁纤瘦,出去的时候竟被雕窗两侧卡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成,迟迟动不了。 沅宁正套着衣裳。 刚系好肚兜,便见沅锦出了状况,只好上前去帮。 未料沅锦着急之下一用力,竟摔了出去。 “哎哟。” 沅锦忍不住痛呼,这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时聿听得一清二楚。 显然是里面的人出了什么意外。 他越过屏风,径直走了进去。 入目便瞧见一片雪白无暇的脊背,圆润的肩头染了水珠,白得反光,直逼人眼。 妻子上身只着了件肚兜,后背上系了细细的一根樱红丝线,红白交映下,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她似乎没料到有人突然闯入,诧然回身:“...王爷。” 背上的乌发随着动作移开,露出流畅的腰肢曲线,如细柳般,柔软婉转。 沅宁愣了下,忽而涨红了脸,拿过一旁的里衣遮了身子。 再抬眸时,时聿已经背过了身去。 “出了何事?” “是我不小心踩滑了脚,没事了。”沅宁轻声。 时聿应了声,余光瞥见她蜷着细白脚趾,好像十分局促,他撂下一句:“穿好衣裳。”便率先走了出去。 他到了桌前,饮下整杯凉茶,才觉浮动的心绪平静了些。 此时的沅宁也穿好了衣服,只等着白芷熄灯,便能走出去了。 只是左等右等,却听见一声轻响,紧接着,沐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好险。白芷姑娘没事吧?若不是我手快,这烛台就被你打翻了,可仔细烧到自己…” 听见这声音,沅宁便知道白芷没办成事。 她深吸了口气。 这下外头烛火明亮,什么都能照的一清二楚。 若这么走出去,一定会被时聿看出不对。 为难之下,又僵持了片刻,只听时聿又问道:“是不是方才扭伤了脚?” “...是。”沅宁只能道,“我有些不太方便,能不能…” 本想着能不能借取药将时聿支开,不想他竟径直走了进来。 沅宁一惊,急忙偏过头去,又觉腰间一紧,时聿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床榻走去。 她心跳如鼓,只能靠着他的胸膛低着头,垂下眼睑。 有了方才那一幕,时聿只当她在羞赧,并未觉出异样,还吩咐人去取了药酒。 “只是轻伤,不必上药了。”沅宁撇过头,轻声道,“早些歇息吧。” 说着,她爬到了床榻内侧,背对着时聿躺下了。 见她如此,时聿不再坚持,跟着平躺下来。 烛火未熄,她心中始终紧张,支着耳朵听动静。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迟迟没有女使进来熄灯。 她只能维持着背对时聿的姿势,没过过久,时聿却突然开了口。 “有些事你心中有情绪,亦是正常。” “只是事关旁人,我需得与你说清。” 时聿望了眼她的后背,见她一动不动,仍旧不侧身过来,只以为她还在怄气,便接着道。 “张嬷嬷说那日你去荣桂堂采了桂花,想必你听到了外祖母和姨母的对话,从她们口中听说了纳妾之事。” 沅宁愣了愣。 她听不懂时聿的话,然而为了不让他起疑,只能轻声“嗯”了声,就当承认了。 果然,时聿没察觉什么,接着道。 “或许你不信,但我还是要如实与你说,纳妾之事是外祖母和姨母自作主张,我事先并不知情。” “自然,你二妹妹也是如此。” 他沉声道。 “她年幼无知,那夜只以为自己是饮醉了酒,又被姨母假意引到了偏房,对她们的谋划一无所知,还望你不要误会她。” 沅宁深吸了口气。 原来如此。 难怪沅锦和吕氏设计了假意装病这一出,将她带回侯府,今日言语间又满是警告。 原来是得知了盛老夫人和李氏纳妾的筹谋。 可此事的确蹊跷。 自入王府以来,自己深居简出,她们怎么会选中自己给时聿做妾呢? 又一想,时聿话里话外分明是知道那夜的原委的,唯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事后她去询问时,他也未告诉自己实话。 想到那夜的事,她脸色热了起来。 她想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时聿是如何想的,便就着话头问道:“那夜你与阿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4章 这小贱人,她,她什么意思? 时聿略沉吟片刻。 “我无心纳妾,更不会误人清白。” 沅宁咬了咬唇。 她当然记得那夜时聿并无逾矩,失礼的人恐怕是她。 沅宁轻咳了声,试探道:“我自然相信夫君的品性,只是阿宁她…不胜酒量,不知她可有冒犯到您?” “此事是姨母自作主张,你妹妹无辜受累。”时聿道,“她酒后胡言之举,我不会放在心上。” 沅宁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难不成,她那些迷乱的记忆是真的? 光是回想自己胡搅蛮缠做了什么,她便羞赧埋下头,恨不得扎进被子里去。 时聿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接着道。 “今日路过祠堂,想来你家中应已听闻此事,明日你解释了始末,莫要再生误会。” 沅宁微愣了下。 祠堂… 今日她被罚跪之时,是隐约听到房嬷嬷请安的声音。 难道时聿指的误会,在这? 甚至于,这才是时聿今夜来寻沅锦的目的。 沅宁被这个猜想惊了下,又觉得十分合理。 时聿是少言之人,又多日不与长姐亲近,没道理冒雨而来,莫名说这一番话。 是他心性敏锐,猜出吕氏是因怡情园之事惩戒自己,见自己处境艰难,才特意来一趟,解释了原委。 她心中微动,一时间五味杂陈。 只觉得时聿为人极好,不计较她那日的无礼冒犯便罢,还亲自为她求情。 时聿不知她复杂的心绪,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困了,淡声道。 “你妹妹尚在闺中,此事勿要外传,免得误她清白。” 说完,他亦阖上双眼,不再多言。 沅宁心中却更难受了。 时聿只当自己是个单纯的闺阁女儿,还在替她的名声着想。 全然不知自己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更不会想到自己一直在蒙骗他。 屋外雨声渐停,阴云散去,露出天边一弯弦月。 懈怠许久的女使终于想起了熄灯,小碎步进门,无声吹灭了窗边的火烛。 屋内一片静谧。 听着身后沉缓的呼吸声,沅宁轻轻翻过身,睁开了双眼。 方才听时聿所言,她心中的羞愧快要溢出来,第一次生出想坦白一切的想法。 转念一想,对一个男人来说,若得知自己被枕边的妻子欺瞒戏弄,该是何等震怒,失望。 沅宁轻叹了声,借着月色望去。 身旁人高鼻薄唇,侧脸线条利落沉稳,如他的为人一般。 她忽而想起,顾砚之也是这样棱角分明的长相。 只是他气质温润,不似时聿,即便睡着了,眼角眉梢也透着冷硬感。 心有所动,她朝着时聿悄悄伸出手,停在了他额上半寸。 从眉心到鼻尖,顺着冷硬的侧脸线条,指尖无声地描过… 走神间,指尖突然被一双手握住。 时聿突然翻过身,二人距离瞬间离近,几乎面对面的贴着。 呼吸交缠间,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眸中翻滚而上的暗涌。 仿佛下一瞬,薄唇便要吻了上来。 沅宁心头忽地跳了下,轻轻阖上了双眼,长睫忍不住轻颤起来。 不料,时聿迟迟没有动作。 沅宁睁开眼,见他已经淡淡别过了眼神,仿佛刚才的动情只是她的错觉。 “休息吧。”他道。 沅宁眨着双眼,微愣了下。 从前每次同房,他都要不知疲倦地折腾到后半夜,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冷淡过。 她忍不住想,难道时聿又想起心中那女子了? 她猜不透时聿的心思。 只能悄声抽回了手,一时忘了掌心的红肿尚未消散,疼得她低呼一声。 “抱歉。” 时聿忙放开手,视线落在她手心,不由一怔。 “怎么会这样?” 那顿手板虽因沐瞳被中断了,她却也挨了几下,如今手心正疼着。 沅宁将手缩回了袖中,低声道:“没事,今日替母亲侍奉汤药时不小心烫到的。” 沅锦一整日都在吕氏房中,时聿自然知晓。 思及方才妻子孩童心性的动作,不似平日沅锦能做的,他问:“有话要说?” 沅宁摇头,又轻声道:“夫君如此替二妹着想,我替她谢谢你。” 月色映着她潋滟的双眸,明净澄澈。 时聿眼底一暗,转过了身去。 “无妨,早些歇息吧。” 沅宁亦跟着躺下,心中却忍不住疑惑。 方才时聿看她的眼神有些熟悉…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这次她能确定,他在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人。 又一想,从前他来,自己都少不得被折腾到后半夜,直到腰酸腿软。 今日他却连碰都未碰她,仿佛刻意疏离着。 难道是因为他心中那女子? 沅宁望着时聿的后背,掩下了心中的猜想。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沅锦便候在了耳房中。 此处不像栖霞院来往方便,为防时聿察觉,她只能小心些。 昨夜伤的脚更是不敢声张,连夜敷了药,在人前还要忍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听沅宁转述了时聿的话后,脸色更是难看。 沅宁道:“王爷说他不会纳妾,长姐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 沅锦怒极而笑。 夫君夜半匆匆而来,她还以为是来关切自己,没想到竟是为了沅宁,她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对上沅宁清凌凌的眸子,她更觉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王爷不过是可怜你,又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才替你说两句好话,别以为有他做主,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我就是要罚你又如何!” 沅锦声音冷了下来。 “去祠堂接着领罚,我倒要看看王爷会不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庶女,来找我不痛快!” 沅宁垂着眸,心中却觉好笑。 沅锦千防万防,生怕时聿对自己动了心思,却不知他心中早有了旁人。 那女子既然能被时聿看中,定是极为出挑的,沅锦这种心性恶毒的,怎么比得上? 临出门前,她回头对着沅锦道:“对了,昨夜王爷见过我的手,长姐最好有所准备。” 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身后的沅锦气得瞪大了双眸,若非房嬷嬷拦着,险些要踢翻脚边的夜壶。 “这小贱人,她,她什么意思?” “王妃,您低声些,仔细被王爷听见!”房嬷嬷无奈道,“她说得没错,王爷既然看见她的伤处,一会再看见您的手,定然会生疑的。” 她抱来个盛满开水的铜壶,低着头道。 “要不被王爷察觉,只能…委屈您了。” 第45章 与时砚暗中联络的人是谁 沅锦气急,看天色将亮,时聿一向起得早,再过片刻便要醒来了。 没办法,只能任由房嬷嬷按着自己的手,覆到了滚烫的铜壶上。 沅锦疼得脸色发白,偏又不敢出声。 只能咬着牙落下泪来,口中还不忘咒骂:“她一定是故意的!这小贱人,她是故意要糟践我的!” 灼烧的痛意袭来,她有火没处发,忍不住给了房嬷嬷一巴掌。 “你也是!明知她身上留不得明显的伤,偏要下手这么重!” “这下好了,连累我陪那贱人一同受罪!” 房嬷嬷莫名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委屈。 她是沅锦和吕氏的心腹,得宠多年,这还是头一次挨主子的打,她不敢说什么,只能一边低声下气地认错,一边给沅锦出主意。 “王妃,听老奴的,快派人将二小姐叫回来吧!王爷刚提过这事,您转眼又要罚她,这不是跟王爷对着干么?” 沅锦疼得深吸了口气:“可…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次回侯府,本就是自己在王府不便下手,想让母亲好好修理沅宁一番,这才哪到哪? 难道就这么轻易饶过她么? “罚她事小,万一让王爷觉得您刻薄姐妹,您多年来经营的名声可就坏了!” 房嬷嬷压低了声音道。 “今日您不仅不能罚她,还要在王爷面前表现得对她好,越是这样,王爷越会觉得您温柔体贴,才会越心疼您!” 沅锦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承认房嬷嬷的话,沉着脸让人接回了沅宁。 沅宁还未到祠堂,便被人直接请回了厢房。 吕氏那边得了消息,特意派人送了套新衣裳来,让她提前准备着,晚上去花厅一同用饭。 想也知道,是沾了时聿的光。 沅宁抚摸着精致的衣料,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事。 贡药已经跟着叶家的商船送往宜州,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距离顾砚之上回来信已经过去多日,不知他还有没有寄信来。 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住处,若他寄信,仍旧是寄到邮驿。 沅宁心中微乱。 理智上,她不该再和顾砚之产生瓜葛。 但上回信中,他言辞切切,想起二人从前的时光,她心中终究不忍。 而且她想知道阿娘用了贡药后会否好转,顾砚之若来信,一定会提及。 思来想去,她都要去邮驿一趟,看看有没有顾砚之的消息。 此次沅锦回门探病,少说要住上三日,或许是她的机会。 转眼,到了晚饭的时辰。 沅宁迈入花厅时,沅家人和时聿已经入座了。 只等她来,吕氏才示意人上菜。 沅锦笑着看她:“二妹妹,怎么来得这样迟?平日在家无礼便罢了,今日可是让王爷空等了。” 沅宁这才明白,吕氏故意将用饭的时间说晚了半刻,就是要她当着众人的面迟到。 好引出下面的话头。 果真,沅锦侧身对着时聿道。 “王爷您瞧,妾身没说错吧?二妹妹在宜州长大,至今适应不了京城的规矩,在广文阁中亦是处处受拘,融入不了。” 她亲自盛了碗汤,递到时聿跟前。 看见她手的一瞬,时聿先是皱了皱眉。 似乎是不明白,短短一夜间,妻子的手竟然严重了这么多。 昨夜瞧着还只是红肿,眼下竟肿胀了两倍,还起了火泡。 而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更令人诧异了。 “其实二妹妹已经私下和我说过多次,不想再去广文堂了,她是任性,但我身为长姐,亦不忍心看她因此寡欢。” “王爷能否和苏学士打个招呼,广文堂那边,便算了?” 时聿抬眸看了她一眼。 当初要送沅宁学规矩的是她,如今却又说不忍心让沅宁受拘束。 这两种说法本身就自相矛盾, 而且据他观察,沅宁在广文堂举止得体,根本没有什么不堪。 沅锦见时聿一时未表态,忙瞪了沅宁一眼。 “长姐说的是。” 沅宁轻声。 “我适应不了广文堂的课程,再待下去也是无趣,不如把这名额让给旁人。” 时聿微蹙了下眉,道:“可以。” 他看着沅宁,眸光似古井无波。 “不过万事都需章程,你既然入学,便要上到夏季循休,半途而废,会辜负了夫子此前的教导。” 沅锦不甘。 如今离广文堂循休还有半月,那岂非沅宁还有机会在外见到时聿? 她张嘴说什么,被吕氏扯了下袖子。 吕氏笑着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就听王爷的。” 沅锦虽不满,也只能埋下头吃饭,不敢再多言。 沅宁也应了,继而笑着看向沅锦:“长姐说得对,宜州与京城的确大不相同,便说街市,京中就比宜州热闹许多。” “听说明晚还有夜集,我能否去见识一番?” 沅锦一愣,未想沅宁会突然提起这事。 想起房嬷嬷的嘱咐,她虽不愿,但当着时聿的面,却只能露出个笑来,装作温柔的模样。 “自然可以,昨日你受委屈了,到时我派两个家丁跟着你,你且去玩,玩够了再回家。” 沅宁笑了:“多谢长姐。” 吕氏却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觉得几分异样。 饭后,她找到了沅锦,低声道:“好端端的,沅宁要去外头做什么?” 沅锦没当回事:“她是个没眼界的,从那偏僻之地来,没见识过京中的繁华,自然想瞧瞧。” “我看没这么简单。” 吕氏摇了摇头。 “左右明日我们也要出门,到时与她一路,看她卖什么关子。” 沅锦闻言,眼睛一亮:“那位大夫进城了?” 吕氏压低了声音;“明日在仁心堂,到时你戴着面纱,让他隔着帘子诊脉,千万不能被人认出来。” 沅锦忙应下,脸上浮现激动之色。 “我知道,您放心。” 若能医好她的落红症,很快便用不着沅宁这小贱人了! 想起时聿,沅锦又皱眉道:“可如今王爷也住在侯府,他一向敏锐,我乍然出门,若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她的病情,段然不能被时聿得知。 “莫怕。”吕氏安慰道,“我已经和你兄长说了,明晚他会去找王爷喝酒,将他拦在府中,定然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 沅锦这才放下心来。 鹿鸣堂中,沐瞳亦连夜送来了消息。 “主子,邮驿的暗探来报,说宜州又有信件到了。” “照您的吩咐,没敢打草惊蛇,那信如今就在邮驿存着。” 时聿点头:“派人盯着。” “一旦有人去取信,立即上报,我亲自去一趟。” 他倒要看看,与时砚暗中联络的人是谁。 第46章 我是来取信的 大雍的夜集是从十年前开始时兴的,到如今已十分繁华。 沅宁幼时来过一次,去了宜州后,便再没见过此等盛况。 街巷旁满是各式摊贩,甜水糕点,时文书籍,还有说书唱曲的台子,摩肩接踵的百姓涌在巷中,人声鼎沸。 沅宁却无心看热闹。 她看了眼前头的吕氏和沅锦,眉心拧了起来。 今夜出府时,沅锦忽然跟了上来,连甚少出门的吕氏也说要一起来瞧个热闹。 沅宁没法拒绝。 自出了侯府的门,二人便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她脱不开身去邮驿,亦不敢表现出异样,只能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到了此时,已然华灯初上。 “二妹妹。” 沅锦转过身唤她。 “不是说想见识夜集的繁华么,怎么瞧你心不在焉的,难道是有心事?” “人太挤了,有些透不过气。” 沅宁擦着额角的汗,抬眼看她。 许是因为人多眼杂,今夜沅锦也戴着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乍一看,与自己像双胞姐妹一般。 “正是呢,我也觉得这里太吵了。”沅锦指着桥边一处道,“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吧。” 到了这才发现,之所以清净,因为此处是一座医馆,名为“仁心堂”。 “听说这里的坐堂大夫不错,母亲近日多病,我陪着她上去把脉。” 沅锦突然开口,又对后头的沅宁道。 “二妹妹就留在一楼,不必跟着,但也莫要乱跑,就在此处等我回来。” 沅宁应了,顺势坐在医馆了堂中,望着二人的背影蹙了蹙眉。 吕氏的病是假的,自然无需看诊,沅锦的话很蹊跷。 然而眼下,她有更急迫的事。 沅锦和吕氏不在,是难得的机会,然而侯府的两名家丁一直在门口盯梢,倒是个麻烦。 正想着怎么脱身时,一旁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 “阿宁妹妹!” 转头一看,正是叶淮南。 沅宁点头打了招呼,问道:“叶公子也来把脉么?” 叶淮南走过来。 “这医馆是我祖父好友的产业,从小我就被拘在这识药,今日难得钱大夫坐诊,祖父让我过来学习学习。” 他挠了挠头。 “其实从前我是不屑学这些的,不过现在有了心仪…”他面色羞赧,一双眼睛黏在沅宁身上一样,“咳,有了成家立业的打算,需得更上进。” 沅宁心思在别处,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应付道:“这样很好。” 叶淮南像得了什么肯定一眼,激动起来:“那妹妹觉得,我去提亲可有希望?” 沅宁敷衍地笑了下:“应该吧。” 叶淮南大喜过望,极力掩饰住了,热切地笑着道:“妹妹是来找钱大夫诊脉的吗?” 话音一落,又拍了拍脑袋,“不对呀,钱大夫专擅妇人之症,妹妹云英未嫁,是我失言了。” 沅宁心中一动:“妇人之症?” 叶淮南放低了声音:“不错,就是那些有…” 看着沅宁水澄澄的眸子,又止住了话头。 “妹妹还小,听不得这些,总之他医术高超,一年才来京中一次,开的药方也价格昂贵,否则求他来看诊的妇人都要踏破门槛了。” “原来如此。” 沅宁往上瞥了眼,心中的疑惑有了着落。 恐怕陪吕氏把脉是假,今日看诊的人是沅锦。 而自己留藏的那份药渣,大抵就是出自这位钱大夫之手。 她叹了声:“这么厉害么?我有个远房表姐也有此疾,改日我让她来瞧瞧。” 听她这么说,叶淮南转身从柜中拿出个木牌来:“钱大夫难约,到时让她拿着此牌,可直接上楼。” 沅宁忙谢过,见天色渐晚,又问道。 “叶公子对这里很熟悉,可知有没有后门能出去?” 叶淮南朝着门口的家丁看了眼,若有所思。 永安侯府是吕氏掌家,沅宁一个庶女处处受拘,连逛个夜集都不得自由。 等他娶了沅宁,一定会金银不吝,好好待他。 叶淮南道:“堂后有个小门能通行,我带你过去。” 有了叶淮南的帮助,沅宁顺利从仁心堂后门溜了出来。 虽然他的眼神热切得古怪,不过沅宁已经无心去顾及这些了,好不容易得了空暇,她快步穿梭过街巷,到了邮驿。 虽然天色已暗,邮驿中却围满了百姓。 “人太多了,小姐在这等着,奴婢去看看有没有顾公子的来信。” 紫阙穿过寄信取信的人群,进门询问宜州的来信,沅宁则等在门口。 可今日不知怎的,小半刻后,紫阙还没有出来。 沅宁的眼神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着急。 不知侯府的人什么时候会寻来,她等不下去了,刚要撩开裙角自己进门去,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沅二小姐,您怎么在这?” 沅宁回头,看清来人正是沐瞳。 他身前的人身着一袭绛紫织金蟒纹长袍,腰间坠着琥珀禁步,头戴金冠,清贵无比。 幽幽夜色衬着他如玉的面容,眸如寒星,正淡淡望过来。 沅宁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时聿。 “我…”她犹豫了下。 若眼前之人是沅锦,她尚且能找借口诓骗过去。 可时聿是何人,同他撒谎实在不明智。 干脆实话道:“我是来取信的。” 第47章 那你把面纱摘了,让我仔细瞧瞧? “何人的信?”时聿问。 沅宁蜷了蜷手指:“…一个朋友。” 时聿扫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对着沐瞳点了下头。 沐瞳领命,身形灵活地穿过人群,快速朝着邮驿柜台而去。 街巷人头攒动,二人到了檐下暂避。 临近夏日,夜风轻轻,稍离近些,能闻到时聿身上淡淡的酒气。 沅宁忽而想起,离府时她曾听见沅峰使人取了好酒,嚷嚷着要与时聿痛饮一番,不想这么快便结束了。 她好奇地望向身侧:“您这么晚来这,也来取信么?” 邮驿是供寻常百姓传信所用,晋王府往来信件应有专门的驿卒,怎么会来此? 时聿道:“有事要办。” 沅宁“哦”了一声,见他眼底沉得发暗,敏感地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时聿很少表露喜怒,但她毕竟同他认识了两世,多少能看出端倪。 许是今日百姓太多,紫阙和沐瞳都迟迟未归,沅宁瞥见路旁有处卖甜水的摊子,小步跑了过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个竹筒。 她递给时聿:“紫苏渴水,王爷尝尝。” 时聿盯了眼,似有一瞬的愣神。 “您不喜这味道么?”沅宁问。 男子大多不喜甜,从前她与顾砚之外出时,他只喝这一种饮品,料想应该合男子的口味,她便选了这一样。 时聿未语,望着伸到眼前的净白手腕,少女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他接过了竹筒,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你在外地还有故友?”他问。 沅宁听出他在问来信一事,点头道:“是。” “是哪里的?” “宜州。”沅宁声音很轻,“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相隔两地还互通信件,想必交情匪浅。 时聿低眉,目光在她细腻如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抹羞怯。 少女怀春之态,如豆蔻初开般青涩美好,并不难识破。 质问的话到唇边,又收了回去,他淡淡移开了目光。 既然决定放手,便不该干涉。 正得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抬眼望去,邮驿的方向竟起了浓烟,像是走水了。 沐瞳很快返了回来,对时聿摇了摇头,禀道:“主子,邮驿起火了,好多信件都被烧毁了。” 时聿眼色一沉。 他接到报信,说今夜有人来打听宜州的来信,这才快马赶来。 眼见要抓到人之时,竟无端起了一场火。 他从不相信巧合,今夜之事,定有内情。 “去看看。”时聿抬脚,亲自去邮驿查看。 沅宁拿起被他落下的竹筒,刚想说话,被沐瞳瞧见了,忙将她拦了下来。 “沅二小姐费心了。”他连声道,“只是我们王爷最厌紫苏的味道,半点沾不得,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说罢,便快步追着时聿而去了。 望着他疾速而去的背影,沅宁愣了愣。 可她方才明明见时聿喝了这紫苏饮的。 还来不及思考,紫阙便从远处跑了过来,身上灰扑扑的。 见她这模样,便知顾砚之的信被这场火一同烧毁了。 沅宁虽沮丧,却也只能暗道倒霉,无功而返了。 邮驿外,窄巷中。 一伙计正弯腰拱手,对着一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道谢。 “今日多亏了您慧眼,在门前认出了晋王,否则主子的行迹定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男子笑哼一声。 “晋王府的人既然查到了此处,定然已经发现了时砚的踪迹,告诉他,日后行事小心些。” “时聿可不像那些酒囊饭袋,难对付得很。” 伙计连忙应下,又奉承道。 “京中多亏有您,主子才能隐匿多年,待主子回京之日,定有重谢。” “重谢?” 男子喉中发出一丝冷笑,细长的双眸中带着阴戾,朝前走了两步,锦袍之下的右腿竟是跛着的。 “待他回来,自会知道如何回报我。” 他眸光一眯,定在桥下一身着青黛蝉翼裙的少女身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目标一般,唇角勾了起来。 “…是她?” 他对着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自己则慢慢悠悠地,抬脚朝着桥下走去。 因着邮驿起火,京兆尹的兵士很快便出动了,驱散着街上的百姓,夜集也提前散了场。 沅宁没找到侯府的马车,便自行抄了近路,一边想着一会要如何同沅锦和吕氏解释,一边快步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不想却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谁?” 沅宁退了几步,敏感地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 紫阙更是挡在了她面前,大声喝道:“京兆尹的官兵就在隔壁巷,你们敢乱来,我可喊人了!” 不想刚叫了一声,便被冲上来的家丁捂住了嘴。 沅宁刚想上前,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双手,大力扯住了她的腰。 “怕什么!数月不见,便认不得我了?” 沅宁瞪大了眼睛朝后望去。 那是个陌生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乌发如墨,双眸细长,眼神透着说不出的阴寒。 男子扯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去。 情急之下,沅宁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这才得以自由。 然而巷口两侧都被人堵上了,她无处可逃。 “你是谁?” 稍拉开距离,沅宁才发现男人右腿是跛着的。 那男人被踹了一脚,不怒反笑,盯着她咧嘴笑道:“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戴面纱了?” “也好,左右你寻常模样的滋味我已经尝过了,今日这面纱,就算添些意趣。” 他一步步走近,在离沅宁半寸的地方停下了,仔细瞧了一眼,诧异地挑起眉。 “啧。多日不见,竟瞧着更美了。” 沅宁深吸了口气。 “这位公子,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从未见过你。”她道,“你认错人了。” “是么?”男人冷笑了声,“我怎么不信呢,不如你把面纱摘了,让我仔细瞧瞧?” 沅宁往后退了几步,脊背贴上了冰凉的青砖墙上。 那男子伸出手,仿佛想要揭下她的面纱,她侧身躲开,不想他目的却不在此处,反手一撕,薄纱衣裙瞬间被扯开一条。 沅宁一惊,捂住了身侧的裙摆。 没想到在京城的街巷中,离京兆尹唯有一街的距离,这人竟敢如此大胆。 那男子“哈哈”笑了两声,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瘸着腿逼近了两步,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并未急着扯下面纱,指腹贴着沅宁的脸颊摩擦着,眯起一双细眸。 沅宁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令人胆颤,恶心。 四周的仆人一拥而上,按住住了她的四肢。 她挣扎不开,直觉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沅宁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抖着。 从小到大,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儿时有阿娘悉心相护,而后遇到如兄长般的关爱她的顾砚之,不管什么危难,只要她唤一声“阿砚哥哥”,他总会披雪带霜而来,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可眼下是京城,不会有阿娘,也不会有顾砚之。 眼见男子笑着缓缓靠近,暗影一寸寸打在她脸上,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想要忆起顾砚之的脸,好给自己一些勇气。 可或许是太久未见,那张脸在心中渐渐不清晰,她拼命回想着,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 沅宁颤着唇瓣,无声地唤出两个字。 “…时聿。” 夜色深沉,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男子纵马疾驰而来,星眸剑眉,五官神俊,自马背一跃而下,大步走来。 月色如水,衬得时聿面容如冰一般冷白。 黑眸扫了眼巷中的场景,冷意更甚,他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男子的身上,沉声唤了句。 “三皇叔。” 第48章 不过是个小女郎而已,聿儿何须动气? 沅宁怔怔地盯着来人。 月色衬得他的背影十分冷清,望过来的眼神亦仿佛不带感情,她的眼圈却突然酸涩得厉害。 莫名的委屈感一瞬涌上心头。 方才危急之时她亦能忍着,此时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不想让时聿看见自己的失态,她微微别过脸去,平复着心绪。 方才时聿那一句“三皇叔”,也让她明白了眼前男子的身份。 大雍恭亲王,先皇之子,亦是如今圣上的皇弟,时烨。 “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我的好侄儿。” 时烨偏头一笑,姿势却未动,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如今是晋王府负责统管京中治安了么?” 时聿神色淡漠,并未被他的嘲讽激怒,声音平静:“这么晚了,皇叔带人在这做什么?” “月色之下,美人当前,还能做什么?”时烨笑哼了声,手却未从沅宁身上离开,“我与府中姬妾在此花前月下,侄儿连这也要管么?” “您认错了。” 时聿道。 “她并非您府中姬妾。” “哦?你是说我认不出枕边之人么?” 时烨冷笑,挑起沅宁的下巴,意味深长道。 “退一步讲,就算认错了又怎样,今夜过后,她照样是恭亲王府的人。” 沅宁心弦一颤。 在知晓时烨的身份后,她便觉得今夜凶多吉少,听了这话,一颗心更是凉透了。 京人皆知时烨好色,府中美姬妾室无数,更好强掳良家女子,言官三番五次地参奏他狂悖糜乱,圣上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因时烨五年前为救在猎场遇刺的圣上,生生被豹子咬断了一条腿,圣上感念其忠心,私下对他十分纵容。 即便今日他强行将自己带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时聿身为子侄,自不好插手长辈的家事,侯府亦不会计较。 父亲早有心将她送入高门做妾,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吕氏更不会为一个替身得罪恭亲王。 她脸色惨白了几分。 若时烨以权相压,她该怎么办? 豁出去不过是与他血溅三尺,事情闹大了,还会连累千里之外的阿娘。 沅宁认命般垂下眸。 重活一世,她早知没什么比性命要紧,即便到了再不堪的地步,她也会挣扎活下去。 见她态度松软,时烨一个眼色,家丁便上前欲带走沅宁。 耳边却传来一道劲风。 来不及看时聿如何出手,两名家丁“哎呦”一声,捂着脸齐齐倒在了地上。 沅宁诧然回头。 只听时聿道:“过来。” 他声线微冷,夜色中更如击玉般冰凉。 时聿抬眸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泛红的眼尾上扫过,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暗,皱眉重复了句:“过来。” 沅宁不再犹豫,提着裙摆跑了过去,站到了他背后。 “上月因贪墨下狱的大理寺卿,与恭亲王府管家来往书信十数封,父皇正在彻查此事,皇叔深夜无眠,想必是因此烦心,这才认错了人。” 时聿踱步上前。 “皇叔再潇洒成性,也不至夺人所爱。” 他伸臂揽过沅宁,于众人眼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我的人,今日,我一定要带走。” 沅宁愣愣抬眸。 深夜烛火浮动,只能看清他极其淡漠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一般。 她指尖颤了颤,随即小心翼翼回握了回去,交缠上了他的五指。 时烨见状,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好,好。” 语气已然染了怒火。 沅宁不知前朝之事,却能听出在时聿话中的威胁之意,尤其是他提到大理寺时,时烨像被拿捏住痛处一般,表情瞬间阴沉得如同滴水。 他死死盯了时聿一眼,许久,唇角缓缓露出个笑来。 “不过是个小女郎而已,聿儿何须动气?” “果真,天色太暗,是我认错人了。”他斜睨了沅宁一眼,“如今仔细一瞧,的确不是我府上的姬妾,只是长得太像而已。” 时烨不再纠缠,带着一众家丁,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街巷。 时聿这才低头打量了沅宁一眼,淡淡松开了手,低声道:“冒犯了。” 沅宁轻轻摇了摇头。 掌心的温热抽离,她下意识蜷起手指,感受着余温。 她从小就向往父兄的关爱,时聿年长她几岁,方才的牵手不会让她厌恶,只觉得安心。 时聿将披风罩在了她身上。 沅宁刚想拒绝,余光瞥见自己破损的衣裙,又止住了动作,老实地缩在了披风里。 银白织锦披风还留存着余温,裹着浅浅的檀香,无端令人心安。 沅宁亦步亦趋地跟在时聿后面,问道:“王爷怎会在此?” 一旁的沐瞳道:“王爷刚回府就听王妃说与您在夜集走散了,于是带人寻到了此处。今夜真是惊险,若是晚来一步…” 若晚来一步,沅宁被时烨带回府中,后果不堪设想。 时聿道:“三皇叔心胸狭隘,最易记仇,方才我假称你的身份,是为防他找上沅家的麻烦,日后尽量别在他面前出现。” 沅宁点头,心中却觉得奇怪。 京中认识她的人甚少,她又戴着面纱,时烨一开口却是一副与她熟识的语气。 难道这是他强掳女子的惯用伎俩? “王爷出手相救,我心中感怀。”沅宁轻声,“只是害怕今日的事,会给您惹麻烦。” 方才时聿与时烨交锋虽短,她却能感到二人的不睦。 时烨面相阴沉,不像是好惹的。 时聿见她垂眸不安的模样,道:“若换作旁人,我亦会如此。” 沅宁应了声,指尖攥着披风一角。 时聿为人清正,看不惯这等强掳女子的行为,是出于正义。 可到底被救的是她,她又欠了时聿一个人情。 回府后,沅宁本以为要被责问一番。 可沅锦竟连房门都没出,据说是今日逛夜集累了,早早歇下了,唯有吕氏将她叫进房中,草草问了今夜之事。 出门后,沅宁朝着沅锦烛火通明的房间望了眼,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砸碎杯盏的声音。 看来沅锦看诊的结果,并不乐观。 鹿鸣院中。 时聿正一边朝着书房走去,一边吩咐沐瞳。 “查一查今日邮驿中的信件,尤其是从宜州而来的,今日那场大火绝非巧合。” 沐瞳上前研磨,将方才沅宁脱下的披风搭在了玫瑰椅上,准备一会拿去丢掉。 主子对他人的气味十分敏感,他的衣物一旦被旁人动过,是绝不会再穿的。 忙活了半晌再回房时,却看见时聿正顺手披上了披风,低头在桌前写字。 沐瞳惊诧地抬头,想张嘴提醒。 见时聿忙于公事,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异样,他顿了顿,咽下了嘴边的话。 翌日,是沅锦回门的最后一日。 回王府后,再出门便不容易了,沅宁趁着侯府诸人忙碌之时,独身到了仁心堂。 因着不想惹人注目,她未乘马车,还戴了纱帽,将头遮了个严实。 却不想她这样装扮,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只因钱大夫名气甚广,找他来看诊的不乏官家妇人,今日何婉秋就正巧陪着家嫂来把脉。 她在堂中等得不耐烦,却见小厮将一头戴纱帽的女子先引了进去,顿时不满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为何是她先进去?” 小厮解释道:“那位夫人有对牌,是仁心堂的贵客。” 何婉秋皱眉瞥了眼。 她与沅宁同在广文堂习课多日,也算熟悉,见那人身材与举止,便认出了沅宁。 何婉秋立即便觉出不对。 钱大夫是为妇人看诊的,沅宁一个闺阁少女,怎么会来把脉? 她心中觉得蹊跷,悄悄塞了伙计一块碎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仁心堂楼上,沅宁凭着叶淮南给的木牌,顺利见到了钱大夫。 她摘下纱帽,从袖中掏出沅锦曾用的药渣,掩唇咳了声:“您从前为我开的药,我用了许久却不见起色,请您给个准话,我这病还能否痊愈?” 钱大夫碾了碾那药渣,点了下头:“的确是老夫所开。” 他抬头看了沅宁一眼,仿佛认出了她,皱眉道:“这位夫人,您昨日刚来看过诊,怎么今日又寻来了?” 沅宁顿时了然,他是将自己看成了沅锦。 她顺势道:“我是心急…” “着急也无用!”钱大夫叹气道,“昨日我已经和您说得很明白了,您的落红症十分严重,若是此时急于同房,不但不会有子嗣,还会对您的身体造成损伤,得不偿失啊。” 听得此话,沅宁更确定他说的就是沅锦,于是做出心急的样子。 “大夫您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急于子嗣,我…” 钱大夫气得拍了拍桌子。 “胡闹!” “你已经为夫家产下了血脉,还因产后处理不当,落了这么严重的病症,现在着急有孕,不这不是胡闹么!” 他瞪了沅宁一眼,严肃道。 “我今日便撂下一句话,若你还不听老夫的,急于一时同房,即便强行有了孕,也未必生得出健康的孩儿!” 第49章 寄信人是她的…未婚夫君 沅宁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什么,脸色泛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钱大夫见她如此,只因为她受了打击,摆手让她下了楼。 沅宁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心神不宁地出了门,没发现门口站着个不起眼的小厮,将里头的话听了个清楚。 人一走,小厮便找到了何婉秋,悄声低语了几句。 何婉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直到最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什么,沅宁竟然已经生产过了? 而如今,她居然还急着同房? 她匆忙地消化着这消息,脑中一片混乱。 生子一事虽然惊诧,但或许是沅宁在宜州时偷偷做过见不得的事,进京后刻意遮掩了。 与此相比,同房显然更匪夷所思。 沅宁一直住在晋王府,她怎么会与男子同房,那男子又是谁? 她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一边勾搭着时聿,一边在他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 这事若被时聿知道,岂能轻饶了她! 何婉秋脑中一热,就想把这惊天的消息立即告诉时聿。 双脚刚迈出门槛,又堪堪停住了。 前几回她去时聿面前告沅宁的状,非但没达到目的,还被时聿狠狠斥责了,连累自己还受了家法。 沅宁简直是属狐狸精的,太有心机,哄的时聿晕头转向。 这次,她一定要耐下心来,收集更多的证据,将她的事情在时聿面前拆穿。 到时看她还如何狡辩! 何婉秋打定了主意,眸中泛起一抹精光。 此时的沅宁已经回到了侯府。 回想着在钱大夫处听到的消息,她亦是坐立不安。 她早就怀疑沅锦的病症有古怪,但怎么都没想到,她荒唐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背着晋王府诞下过孩儿。 沅锦对时聿处处谄媚,还时常对自己心怀嫉恨,看模样是钟情于时聿的。 难道她是被迫…这念头一起,又瞬间被打消了。 沅锦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又是晋王府正妃,若是受了这样的委屈,岂会自己咽下苦果?不说吕氏宠女如命,便是盛老夫人也不是个怕事的,非要状告到御前不可。 男女之事,若不是被迫,便是私通了。 依那钱大夫所说,沅锦有孕就是时聿戍边那两年里的事,与她私通的男人会是谁? 是晋王府几房表亲的男丁,还是与侯府有关的旁人…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有胆子给时聿扣下这么一顶绿帽。 而且前世,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此事… 脑中的想法翻来覆去,许久都理不出个头绪。 沅宁垂下眼睑,心绪复杂。 前世她被害死前,虽知沅锦性情狠戾,却也有些可怜,怜她明明深爱自己夫君,却因隐疾不能亲近,只能将夫君送到旁人榻上。 可如今却得知,她早就做了背叛时聿的事。 从前替她同房便罢,如今既已知道此事,还要帮着沅锦欺骗时聿么? 平心而论,时聿为人极好,待她也很好。 她不忍见他被妻子这般欺骗,连枕边人与人私通,都被蒙在鼓里。 可偏偏,这份欺瞒也有自己的参与。 若是她主动与时聿坦白,他会作何反应? 沅宁咬了咬唇。 想着时聿是个公正端方之人,他或许会体谅自己的难处,不会太过迁怒。 她不敢确定,然而心中闷闷地堵着这件事,亦在房中坐不下去了。 沅宁起身出门,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鹿鸣院前。 时聿正在书房处理公事。 倒是守门的小厮认出她了,唤了句:“二小姐,要奴才进去通报么?” 沅宁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王爷既然有正事要忙,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先不必惊扰他。” 她就近坐在了葡萄藤下,想要静一静心,再想清要不要将那事告诉时聿。 书房中,沐瞳正将一封信递给时聿。 “主子,昨日在大火中烧毁的信件不少,有十几封是来自宜州的,其中可疑之处,属下都记录在上了。” 他看了眼时聿的脸色,又道。 “既然查到了宜州,昨日又遇到了沅二小姐,属下便顺道查问了一下,沅二小姐没说慌,确实有一封来自宜州的信是寄给她的。” “寄信人是她的…未婚夫君。” 第50章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听到这几个字的同时,时聿手中的羊毫一顿。 “确切的说,是从前的未婚夫君。” 沐瞳接着道。 “那是名药商,姓顾,二人在宜州相识,去年说定了亲事,听说连宋姨娘也十分看好这男子,连庚帖都过了,可不知为何,前两月却突然退了亲事,当月侯府就将沅二小姐接来了京城。” “那日在邮驿,沅二小姐应当是去取这位顾公子的书信的。” 沐瞳低声禀告完,心中有了猜测。 沅二小姐毕竟出身侯府,大概是永安侯不想让她低嫁给一个药商,所以断了亲事,瞒下这段过往,想在京中给她寻一个更好的夫君。 时聿搁下笔,抬起头来。 他面色平静如常,眸底却深了几分, 难怪,那日沅宁中了姨母的药,神志恍惚之际竟抱着他,脱口唤出了“夫君”二字。 而后他问及,她还撒谎说自己从未定亲。 当时他便觉得她神色躲闪,只是没有继续追问。 果然,她早已定了亲,远在入京之前。 她那日,分明是把自己当做了那未婚夫君。 想起那日沅宁眼似横波,眼尾透红的婉转模样,时聿面容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垂眸描写字帖。 见他如此,沐瞳只道是自己多嘴,又想起时聿不喜背后议论人,便低头道。 “属下并非妄议沅二小姐的私隐,只是涉及到宜州,顺带查到的,日后绝不会在人前乱言。” 时聿未语,只将手中的字写完,转身去了书柜。 沐瞳起身去整理书桌时,愣了一下。 字帖上的字迹依旧清隽,却有一笔因笔锋过于用力,墨迹染透了纸背。 好好的一副字帖,竟写坏了。 “大理寺昨日呈上的公文拿来。” 时聿冷沉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沐瞳忙应声,忍不住朝外望了眼。 方才小厮来报说沅宁候在门外,却没说什么事,想来不甚要紧。 时聿一向以公事为重,沐瞳端详着他冷凝的神色,识相地没有多言,拿着公文送了出去。 书房外,沅宁正坐在葡萄藤下,看似在歇凉,视线却一直没离开书房。 因此时聿走到外间时,她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 以为他是出来见自己的,她忙起身理了裙摆走到了廊中,等了片刻却未见人。 她站在窗扇下,听见里头的交谈声,仿佛在谈论什么案情。 沅宁轻叹了声,刚想离开,房中的声音却隐约传到了耳中。 “…案情正在逐步查明,昨日有罪犯的同伙前来检举,揭发了主犯欺瞒行骗的罪行,还提供了线索,想要戴罪立功,大理寺卿认为其尚有良知,一时拿不定主意,来请王爷示下。” 沅宁本不该偷听,但听到“欺瞒”,“揭发”等字眼,她心头一跳。 忍不住凑近了两步,支起了耳朵。 “尚有良知?” 时聿冰冷的声音传来。 “蛇鼠一窝而已。” “他若真有良知,在一开始主犯行骗祸及百姓时,便应来检举罪行,如今见事情即将败露才来投靠官府,不过是自私自利,佯装悔过,以求轻判。” “这种心术不正之人,说的话不可信,提供的线索也未必为真。” 时聿声线无起伏,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按同罪,下狱。” 廊下的沅宁脸色一白。 不慎碰到了窗沿上的花瓶,青玉瓷瓶砸落在脚边,碎裂之声惊动了屋中的人。 时聿踱步而出。 只见少女站在廊下,一袭月白色碎梨花裙衬得她柔美动人,微睁的杏眸却惊魂未定,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 沐瞳见状,忙解释了句:“沅二小姐方才就来了,一直在院中等您。” “...是。”沅宁应了声。 时聿的目光投来,想起方才隔窗听到的话,她唇色更白了几分。 从前她只见时聿待自己温良,便生出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念头,却忘了他是大雍的晋王,是非分明,不留情面。 自住进王府,她一直与沅锦欺瞒着他,虽是出于自保,但也曾私心利用过他。 有了前世的经历,她自然知道违逆侯府的后果,但这种离奇的事,要如何说与时聿?他会相信么? 在他看来,自己恐怕与那案子中的同伙没有区别。 沅宁两只手不由绞紧,临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先胡乱找了个借口。 “府中小厨房做了糕点,我来给王爷送些。” 时聿拧眉,望了眼她两手空空的手。 沅宁垂下头,揪着袖口道:“…我忘带了。”她小步走回门前,无措道:“我这就去拿。” 路过时聿的时候,又堪堪停下脚步,似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回头望向他。 “王爷。”她咬着唇,“做过错事的人,真的没办法得到原谅么?” 时聿低眉看她,只见她双颊泛红,睫毛轻颤着,在眼下投了一小块暗影。 “什么错事?”时聿问。 沅宁轻咬着唇:“比如…欺瞒?” 时聿凤眸微眯。 果真,她今日来是另有原因。 看着沅宁无措地望着他,秋水含波的眸子微微颤着,险些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到底年龄尚小。 他想。 半点心事都藏不住。 见沅宁小心翼翼盯着他,仿佛他的回答对她十分重要,时聿默然,心头的怒火莫名淡了几分,开口道。 “你所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沅宁心头一跳,杏眸微瞠。 他竟已知道了沅锦与她的秘密? 她拧着帕子,一时间难堪,愧疚,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半点不敢抬起头来。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沅宁根本不敢与时聿对视,只低声道:“当时我是有苦衷,不是故意骗您…” “无妨。” 时聿瞥了她一眼。 妻妹单纯柔善,大抵从小到大都未撒过谎,不过是隐瞒了自己订过亲这种事,竟让她羞愧到了如此地步。 他还没说什么,她眼睛已经红成了兔子,恐怕自己再责问两句,就要哭出来了。 他蹙了下眉,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每个人都有过去,侯府瞒下此事虽不对,但应该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 沅宁怔了怔,时聿看似并无恼火,反倒十分冷静的模样。 她一时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您不生气么?”她问,“我骗了您。” 时聿道:“其实这种事没必要隐瞒,你大可如实告诉我。” 沅宁更听不懂了,呆呆地看着他:“这种事…您都能接受么?” 未想她会如此问,时聿想了想,点了下头。 沅宁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蓦然红透了耳根。 时聿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两只白净的耳朵红嫩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他觉得很新鲜,又觉得局促得可爱。 心头仅存的那一丝烦躁也消了。 “其实时下京城民风开放,订过婚约又退亲的官宦女子并不稀奇。” …订婚? 沅宁瞬间抬起头。 又听时聿道:“不过你已及笄,在宜州定亲亦是常理,没必要在此事上隐瞒撒谎。” 听到此处,沅宁才恍然,时聿说的是自己与顾砚之的婚约一事。 她长长松了口气,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晋王府势力深厚,发现她在宜州的亲事不难,只是不知时聿为何会查到她的头上。 “王爷说得对。”沅宁答了声,“我是不该瞒您,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顾砚之的事若被沅锦得知,难免会为他招来麻烦。 “此事父亲和母亲并不知晓,我只是不知如何与人说。” 时聿挑眉,倒有些诧异。 察觉到沅宁不想被旁人得知婚约一事,他抿了抿唇:“侯府的家事,我从不插手。” 言下之意,他不会与人提起此事。 沅宁松下了肩膀。 又见时聿瞥了她一眼,道:“不过你要记住,纸里包不住火,任何谎言都有被戳穿的一天。” 沅宁一顿,轻声“嗯”了声,心虚得不敢再抬头看他。 有了这一插曲,她更不知如何提沅锦的事。 毕竟一旦时聿得知了沅锦的身体状况,夜晚相替的事一定会暴露。 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鹿鸣院。 沅宁心绪纷乱,沅锦这头也没好到哪去。 南苑中。 沅锦正坐在榻上,拿帕子一下下抹着眼泪。 “早知身子不爽,却不想如此严重,那药喝了足足半年,竟还未能恢复如前。” “照钱大夫那么说,我何时才能与王爷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吕氏见她这模样,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要任性妄为?这都是你自己造下的孽。” 沅锦一听这话,眼泪更汹涌了,悔恨得不行:“我…我也是一时昏了头,王爷久不回京,我独自一人守着后院,就那么一次…谁知,便有了身孕。” 第51章 是不是你心里有鬼! 得知自己有孕后,沅锦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被王府发现了桩私隐,第一反应便是打掉这个孩子。 可天有不测,吕氏带她偷偷把了脉,大夫竟说她体质虚寒,打掉此胎,日后有孕的可能会很低。 这一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沅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百般纠结中,小腹已经显了形,渐渐连束腹都遮掩不住,无奈只能借病回侯府住了几月,偷偷生下了一胎。 提起此事,她心头如刀割一般难受。 若非有那一夜,她早就和时聿圆了房,还哪有沅宁什么事? 见她哭的厉害,吕氏心疼道:“调理身子最要紧,你还年轻,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母亲,不是我心急,而是沅宁那小贱人实在狐媚,三番五次地和王爷牵扯不清,连盛老夫人都打了纳妾的主意…”沅锦咬着牙道:“再让她这么在王府住下去,我怕迟早会出事。” “等她离了广文堂,自然就见不到王爷了。”吕氏劝道,“沅宁算个什么东西?王爷到底还是看中你的,白日里你多与他亲近些,他自然就想不到旁人了。” 想起时聿疏离的模样,沅锦更委屈了。 “何尝是我不想亲近王爷?王爷他性子冷,我有什么办法!他公事繁忙,每回来的时候都入夜了,我连和他说几句话都难…” 吕氏叹了口气。 “我已经让你父亲开口,多留你们在家中住几日,再同王爷提提你的事。” 她低声道。 “即便不能同房,夫妻间也有许多亲近之法…”她附耳,在沅锦耳边低语了几句。 沅锦脸色渐渐红起来:“母亲,这可行么?” 吕氏点了点头:“听我的,准没错。” 沅忠怀亲自开口相留时,时聿没有想太多。 想起往日对妻子的冷淡,如今她不过在娘家多住几日,他并不想在此事上苛待,于是点了头。 沅宁则照旧去了广文堂,同苏学士提了退学之事。 既然是时聿同意的,苏学士并没为难,只吩咐她安心等到夏末。 广文堂的贵女们听说了此事,都纷纷上前询问,沅宁只道身子不适,不宜日日出门。 这说辞瞒过了众人,却令何婉秋生了疑。 自从她在仁心堂得知了沅宁的秘密,便一直等着她来上课,今日可算盼来了,却得知她要离开的消息。 何婉秋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当日歇课后,沅宁正欲离开,却被何婉秋带着丫鬟拦在了屋内。 “沅宁,你为何不愿来广文堂了?是不是你心里有鬼!” 何婉秋盯着她。 “我告诉你,你骗得过表兄,却骗不过我,你那些秘密我都知道了!” 沅宁无奈地皱起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何婉秋总爱找她麻烦,她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何姐姐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要回去了。” 沅宁不想与她多说,只想要出门,但这幅姿态落在何婉秋眼中,却成了心虚。 何婉秋细细端详了她一眼,还真瞧出了问题。 京中四季分明,如今正是初夏,贵女们都换上了轻薄凉爽的衣料。 唯有沅宁日日竖着高领,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何婉秋回想了一番,发现自沅宁来广文堂那日便一直如此,从前冬末春初,倒不觉得奇怪,如今天气一日日热起来,人人都嫌出汗,沅宁的这幅打扮便成了异类。 “好啊,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遮得这么严实,一定是身上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何婉秋冷笑了声,径直走上前,冲着沅宁的领口而去。 她这举动太突然,沅宁尚未反应过来,领口便被她蛮力扯开了。 “...怎么会?” 何婉秋一愣,看着眼前白皙的脖颈,有些不敢相信。 “何姐姐这是做什么?”沅宁理好了衣裳,拧眉问。 “我…”何婉秋吞了吞口水,“我刚刚看到那有只飞虫,帮你扑掉了。” 沅宁不想与她纠缠,推门走了。 何婉秋盯着她的背影,怒哼了声。 “躲得过这次,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只要沅宁与那男子同房,她就一定能捉到蛛丝马迹。 等着瞧吧。 第52章 何婉秋别有用心的试探 何婉秋别有用心的试探,沅宁一时没有发觉。 何婉秋一向爱与她作对,一有机会便要寻点不痛快,今日也是如此,她并没往别处想。 回侯府的途中,沅宁照例去邮驿问了一趟。 却得知那场大火烧毁了大部分信件,顾砚之寄来的那封多半也在其中。 伙计连连道歉,指着大堂另一侧道:“这次失火是邮驿的疏忽,这位小姐若有急事,可在那边的册子上留下寄信人和您的姓名,若再有您所提的信件送到,我们会派人亲自送上门。” 沅宁略一诧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登记的名册前排了许多百姓。 看着缓慢移动的百姓,她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今日还赶时间。” 她心中惦念阿娘,既收不到顾砚之的消息,看来只能改日再问问叶淮南,看有没有贡药有没有顺利到了宜州。 离了邮驿,又匆匆去了趟仁心堂。 沅宁照着那日的法子,要了张钱大夫开给沅锦的方子。 那日在时聿书房外听到的话,到底给了她些提醒。 虽然不能立即揭发沅锦,起码要将证据握在手中,等到时机成熟,也不至于口说无凭。 而且,她如今还不知与沅锦私通的人是谁。 若能得知那人身份,来日沅锦才真是辩无可辩。 做完这一切,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沅宁有些疲累,只想沐浴后早些歇息。 如今时聿很少来寻沅锦,晚上她亦习惯了一个人睡,刚想躺下,房嬷嬷便上门了。 “今夜王妃要去书房给王爷送夜宵,二小姐也需跟着去一趟。” 沅宁疑惑:“只是送个夜宵,为何我也要去?” 房嬷嬷却没解释,只催促着她快些出门。 沅宁不明所以,只得跟着她先到了沅锦的房中。 吕氏正提着一件蚕丝绣金纱裙,对着铜镜在沅锦身上比对着。 沅宁一看那半透的纱裙,便觉眼皮一跳。 敛下神色退到门边,才想起吕氏为何会如此。 前些日西域向圣上进献一批胡姬,其中一位颇得圣上喜爱,还被册封为贵人,一时间引得京中议论纷纷。 西域胡姬不同于京中女子,相貌浓艳,穿着亦妖娆大胆。 这半透的纱裙便是由西域流传而来,今日她便见酒馆的卖酒女已开始效仿此装,看来在京中颇为盛行。 只是没想到,吕氏竟为沅锦也置办了一身。 思量间,沅锦已换好了衣裳,朝着门口走来。 瞥了眼她酥胸半露,极其大胆的穿着,沅宁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这装束太过妖媚,不过是连圣上都赞许过胡姬之美,朝中一时没人敢说什么。 只是她能笃定,时聿一定不喜此举。 吕氏和沅锦想了这一出来投其所好,恐怕会自取其辱。 沅锦似乎也有些难为情,在外头罩了件披风遮住了纱裙。 吕氏为其打点好一切,瞥了沅宁一眼:“你长姐去给王爷送夜宵,顺便同他说说话,若王爷要留房…” 她压低了声音,“你小心伺候着。” 沅宁低头应了声。 想来也是时聿冷落沅锦太久,竟让她二人出此下策。 一个名门贵女,王妃之尊,却扮此轻薄装扮,试图讨得郎君的欢心。 只是她们太不了解时聿了,依他的脾性,恐怕今夜沅锦连门都进不了。 沅宁心中有了计较,却没表现出来,跟着沅锦到了鹿鸣院的书房。 夜已深,书房中仍旧烛火通明。 沐瞳将二人拦下了:“王爷尚有公务,今夜怕是不得空,王妃请回吧。” “无妨,我正是见王爷劳于案牍,才特来送夜宵的。” 沅锦笑着招呼着丫鬟。 “王爷既然忙着,我进去等他就是。” “王妃且慢。”沐瞳又上前一步,“王爷吩咐,书房重地,旁人不可踏足。” 沅锦笑意一僵。 “这是我永安侯府,我想去哪里,轮得到你置喙?” 沐瞳面色未变,平静道:“这是王爷的吩咐,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沅锦深吸了口气:“我今日就要进去,你能拿我如何?” 沐瞳皱起眉,瞧着恭敬,态度却分毫不让。 眼见沅锦又要发火,沅宁开口道:“长姐,王爷既有事,咱们便去偏房等吧。”她轻声道,“夜里起了风,您穿得单薄,当心着凉。” 经她一说,沅锦才想起,她今日的穿着不宜让旁人瞧见端倪。 于是不再僵持,冷哼一声,转身走去了偏房。 沐瞳瞥了她一眼,走到沅宁身旁:“多谢二小姐解围了。” 沅宁轻轻摇了摇头。 时聿关照她许多,她只是不想沅锦这样闹下去,打扰了时聿的公事。 “今夜王爷公务繁忙,您劝劝王妃,让她早些回去吧。”沐瞳道。 沅宁不语。 沅锦的脾气哪是她能劝得动的?想来一会等不来时聿,她自己便放弃了。 只是未想到,沅锦今日格外有耐心,足足在偏房坐了半个时辰。 沅宁早已疲累,撑着手肘在桌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得一声轻响。 她睁开眼睛,只见沅锦头上渗满了汗,正站起身来。 蚕丝纱裙轻薄,为显身形却十分贴身,沅锦又身材丰腴,坐久了便觉得透不过气来。 朝着书房处望了眼,时聿还不知何时能忙完。 “长姐,不然…” 沅宁刚一开口,就被沅锦厉声打断了。 “今夜我一定要见到王爷。” 她夜半浓妆亲自提着夜宵而来,还不顾尊严穿了那种东西…若是连时聿的面都见不到,她怎么甘心? 况且等回了王府,要亲近时聿便更难了。 沅锦皱起眉。 这衣裳绷得她呼吸困难,只想去外头解了束缚松快松快,却又担心被人看见失了体面,她望了眼幽幽夜色,对着沅宁道。 “把你的面纱给我。” 沅宁只得点头。 “王爷一时半会不会过来,我去外面透口气。” 沅锦戴上面纱,从房间后门往花园去了。 沅宁撑着头等了片刻,便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觉得脸颊上有些痒,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了脸上。 她戴惯了面纱,朦胧中还以为是面纱在动,伸手拂了拂。 那东西却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 她心觉不对,刚要忍着困意撑开眼皮,便觉下巴一痛。 一双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抬起头来,有呼吸轻拂过额头,下一瞬,她的唇被吻住。 反应过来时,唇齿已被撬开。 男人身上那熟悉的雪松香气,让沅宁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 可正因猜出了是谁,她才更不敢睁开双眼。 时聿明显是看见了她的脸,把她认作了沅锦。 此时若开口,更加难以解释。 可若是不解释,一会沅锦回了房中,时聿定会认出自己是谁… 沅宁心头微颤,简直不敢想下去。 时聿呼吸沉沉,一手扣着她的后颈,吻着红唇的力道又重又野蛮,丝毫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她无力招架,亦挣扎不开。 往日熄了灯便罢,今日屋中烛火通明,沅锦带来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屋外,定然已经窥见了房中的一切。 一想到一会发生的事,她就难堪得脸色涨红。 第53章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乱说 偏房中,时聿的攻势越发凶猛。 直到沅宁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才堪堪放过,滚荡的吻又落在她的脖颈上,薄唇反复地轻蹭着。 正在此时,偏房后门处忽然传来声响。 是沅锦回来了。 沅宁呼吸一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想象,若是沅锦此时进了门,三人面面相觑…时聿那样敏锐的人,不必多言,一定会发现她与沅锦过分相似,继而猜到在夜间相替的事。 沅宁心跳越发快,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后门。 好在,除了那声轻响外,后头暂时没传出什么声音。 沅宁顺势靠在了时聿胸膛,佯装困极了的模样,在他胸前蹭了蹭:“…热。” 时聿蹙眉,摸了摸她的额头。 果然一层薄汗。 如今虽是夏日,可也没有热到如此程度,她怎么会生了这么多汗? 时聿心生疑惑,想要仔细查看,怀中人却睡衣正浓,拨开他的手,撒娇一般往他怀里钻。 他无法,只能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偏房偏僻又不通风,这院中最凉快的去处,应该是他的书房了。 时聿抱起沅宁,大步朝着书房走去。 鹿鸣院中,沐瞳正取了书卷回来,远远瞧见时聿抱着一女子走进了书房,吓得双眼都要惊出来。 方才时聿处置公事中,想起要查看一本古籍,便着他去取。 他顺带提了一嘴,说王妃来送宵夜,在偏房等候许久了。 时聿听到,头都未抬道:“今夜事忙,叫她回去吧。” 又听闻沅锦方才想要硬闯进来,时聿脸色冷了几分,搁下笔道:“罢了,我亲自去同她说。” 瞧他当时的脸色,沐瞳还以为主子要斥责王妃几句。 不想竟瞧见…他将王妃抱进了书房。 主子行事严苛,从来不许闲杂人进他的书房。 这还是第一次破例。 沐瞳缓了缓神。 惊诧过后,便立即上前打发了院子里的人,叮嘱道:“今夜的事,谁都不许乱说,否则便是不想活了。” 下人们纷纷点头。 沐瞳扫了偏房一眼,又想起一事。 “和王妃一起来的沅二小姐呢?” 一侍卫答道:“属下方才见她从偏房后门走了,应是已经回去了。” 夜色深浓,看不清其他,只能看见那女子戴着面纱,他下意识以为离开的人是沅宁。 沐瞳点了下头。 这样正好。 他又叮嘱了两句,便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此时的沅锦的确已经回了南苑。 她在花园中透气时,不慎绊在了藤蔓上脏污了绣鞋,只得借着夜色带丫鬟回了南苑。 本想着换一双鞋再去,却听一小厮来禀,让南苑送一套王妃的衣裳去鹿鸣院。 屋外的房嬷嬷惊诧道:“这是为何?” “这是王爷体贴王妃,特意吩咐的。” 房嬷嬷更听不懂了。 那小厮也不欲多解释:“王爷王妃已经歇在了鹿鸣院书房,你只需听吩咐,天亮前把衣裳送去便是,其他无需多问。” “什么?” 屋中的沅锦脸色一变,若不是白芷拦着,险些冲出门去。 “我这个王妃分明在这呢,他瞎了不成!” “王妃,王爷的人还没走,您千万别出声!”白芷小声提醒道,“那小厮是王府中人,既然这么说,定然是…” 她看了眼沅锦难看的脸色,低声道。 “二小姐这时候还没回来,您不如准备着,天亮前去书房将人替回来,免得被王爷发现什么。” 不必细说,冷静下来的沅锦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牙,脸色越发狰狞起来。 方才她被拦在鹿鸣院门口时,沐瞳分明说书房禁地,旁人不能踏足。 她知晓时聿是奉行原则之人,因这一句话,她在偏房坐了两个时辰的冷板凳。 可如今,沅宁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留在了书房过夜… “贱人!” “一定是她趁我不在,想方设法狐媚了王爷!” 沅锦深吸了口气。 再看自己身上的胡姬装扮,她更觉难堪,伸手大力扯碎了蚕丝轻纱,口中不停咒骂着。 此时,房嬷嬷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她如此失态,立即上前阻拦道。 “王妃您冷静,如今人人都以为您歇在了鹿鸣院书房,您可千万不能弄出动静,惊动了王爷啊!” “此事重大,到时候咱们侯府都要跟着受牵连,可是得不偿失啊。” 沅锦咬着牙,愤怒得脸色涨红。 “我就知道,沅宁不能在留在王府了,母亲还说是我多心,偏不让我再去寻旁人。” “不,我不能再听她的了。” 这么下去,沅宁日后还不知要干出什么事来。 只怕还未等她替自己怀上身孕,时聿的心便要被勾走了。 “房嬷嬷。”沅锦低声道,“明日你便去南市,寻个相貌身段和沅宁相似的丫鬟来,先买入侯府,待回王府时,我将她一道带回栖霞院。” 她丫鬟仆从众多,多了一个小丫鬟,无人会在意。 沅锦想了想,特意嘱咐了句:“别惊动母亲,也别让沅宁那贱人瞧出什么。” “我便不信,除了沅宁,便无人能伺候王爷了!” 第54章 要尽快找人替了沅宁 鹿鸣院书房。 熹微晨光透进窗棂,映在黄花梨雕龙纹罗汉床上,凌乱的衣衫散落一地。 本是时聿用来小憩的床榻,并不如寻常床榻宽敞,两人几乎是相拥着睡了一晚。 耳边是男人深沉的呼吸声,沅宁睁开了双眼。 她试探着动了动,只觉腰酸得要断了一般。 想起昨夜时聿将她按在罗汉床上,那汹涌的攻势,她脸色热了起来。 欲起身下床,却惊动了睡梦中的时聿。 时聿并未睁眼,伸臂将她捞了回来,重新禁锢在了怀中,动作亲昵而自然。 沅宁挣脱不开,朝着窗外望了眼。 这一晚,她一直留心着外院的动静,一夜未眠。 还好,沅锦没有找来,亦没人发现什么。 只是眼见要天光大亮,她不能再留下去。 她挪开拢在腰间的健硕手臂,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她睡在罗汉床的里侧,只能轻手轻脚地爬过时聿,刚跨过一条腿时,侧躺着的人忽然翻过身,攥着她的手臂往下一拉。 沅宁猝不及防,整个人趴在了时聿身上。 这次是真的醒了。 时聿一手拖着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翻身将她拢在了身侧,手掌揽在纤细的腰肢上。 “再睡会。”他道。 沅宁见桌上已经摆了套新衣裙,沅锦不会故意送衣裳来,一猜便是时聿吩咐的。 她抿了抿唇。 时聿的确是个体贴的夫君。 想起沅锦背后做的那些勾当,她越发觉得沅锦配不上他。 沅宁轻声道:“我出了汗,想先更衣。” 她推开时聿起身,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时聿微睁开眼,瞧见自己妻子正坐在罗汉床边,几缕碎发遮住了侧颜。 白皙的脖颈微微垂着,形成优美的弧线,几缕晨光落在肌肤上,似被洒了一层金粉般细腻柔美。 不管是第几次瞧见她,都会被妻子姣好的身形惊艳。 稍一晃神间,妻子已经穿好了外裳,正赤足踩在软毯上。 珠玉般小巧的脚趾蜷着,有些无措。 时聿这才恍然,或许是自己将妻子抱进书房时,不慎将她的绣鞋落在了外头,当时并未注意。 他博古书柜看了眼:“那有双新鞋,是照着你双足尺寸做的。” 沅宁取出那柜中一梨木纹盒,只见里头是一双精致的蜀锦玉鞋。 穿在脚上,略大了半寸。 应是按着沅锦的尺寸做的。 她背对时聿,点头道:“正合适,多谢夫君了。” “时辰尚早,您再躺会,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早饭。” 随即披好外裳,快步走了出去。 同房多日,时聿早已了解了妻子的种种习惯。 譬如入夜一定要熄灯,早晨天不亮就要起身,不是去为他准备洗漱的热水,就是去看顾厨房的膳食。 每每自己醒来时,身侧的被褥都是凉的。 虽然他表示过不必这般辛劳,但妻子仍旧日日坚持如此,无一日懈怠。 即便他不喜沅锦,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贤良体贴的妻子。 视线扫过她离去的背影,时聿突然眯了眯眼。 妻子双脚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仿佛是鞋子不跟脚。 再想细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王爷。” 沐瞳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今日是回王府的日子,车马已经备好了。” 时聿起身穿好长靴,问道:“你可曾看见王妃出门了?” “是。”沐瞳答,“属下看见王妃朝着小厨房那边去了。” “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沐瞳微愣。 方才他与王妃打了个照面,他低头行礼,并未细看,若说不寻常的地方,便是王妃与昨夜来时的衣裳不同了。 不过那是他昨夜派人去南苑取的,也算不上奇怪。 于是摇了摇头。 时聿敛下神色,没再多问。 午后,侯府门前聚集了一众人,均是来为时聿送行的。 沅锦虽不舍吕氏,但她此次回门连住多日,还有时聿亲自相陪,已经做足了颜面,因此即便离家,面上也没太多郁色,反而盛装打扮了一番。 披罗戴翠,尤其是脚上的一双玉鞋,十分夺目。 “这蜀锦鞋我很喜欢,王爷有心了。” 沅锦走到时聿面前,撩起裙摆,炫耀似的展示给众人。 时聿略一打眼。 蜀锦鞋穿在她的脚上十分妥帖。 难道晨起时是他看错了? 他按下心中的怀疑,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沅锦笑了,顺势来揽他的手臂:“那王爷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吧?” 时聿不动声色地拂开了她。 “我要去府衙,与你不同路。” 他目光一瞥,落在人群后的沅宁身上。 少女穿着身梨黄撒花裙,清新得如同初夏的栀子花。 细看之下,她眼下泛着微黛,手时不时扶在腰上,一双细眉微微蹙着,似乎昨夜没睡好。 时聿淡淡收回眼神。 “还是你们姐妹同乘吧。” 他撂下一句话,骑马先行离去了。 沅锦的笑意僵在脸上,隔着人群瞪了沅宁一眼。 那小贱人不言不语就能得到时聿的关注,看来她的担忧没有错。 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要尽快找人替代了沅宁! … 回王府后,沅锦便日日留在栖霞院,很少出来走动。 初夏方至,转眼便要到了圣上的生辰。 宫里要办生辰宴,晋王府也在受邀之列。 这日,沅锦特意将沅宁叫到了栖霞院,眉间积了几分郁气。 “荣桂堂特意吩咐了,过几日宫宴让我带着你一同前去,也算让你见见世面。” 自从李氏自作主张操办了怡情园一事后,盛老夫人一直对沅宁心中有愧。 此次为她争取了入宫的机会,也算是一种补偿。 圣上的生辰宴,只邀请亲王勋爵和四品以上的大臣,如沅宁一般的庶女,是没资格参加的。 借此机会在贵人面前露了脸,日后有机会嫁入高门,便是攀了高枝。 只是沅宁对此没什么兴趣,刚要开口,又听沅锦道。 “到时皇亲贵族都会在场,那可都是你高攀不起的大人物,你记得老实跟着我,莫要闹出笑话,给沅家丢人。” 她冷着脸训斥着,声音带了丝烦躁。 沅宁抬眼看她。 沅锦的反应,有些奇怪。 虽然她一向爱刻薄自己,可今日的神色却有些紧张,仿佛在害怕什么一样。 想起那日在仁善堂所闻,沅宁心有所感。 沅锦身份高贵,与她私通的人定然不是寻常人,说不定在宫宴上能得到蛛丝马迹。 她抿了口茶,轻声道:“我记住了。” 出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个眼生的丫鬟,似乎是新来伺候的。 瞥了眼那丫鬟的侧脸,沅宁皱了下眉。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打量,那丫鬟也好奇地抬头看来。 这一对视,沅宁才发现她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却与自己有些像,连身形也大差不差。 “你叫什么名字?”沅宁问。 第55章 沅宁果然有问题 “回二小姐,奴婢鬓云,是房嬷嬷安排来伺候王妃的。” 小丫头说话脆生生的,很是稚嫩,眼中带着天真,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沅宁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女子间身形相像并不奇怪,况且鬓云与自己长相只是略微相似,她没再多想。 王府书房中。 时聿手中拿着一本名册,正垂眸看着。 沐瞳禀道:“按着您的吩咐,邮驿假借送信为由,收录的与宜州有书信来往的人名,俱登记在此处。” “查。” “看其中是否有与时砚联系之人。” 时聿大略扫了眼,没发现沅宁的名字。 沐瞳也发觉了这一点,思及时聿一直对沅宁颇为关照,他好心提醒道:“要不要把沅二小姐的名字添上去?邮驿送信上门,免得她再错失来信。” 时聿默了默。 那场大火来得突然,大抵也将她那未婚夫君的信烧毁了。 其实沅宁隐瞒婚约一事疑点颇多。 若二人有情,为何她会孤身来到京城。 若无情,又怎会千里传信。 按他眼不揉沙的脾性,本不该轻易放过种种疑端。 可那日见着少女通红的眼圈,无措地扯着衣袖,他竟不忍追问到底。 那夜在怡情园,沅宁中药后攀着他的身子,一声声轻声低唤的“郎君”,分明娇柔似水。 时聿眼底暗沉。 “不必。” 沐瞳本已准备动笔,闻言又是一愣,再抬眼时,时聿已经走远了。 他握着笔尖,只觉越来越看不懂主子了。 转眼,到了圣上生辰这一日。 晋王府的车轿停在皇宫角门处。 沅锦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华贵无比,昭示着自己的王妃身份,与时聿并肩下了车轿。 跟在后头的沅宁穿着淡粉菊纹束腰裙,十分低调。 今日能入宫门的都是大雍皇室高官,她并不熟识,也不想惹人注意,只垂头跟在沅锦身后。 不想刚一进宫门,一少女便冲她跑了过来,亲切地挽上了她的胳膊。 “阿宁妹妹,听说你要来,我可盼了好久了!” 沅宁蹙眉,看着一反常态的何婉秋, 明明平日里,她不为难自己就不错了。 今日却故作亲密,一看就是别有用心。 果然,何婉秋跟着她走在时聿后头,假装亲热地聊了会天,又笑着道。 “表兄,听说阿宁妹妹下旬就不在广文堂了,我心里十分不舍,不知我能否借住在王府几日?我想多与阿宁吃茶说话。” 时聿回过头,不等他说话,何婉秋连忙道。 “表兄,从前的事是我鲁莽,我以后绝不乱来了。” “我只是觉得与阿宁投机,才想和她多说说话,而且我也想念外祖母了,想侍奉在她老人家身侧,母亲已经同意了,表兄就成全我的一片孝心吧。” 见她语气诚恳,时聿略点头:“好。” 一旁的沅锦皱了下眉。 何家对王府侧妃之位虎视眈眈,她早就看出来了。 奈何两家是表亲,时聿同意了,她也没法说什么。 何婉秋得了时聿的允准,十分高兴,环着沅宁的胳膊和她凑得近了些。 “太好了阿宁妹妹,以后我就要多多和你作伴了。” 何婉秋弯着眼睛。 她一定会死死看着沅宁,不怕找不到她胡作非为的证据! 沅宁不适应这样的距离,离她远了些。 却被眼尖的何婉秋一下扯了回来。 “咦。” 何婉秋盯着她看了会,还真发现了端倪。 “阿宁妹妹,你这里怎么红了一块?” 沅宁不明所以。 见何婉秋正盯着她脖颈下的锁骨,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她微微一怔。 夜里的时聿一向霸道,容不得人反抗,书房那一夜后,耳后,脖颈都留了红痕,她已经对着铜镜用脂粉遮住了。 许是由于天热出汗,还是露出了痕迹。 偏偏何婉秋没有收敛声音,似乎是故意让旁人听见一样,前头的时聿和沅锦也回过头来。 沅锦几乎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时聿亦抬眸望来。 沅宁蓦然红了耳根,忙将衣裳遮住了些:“这几日天热,是被蚊虫咬的。” “…是么?” 何婉秋心中冷笑,半点不信。 她离得近,瞧得清楚,沅宁身上根本不是蚊虫咬的形状。 一定是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留下的痕迹。 “我帮你瞧瞧,这时候蚊虫最盛,留疤了可不好。” “不必了。”沅宁紧紧攥住了衣领。 时聿斥了句:“不得无礼。” “表兄,你是没瞧见,那印子真的不一般,什么蚊子这么会叮咬,简直就像是…”何婉秋的目光落在时聿脸上,突然道,“就像人的双唇。” 沅锦脑弦一崩,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一边暗骂沅宁狐媚,一边生怕时聿察觉到什么,佯装恼怒道。 “何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平白无故的,岂非是辱我妹妹清白?” 又煞有其事的对着沅宁道。 “你一向爱招蚊虫,我不是送了许多香包去么,你记得用。” 沅宁垂眸道:“是,我晓得了。” 何婉秋还想说什么,被沅锦恶狠狠瞪了眼,才不得已闭上嘴。 心中却有些兴奋。 沅宁果然有问题,等她住进王府,找到真凭实据,看她还怎么抵赖! 几人继续朝着长廊走去。 时聿的眸底却始终暗着。 他视力敏锐,方才一眼望去,也发觉那红印奇怪了些。 不像是蚊虫叮咬所致。 第56章 王爷会不高兴的 而且那个位置…十分凑巧的让他忆起了什么。 时聿沉着眼眸,忽而想起在书房那一夜,妻子离开的时候扶着腰,脚步虚浮的背影。 其实那夜听闻妻子来送夜宵,他本来是想劝她回去的。 谁知刚一走近偏房,便看见妻子撑着手肘打盹。 乌黑的发柔顺披在肩头,樱唇微翘着,摇曳的烛光映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温柔娴静。 他无法解释心中升起那股莫名的意动,只觉那双鸦羽般轻颤的睫毛,仿佛撩在了他心上。 他明明是去赶人的。 反应过来时,已吻上了那双柔软的唇。 他心知自己不喜沅锦,亦不想对人忽冷忽热。 说到底,是他太过放纵。 她侧目看了沅锦一眼。 “那夜在书房…”他略一沉吟,打量着她的神色,“你还好吧?” 沅锦面色一紧。 为防相替之事露出端倪,每次沅宁同房后她都要看过一遍,再在自己身上弄出相似的痕迹。 那夜沅宁从鹿鸣院书房出来后,她亦瞧见了她身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不难想象那一夜都发生了什么。 因此眼下,她立即听懂了时聿的话中之意。 一时间,嫉妒,苦涩,万般滋味缠绕在心头,沅锦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来。 “劳夫君关心,我没事的。” 时聿瞥了她一眼。 沅锦的表现太过淡然。 他实在无法把眼前之人,和夜里那个被折腾到红着眼嘤咛的娇妻联系到一起。 二人身后,何婉秋仍旧在纠缠着沅宁。 她的注意已经转移到了沅宁的面纱上,伸手玩笑般地去抓,被沅宁躲开了。 沅宁推开她,面上显出淡淡的不耐。 虽不知何婉秋这一系反常的举动是为何,但再被她这么闹下去,说不定真要出事。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何婉秋道,“我只是没见过面生红疹之人,想瞧个新鲜而已。” “何姐姐生于高门,竟不知何为非礼勿视么?” 她轻声,伸手作势撩开面纱。 “你若一定要看,我便如了你的愿,只是我一定要去问问王爷,这便是何府的家教么?” 何婉秋一惊,想起上回时聿一句话便让自己受了家法,忙拦住了她。 况且这时候找时聿的不痛快,自己还怎么住进晋王府? “我不过与你开玩笑,你急什么呀?算了算了,我不看就是了。” 沅宁拂开她的手,向前走去。 何婉秋冷哼一声。 “不让我看,分明是心虚!今日我还偏偏要你露出真容。” 她招来丫鬟,附耳低语了几句。 圣上的生辰眼在宝华殿举行。 举目望去,象箸玉杯,膏粱锦绣,尽是衣紫腰银的皇亲贵族。 大雍的皇室高官,沅宁认识的没几人,也没人注意到她。 入席后她便坐在了沅锦身后,混在一众女眷中,毫不起眼。 没过多久,便有太监高声唤道:“圣上驾到—”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 高台之上,景宣帝面含微笑,缓步而来,伴在他身侧的是一位身着黛紫色宫装的华贵女子。 有了上回入宫的先例,沅宁一眼便认出了容贵妃。 圣上寿辰本应由皇后陪伴在侧,只因其身体有恙,容贵妃便越俎与圣上同座,可见她在后宫的恩宠愈发深厚了。 沅宁垂着头,悄悄朝着时聿望去。 时聿面容平肃,一贯看不出喜恶,倒是沅锦颇为向往地看向高台之上。 沅锦很希望得到皇室的认可,上回错失了宫宴,今日总算得见。 她迫不及待地想与容贵妃亲近。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热切的眼神,容贵妃微微一笑,从发间拿下一根玉簪:“多日不见晋王妃,本宫甚是想念,这玉簪便嘉赏你照料晋王的辛劳。” 又温柔一笑。 “一会来本宫宫里,陪我说说话。” 沅锦喜不自胜,自是连连应下。 沅宁凝目望去,只见那玉簪上雕了朵精致的玉兰。 她微微拧起眉。 上回宫宴之上,她听闻玉兰是前太子心爱之物,如今容贵妃赐沅锦此簪,分明是公然给时聿添堵。 一会召见沅锦说话,定然也不简单。 偏沅锦不懂其中玄机,自以为得了容贵妃青眼,眉开眼笑地接受着众人的恭喜。 觥筹交错间,时聿被拥在人群中心,背影却清绝,仿佛与满殿欢声格格不入。 玉如的面容虽笑着,笑意却冷,不达眼底。 沅宁忍不住起身:“长姐。” 虽知此事不关己,还会被沅锦教训,她还是开口了。 “您不要去容贵妃宫中,王爷会不高兴的。” 果然,正在兴头上的沅锦回过头,挑眉看她,语气染了恼怒:“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王爷与贵妃关系如何,我比你清楚百倍,母子俩哪有隔夜仇?我自会处理妥当。” 沅宁只能道:“上回我入宫时,还曾被贵妃罚跪,她…” “那是你不懂礼数,被人教训了也是活该。” 听她提起上次宫宴之事,沅锦脸色更差了。 “别以为扮作我入宫一次,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沅宁正欲开口,忽听一旁有人道:“恭亲王,是恭亲王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去。 只见一男子身着宝蓝色蟒纹锦袍,跛着一条腿,正举着金盏缓缓走来,似乎是来此处敬酒的。 沅宁一惊,忙低头退了回去。 上回在街巷中,她已经见识了时烨的阴狠。 时聿曾言他心狠记仇,若被他再认出来,定然祸患无穷。 时烨已经走近,眼见就要到了跟前,沅宁顾不上与沅锦说话,从后廊悄声离开了大殿。 她的离开并未引起人的注意。 沅宁沿着石阶到了处僻静的回廊。 她准备等宫宴结束后,再返回去找沅锦。 到时时烨一定已经离开了。 她打定主意,便找了处石桌坐下,静静等着。 并未注意到身后跟了个暗影,一直藏在朱红的廊柱后,无声地盯着她。 第57章 将她锁在屋里,不许她出来! 趁沅宁不注意之时,那人突然窜了出来,竟是个小太监。 沅宁吓了一跳,还以为遇见了歹人。 却见那小太监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扯掉了她的面纱,随后身影灵活地一晃,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惊吓过后,沅宁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心中有些莫名。 宝华殿中贵宾满座,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庶女,谁会安排一个太监尾随自己,只为揭掉她的面纱? 比起陷害,更像一出恶作剧。 沅宁心中大抵有了答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幅模样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自然回不去大殿了。 只能传信给沅锦,她比自己更怕暴露,一定会想办法来接应自己。 她唤住一个路过的宫女,塞了两角银子:“我是沅家二小姐,劳烦告知晋王妃一声,我不慎脏污了衣裙和面纱,我会在长廊处等她。” 那宫女稍打量了她一眼,便收了银子走了。 沅宁则回到原地继续等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沅宁以为来人是白芷,不想却是个陌生的丫鬟。 她侧过头,面容掩在了夜色中。 “可是沅二小姐?” 那丫鬟道。 “晋王妃正在容贵妃娘娘处说话,嘱咐奴婢过来替小姐更衣。” 沅宁迟疑了片刻。 看来沅锦没听她的劝告,当真去了容贵妃处。 可如此私密之事,她怎会只派个陌生宫女来,岂非太不谨慎? 思量间,那宫女拿出了一样腰牌:“王妃担心小姐害怕,特将王妃腰牌给了奴婢,这回您可以放心了吧?” 沅宁瞥了眼那腰牌,的确是沅锦随身带着的。 算着时间,大殿宴饮也快结束了,她点头,跟上了宫女的脚步。 那宫女将她引进了一间偏殿:“沅小姐在此处等等,奴婢去知会王妃一声。”说罢便出了门。 沅宁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始终带着防备。 她对皇宫并不熟悉,方才被人带着七拐八绕,已不知此处是何地,唯有匾额上写着“昭华堂”三字。 又见附近四处幽静,许是供人休憩的偏殿吧。 沅宁坐在桌前,没敢碰壶中的茶水。 她暗道自己多想,毕竟是在皇宫,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尽管如此,望着浓浓夜色,她心头渐渐泛起不安。 神经紧绷之时,对外头的声响格外敏感。 因此当门外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响起时,沅宁瞬间站起身来,警惕地盯着夜色。 那脚步声与常人不同,带着摩擦着地面的沙沙声,显然是个跛足。 这样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沅宁深吸了口气。 果真,门前一道身影渐渐拉长,时烨笑着站在了门口。 沅宁双眸微瞠,紧紧抓住了身后的屏风。 “怎么,见到我很吃惊?” 时烨走进门,他并未带下人,兀自倒了杯茶。 “上回在这房间相见时,你可没这么见外。” 他冲着沅宁勾起唇,缓缓吐出三个字。 “晋王妃。” 沅宁心口一紧。 怪不得,时烨见到自己这张脸时并没表现出惊讶,原来他是将自己误认成了沅锦。 这也难怪,自己与沅锦十分相似,被人误认是常事。 尤其是时烨,连二人瞳色之分都不清楚,说明他即便与沅锦见过,也并不太熟悉。 想到此处,沅宁渐渐冷静下来。 起码此时她在时烨眼中是晋王妃,碍于身份,他不会乱来。 而模仿沅锦的声音,对她来说更不是难事。 “王爷还在等我。”沅宁道,“我要去寻他了。” 她朝着门口走去,不想却被时烨伸臂拦住了:“时聿正在宝华殿陪皇兄饮酒,哪里顾得上你我?” “你不也是正因此,才特来与我私会,想要再续前缘的么?” 他用力扯过沅宁的身子,扳过她的脸,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到底是夫君归了家,看你被滋润的,竟比从前还美了,当真叫人心痒难耐。” 他恶劣地勾了勾唇。 “上回当着时聿的面,你装作不认识我便罢了,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还演给谁看?” 沅宁心头一跳。 原来上回在街巷中,他便将自己认成了沅锦,所以才会将自己拦下。 忆起那日时烨口中的污言秽语,沅宁心思急转,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莫非沅锦的身孕,竟是与恭亲王私会而来。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时烨可是时聿的叔父,她二人怎么会攀扯到一起? 沅宁心中惊诧不已。 “怎么,如今时聿回来,你便不认人了?”时烨见她不说话,冷笑了声,“今夜你若不乖乖从了我,我便把咱们的事捅到时聿面前,看你这个与人私通的晋王妃,还有何脸面见人?” 此话一出,更证实了沅宁心中的猜想。 时烨今夜显然喝了酒,见她不说话,口中笑了几声,开始动手动脚地扒她的衣裳。 没想到在皇宫之中,时烨竟敢大胆到如此地步。 沅宁深吸了口气,刚欲开口,便听他道:“放心,外头都是我的人,同上回一样,都安排好了。” 听他这么说,沅宁咬了咬唇,视线落在了桌面的烛台上。 趁着时烨撕扯着衣裙的空隙,她将烛台扔到了帐帘上。 火舌卷着纱布,瞬间起了一阵浓烟。 呼叫无用,但宫中走水,一定会吸引人来。 果然,屋外很快传来敲门声,时烨的下人的门口禀道:“王爷,请出来吧!一会宫中潜火军来了,可就不好脱身了!” 时烨完全没料到沅宁会如此,面上的笑意一寸寸散去,变得狰狞起来。 “你疯了?” 他盯了沅宁一眼,破口道。 “不过个是被本王睡过的贱人,如今装什么清白?” “好,好!你要装作冰清玉洁,本王就如你所愿!你便烧死在这场大火里,为时聿守身如玉吧!” 他对着下人道。 “将她锁在屋里,不许她出来!” 说罢,房门被狠狠合上。 熊熊烈火蔓过拔步床,沿着窗纸越发汹涌,整座偏殿都被包裹在火舌之中。 沅宁挣扎着起身,用力搬起屏风,朝着门扇砸去。 殿外。 时烨的仆从看着火烧得越来越厉害,面色惊恐起来:“王爷,里头的可是晋王妃,若是出了事,咱们怎么和晋王交代?” “怕什么?陛下那本王自有说法。” 时烨冷声一笑。 “就说…本王是来救火的,奈何火势太大,没能救下晋王妃,难道还能有人治本王的罪不成?” 他望着渐渐被火舌吞噬的门扇,眸光阴鸷。 “敢跟我作对的,都得死。” 第58章 我有话问你 正如沅宁所料,夜色中升起的熊熊火光格外触目,很快便引来了宫人的注意。 “走水了!” “昭华殿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殿外很快传来太监们的呼救声。 深夜中,一行人从宝华殿的方向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正是今日寿宴的主人,惠文帝。 生辰之日宫中失火,不是一个好兆头。 惠文帝沉着脸,还未等责问,时烨便围了上来。 “皇兄龙体为重,此处火光连天,有臣弟在此看着便好,您请回宝华殿吧。” “好端端的怎么会气火?” 惠文帝面色不善。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若是有人敢在他生辰之时在宫里放火,便是故意触他的霉头,定要重罚! 他看了眼火光弥漫的偏殿,问道:“可有人被困殿中?” “无人。” 时烨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身旁的奴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偷偷瞥了眼时烨,一个字都不敢说。 然而这副神态落在时聿眼中,立即便引起了警觉。 “当真无人?” 时聿沉声问。 那奴才只当里头的是晋王妃,如今被时聿黑沉的目光一扫,顿时便露了怯,哆嗦着道。 “似乎,似乎有个女子…” 另一个小厮更担小,扛不住压力跪在了地上,斗成了筛糠。 “晋王殿下,殿下恕罪,里头的是…是晋王妃啊!” 众人皆惊,时聿亦是一怔。 方才席间,沅锦同他说她要去向容贵妃请安,他颇为不悦,又见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意,他眉间冷了几分,并未阻拦。 可容贵妃若召见,也该是在自己的宫殿,怎么会在这? 时聿双眸掠过“昭华殿”的牌匾,冷意更甚。 刚要上前,互闻一旁有宫女惊叫出声。 “晋王妃?” 他侧目望去,只见沅锦从昭华殿的西偏殿走了出来。 看着太监们三五成群地救火,她面露惊诧。 她本是去容贵妃宫中请安的,谁知半路出来个宫女,说容贵妃在此处小憩,让她跟着来。 沅锦在殿中坐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又不敢轻易离开,惹贵妃不悦。 直到外面喧哗声越来越大,她才不得已出门。 看见她从偏殿走出来,那小厮张大了嘴,一幅见了鬼的表情。 最为吃惊的当属时烨。 他死死盯着沅锦的脸,确认无误后,又瞥了眼那上着锁的,浓烟滚滚的偏殿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沅锦转过脸,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对着那小厮发火道。 “本王妃分明在此,你这个奴才胡言乱语什么,难道是诅咒本妃么?” 那小厮刚想开口,被时烨一脚踹在了心窝:“你这不长眼的,哪有什么人在殿里?再敢胡言,本王要了你的狗命!” 沅锦走到时聿身旁,心中却隐隐不安。 能让小厮认错,除非那人与她很像。 她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沅宁的身影,当即便心下一紧。 并不是担心沅宁的安全,而是为自己紧张。 沅宁被困殿中,若她死了,夜间无人替她伺候时聿,的确是个麻烦。 可她近日已悄悄培养了新人,说不定能应付过去。 若沅宁还活着…才是个麻烦。 一会被人救出时,难免会被时聿看见她的脸。 两相权衡下,她低声对着时聿道:“妾身有些头痛,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时聿看了她一眼,并未应声,而是问道:“你妹妹呢?” 沅锦故作自然地笑了下:“她毛手毛脚的,方才打翻了茶盏,我让她回马车上更衣了。” 时聿点了下头,刚想同惠文帝告退,忽然听见偏殿内传来一声响动。 声音不大,在夜色中却格外清晰。 似乎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撞击门扇。 时聿拧起眉。 一旁的惠文帝瞬间想通了什么,联想起时烨方才的反应,他不由怒道。 “又是你…” 话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他这个弟弟秉性好色,时常在宫中糟蹋容貌秀丽的宫女,每每求到他面前,惠文帝都心软帮着遮掩。 眼下看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时烨一眼。 时烨是可恨,但这事不能被捅破,众多勋贵在场,皇家丢不起这个人。 至于被困那个宫女,事后多给些银两抚恤便是。 惠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交给潜火队便是。” 沅锦提着的心稍松,瞥了眼那火光冲天的偏殿,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沅宁这个小贱人,敢勾引他的夫君,死了正好。 省的她亲自动手了。 往后,再没人能碍她的眼了。 她冷哼一声,上前拉了下时聿的衣角,却见时聿一动未动。 与时烨牵扯的,被困的女子,还与沅锦相似… 诸多线索在脑中连成了线,指向一人。 时聿黑眸一沉,看向滚着浓烟的偏殿。 偏殿中,沅宁正用力将手中的东西砸向门扇。 殿中火势越来越大,她就着冰盆打湿了衣裳,才堪堪坚持到现在。 屋内温度逐渐高涨,灼得她脸颊发疼,她背靠在漆柱下,表情由害怕渐渐化为麻木。 刚刚,她清晰地听到了太监通报圣上驾到的声音,可过了许久,却没见人进屋。 听着门外的喧闹渐渐归于沉寂,她望着滚滚黑烟,心中泛起绝望。 沅宁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心知,于皇宫之内,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不论是被恭亲王强行糟蹋,还是死在这场大火中,都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她失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柱子上。 好在,阿娘已拿到了贡药,她也算没白活一世。 阿砚哥哥等不到她,亦会另寻新欢。 而时聿呢。 自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永远不会知道夜晚的秘密。 …也好。 沅宁抱着膝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灼热的火浪一波波袭来,她就快失去了意识。 忽然,门扇处传来一声响动。 沅宁费力朝门口望去。 灼烧的热浪将眼前一切都扭曲了形状,只见门扇印上了一道颀长清绝的身影,接着,被封锁的门扇“轰”的一声坍塌下来。 下一刻,有人撑起着她的双臂试图将她抱起来。 那人在背后,瞧不见他的脸,但瞥见他袖口的蟒纹图样,沅宁立即认出了来人,眼眶泛了红。 方才死死压抑的害怕,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漫天火光中,她抓着那一角衣袖,咬着唇,一颗颗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能站起来么?” 尽管如此紧急的状况之下,时聿的声音依旧沉稳。 虽冷清,却无端令她安心。 沅宁努力地想要撑起双腿,可不知是哪里受了伤,还是害怕得脱了力,竟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拉扯中,窗边的衣柜被火烧毁倒了下来。 沅宁直觉天旋地转间,身子被转了一圈,时聿背对着她绕到了身前。 “上来。” 火势越来越大,眼见要蔓上屋中脊梁,她心知这不是矫情的时候,立即环上了时聿的脖颈,顺从地伏上了他的后背。 此时殿外亦是一片混乱。 时聿突然踹开门锁,冲进偏殿的时候,连惠文帝都吓了一跳。 如今见他完好无损地出来,帝王才松了口气。 他背着的似乎是个贵女,尽管整张脸都低低的埋在时聿背上,看不清面容,惠文帝还是凭着印象认出了她的身份。 “沅二小姐可有大碍?” 惠文帝派人传太医。 “只是些小伤,府中大夫足以医治。” 时聿抬眸扫了时烨一眼。 “留在宫中,反而不安。” 说完,他大步离去。 时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身后那抹裙摆,细长的眸子眯了眯。 “皇兄方才说,那是沅家的二小姐?” 怪不得与沅锦这般相像。 原来是亲姐妹。 惠文帝一看自己弟弟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厉声道:“那是晋王府的人,不准你打什么鬼主意!” 方才时聿的神色,已然是不悦了。 他了解这个儿子,秉性固执,分毫不让。 时烨却心中不屑,嘲讽道:“一个寄住在晋王府的庶女,说不定早做了聿儿的帐中人。” 否则那日在街巷中,时聿何必出手相护? “聿儿不是那样的人。”惠文帝肃声:“今日之事,你要给晋王府一个说法。” “我是他皇叔,好歹是长辈,难道还要给他道歉不成?”时烨哼了声,瞥见惠文帝的脸色,又收敛了笑意。 “好。” 他盯着沅宁远去的背影,想起方才烛火下那嫩滑如脂的皮肤,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 沅锦这个妹妹,可比她勾人多了。 “时聿要说法,我便给他个说法。” 只盼着到时,他不会舍不得。 不远处,时聿正背着沅宁朝着皇宫角门走去。 小姑娘十分安静,乖巧地伏在他背上。 许是因为刚经历了场生死浩劫,她尚未缓过神来,一路上都不曾开口,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角。 时聿发觉了,却未说话,任由她握着。 “您受伤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沅宁看着时聿肩膀上衣衫透出的暗色,焦急起来。 “是被那衣柜碰到的?” 时聿道:“不碍事。” 身后人不说话了。 只是片刻后,后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块,伴随着低低压抑的抽泣声。 时聿脚步微顿。 他不善安慰人,只微微侧过头:“别哭,只是小伤。” 处理得好,连疤都不会留下。 他稍一偏头,沅宁便别过头去,偏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但闷闷的鼻音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您对我太好。” 但她不配。 配不上这样的好。 时聿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光听这语气,便能想象到她鼻尖通红,双眸挂着泪珠的模样。 她实在很爱哭。 又想,不愧是姐妹。 连哭泣时绵软的鼻音,都和夜里的妻子如出一辙。 他哄过夜里的妻子。 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还惹得她眼眶更红。 时聿心神微动,突然侧过头,正巧能看见她长睫上挂着的泪珠,将落未落。 如珠玉般晶莹。 让人忍不住吮掉。 时聿喉结微滚,察觉到自己想到了何处,他猝然收回了眼神。 妻妹虽小,却十分懂礼,见自己为救人受伤,愧疚得哭了一路。 与她相比,时聿越发觉得自己过分。 就这样一语不发到了角门口,走到了王府的马车前。 时聿出声提醒,不想身后的人却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不肯下车。 “…我的面纱弄丢了。”沅宁吸了下鼻子,小声道。 时聿应了声。 “无妨。” 心中却不由好笑。 到底是小女儿心性,经历了火场这种浩劫后,还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可自己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更何况,她不知道,她的脸他早已看过了。 但见沅宁扭捏着不肯下来的模样,时聿暗道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这件事了。 “马车里或许有。” 沅宁又道。 “您帮我取来,可好?” 时聿对着身旁的侍卫略一点头,那侍卫身形灵活地钻进了马车。 还未等他找到面纱,一旁突然传来了沅锦的声音。 “王爷,二妹妹,原来你们在这!” “脚程这样快,我险些没找到。” 沅锦快步走上来,看着沅宁抱着时聿不肯下来,怒得胸口不断起伏着。 “二妹妹,都已经到了马车上,你这样抱着王爷成何体统?还不快下来!” “长姐。”沅宁道,“我的面纱丢了。” 经她一说,沅锦才发现她一直低垂着头,面容一半埋在时聿背上,一半掩饰在夜色中。 而时聿脸上十分平静,亦不像发觉了什么的模样。 沅锦长出了口气。 看来她最紧张的事情没有发生。 “原来是这样。”她挤出个笑来,“无妨,长姐这里有。” “白芷,快为二妹妹整理一下。”她唤了声。 白芷连忙上前,从袖中掏出面纱,帮着沅宁打理起来。 沅宁穿戴好了一切,这才从时聿背后跳下来,对着他道:“今日多谢王爷相救。” 时聿对她略一点头。 沅锦心急道:“那王爷请上马车吧,二妹妹由我来照料就好。” 时聿却皱眉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被他疑问,沅锦紧张地不敢看他:“我,是容贵妃。。。” 今晚之事,疑惑太多。 以时聿的性子,是不可能让她含糊过去的。 “上车。”时聿冷声道。“我有话问你。” 第59章 除非,不是一人 回王府的马车上,时聿面色深沉地打量着沅锦。 从前他只以为自己对沅锦无甚感情,夫妻间起码相敬如宾,尚能得过且过。 毕竟沅锦曾为他守了两年空房,无一句怨悔,又日日替他向荣桂堂尽孝,连盛老夫人都赞其忠贞贤良。 这两年她过得不易,到底是他亏欠她。 因此即便他不喜沅锦,也愿意给她体面。 可今夜她在宫中所为,却令他大失所望。 “你为何会在昭华殿?” 时聿面无表情,眼神扫过她头顶那支玉兰簪,语气分明是平静的,却似能透出寒气。 提起昭华殿,沅锦声音低了下去,心虚得不敢看他。 “妾身去向贵妃娘娘请安,被宫女带到了…” 时聿打断了她:“你可知那是何处?” 沅锦心口猛地一跳。 永安侯虽位列侯爵,到了这一代却已没落,她虽身为侯府嫡女,少时却很少被召入宫。 嫁给时聿之后,他一走便是两年,自己又不得容贵妃喜爱,每每想去后宫请安都被推拒,这些年她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对皇后并不熟悉。 除了昭华殿。 当年她与那人一夜春风…便是在昭华殿,她如何能不认得那宫殿? 此后她连做了几个月的噩梦,连那三个字都不愿提起,更别提主动踏入。 若不是怕忤逆了容贵妃,她死都不会再靠近。 她决意将那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自然不可能对时聿提起半个字,于是摇头道:“妾身不知。” 一旁的沐瞳瞥了眼时聿的神色,好意提醒道。 “王妃,昭华殿是先太子的故居。” 沅锦一愣。 先太子,时砚? 回想之下,昭华殿比起一般的殿宇的确雅致许多,可她去的时候莫说有人提醒,连个值守的侍卫都没有,她怎能想到那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想起传闻中时聿和先太子的龃龉,忍不住掩唇惊呼了声。 “王爷,我…我真的不知那是先太子的住处,若是知晓,我定然不会踏入。” 看着时聿冷淡的脸色,她委屈道:“是我急着要与贵妃娘娘说话,没有设防,才一时大意。” “王爷要怪就怪我太心急,可若说是故意,妾身当真是冤枉。” 时聿淡淡扫了她一眼。 他相信沅锦的话不假,时砚的故居是宫中忌讳,除非她蠢,才会私自闯入。 让他狐疑的是另一点。 上次宫中摆百花宴时,容贵妃曾重罚妻子在长街下跪,时隔不久,她竟然心中毫无芥蒂。 他记得当时妻子虽未抱怨,却也不曾讨好,与今日宴上沅锦谄媚的笑脸判若两人。 这念头一起,时聿下意识朝她裙下扫了眼。 自从沅锦收到了那双蜀锦鞋,未表恩宠,十日有九日都穿在脚上,今天也不例外。 只看一眼便知,尺寸分毫不差,十分合适。 他脑中回想起书房那夜,妻子离去时略显怪异的走路姿势,眸底沉了沉。 妻子面对容贵妃的态度前后反差太大,自是可疑。 这锦鞋更是奇怪,难道同一人到了晚上,双足的尺寸竟会变化么? 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 除非不是同一人。 时聿眉梢一跳,心中顿生波澜。 若是如此,便能解释沅锦时常前后不一的举动了。 也能解释他为何对妻子时而厌恶,时而又克制不住想亲近的冲动。 他曾多次为自己冷热不一的行径感到愧疚,但会不会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问题,从始至终有问题的,都是她。 只是这个设想太过离奇,他还需亲自验证。 未免打草惊蛇,时聿并未表现出异样,只端起茶盏抿了口。 他不喜外露情绪,纵使心中已经将种种猜测设想了个遍,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沅锦见他不再质问,只以为自己蒙混过去了,稍稍松了口气。 正当此时,马车到了晋王府门前。 她急于离开,找了借口道:“妾身下去看看二妹妹如何,便先告退了。” “今夜,你妹妹为何会在昭华殿?”时聿问,“你不是说,她去马车上更衣了么?”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沅锦刚被盘问了一番,早已忘了沅宁的事,不料时聿竟还记得。 “妾身也犯了糊涂,一定是她肆意乱跑才惹出这番事端,正准备去问她呢。” 沅锦状似无奈地扶了扶额,下车将沅宁叫了过来,摆出一副斥责的语气道。 “你这孩子也是野惯了,皇宫之内哪里是你能乱跑的地方?今日历了这遭,也算给你长了教训,明日起你便在房中禁足,看你下回还敢再任性!” 沅宁见她虚张声势的模样,心中冷笑。 其实方才在轿中,她已隐约听见前头马车中传来沅锦的低诉声。 她轻声答道:“是我不好,本想回宝华殿寻长姐,因不熟悉路误入了昭华殿,可碰巧的是恭亲王竟也走错了路,他还将我认成了长姐,还叙起旧来。” 她抬眼看向沅锦,语气天真地问。 “这倒是怪了,难道长姐与恭亲王从前认识么?” 第60章 您要让她侍奉王爷? 沅宁只轻轻一问,沅锦却似被踩了尾巴一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胡说什么?莫不是在偏殿烧糊涂了!我怎么可能认识恭亲王!” 话音一落,瞥见时聿看过来的视线,才觉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了,瞪了沅宁一眼道。 “倒是你,你乱闯皇宫禁地,还放火烧了先太子的旧居,只盼着圣上不会降罪,否则你岂非连累了晋王府?” 沅宁听得诧异。 原来昭华殿是先太子的住处。 难怪她见那窗棂上都雕刻着玉兰,十分雅致。 思及时烨今晚所言,他与沅锦那一夜春风便是在昭华殿,她惊觉了什么,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沅锦故意为之? 不,不会,瞧沅锦的模样也是今日才知晓此事。 若是有人故意,也不该是她,而是… 沅宁想起一事,杏眸动了动。 今夜她和沅锦同时出现在昭华殿,都与一人有关,容贵妃。 先太子旧居是宫中禁地,寻常人怎可轻易踏入?有本事将她二人和时烨同时放进去的,也只有在后宫权势更盛的容贵妃。 又一想,今日时烨进门时的语气,分明是早知沅锦会出现在此处,这并非巧合,而是一出精心谋划的布局。 若他去的不是西偏殿,而是沅锦在的东偏殿,那今夜会发生什么? 天子寿辰之夜,晋王妃与恭亲王在先太子故居苟且…这消息一旦传出,足以毁了时聿的后半生。 沅宁倒抽了口凉气,后背起了薄薄一层细汗。 从前她只知容贵妃偏爱先太子,与时聿并不亲密,难道她已经疯狂到了如此地步,设计这般恶毒的计谋来毁掉时聿么? 这到底是母子,还是仇敌。 沅宁拧紧了眉头,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能让一位母亲对自己亲生骨肉下这等狠手。 这太残忍了,她不敢去想。 …或许一切都是她多疑。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时聿。 月光拉长了他细瘦的身影,越发显得一张脸冷白如玉。 若今夜种种皆是容贵妃的谋划,聪慧如时聿,自然已经猜到了一切。 他心中一定不好受。 沅宁蜷了蜷手指,只觉那背影十分孤寂。 她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忍不住蹙起了一双细眉。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沅锦见她落在后头,低斥了声。 “长姐。”沅宁突然问,“王爷今夜会来栖霞院么?” 沅锦挑眉,眯眼看着她。 今夜沅宁劝她疏远容贵妃的时候,她已经极力压抑着怒火了,只碍于在大殿上不好发作,才放过沅宁。 没想到她竟又不知收敛,关心起时聿的起居来。 “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王爷想我了自然会来,他什么时候来栖霞院,也用不着你操心!” 沅锦半低着头,笑着将沅宁散落的发丝绾在耳后。 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却无人看清凝在她眼底的恨意。 “记住,你只是暂时替我伺候王爷一段时间,有什么资格置喙我们夫妻的房中事?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远在宜州的宋姨娘!” 沅宁瞥了眼她头上的玉兰簪,眸光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不远处的时聿似乎心有所感,亦抬眼朝着二人望去。 今夜宫中发生之事,他虽未身在其中,但凭着沅锦的说辞已经推断出了大概,因此一整晚眉眼都是冷着的。 他早已见识过容贵妃的手段,虽心生恼意,却不至惊诧。 今夜让他惊诧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怀疑在栖霞院夜里侍奉他的不是沅锦,而是另有其人。 可那人会是谁呢。 沅锦若找人相替,定然会找与自己相似之人。 时聿抬眸远望。 只见姐妹二人并肩站在圆月下,沅锦似乎在为沅宁整理发髻,均略略低着头。 从他的角度看去,两道纤细的剪影几乎如出一辙。 他长眸微眯,眼底的沉深比夜色更浓。 栖霞院中。 沅锦自回了屋便坐立不安。 一边想不透为何容贵妃会引自己去偏殿,一边担心时聿发现自己与时烨的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睁眼,愣是没有合眼。 翌日晨起时,眼下的黛青将房嬷嬷都吓了一跳。 沅锦简单用了早饭,便对着房嬷嬷使了个眼色:“新来那丫头呢?” “王妃是说鬓云?”房嬷嬷道,“在外头侍弄花草呢。” 沅锦皱起眉:“我买她来不是干那种粗活的,伤了皮肉,还怎么替代沅宁那小贱人?” 房嬷嬷听出她话中之意,惊诧道:“您决定要让她侍奉王爷了?” 沅锦点头,压低了声音:“今日你找个男人将她开了苞,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她。” “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了?”房嬷嬷露出担忧,“如今王爷并不常来,既然二小姐已经成功瞒过了王爷的眼睛,不如让她暂且伺候着…” 沅锦正对镜梳妆,闻言将簪子一摔, “她是个不老实的,留着早晚会出事,而且…我怕她会察觉我和时烨从前的事。” 房嬷嬷大惊:“怎么会?” 沅锦叹了口气。 她也拿不定主意。 但时烨与沅宁同在偏殿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口无遮拦暴露二人的过往?即便被沅宁发现了蛛丝马迹,她也不能接受。 “那事绝不能被被旁人知晓,否则我便是死路一条!” 沅锦咬了咬牙。 “这两日你好好教教鬓云,一旦有机会…夜里便让她过来。” 房嬷嬷觉得不妥,时聿那样敏锐的人,怎是随便找个丫鬟就能诓骗得了的?到时一出事便是大事,恐怕后悔都来不及。 但见沅锦目光坚决,像是已经决定了,她张不了口再劝。 只能暂且点了头,暗自想着这两日回侯府通风报信,有吕氏来劝说,王妃一定会冷静下来。 房嬷嬷应下了:“您放心,老奴会好好教她的。” 沅锦心烦意乱,听着隔壁传来的吵闹声,不由更烦躁了:“是谁在喧哗?” “是何小姐来了。” 房嬷嬷答。 “听说她特意跟盛老夫人求了风荷院旁边的院子,说要住在那,现下正指使人搬东西呢。” 沅锦素来不喜何婉秋,闻言便冷笑了一声。 “那日她向王爷请求住在王府,我便知她没安什么好心!果然,这就搬到我栖霞院附近了,不过是惦记着侧妃的位置,想着在后院能时常遇见王爷,近水楼台呢!” 她怒声吩咐道。 “告诉下头的人,若是看见何婉秋来,直接打发出去!我栖霞院的门可不是她想进便进的!” 沅锦这头生起了气,却不知何婉秋压根不是奔着她来的。 转眼间她在王府住了三日,日日都会去风荷院缠着沅宁,一待就是整整一日。 时聿多日不来后院,沅宁倒是清闲,更让她诧异的是,何婉秋这回并未找她麻烦,只是成日在她院中耗着,一双眼睛时不时盯着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她虽然不适应,却也找不到借口赶人。 直到这日,栖霞院传来消息,说时聿今夜或许会过来。 晚饭后,沅宁便假装身子不适打发了何婉秋,待时辰一到,她顺着小门进了栖霞院的卧房。 第61章 如今,只剩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了。 沅宁悄声从耳房绕了一圈进了卧房里间,装作刚沐浴好的样子。 不想本该休息的时聿今夜却并未躺下,而是垂着双腿坐在榻边,好似正在等她。 窗台的灯如往常一样熄了,唯有浅浅月光透过窗棂,映着床边人那张矜贵出尘的面容。 见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自己,沅宁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夫君,不歇息么?” “不急。”时聿道,“过来,我们说说话。” 沅宁犹豫了一下,没有理由拒绝,她顺从地坐在了他身侧。 半张脸隐没在帐幔的暗影下,她微垂着头,只露出小巧精致的鼻尖,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头,鬓尾插点着一支梨花银簪。 “贵妃娘娘送你那支玉簪呢?”时聿问。 他记得沅锦很喜欢那玉簪,回府后日日都要戴着。 “收在妆匣中了。”沅宁轻声道。 听她语气淡然,丝毫不似沅锦收到赏赐时的沾沾自喜,时聿“嗯”了声,声线平静,眉梢的冷意却更凝得更深。 经过宫中那夜,他的确对妻子的身份有了猜测。 但怀疑终归是怀疑,他需要亲自验证。 在确认自己的猜测前,他不想打草惊蛇,故而并未立即来栖霞院查看,直到今晨沅锦去荣桂堂请安时,言语中透露出自己的冷待,时聿便知时候到了。 今夜前来,不会让沅锦生疑,是最好的时机。 而今,他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面前的妻子与白日的沅锦喜好,性情截然不同。 然而光是如此还不够。 时聿望了眼帐幔一侧的娇小身影,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沛国公府的老夫人下月做寿,那日我曾让你备下寿礼,你可曾准备了?” 沅宁微一迟疑,偏头回忆了一番,沅锦并未和她提过此事。 不过近日何婉秋一直赖在风荷院,沅锦又忙着在院中调教新来的丫鬟,亦腾不出空来找她,二人也有两日未互通消息了。 或许是她忘记了。 而且沛国公老夫人寿辰的事,她亦有耳闻。 这么想着,沅宁点头道:“准备了。”她道,“这两日我便将礼单送去,给王爷过目。” 时聿抬起眼皮,淡淡嗯了声,心中却更确定了。 沛国公老夫人的确要做寿,可她与盛老夫人交好及几十年,因此王府的礼单是去年就开始准备的,且都由荣桂堂那边盯着,根本用不上沅锦插手。 他也从未和沅锦提过一字半句。 短暂的沉默中,沅宁隐隐察觉到时聿异样的情绪,难道是她答错了话? 她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又一想,经历了那夜宫中之事,时聿心情不好也很正常,未必与她有关。 不管怎样,说多错多,还是不要言语为好。 她凑上前扯了下时聿的袖子,柔声道:“时辰不早,我陪王爷安置了吧。” 不料时聿却未接她的话,反而问了句:“那双蜀锦鞋呢,怎么不见你穿?” “今夜太晚了,我…” “无妨,去穿上。”时聿道,“那是我特意为你定做的,从前未仔细瞧过,今夜月光明亮,正适合细赏一番。” 沅宁没有动。 那双鞋是按着沅锦的尺寸做的,对她来说略大了些,怕时聿看出端倪,她并不想穿。 况且现下已入夜,房中黑漆漆的,哪里适合细赏了? 她不知时聿突如其来的兴致是为何,只轻声反抗道:“王爷若想看,不妨等明日,眼下光线昏暗,怕是看不清什么。” “哦?”时聿瞥了她一眼,“本来我还不觉得,被你这么一说还真发现这屋中太黑了,不若我们点上烛火再一同细赏,如何?” 这回沅宁当真吓了一跳。 生怕时聿唤人来掌灯,她忙抓紧了他的袖口,改口道:“…不必了,我突然觉得今夜月色明亮,无需掌灯。” 她一着急,声音软了下来,眸子颤巍巍地晃着水光,如受惊的小鹿。 换做从前时聿只会觉得妻子在撒娇,毕竟夜里的妻子总是娇柔可爱,可如今猜道了她在怕什么,他一瞬就分辨出了其中的心虚。 愤怒之余,又觉好笑。 沅锦找来的这个替身实在不聪明,更不擅遮掩,小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时聿只当什么都没瞧出来,面色如常地“嗯”了声:“去穿吧。” 有了这一遭,沅宁再也无法推辞,只能乖乖穿上了那双蜀锦鞋,局促地站在榻前。 尽管她尽力遮藏着脚后,时聿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尺寸不合。 他心中冷笑了声。 如今,只剩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了。 时聿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微微眯了眯眼。 第62章 从一开始,便不是沅锦 床下的沅宁心中正不安着,低头端详着脚尖,很怕被时聿看出什么,只是等了片刻他依旧未发一语,她忍不住抬眸。 这一抬眼,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下一瞬忽觉腰间一紧,时聿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上了榻,湿热的吻贴着后颈而下,沅宁起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跌坐在了他怀中。 时聿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吻得霸道又凶狠,她渐渐喘不过气,只能将双手抵在他胸口,仰头承受着。 青帐之内,衣衫尽褪。 时聿一向强势,今夜似乎又带了不知名怒火,动作间丝毫不加顾忌。 时聿平日矜贵冷清,极易让人忘了他武将的出身,沅宁纤细的腰身只在他半掌之间,纤纤玉臂更是毫无抵抗之力,每每在她以为快要结束时,他稍一用力便将她翻过身,又重重压了上来。 沅宁隐约察觉到了他心情不佳,料想应与那夜宫中的事有关,只能被迫忍受着这股怒意,细嫩的五指紧紧攥着被褥,水雾朦胧的眸泛起破碎,忍不住低吟出声之时,却被他吻住唇舌,只剩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气音,如同幼猫的呜咽。 如此反复几次,时聿才肯放过。 沅宁浑身都失了力气,很快便睡了过去。 漆黑的幔帐内,时聿一手圈着怀中的娇躯,与夜色中缓缓睁开眼。 层云蔽日,看不清怀中女子的相貌,但他已经确定了,她便是圆房夜自己的枕边人。 她年纪仿佛很小,却很能忍耐,圆房之夜的第一次,她如今夜一般被自己折腾得极狠,哽咽得满面泪痕,却仍旧硬生生抗下来了。 他曾以为第一回,总会不适。 怎会想到,他身旁睡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 原来从第一回开始,夜里的人就不是沅锦。 时聿黑眸沉沉。 沅锦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暗中偷梁换柱,欺瞒于他,他自然恼火。 但多年养成的谋定后动的性情,却让他又多想了一层。 沅锦身为正妻,若想为他添置通房大可明说,为何要冒着这么大风险行此举?此事是她的策划,还是侯府的阴谋? 而眼下睡在他怀中的女子,是出于被迫,还是沅家的同谋? 不论如何,他回京已有数月,她分明是清醒地参与了这场谋算,且并非一两次,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种种疑惑浮现在心头。 时聿最厌欺骗,更不能允许有人在王府后院偷天换日。 若此事是侯府针对晋王府的计谋,此时揭发,无疑是打草惊蛇,给了对方撤退反应的机会。 不如暂且隐忍不发,待他查清原委,再一并算帐。 夜深露重。 沅宁是被房嬷嬷粗蛮地叫醒的,睁开眼时,身侧被褥已经冰凉,时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连声招呼都未打,这还是第一次。 沅宁不适应地愣了下。 她浑身酸胀得发麻,缓了半晌才坐起身来,刚一出门,便见沅锦正坐在耳房中,看模样已经等了许久。 沅锦一抬眼,沅宁便领会了意思,褪了上身的衣裙。 看见那莹白肩头上的红痕,沅锦目光似寒针一般向沅宁射来。 她烦躁地吩咐房嬷嬷:“还不快些,给我弄出一模一样的痕迹来,千万不能被王爷看出什么!”一边又忍不住对沅宁道:“我一早便警告过你,不许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招数,你看看如今…像什么样子?” “你代表的可是我,自己卖弄就算了,若让王爷看轻了我,你担待得起么?” 这一夜沅宁已是极累,被时聿一连折腾了半晚,眼下双腿酸得发颤,连走路都费力。 她如今只想回房休息,只淡声道:“长姐多想了,我从来没有过。” “你没有过,难道是王爷主动的不成?”沅锦冷笑了声。 时聿那么冷情寡欲的人,怎么可能?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 沅锦看见她这模样就心烦,摆手让她出门了。 “你看她如今嚣张的,竟敢在我面前炫耀恩宠了!若不是我,王爷岂会多看她一眼?” 她想了想,突然看向房嬷嬷:“鬓云那边调教得怎么样了?” “那丫头倒是听话,就是胆子太小了。”房嬷嬷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再教她些日子,估计就差不多了。” “你尽快。”沅锦不耐烦道,“沅宁这小贱人,我当真是一日都忍不了了!” 沅锦心情极差,沅宁这头也没好到哪去。 回了风荷院后,她便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到了翌日,身上依旧疲软得没力气。 紫阙只能对外道她得了风寒,关门闭户地休息了三日。 沅宁这一病,最着急的倒属何婉秋。 她见不到沅宁,只能花银子买通了个洒扫的丫鬟,打听风荷院的情况。 那丫鬟回道:“二小姐的确是病了,连床都起不来呢,昨日奴婢隔着窗扇朝里头看了眼,她脖颈上还留了红印子,应是大夫针灸留下的伤,眼见着是病得不轻。” 何婉秋听得心口一跳。 她自认掌握了沅宁的秘密,如今一听这话,十拿九稳道:“那哪里是针灸留下的,分明是她又出去鬼混了!” 前几日她片刻不离地跟着沅宁,愣是没发现什么不对。 看来只能想办法在晚上去寻她。 沅宁若是趁着夜晚行不苟之事,风荷院内必定无人,到时候她再去抓沅宁和那男人的现行,也算是顺理成章。 何婉秋攥紧了双拳,暗自打定了主意。 只是尚未等到沅宁病愈,宫里的旨意便先下来了。 不知时聿是如何与恭亲王周旋的,惠文帝不仅没追究昭华殿失火之事,还体谅她那夜在受了惊吓,赐下了许多恩赏。 太监鱼贯似的将赏赐搬进王府,其中还有恭亲王府的赔罪礼,因沅宁生着病,全是由沅锦出面替她打理的。 另有一太监,特意将一锦盒交到了沅锦手中:“这是恭亲王特意吩咐的,请您务必收好。”又低声道,“那夜我家王爷和二小姐叙起旧事,相谈甚欢,若有机会,还盼能与二小姐吃茶赏花。” 说完便跟着宫中的人马走了。 沅锦不明所以,顺手打开锦盒,看见里面的东西后,脸色惊变,又“啪”地一声合上了。 一旁的房嬷嬷眼尖,看到了锦盒中放着条丝软之物,仿佛是肚兜。 见沅锦脸色惨白,她更确认了心中猜想,忙屏退了下人。 沅锦已经气得眼睛通红。 这锦盒中的肚兜样式,与她与恭亲王那一夜所穿的一模一样….他派人送这东西来,到底想做什么? “王妃莫急,依老奴看,恭亲王此举倒未必是冲您来的。”房嬷嬷低声道,“您别忘了,今日这种种都是给二小姐的赏赐。” 经她一提醒,沅锦才反应过来,那太监将东西交给她时的确没有说清楚是给谁的。 若是给她,便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威胁。 若是给沅宁的…将这等贴身之物送给女子,分明是不怀好意的调戏。 沅锦皱起眉,一时摸不透时烨的心思。 况且那太监的话,沅宁和时烨能有什么旧事?与时烨有旧的人,分明是她… 沅锦眼皮一跳,越发总觉得沅宁知晓了她的秘密,不能再留。 正得此时,下人来报说时聿晚上要来栖霞院。 房嬷嬷有些担心:“二小姐的身体还未好,王爷又要来,这可怎么办?不如王妃找个理由暂且推了…” “夫君要来,我岂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难道我这栖霞院离了那小贱人,还不转了?” 沅锦本就为了沅宁的事烦心,闻言便眯了眯眼。 “鬓云呢?将她叫来!晚上王爷若要留宿,便让她去。” 第63章 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房嬷嬷本就不赞同安排鬓云同房,不过是一边敷衍着沅锦,一边将消息传到吕氏那头,希望吕氏能出手相劝。 可不知为何,三日前递出去的消息,今日竟还没有个回信。 这可是关于侯府的大事,吕氏不会轻轻慢的,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房嬷嬷心急如焚,本打算今天抽空亲自回侯府一趟,不想时聿今夜竟要来了。 眼见劝不住沅锦,恐怕要出大事,她只能好声道:“王爷前些日一直住在书房,想来也是忙于公事,他只说来用晚饭,未必会歇在咱们院。” “老奴去知会鬓云一声,以防万一,那头也让二小姐准备着,您看如何?” 好说歹说,沅锦终是点了头。 房嬷嬷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今晚还是得找沅宁来。 她一边派人去给风荷院传信,一边去寻那去侯府传信的小厮了,想知道吕氏那头为何还不给个说法。 然而这一去,竟连那小厮都不见了踪影。 房嬷嬷惊愕失色,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事实上,自从那夜时聿发现沅锦找人代替同房后,便派人监视着栖霞院的一举一动。 房嬷嬷写的信还没出晋王府的大门,便被沐瞳秘密拦了下来。 此时那字条已经送到了时聿的桌上。 “栖霞院的小厮已经招了,这信是送给吕氏的,且十分着急。”沐瞳道,“写信的人很小心,未写明具体是何事,但能看出是关乎王妃同房一事,可见她的事侯府早已知情,并且参与其中。” 他一边低头禀告,一边观察着时聿的脸色。 不怪王爷生气,他乍闻此事时,亦是难以置信。 侯府是疯了不成?竟敢在这种事上欺瞒主子,且还顺利瞒了他数月。 主子从来不好女色,唯独对王妃是例外的,不想这一切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已经能想象到主子该有多愤怒。 “去栖霞院。” 时聿起身,淡淡吩咐。 路过花园之时,一行人遇上了正往风荷院而去的何婉秋。 “表兄!” 何婉秋瞧见时聿,远远便笑着跑了过来。 时聿同她打了声招呼:“在王府住的还习惯么?” “多谢表兄关心,我一切都好,与沅妹妹在一起吃茶说话很开心。”何婉秋笑着道,“只是前几日她病了,连床都下不来,如今一见好,我这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她呢。” 时聿略一点头,掌中摩挲着玉石。 后院种种小事他从不关心,沅宁生病的事他也是才知道。 连床都下不来,看来病得不轻。 又一想,自沅宁住进王府后似乎经常生病,总是三天两头出不了门,当真是身体太过虚弱,还是…有其他不能见人的原因。 时聿眼神微暗。 事实上,自从识破沅锦的秘密后,他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沅宁。 毕竟她姐妹二人如此相似,便是从前他都时常将二人混淆,夜里偷梁换柱并非不可能。 风荷院与栖霞院只有一墙之隔,沅宁参与此事的嫌疑很大。 这几日他将回京后的种种回想了一遍,越发觉得这猜想极可能为真。 他最恨欺骗,也愤怒沅锦和那女子敢以如此手段玩弄于他,但奇异的是,想到那人有可能是沅宁,心中却不觉得厌恶。 甚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庆幸。 他不愿去细想。 “表兄,你这是要去栖霞院么?”何婉秋笑着问道,眼中满是试探。 见时聿没否定,她笑意更深了。 “那表兄快去吧,别让嫂嫂空等着,我也正要去风荷院找沅妹妹下棋呢。” 时聿今夜歇在栖霞院,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她一定要趁着今夜揭发沅宁的真面目,让时聿亲眼见到她同其他男子不伦不类的样子,看她还如何逃脱得了! 何婉秋打定了主意,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风荷院。 沅宁很是意外。 眼下就快到了晚饭的时辰,她没想到这时候何婉秋会来。 更没想到的是,何婉秋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用过晚饭后又缠着她一起下棋,直到月上枝头,还嚷嚷着再来一盘。 房嬷嬷一早便说了,时聿今夜可能歇在隔壁,算着时辰,她也该开始准备了。 沅宁只能道:“何姐姐,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明日我备好了茶点再请你来。” “这才哪到哪?我还没玩够呢,你可不能这么赶我走。” 何婉秋不听她的,又重新将棋盘摆好。 “再说了,我看你院中不是有两间偏房么?我们且玩我们的,今夜我就近歇在你这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 沅宁忙摇头:“偏房简陋,只怕委屈了姐姐。” “无妨,我不介意。” 何婉秋冲她一笑,眸底闪着意味不明的深意。 “难道妹妹不愿意留我么?莫非你院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发现了去?” 沅宁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第一个反应便是,难道何婉秋知道了她和沅锦夜里的秘密? 不,不会的。 何婉秋最是急躁,若她得知了此事,早闹得王府人尽皆知了,怎会耐着性子在这步步试探? 不过她既然如此说,自己再一味推拒,怕真要引起她的疑心。 如今何婉秋住在王府,引起她的注意可不是件好事。 “我哪会有什么秘密,何姐姐说笑了。”沅宁道,“那我们便再下一盘吧。” 她一手捻过棋子,悄无声息地对着紫阙使了个眼色。 紫阙会意,当即快步去栖霞院找到了房嬷嬷,把这头的情况说了。 “何小姐在我们屋赖着不走,小姐实在走不开。” 房嬷嬷生气道:“这怎么能行?王爷眼下正在用饭,眼见着是要歇下了,二小姐这时候出了岔子,要我们王妃怎么办?” 紫阙也皱起眉:“小姐也是怕被人瞧出端倪来,嬷嬷想个办法应付一晚,小姐今夜定是过不来了。” 第64章 万万不能轻纵了她 二人说话声音太大,屋里用饭的时聿和沅锦也听见了动静。 沅锦笑着为时聿斟了杯酒:“下人不懂事,是妾身管教无方,王爷莫怪罪。” “无妨。” 时聿低眉,难得地接过了酒盅,搁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两年我不在府中,你帮着外祖母打理中馈十分辛苦,管束下人方面疏忽一些,也在所难免,不必道歉。” 沅锦微愣了下,这还是时聿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有些受宠若惊。 “妾身是王爷的妻子,做这些是应该的。” 时聿又道:“自你嫁进门,王府内外皆称你贤良淑德,这是你谨慎持家的功劳,我需得感谢你才是。” 沅锦脸上泛起红晕,心中已然十分雀跃,完全忽视了时聿眼底的冷意,勾着唇道:“我与王爷是至亲夫妻,没得这样见外的话。” “至亲夫妻。” 时聿清声重复了遍,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既是夫妻,我希望你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难言之隐,从前也好,日后也罢,都可与我直说,而不是选择欺瞒。” 沅锦心里一紧,慌忙垂下眼帘。 “王爷何出此言,妾身一心待您,又怎会欺骗?” 她手心微湿。 “妾身只希望能一生陪在王爷身侧,其他别无所求。” 时聿目光淡淡望着杯中清酒,眸底冷意更甚。 沅锦站起身来:“房嬷嬷那似乎出了事,妾身出去看看。” 沐瞳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王爷刚刚已经给了王妃机会,奈何她不肯说实话。 看来此事终究不能善了了。 耳房中,沅锦本想找个借口避开时聿,今夜他的话让她莫名心慌,只怕再坐下去就要暴露了心虚,只能躲了出来。 没想到,风荷院那头还真出了事。 她咒骂着沅宁多事,却又不得不解决眼下的事。 其实找借口将时聿劝走,也未尝不可。 但方才时聿的话让她感受到了些许夫妻温存,如今又要将夫君推走,她心中十分不好受。 “实在不行,今夜我便亲自侍奉王爷。” 房嬷嬷大惊:“不可啊王妃,您的身子正在恢复,日后与王爷亲近的机会多的是,可不能现在冒险,功亏一篑啊!”想了想,她不得已道,“不如就让鬓云那丫鬟去伺候吧,左右王爷今夜饮了酒,或许她能应付一晚。” 沅锦心中苦涩,权衡再三,也只能点了头。 “让她老实些!若敢像沅宁那样狐媚,我绝不能容忍!” 房嬷嬷连连点头,又对着白芷使了个眼色:“去,给王爷再温壶酒。” 今夜,时聿喝得越醉越好。 房嬷嬷不知道的是,今晚时聿的确饮了酒,却不足以让他喝醉。 且他今夜来只是有话同沅锦说,他已看破她夜里的伎俩,又怎会真的歇在她房中。 不想沅锦离席后便称作去沐浴,让时聿在卧房等她。 时聿到了卧房后,房中一如既往的熄了灯,隐约中瞧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坐在榻上。 他本是转身欲走,看见这抹倩影,突然上一回夜里自己的放纵,和她拼命压低的哽咽声。 离开时,她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若非他双臂托着,险些滑跌在床上。 时聿脚步微顿,转而走到了榻边,坐在了那女子身旁。 “你…还好么?”他问。 身旁女子没说话,只是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时聿偏过头,还未等说话,那女子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朝着他的腰封抹去。 他略一惊诧,挑起眉。 寻常女子经过那一晚后,怎么也要休息几日,她竟然还敢主动接近他,当真是不知道害怕么? 时聿拂开那女子的手,道:“你休息吧,我今晚歇在书房。” 闻言,那女子显然一愣。 她自知在做胆大包天之事,心里害怕得很,从方才起双手就忍不住在颤抖。 可王妃方才已经厉声警告她许多,若是留不住王爷,她定然会收到责罚的。 眼见时聿起身欲走,她着了急,快走几步上前。 想起房嬷嬷教的那些房中术,她闭着了眼睛,豁出去一般搂住了时聿的腰,将上身紧紧贴了上去,因紧张而渗满汗的右手,颤抖地朝着时聿腰下探去。 时聿眉心一蹙。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推开了身后之人。 “你是谁。” 他骤然回头,一双黑眸寒冷到了极点。 夜半,沅宁是被隔壁院的吵闹声惊醒的。 沅锦的卧房与她只有一墙之隔,夜深人静的时候,些许声音都十分明显,更别提此时传来的声音十分杂乱,还并着女子凄惨的哭声。 今夜本该是她去栖霞院的,却不能脱身。 听说时聿歇下了,她一直在想沅锦会如何应付,会不会出事,果真,刚一睡着就被吵醒了。 且听这动静,明显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要去一趟。 她唤来紫阙提来灯笼,套上披风便匆匆去了栖霞院。 一进院门,就见个小丫鬟被五花大绑地束在院中,时聿站在台阶上,脸色比夜色更沉。 站在一旁的沅锦面色亦泛着白,唯有下面的房嬷嬷还算冷静,几步冲到那丫鬟面前,朝着她脸上便是重重的一巴掌。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趁着王妃不注意的时候潜进卧房!你这个心比天高的小贱人,我看你是活够了!” 沅宁走近了几步,灯笼的微弱火光映在那丫鬟脸上。 她认出了来人,心弦一颤。 正是那与她相似了几分的小丫鬟,鬓云。 看见鬓云身上那熟悉的里衣,正是自己从前与时聿同房时穿过的,她心头突地一跳,隐隐猜出了什么。 “嬷嬷,不是我,是王…” 鬓云刚一开口,房嬷嬷眼疾手快,又是一巴掌打了上来。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气,鬓云的牙齿和着血沫掉了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唇止不住地颤着。 “王妃,老奴看得清清楚楚,这丫头自己心怀不轨,见您去沐浴便私自溜进了卧房!”房嬷嬷揪起鬓云的头发,啐了一声,“这样下贱的丫鬟老奴见过不少,以为攀上王爷就能一步登天,从奴婢变成主子从此享福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爷,王妃,可万万不能轻纵了她!” 沅锦会意,面上适时露出怒色:“责五十杖,发卖出府!” 鬓云哭得更厉害,爬上前来抓时聿的衣角:“王爷,不是我…” 沅锦眼皮一跳,挥了挥手。 “还不快将她拖走,留在这碍王爷的眼么!” 第65章 从前的女子是谁? “且慢。” 眼见鬓元要被房嬷嬷堵着嘴打发出去,一直未发一语的时聿朝旁边看了一眼。 沐瞳立即会意,上前一个挥臂,将神色慌张的房嬷嬷吓了一个趔趄。 “栖霞院卧房皆有值夜的女使,外侧更驻守着王府侍卫,一个丫鬟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进去?” 他走到鬓云面前,将堵着她嘴的帕子扯下,低头道。 “我们王爷在这,你有什么冤屈尽可说。” 鬓云心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也顾不上得罪沅锦了,跪爬着上前砰砰磕了几个头。 “奴婢冤枉,是房嬷嬷逼着奴婢去伺候王爷的!奴婢不愿,她就日日找家丁来我房中,硬生生把我…” 她仇恨地看了房嬷嬷一眼,那狠厉的几巴掌将她的血性打了出来,她豁出去一般咬牙道,“今夜她又说王爷今夜喝醉了,让奴婢熄了灯,不要出声坐在床边就好,伺候好了王爷,自然有的赏赐。” 鬓云凑上前几步,扯着自己身上的丝绸里衣道。 “她还给了奴婢这身衣裳,若非王妃授意,奴婢怎么可能穿得起这么好的料子?奴婢枕下还压着十两银子,就是今夜房嬷嬷赏的!” 沅宁提灯站在一旁,一边怜惜她的遭遇,心中又忍不住为她赞了声好。 兔子急了会咬人。 有些人看着稚嫩柔弱,却也不是任人摆弄的。 沅锦更没想到鬓云竟敢当众违逆她,顿时有些乱了方寸:“你,你这个贱婢,竟敢在王爷面前污蔑我!我何曾指使你做这样的事?” “若非王妃指使,房嬷嬷怎会让奴婢留意王妃的一言一行,连说话声音都要模仿?” 余光扫见站在一旁的沅宁,鬓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沅二小姐,房嬷嬷还特意嘱咐了,让我暗中观察效仿二小姐!” 沅宁呼吸一滞,握着灯柄的手指紧了几分。 方才,她只以为沅锦是见她今夜脱不了身,才仓促让鬓云去房中伺候的。 如今听鬓云所言,这一切倒像是沅锦早有预谋的。 其实不用效仿,二人的身形已经极为相似,尤其是她此时与鬓云站得极近,旁人一眼便能瞧出来。 她垂下眸,默默退后了几步,将身形遮掩到了侍卫后头。 沅锦更是被她的话惊得不轻,心脏险些骤停,仰头去看时聿的脸。 “王爷,二妹妹温柔娴静,我不过是看这丫鬟粗鲁,想让她学着些二妹妹的文静,没想到她误解了我的意思,还这样攀诬我,这是要冤枉死我啊!” 时聿掀起眼皮看她:“那今夜之事又如何解释?” 沅锦面色发白,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这…” “王爷,是老奴!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房嬷嬷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今夜身子不适,老奴私下安排了鬓云为王爷暖房,王妃她并不知情,王爷要罚就罚老奴一人吧!” 时聿冷声:“你一人所为?” 房嬷嬷重重磕了个头:“没错,老奴不该擅自安排通房丫鬟,请王爷责罚!” 不等时聿说话,沅锦先扑到了她身上,痛心疾首道:“房嬷嬷,你真是糊涂啊!”又眼含泪水地看向时聿,“王爷,房嬷嬷也是心疼我,能否从轻发落?” 时聿冷清的眸子扫过二人,眼底冰雪翻涌。 他早已得知沅锦在夜晚做了什么勾当,眼下沅锦与房嬷嬷的配合,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出拙劣的戏码。 越逼真,就越可笑。 且那丫鬟鬓云…虽然身材打扮与从前那人很像,但他总觉得不似一人。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前夜那房中女子也是鬓月?”时聿问。 房嬷嬷颤了颤身子,微抬起头。 时聿站在高处,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她却觉得那眼神格外冰冷,背后都生出了寒意。 她意识到时聿有此一问,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房嬷嬷懊恼万分,今夜实在不该听了沅锦的话,拿鬓云来充数,但事到如今,悔恨已经无用,绝不能让时聿发现更多秘密,否则沅锦便彻底完了。 沅锦出了事,吕氏必不可能饶恕她。 房嬷嬷暗下决心,把头低了下去:“不是。” “是何人?”。 房嬷嬷垂着头,脸色灰白,没往沅宁那边看一眼:“是侯府的另一个丫鬟。” “现在何处?” “被老奴逐出府了。”房嬷嬷低着头,一字一句道,“本想安排她替王妃伺候王爷,日后做个通房,不想她恃宠生娇,对王妃不敬,便将她发卖了出去。” 时聿眼中厉色一闪。 丫鬟? 难道此前与他同房之人,都是房嬷嬷口中的丫鬟? 他眼帘微低,不知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的沅宁。 一盏烛火映照出她纤柔的身影,夜风拂动着她的裙角,更显得单薄柔弱,琉璃般的浅瞳轻轻收缩着,眸中流露出诧异和惊吓。 仿佛被眼前的状况吓到了。 时聿敛着眸,脸色稍沉。 他的确怀疑过,甚至快要让自己相信,那女子就是沅宁。 但房嬷嬷的话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虽然她所说不可尽信,但到底在时聿心头留下了疑影。 怀疑仅仅是怀疑,若仅仅因为自己的猜测,便将一个她卷入这种不可告人的阴私中,若是真的便罢了,若是假的,一旦有什么流言传出去,便足以毁她一生。 说到底,他并没有真凭实据。 将夜晚的女子与沅宁联系到一起,是出于直觉还是私心作祟,他自己更不愿细想。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误判,他便不会轻易动作。 时聿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将鬓云带走。” 他负手,凉凉瞥了沅锦一眼。 “沅氏及其仆从全部幽禁栖霞院,没我的命令,不可轻易踏出半步。” 沅锦看着时聿冰冷的脸色,又恐惧又痛心,丝毫顾不上王妃的体面,哭着扑了上去:“妾身为您安排通房,全然是为了好好侍奉您,绝非故意隐瞒啊,王爷…” 时聿甩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去。 沅锦愣愣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抱着房嬷嬷泪流满面。 第66章 她有没有提起风荷院 翌日一早,沅锦被幽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府。 时聿为人虽冷清,却不会无故重罚于人,下人们忍不住猜测沅锦做了什么过分的事,竟然引得时聿派侍卫围了栖霞院。 何婉秋更是一头雾水。 她明明是来监视沅宁的,不想还未等找到沅宁私通的证据,隔壁的沅锦居然被禁足了。 不过她与沅锦素来不合,听闻此事到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沅锦若是犯了大错,盛老夫人一定为会时聿再寻新人,到时她的机会不就来了? 何婉秋到了沅宁跟前想打探些内幕,奈何沅宁的嘴太严,简直半丝风都不透,不过看她神不守舍的表情,沅锦定然犯了什么大过,何婉秋兴致冲冲提着糕点去了荣桂堂。 盛老夫人近日身子不大好,一直在房中将养着,若非何婉秋打听到了她这,她还不知道栖霞院的事。 她将时聿叫了过来。 “沅锦到底是你三媒六聘的正室,怎可像下人一样轻易禁足?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议论王府。” 盛老夫人咳了两声,又道。 “话说回来,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 时聿道:“正值盛夏,外祖母身子不爽,无需为这些小事烦心,我自会处理好。” 见他不欲多言的样子,盛老夫人一着急,咳嗽得更厉害了。 嬷嬷忙顺着她的后背,劝说着时聿:“老夫人总说王妃不容易,便是看在她替您守节两年的份上,还请王爷对她宽恕些。” 时聿眸光微暗。 正是因为盛老夫人怜惜沅锦,他才不愿告知实情。 沅锦干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盛老夫人的恼怒不会在他之下。 而且夜晚那女子的身份尚且不明,万一当真是沅宁…此事更不宜被人知晓,外祖母最容忍不了这等后宅隐私,一怒之下,这二人她都不会轻纵。 他习惯将事情控制在自己可掌控的范围。 即便真是沅宁所为… 时聿黑眸沉了沉。 他亦不会轻易饶恕。 但,要怎么惩罚她,该由他定夺。 “前几日父皇寿宴,沅氏行为不轨,该给她个教训。” 盛老夫人有些疑惑,圣上寿宴之夜起火的事她自然知道。 本以为沅宁会受牵连,谁知前些日时聿特意面见了圣上,结果宫中不但没怪罪,还对沅宁进行了安抚,连恭亲王也送来了赔礼。 难不成此事与沅锦有关? 看来她要详查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聿离了荣桂堂大门,沐瞳立即跟了上来。 “主子,属下已经审问过鬓云了,她知道东西的确不多,除了房嬷嬷教她刻意模仿王妃的言语神态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属下调查过,她是王妃从侯府回来后才到了栖霞院的,从前的事她或许真的不知情,她哭得可怜,倒真像是被逼着才做这些事的。” 时聿点了下头,又问。 “她有没有提起风荷院?” “沅二小姐?”沐瞳回想一番,摇了摇头,肯定道,“没有,听她的语气与沅二小姐并不熟悉。” 想起鬓云的遭遇,他忍不住道。 “主子,这丫鬟若真是被逼的,也着实可怜。” 时聿道:“先关押着,待事情结束后给些银两送出府吧。”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刚拐进月亮门处,便瞧见一身着淡紫轻丝月牙群的少女立在门前,墨发上插着根素玉簪,双手不安分地绞在身前,仿佛在纠结着什么。 听见动静,她连忙回过头来,正是沅宁。 她对着时聿福了一礼:“王爷。” 时聿的目光从她面上淡淡扫过:“找我有事?” 沅宁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出了口:“那个叫鬓云的丫鬟,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时聿本以为她是为沅锦求情,或是来替沅锦试探自己心意的,没想到她竟为那丫鬟而来。 见他不语,沅宁咬了下唇,有些紧张。 那夜时聿识破沅锦找人替代同房之事,着实令她捏了把冷汗,也曾担心他会否怀疑到自己头上。 这两日时聿没有其他动作,她才放下心来。 至于鬓云,那小姑娘的确可怜,那日听了她的遭遇后,沅宁便生出了恻隐之心,只觉得自己与她同病相怜。 前世的她不就正如鬓云一般么?只因模样相似,便被沅锦强行押上了栖霞院的床。 又忍不住想,若有一日夜晚的秘密被发现,她的结局一定和鬓云一样,被当作脱罪的弃子,彻底放弃。 鬓云还小,才十三四岁,实在不该如此。 沅宁打量着时聿的神色,开口道:“说来羞赧,那夜我因担心长姐到了她院中,虽是无意,却也将事情听了大概…出了这样的事,我知晓您一定很生气,但鬓云是被迫的,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 时聿侧目端详着她。 果然,她是为那丫鬟求情而来。 自沅宁住在王府,对他可谓是处处小心避嫌,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求他一件事。 更何况据沐瞳所说,她与鬓云并不熟悉,更遑论私交。 难道仅仅是出于怜悯? 鬓云那丫鬟他本就没打算追究,不过瞥见沅宁游离不定的目光,收在身侧的五指用力得指节泛白…她在紧张。 时聿掩住眼底的暗涌,话锋却突然一转。 “绕了她?她胆大包天,与你长姐合谋欺瞒我,我怎会轻纵。” “鬓云是被迫的。”沅宁忍不住道。 “那只是她一方的说辞,说不定那是她为脱罪撒的慌。毕竟是个丫鬟,为了钱财权力主动献身,这在高门大宅中并不罕见。” “可…” “就算她是被迫的,俗语说有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即便绕过她昨夜那回,她从前欺瞒本王的又当如何?” “您是说,从前也是她…”沅宁愣住,心里一紧:“不,房嬷嬷不是说那是另一个丫鬟么?” “房嬷嬷老奸巨猾,她的话不能相信。” 时聿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语气一寸寸沉了下去。 “本王已经查明,你长姐从前便三番五次利用鬓云偷梁换柱,趁着夜色将她送上栖霞院的床榻。” “屡屡如此,可见她是故意欺瞒,且毫无悔过之心,本王看她的命,是不想要了!” 第67章 时烨他…想要迎娶沅宁? 沅宁心里“咯噔”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聿话里话外,竟是把从前那些夜晚的欺骗通通算在了鬓云头上。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曾经断案无数么,怎么能这么轻易便冤枉了人。 沅宁抿着唇,想为鬓云说情,又怕说多了被时聿看出自己知晓内情,心里煎熬得厉害,许久才憋出一句:“…我瞧着鬓云还小,人也老实,应当不会屡次欺骗王爷。” “哦?” 时聿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从前与沅锦合谋的另有其人,希望我再抽丝剥茧,将从前那人的身份仔细调查一番?” 沅宁脸色一白:“…” 调查。 怎么仔细调查? 她与沅锦的事虽然做的隐秘,但并非无隙可循,之所以能瞒这么久,全因时聿从前没有生疑。 若真的要查,保不齐就会查到自己头上。 她觉得她简直是挖了个坑将自己填进去了,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微微别开了脸颊,掌心亦渗出了冷汗。 时聿轻撩着眼皮,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只见她纤长微卷的睫毛下,那双清澈稚嫩眸子闪着忐忑和不安。 时聿年长她几岁,心性亦成熟许多,这副姿态落在他眼中,俨然像个犯错又不敢承认的孩子。 好孩子不会说谎。 坏孩子不会愧疚。 唯有好孩子犯了错,才会自我煎熬,如此纠结。 时聿收回目光,望向了远处的湖面。 “也好,我想了想,你说的有些道理。” 他道。 “本来打算此事到此为止的,既然你为那丫鬟说情,那便再给她一次机会,细审从前的事情吧。” “…那便多谢王爷了。” 沅宁强扯着唇角,露出个笑来,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 她无心和时聿说其他,敷衍了两句,便找个借口匆匆告辞了。 时聿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灼灼。 一旁的沐瞳更是疑惑。 主子明明没打算为难鬓云,为何又要说那番话吓唬沅二小姐,难道只是为了逗她? “明日我要出城一趟,归期不定,栖霞院那边你亲自看着,若有紧要之事,可飞鸽传书于我。” 时聿已经收回了目光,一边走向书房,一边吩咐道。 “注意些,沅家那边,先别走漏了风声。” 沐瞳连忙应声。 这头沅宁虽回了风荷院,心里却反复回想着时聿的话中之意,担心他是否察觉了什么,又会不会调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几乎整日都心神不宁。 临晚饭时,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小姐,是恭亲王府的人。”紫阙掀帘走了进来,“说是恭亲王来探望老夫人,正在湖心亭处歇脚,恭亲王说宫宴那夜冒犯小姐了,他想请您过去,当面道歉。” 沅宁对时烨当真一丝好感都没有,更不相信他会真心认错。 闻言便拧眉道:“我不去,就说我病了,不方便见客。” 紫阙下去了,不一会,院中又传来了喧闹之声。 沅宁隔着窗扇一看,几名小厮正抬着一箱箱东西进了院子,打眼一看,尽是些珠宝首饰。 “这些东西只当给小姐赏玩,我们王爷说了,望您不要计较他当日的莽撞。” 那小厮领着人将东西放下,便转身退了出去,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沅宁唤来个下人问:“恭亲王呢?” “老夫人近日身子不少,恭亲王特请了府中名医来调养,据说明日大夫还会来给老夫人诊脉。” 沅宁压了压眼皮,她不知时烨打的什么主意,但总归是没安好心。 “将东西收好,明日还给他。” 然而接下来几日,时烨却未上门。 倒是他手下借着进府为盛老夫人诊脉的由头,日日都会送东西来风荷院,且一次比一次昂贵。 这日,沅宁刚掀帘出门的时候,正听那小厮道:“这是京中最时兴的薄翼纱,一匹不下百金,连宫妃娘娘都不见得能买到,我们王爷特意为沅二小姐寻来,只为博她一笑…” 沅宁打断了他:“我不要这些东西,请你拿回去。” 那小厮笑着道:“我们王爷说了,小姐不愿与他相见,便是还在生气,他会一直送到您消气为止。” 他说着,偷偷打量了沅宁一眼。 恭亲王好色,为女子豪掷千金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令他如此执着的,沅宁还是第一个。 对面少女带着面纱,虽看不清容貌,但只见眉眼间绰约风姿,便知是个美人。 难怪会令主子日思夜想。 他收回遐想,朝着隔壁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昨日来便想替主子摆放王妃,却不得见,不知是…” 一旁的紫阙道:“王妃这几日着了风寒,正闭门养病,不见客。” 沅锦被幽禁一事不宜外传,这是晋王府对外的说辞。 “原来如此。” 那小厮点头,眸中似有深意,却并未说什么。 “明日奴才还会过来。” “当然,沅小姐什么相通了,愿意见我们王爷了,同奴才说便是。” 他扫了眼地上的箱笼,低声道:“这些绸缎虽好,在恭亲王府中却算不上宝贝,小姐若跟了我们王爷,往后的好日子多的是。” 说完便躬身退了下去。 沅宁目光转冷,攥紧了拳头。 “小姐,恭亲王果真心怀不轨。”紫阙愤愤道,“您放心,这些东西奴婢碰都没碰一下,明日便让人全送回恭亲王府,看他还如何威胁您!” “你瞧恭亲王府的人一路浩浩荡荡,可有避讳他人?”沅宁眸色凉凉的。 怕是外头早已传开,时烨为了讨好一个女人送尽珠宝贵饰。 这种不清不白的风流韵事,受害的都是女子。 不管自己收或不收,都已经和他扯上了干系。 沅宁猜的没错,恭亲王府的人丝毫不加收敛,恨不得让满府的人都知道此事。 离沅宁最近的栖霞院也听见了风声。 “什么人,吵吵闹闹的?” 沅锦成日心烦,听见热闹声音是隔壁传来的,更觉暴躁。 “果然,沅宁那小贱人见着我落魄,眼见着就不安分起来了,你出去瞧瞧她在搞什么鬼!” 房嬷嬷快步去了。 片刻又返了回来,脸上还带着些惊讶,进屋便屏退了其他下人。 “王妃,是恭亲王府的人来给二小姐送东西的。” “时烨的人?”沅锦一听恭亲王府的字眼,立即慌张起来,“他怎么又来了,他想做什么!” “您且安心,这回呀他不是冲着您来的。” 房嬷嬷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掏出了个字条。 “奴婢方才一出门,便见一恭亲王府的小厮站在院门口,瞧着像是等了些时候了,趁着天黑,他将这东西塞到了奴婢手里。” 那字条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沅锦看了之后,却脸色骤变。 “什么!” “时烨他…想要迎娶沅宁?” 第68章 趁着王爷离京,将二小姐嫁出去 “王妃,且低声些!” 房嬷嬷看了眼门外,小心道。 “听说这几日王爷不在府中,恭亲王府的人已经一连上门多日了,还给二小姐送了不少好东西,这字条应该所言非虚。” 沅锦将纸条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不成,绝对不成!” “沅宁绝不能嫁人,她的身子早就破了,一旦成亲,还怎么遮掩的住?到时候说不定连咱们的事都会暴露!” “而且这人还是时烨…若是她进了恭亲王府的门,发现了我和时烨从前的事怎么办?那小贱人本就是被逼着来京城的,一旦有了报复我的机会,她可不会手软!” 她怒哼一声。 “时烨真是异想天开,竟还要我帮他促成此事,他简直是在做梦!” “王妃,您莫要激动。” 房嬷嬷连忙劝道。 “依老奴看,您还真不能轻易拒绝了他,恭亲王性情偏激,若是一怒之下把从前的事捅出来,苦了的可就是您了!” “恭亲王的人日日都会去荣桂堂把脉,您这头一拒绝,他明日便能在老夫人面前揭露一切,那事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您可怎么办啊!” 沅锦又急又怒,直被逼出了眼泪。 “时烨这个王八蛋,他就是算准了这步,才会请什么大夫上门,明着是来诊脉,暗地里却是在拿捏我!他还算是个人么!” 房嬷嬷低声哄着:“您别急,且您看看上面说的,恭亲王已经承诺了,只要您帮着他将二小姐娶进门,他便把从前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还会在老夫人面前替你求情,帮你渡过今日这道难关。” 沅锦十分不愿,不屑道:“他就是好色之徒,他的话怎么能信!” 房嬷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如今您被幽禁,沐瞳那小子日日都要审问咱们院中下人,难保不会被他问出什么,万一被他发现了二小姐的事…” 鬓云仅仅是一个丫鬟,时聿都恼怒至此,若让他得知沅家两个女儿都参与其中,怕是侯府都要连带着被清算。 “还不如趁着王爷离京,将二小姐嫁出去!” “只要二小姐离了风荷院,王爷便是再有本事也查不出什么,到时候他再怀疑您,也再找不到证据了,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沅锦听得心中一动。 这几日她正担心被时聿查出沅宁的事,着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若是能在此时把沅宁赶走,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小贱人若是不在,往后谁来替我伺候王爷?” 房嬷嬷摇了摇头:“出了这回的事,王爷已经对枕边人生疑了,您还怎么敢让旁人替您?不如就将二小姐嫁出去,您借病先养着,待身子好些了,再亲自与王爷同房,一切都水到渠成。” 沅锦脸色沉了沉,有些不甘心。 当日她寻来沅宁,就是想让她早日生下时聿的血脉,好让自己稳固在王府的地位。 没想到她的肚子这么不争气,到如今事情都要败露了,依旧没能怀上孩子。 “王妃,与恭亲王合作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恭亲王地位尊贵,老爷那头也不会拒绝。” 房嬷嬷见沅锦犹豫,苦口婆心地拉住了她的手。 “再犹豫下去,等过几日王爷回府,主动权便不在咱们手里了,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晚了!咱们可不能冒这个风险!” 沅锦眸中神色变幻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 “也好。” 她冷声道。 “她毕竟替我伺候王爷多日,我身为长姐,合该给她寻个好去处。” 京人皆知,时烨尚未迎娶正妃,府中便已姬妾成群,甚至不乏青楼歌女之流,他生性暴戾,阴晴不定,隔三差五便有女子隔着白布被抬出去。 沅宁嫁过去后,不知又能活过几日? “你告诉恭亲王府的人,我可以助他娶了沅宁,只有一条,他不能透露那小贱人的长相。” 房嬷嬷点头:“您放心,老奴晓得。” 沅宁嫁人后,与时聿便没了见面的机会,他再也不会得知她们的秘密。 “只是我如今被幽禁在院中,出都出不去,一时还真不知要怎么促成这桩婚事。”沅锦皱起眉,“这事需得快,不能拖到王爷回府,否则怕要生出变数。” 房嬷嬷想了半晌:“老奴倒有个主意…” 翌日一早,值守在栖霞院门口的侍卫见着房嬷嬷提着个食盒走了出来。 “这是王妃亲手为老夫人做的。”房嬷嬷打开食盒,里头是碗白嫩晶莹的松露糕。 侍卫板着脸道:“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出栖霞院。” 房嬷嬷也不坚持:“老奴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有劳派个人送去荣桂堂便是。” 那侍卫犹豫了一瞬。 “这位小哥或许不知道,一到夏日老夫人便好犯心悸的毛病,此前两年王爷不在府中,都是由我们王妃伺候在侧的,这道松露糕便是专对此症的药膳,老夫人嫌厨房做的味道发苦,唯独爱用我们王妃亲手做的。” “听说老夫人近日又不爽利,连恭亲王府的大夫都请来了,王妃连夜做了这药膳,只想为老夫人减轻病痛。” 房嬷嬷唬下脸。 “王爷最重孝道,若你们耽误了老夫人的病情,看王爷回来会不会治你的罪!” 那侍卫被说动了,接过食盒检查了一番,见食物没有问题,便派人送去了荣桂堂。 第69章 她只盼着时聿早日回府 荣桂堂中。 正值盛夏,天气溽热,地上摆了两个硕大的冰盆,塌上的盛老夫人依旧擦着额角的汗,捂着胸口,神色恹恹的。 她一贯有心悸的毛病,一到夏日更是难熬,下人们将各式饭菜摆了一桌,盛老夫人却依然没胃口。 唯有那碗松露糕还能入口,张嬷嬷喂她吃了小半碗。 盛老夫人擦了擦嘴角,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是沅氏的手艺吧。” 张嬷嬷笑着答:“老夫人嘴刁,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记得这个味道。” 盛老夫人轻叹了声。 时聿走的第一年夏天,她心悸发作得厉害,圣上派了宫中太医轮番来晋王府看诊,沅锦便在那时候跟着太医学做了药膳,一天不落地奉在她面前,她只吃得惯这味道。 要论这位孙媳的孝心,远不止这道松露糕。 时聿不在京的两年,春日采晨露,冬日绣护膝,沅锦对盛老夫人可谓尽心尽力。 即便她不得时聿喜爱,盛老夫人却始终记得这份情。 面前这碗松露糕,勾起了她往日的回忆。 “一连五日都做了送来,她有心了。” 盛老夫人掐着掌心算了算日子。 “聿儿走了快有十日了吧?” 张嬷嬷应了声:“王爷传信来说公事有变,许要晚回来些日子,归期还未定。” 又道:“王妃被禁足也有些日子了,府里风言风语不少,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盛老夫人摇了摇头:“我倒是有心帮她,却不知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本想打听打听宫宴之事,这几日病着便没顾上。 正得此时,外头来报说肃亲王府的大夫送药来了。 张嬷嬷心念一动:“那日宫宴肃亲王也在其中,老夫人若想得知,奴婢旁敲侧击打听一下。” 得了盛老夫人的允准后,张嬷嬷掀帘出了门,不消片刻就返了回来,一字一句地将事情禀了。 “那日宴上,王妃曾主动向贵妃请安示好,还与贵妃约在先太子的宫殿相见。”她斟酌着道,“王爷会不会是因此才对王妃不满?” 盛老夫人沉默了会。 以时聿和那二人的隔阂,这倒是有可能。 只是这也不算什么大错。 看时聿幽禁沅锦的架势,她还以为沅锦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呢。 盛老夫人想了想:“一会儿你亲自送些点心去栖霞院,替我看看沅氏。” 她虽不能拂了时聿的意思将沅锦放出来,但表示一下关怀,为她撑撑面子倒不算什么。 “有什么我能帮她的,让她尽管说。” 张嬷嬷领命,午后便走了栖霞院一趟。 回来后禀道:“王妃一切都好,只是言语间提及侯府,十分想念家人。” “这有何难。”盛老夫人道,“聿儿只说将她禁足,却没说不让她见旁人,明日去给侯府那边送个信。” 隔日,吕氏便亲自登了晋王府的门。 多日未收到房嬷嬷的消息,她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得了盛老夫人的话便紧赶慢赶过来了。 果真,正如她所料,沅锦这头出事了。 沅锦将事情经过一口气讲了,抱着吕氏哭道:“王爷他生了好大的气,若非我讨了老夫人的好,还不知能不能见到母亲!” 吕氏听说了鬓云的事,气得险些没背过气去。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忍责骂,只喘了几声平复着情绪,心中计算着眼下的局面。 “事到如今,留着沅宁也是个祸害,也只有应了时烨的要求,将她嫁过去。” 吕氏闭了闭眼。 否则若被时聿发现了沅宁的身份,沅锦定然会被休弃。 “今日回府我便和你父亲提此事,时烨虽品行败坏,在宫中地位却不低,你父亲一向重视权势,想来不会有异议的。” “可是母亲,我怕。”沅锦顿了顿,“万一沅宁发现了我从前的事…” “恭亲王府后院是什么地方,常有姬妾稀里糊涂的病死,到时候再想办法了结了沅宁。”吕氏眯了眯眼,“时烨是个好色之徒,新鲜劲过了,哪会管她的死活?” “就听母亲的。” 沅锦深吸了口气。 “可惜,没有趁这小贱人还活着的时候,让她给我生个孩子。” 白白浪费了沅宁那张脸,与自己那般相似,她诞下的血脉,绝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为了尽快促成此事,离开栖霞院后,吕氏转身便去找了沅宁。 “什么,母亲要我嫁给肃亲王?” 听了吕氏的话,沅宁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恭亲王是皇亲国戚,能看上你这个庶女是你的福气。”吕氏啜了口茶,笑着道,“我早说过,你替阿锦同房些日子,我会替你找个好归宿,如今你的良缘也算是来了。” “良缘?”沅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时烨为人如何,母亲不会不知。” “恭亲王是残疾,品性也算不上端正,但是阿宁,但这桩婚事好歹也是明媒正娶,总比你暗地里替阿锦同房来得好。” 吕氏斜了她一眼,低声道。 “你早就破了身子,哪个正常男人会要你?时烨不嫌弃你,你该知足。难不成你还想找个时聿一般龙姿凤采的男人,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了。” “再说,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侯府会打点好一切,我来这一趟只是通知你。” “这几日你少出门,安心在房中待嫁便是,我会派侯府的人来帮你准备嫁娶之物。” 吕氏说定了此事,根本没有给沅宁反对的余地。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沅宁一眼,微笑着道。 “宋姨娘知道你有此好归宿,一定会十分欣喜的,这一高兴,病也能好得快些。” “阿宁,懂事些,别让你阿娘替你担心。” 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紫阙气得眼睛通红:“小姐,侯府欺人太甚,竟要您嫁肃亲王那个瘸子!您刚刚怎么不拒绝呢?” “她们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我拒绝又有何用。” 沅宁容颜冷清。 况且吕氏临走前的话,分明是在以阿娘相挟,她不是一个人,没有鱼死网破这条路可走。 “小姐,您真是好苦的命。”紫阙忍不住,抱着沅宁哭了起来,“那您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坐等着肃亲王上门吗?” 沅宁默了默,轻声道:“且等等。” “等什么?”紫阙听不懂。 沅宁没答,只望了眼窗外随风轻拂的杨柳。 她记得,时聿离京已经十余日了。 待他回京,一定会着手处置栖霞院,时聿为人清正严厉,到时连参与谋划的侯府也会受牵连,沅家一乱,吕氏或许就顾不上她的婚事了。 她只能盼着时聿早日回府。 沅宁捏紧了帕子。 一定要赶在这桩婚事之前。 第70章 沅宁成婚一事,算不算紧要之事呢? 沅宁心中数着日子,盼望着时聿归家。 没想到先等到的不是他,而是叶淮南。 她听到叶淮南来访的消息十分惊讶,但还是叫人将他请进了屋中。 叶淮南穿着宝蓝色绣竹纹长衫,见了沅宁,目光依旧炙热得很:“沅妹妹多日未去广文阁,可是又生病了?” “近日天热,是有些苦夏,不是什么大事。”沅宁疑惑地看他,“叶公子突然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要不要紧不敢说,不过妹妹看了这个,想来会开心的。” 叶淮南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上回你不是托我给宜州的朋友送过东西么,也是巧了,商船返程的时候又路过宜州,也不知你那朋友怎么打听到的,竟将信送上了商船,昨日商船在京郊靠岸,我一听说消息,近日就立即把信带来了。” “你看看,是不是你那朋友写的?” 沅宁只看了眼信封,便认出了顾砚之的字迹。 自上回邮驿被烧,沅宁再没收到顾砚之的消息,如今竟在叶淮南这得了回信,她十分激动,拆开信匆匆看了,眉眼也舒展开来。 顾砚之在信上说,阿娘用了贡药后身体日渐好转,比起从前已经康健许多。 沅宁弯唇,总算觉得连日的阴霾散了不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再往后看,又微微拧起细眉。 顾砚之竟认出了贡药是宫中秘药,问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又谈及上回沅宁所提婚嫁之事,让她千万不可着急订下婚约,还说自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回京的事宜,到时一定会亲自登侯府的门,风风光光将她迎娶为妻。 信的末尾处,顾砚之又浓墨强调了一遍,让沅宁不要嫁人,务必要等他。 沅宁盯着那熟悉的清秀字迹,心绪烦乱,一时间愣住了神。 “怎么了沅妹妹,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一旁的叶淮南见状,关切地问道,“若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你只管开口。” 沅宁回过神,将信纸有字的那面扣在了桌上,摇了摇头。 “公子上回帮我捎带东西到宜州,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我心中感激,不知要如何答谢才好。” 叶淮南有些羞赧,忙摆了摆手:“咱们投缘,可别说这么生分的话,否则便是同我见外了。” 他偷偷看了眼沅宁,局促地挠了挠头。 “咳,话说回来,若是妹妹真想答谢我,便将上回那方镇纸再送我一次,我便心满意足了。” 沅宁有些诧异,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那镇纸不值什么银子,怕是配不上叶公子的身份。” 她记得第一回送给叶淮南时,他很不屑,还嘲笑了她几句。 “谁说的?”叶淮南一急,“我当时是没看清,事后想想觉得那镇纸甚是精妙,与我优雅的气质正相配!”他咽了下口水,红着脸道,“那可是妹妹特意为我选的,我怎么会嫌弃呢?我,我喜欢极了。” 沅宁隐约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却没往深处想,招手让紫阙拿来了镇纸。 叶淮南像揣宝贝一样揣在袖中,笑得心满意足。 临走时,仆人将他送到了院门口,只见迎面走来个小丫鬟,将一条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帕捧在手上,正与另一个丫鬟比对着花样。 这是吕氏留下的下人,一方面监视沅宁的行动,一方面先行筹备着婚事所用的东西,想着一旦与肃亲王那边谈拢,就尽快将沅宁嫁出去。 叶淮南瞧见她们手中的东西,惊奇地问道:“王府有人要办喜事么,怎么没听说消息?” 话到此处,又顿了顿。 沅宁只是寄居晋王府的客人,府中有人办喜事,也用不上她一个未出阁的帮着操劳。 果真,那丫鬟笑了一声:“不错,正是我们二小姐和肃亲王的大喜事呢!” 叶淮南一愣,怔在原地迟迟反应不过来。 肃亲王,时烨? 他立即就想到,前阵子京中传闻肃亲王府的人日日都抬着箱笼往晋王府送东西,当时他还没当回事,如今一想,难道那东西都是送给沅宁的? 可时烨年长沅宁十多岁,他那些秦楼楚馆的风流韵事,谁不知晓,哪个好人家会把姑娘许配给他? 沅妹妹嫁给他,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叶淮南被这消息惊到了,脸色一时间极为难看,反应过来后便急匆匆朝着门外走去。 沅家人连喜帕等物都备上了,看样子是婚事在即,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他立即求父母上侯府提亲,在沅宁与肃亲王交换庚帖之前,把这门亲事抢过来! 小厮见他冲动,上前劝道:“公子,您的婚事夫人自有打算,沅二小姐的身份太低,如何能作做得正妻之位?” “母亲若不许,我便求到她答应为止!再不行,我就去求祖父,去求永安候沅大人,我…去求晋王殿下!” 叶淮南信誓旦旦。 “无论如何,我都要娶到沅妹妹!” “晋王?”小厮一惊,“可是晋王殿下如今不在京城,咱们也寻不到他啊!” 叶淮南焦急地挠了挠头:“先回府再说!”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中,沐瞳刚刚探知侯府准备把沅宁嫁进恭亲王府,心中亦是惊诧。 惊诧之余,又想起时聿临走前的嘱咐,若有紧要之事,可飞鸽传书告知于他。 可沅宁成婚一事,算不算紧要之事呢? 沐瞳立在桌边,犹豫起来。 第71章 本王便是提前要了沅宁,又能如何? 沐瞳思量再三,终是拿过桌上的纸笺,在末处添上了一行字。 王府发给时聿的信报有两种,一种是关于朝中公事的紧急情况,另一种则是家书,尤其是近日盛老夫人身子不好,每隔三日沐瞳都会同时聿报个平安,有关沅宁婚约之事,他写在了最近一封家书的末尾。 关于时聿对沅宁的种种怀疑,沐瞳并不知晓。 在他心中,沅宁只是受过时聿一些格外的关照,却从不知道其中内情。 他跟了时聿多年,深知他不喜纳妾,更不会朝三暮四做出姐妹同娶之事,对沅宁的帮扶应当只是出于怜惜。 至于她要嫁给谁,同主子又有什么关系,这些琐事哪比得上公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沐瞳这么想着,在另一封军情的书信上标了紧急二字,手中的这张纸笺只是草草塞进信封,一同交给了负责送信的小厮。 风荷院中。 沅宁也正对着手中的信件发愣。 顾砚之的来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几遍,心口止不住地起伏着。 阿砚哥哥的字迹清隽却有力,口口声声说要入京迎娶她,要她一定等他。 她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二人此前天真美好的时光,只觉心跳快得厉害。 信中还说他近日不方便在邮驿收信,让她切勿去邮驿回信,只需安心等待他回京即可。 沅宁不安地抿着唇。 她十分不愿顾砚之掺合进京中之事来,奈何看信中的语气,他已打定了主意,况且时聿迟迟没有回京的消息,自己眼下的确快要无路可走了。 顾砚之聪慧稳重,那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事事依赖他,总觉得无论何种艰难的情况,他都有办法解决。 如今握着他的信,心中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 沅宁心跳快了几分,转而又担忧起来。 阿砚哥哥只说会尽快入京,却没说是何时,眼下时烨步步紧逼,还能容得下她等他么? 就算他赶得及,当真有办法与恭亲王府抢人么?更别提这其中还有侯府施力,阿砚哥哥只是个商人,悄无声息地除掉一个外地商人,对时烨来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到时不仅救不了她,还会害了他的性命。 想到此处,又不禁拧紧了眉头。 就这么一时祈盼,一时忧惧,心中七上八下地捱过了几日。 “小姐。” 风荷院外,紫阙小步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惊慌的表情,站在她身边小声道:“今日侯府又送来两个婆子,说是来要小姐的生辰八字的。” 沅宁深吸了口气:“这么快?” 难道父亲那头已经被说动了,决意要将她嫁进恭亲王府了。 “还有呢,奴婢方才偷听那两个婆子闲话,说是叶府的媒人去了候府提亲,想替叶公子求娶小姐为妻,不过…被夫人一口回绝了。” 沅宁眼神微张,瞳孔中满是惊讶。 吕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嫁给时烨,不会轻易同意叶家所求。 让她惊讶的是叶淮南竟得知了此事,还直接上门求娶。 大概是他上回来王府时看出了端倪,不忍自己落入恭亲王府的魔坑,这才出手相助。 “听说叶公子十分执着,今日还带了先皇所赠的双龙白玉壁亲自登门拜访,与侯爷在书房聊了许久呢。” 紫阙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小姐先别急,咱们且听听信,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呢?叶公子虽也有风流之名,却也比那食色成性的恭亲王强上许多…” 那玉壁沅宁曾听说过,当年最得先皇宠爱的熹贵妃怀孕难产,是叶老太医临危不乱助她生下了双生胎,先皇大悦,特将这珍贵异常的双龙白玉壁赐给叶家,昭示着皇室恩宠。 叶淮南能以这宝物提亲,可谓给足了侯府颜面。 父亲一向是个虚荣势利之人,权衡利弊间,说不定会心意有变。 沅宁手指紧了紧。 只要侯府多犹豫几日,便能多拖些时间。 沅宁猜得没错,此时侯府中,沅忠怀正对着那双玉壁啧啧称奇,爱惜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仍旧舍不得放下。 “叶家如此有诚意,我着实没想到。”他道,“我看阿宁的婚事可再等等,不急着给恭亲王那边答复。” 吕氏一听这话,当即眉头一跳,柔声道。 “阿锦已经同恭亲王那边说的差不多了,这时候反口不好吧?” 沅忠怀不悦道:“这可是阿宁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不知情呢,她竟然敢自己去说和!你也是,今晨那两个婆子是去取阿宁的生辰八字的吧?你们母女简直胡闹!” 吕氏做出贤惠模样:“我也是替阿宁那个孩子着想,恭亲王府这么好的亲事,错过了还上哪找去?” “你这个后宅妇人懂什么?”沅忠怀脸色沉了沉,“恭亲王虽是皇亲,在朝中却无实职,时聿早已向圣上提出削减王爵供奉封地,首当其冲的便是恭亲王!否则你以为他为何一直与时聿针锋相对?” “而叶家三代都是太医院的龙头,在宫中素来有根基,与他们结亲自有好处。” 他摸了摸玉壁,开口道。 “叶家连家传之宝都送来了,恭亲王素有花心之名,大概也不是非阿宁不可,你将叶家上门的事透给恭亲王府那头,时烨说不定就主动放弃了。” 沅忠怀揣着玉壁,心情不错地走了。 不过这好心情没维持太久,三日后上朝时便出了件事,叶老太医在出宫回府的路上,竟被一群蒙面人拦在巷中打了一顿。 虽说没闹出人命,但老太医年事已高,被打得头破血流又受惊吓,昏厥了半日才醒过来。 而此事的元凶也是昭然若揭,因为老太医被打的那条街正临着恭亲王府的后墙。 除了时烨本人,谁敢在他的地界这般撒野? 叶家人怒不可遏,将这事告了御状,圣上只派大理寺详查,却未提时烨半个字,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沅忠怀满头大汗,回府便派人将叶家的玉壁退了回去。 “时烨嚣张至此,当街殴打朝廷命官都干得出来,竟还能全身而退,哪里是咱们沅家惹得起的?” 他对吕氏道。 “明日找个媒婆上门,商议安宁和恭亲王府的婚事吧。” 吕氏笑了声,温柔应下了。 午后他便去了恭亲王府,亲自见了时烨。 “王爷好魄力,我们老爷已经松口了,这会只等着您去下聘了。” 时烨不屑道:“叶家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人?给他个教训算轻了的。” 因着沅锦从前之事,吕氏记恨时烨多年,如今却不得不应付地赔着笑脸。 “王爷,婚事需尽快筹备,若等晋王回了京,恐怕会横生变数。”吕氏道,“如今他归期未定,紧锣密鼓的准备,或许能赶在他回京前完婚。 从前在夜集街巷上,时聿就曾出面救下沅宁,宫宴火场中亦是如此。 时烨认定他对沅宁有意,他本就憎恶时聿,闻言冷笑了声。 “仓促成婚,好像本王怕了他一样。” 他眯了眯眼。 “我还等着这位好侄儿好好敬我一杯喜酒呢。” “如今文书已过,沅宁也算是本王的人了,时聿又不在府中…” 时烨唇角深深勾起。 “你说,本王便是提前要了沅宁,又能如何?” 若时聿真对沅宁动了心,这岂不是比提前娶了沅宁,更让他难受?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他即便再不舍,也只能忍痛割爱,眼睁睁看着沅宁嫁给自己。 时烨舔了舔嘴唇。 “此事还有劳夫人帮忙。” 第72章 沅妹妹被恶人逼婚,请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吕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自然无不可,到时木已成舟,阿宁成了王爷的人,待时聿回京,自然一切都晚了。” 时烨光是一想时聿愤恼的模样,便觉得快意。 “只是沅宁如今住在王府,本王怕是不方便下手。” 吕氏想了想:“倒也不难,明日我会去晋王府探望老夫人,到时顺理成章将阿宁唤来,王爷准备好就是。”她话音一转,幽幽看向时烨,“只是,阿锦的事…” 时烨顺了心意,哈哈一笑,“你放心,沅家这么配合,本王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我与晋王妃日后再见便是陌生人,绝不会再提那一夜风流的往事。” 他眸底笑意渐深。 毕竟他与沅锦会发生关系,也只是卖容贵妃个人情,逢场作戏而已。 只要能给时聿添堵的事,他都乐意去做。 而且,沅宁这个妹妹可比沅锦美貌多了,简直是天生尤物,光是回想那张雪肤花貌的面容,他浑身便升起一股燥热。 三日后,她便彻底属于自己了。 时烨眸色深了深。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叶老太医被打的消息传到风荷院的时候,沅宁正在绣帕子。 听了紫阙的消息后,针尖刺破了手指,她吓了一跳。 很明显,时烨听说了叶淮南要求娶自己,对叶老太医出手,既是挑衅,也是警告。 “时烨竟然如此跋扈,连叶家都不放在眼中。” 叶家虽非侯爵之门,却也是三代杏林,颇有地位,时烨连叶家的面子都不给,更别提在京中毫无根基的顾砚之了。 沅宁心头沉了沉,一时间心乱如麻。 若是上门求娶的是顾砚之,恐怕就不是当街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她有心想通知顾砚之,却又不知如何传信,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问紫阙:“还没有王爷回府的消息么?” “奴婢特意打听过了,说是京郊流寇猖獗,王爷恐怕一时间脱不开身呢。” 沅宁蹙了蹙眉。 时聿一走十来日,王府隔两日便有飞鸽传书,难道京中的事他丝毫都不知道么? 还是他得知了时烨求娶之事,却无动于衷呢。 沅宁将绣棚扔到一侧,闷闷的想,也是,她与时聿又算什么,他根本不必管自己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有股莫名的情绪堵在心口,堵得她心里发酸。 一整晚都辗转反侧。 今夜,同样难以入睡的还有一人,叶淮南。 叶母刚侍奉完叶老太医用药,轻声合上了门,转身便看见自己的儿子正站在院中。 “母亲。”叶淮南快步走了上来,急切地问,“与沅家的婚事,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你祖父已经成了这样子,足以见那时烨何等嚣张。”提起时烨,叶母脸上也浮现出怒色,低声道,“但圣上有意纵容他,咱们连你祖父的公道都讨不回来,又拿什么与恭亲王府争亲事?” 叶淮南怒骂了一句,气得双眼通红:“我不信,他还无法无天了不成?我这就再去圣上面前告御状!我非得让他付出代价,绝不能让沅妹妹嫁给这种人!” “回来!”叶母急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毁了咱们叶家吗?” 叶淮南脚步一顿:“母亲!” “为了一个庶女,你要闹到什么地步!” “时烨如此妄为,你以为你父亲与我不恼怒么?奈何他如今正得圣心,与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叶母恨铁不成钢道。 “你若有心报今日之仇,不如奋发图强,支撑门庭,等你有一日像晋王般超群拔萃,叶家才不会再受今日之辱!” 叶淮南愣愣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半晌回不过神来。 “母亲说的对,若我能像晋王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 “对,晋王!我还可以去求晋王!” 时聿持身公正,上月被他下狱的大理寺卿正是时烨的人,他与时烨私下不合,也从不容忍这些仗势欺人的恶行! 若他得知京中之事,或许会帮自己的。 毕竟沅宁借住在晋王府这么久,更是时聿的妻妹,说不定他能管一管此事。 叶淮南头脑一热,当即朝着屋内走去。 他想求娶沅宁,总不能口说无凭,总要带些二人私下交好的凭据,才能让时聿信服。 他把前几日沅宁送他的镇纸包好揣在了身上,刚想出门,余光又瞥见了屏风后挂着的一幅美人图。 画像上罩着一层浅纱,看不清画中女子的真容。 叶淮南上前撩开轻纱,露出了一张羞花闭月的美人面。 那是他从前为沅宁做的画,因只见过一面,细节之处还不完善,又答应了沅宁要保守秘密,因此他一直未敢示人。 如今情况紧急,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这画像比任何东西都能证明他和沅宁的关系。 叶淮南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吩咐下人去套马车:“走,快马连夜去京郊!我要去见晋王殿下!” 京郊大营中。 近日出现的流匪十分狡猾,时聿本以为三五日便能解决的局面,竟生生拖了十几日。 这日,他又和几位将军研究周边地势图,直到天明时分才散。 正想小憩片刻,外头忽有人来报:“王爷,叶公子求见。” 叶公子? 时聿眉心微皱。 还未等发问,帐外的叶淮南已经等不及了,不顾侍卫的阻拦大喊道:“晋王殿下!沅妹妹被恶人逼婚,请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第73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叶淮南这一路憋了一肚子愤恼,根本顾不上对恭亲王尊称,若不是还有些顾忌,就差直呼时烨的大名了。 好在京中之事暂时没传到兵营中,无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时聿却听出了端倪,将他唤进了营中。 “殿下!” 叶淮南跋涉一路终于得见时聿,郑重地行了个大礼:“阿宁妹妹虽非晋王府之人,却是王妃的亲妹,还望您怜惜她年幼无辜,怎么能眼睁睁看她被恭亲王糟蹋?这可真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时聿见他神色仓促,话里话外还提及沅宁,料想京中应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 “发生了何事,慢慢说。” 叶淮南接过侍卫递过的水袋,猛灌了两口,才将恭亲王府求娶沅宁,连带着殴打叶老太医之事讲了出来。 他情绪激动,时不时咒骂时烨两句,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 时聿却一贯理性,很快从他的话中理清了脉络:“所以时烨要纳沅宁为妾,而侯府已经应了这门婚事。” “没错。”叶淮南忙道,“只是侯爷有可能是碍于时烨的威逼,若您回京,一定能为沅家做主!” 时聿沉默片刻,大抵明白了京中情况,对着身旁的近侍道。 “准备快马。” 近侍跟了时聿多年,闻言犹豫了一下:“圣上令殿下平寇后回京复命,如今匪寇未清,殿下这时候回京,怕有抗旨之嫌…” 话音未落,叶淮南就急了。 “真等到剿匪之后,阿宁妹妹都被花轿抬进恭亲王府了,到时候才真是什么都晚了!” 时聿侧目看了眼那侍卫:“去备马。” 声音低沉清冷,如淬了寒冰。 那侍卫顿时生了汗,主子一向雷令风行,决定的事岂容他人置喙,是他一时忘形,多言了。 他低下头不敢说话,心中却暗道这位沅小姐是何许人也,竟能让不徇私情的主子抛下公事赶回京城。 侍卫快步出了营帐,时聿则执笔部署了近两日的布防,抬眼间却见叶淮南仍旧坐立不安,一副心急难耐的样子。 “还有事?” 叶淮南立即上前:“殿下,其实我有个简单的办法能解决眼下的问题,这也是我今日冒昧求见的原因。” 他郑重道。 “我与沅妹妹情意相投,若她能嫁入我叶家,便彻底杜绝了恭亲王的念想。” 时聿笔尖一顿,听到那句“情意相投”,他抬起头幽幽瞥了叶淮南一眼。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 “殿下,我和沅妹妹相交多时,曾经也婉转表过心意,她虽未明说,但若是我上门提亲,她绝不会拒绝。” 叶淮南答得痛快,十分自信。 他是京中唯一见过沅宁容貌的男子,足以见她对自己是不同的。 她还会将隐秘的传信之事托给他,侯府和王府一定有信使,往宜州运个东西不是难事,她却独独交给自己,这说明什么? 叶淮南红着脸想,这说明她对他的信任无人可比,甚至超越了家人! 更别提上回在药铺,他说要为娶妻努力,为成家立业奋起时,沅宁十分欣慰地赞许了她。 他还记得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双眸亮晶晶的,美极了,这不是心照不宣是什么? 这种种迹象被叶淮南串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得出了沅宁心悦自己的结论。 他有些赧然,从袖中掏出那枚镇纸。 “我并非空口白话,殿下请看,这就是沅妹妹亲自为我挑选的,我一直贴身带着。” 时聿自然认得这镇纸。 当初他亲眼所见沅宁将此物送给叶淮南,只不过被对方拒绝了。 如今竟又回到了叶淮南手中。 看来他二人私下又有接触。 “我是真的喜欢沅妹妹,请殿下成全!”叶淮南坚信,只要有时聿相助,侯府一定会同意叶家的提亲,心急道,“如今侯府连问名之礼都过了,时烨的聘礼眼见就要抬进侯府,再犹豫不决可就来不及了!” 时聿却眉心微皱,多了抹深思。 即便时烨一身色胆急着纳妾,侯府也没有仓促嫁女的道理,为何要这般着急将沅宁送出去? 她虽是庶女,却也要遵循高门婚嫁之俗,这般急促不合常理,倒像是想刻意遮掩什么。 事情偏偏还赶在自己不在京中之时。 若真是出于心虚,那这事多半与他有关。 时聿不由想起了前几日栖霞院之事,黑眸沉了沉。 又一想,时烨恶劣却心性高傲,不会配合侯府仓皇成婚,这会让他觉得没有颜面,只是他常年囿于风月之所,想要一名女子未必会耐心等到洞房花烛日。 并非他以恶意揣测人,而是与时烨相识多年,深知他卑劣的秉性。 时聿脸色冷了下去。 若真如他所想,沅宁眼下的情况,比叶淮南所说更加危急。 叶淮南见他不言语,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挠了挠头道:“殿下若不信,我还有信物!” 他从包袱中手忙脚乱地掏出一轴画卷,刚刚展开,却见眼前人影一闪,时聿已经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叶淮南愣了下,急忙追了出去。 “晋王殿下,您等等我啊…” 晨光熹微中,只见时聿已扬鞭而去,马蹄激起滚滚烟尘,山风呼啸着他墨色的披风,衣袂飘飘,快得看不清身形,很快就化成了一抹黑点。 “诶?叶公子。”一旁的侍卫见叶淮南拿着幅画呆呆站在大营门口,看了一眼,疑惑地问道,“您拿着我们王妃的画像做什么?” “…没什么。” 叶淮南忙将画卷了起来,对小厮道,“快套车,回京。” 晋王府中。 用过午饭不久,风荷院内便来了个丫鬟,对着沅宁缓缓福了一礼:“侯府夫人来看望老夫人,叫二小姐过去说话呢。” 一听说吕氏上门,沅宁第一个反应便是不怀好意。 她打量了丫鬟一眼,认出她是荣桂堂的人,问道:“都有谁在?” 丫鬟觉得这话有些奇怪,答道:“只有老夫和侯府夫人,老夫人体恤母女多日未见,才唤二小姐过去的。” 闻言,沅宁微松了口气:“且等等,我去更衣。” 她避到屏风后的铜镜处,从妆匣底层摸出了一把银鞘小刀。 紫阙看得一惊:“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防人之人不可无。”沅宁轻声道。 她相信盛老夫人不会害她,但只要有吕氏在,便不能放松警惕。 沅宁换上了一袭竹青色蝴蝶纹流仙长裙,跟着丫鬟朝荣桂堂走去。 第74章 只有如此,我的阿锦才能快活安心 荣桂堂中,吕氏正在陪着盛老夫人说话。 盛老夫人近日身子不适,经过几位大夫的调养,已经有了些许好转,又是亲家侯府来探望,不好避而不见,打起精神和吕氏聊着天。 她以为吕氏是为了沅锦被幽禁一事,心怀不满而来,不料吕氏未提起沅锦一言半语,反而把话头往沅宁身上引。 盛老夫人深谙人情世故,见状便着人叫了沅宁来。 “阿宁住在府中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了。”吕氏见丫鬟下去喊人,心满意足地露出个笑来,“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着将阿宁接回去的。” 因着从前李氏自作主张纳妾一事,盛老夫人对沅宁一直心中有愧,闻言便道:“有什么叨扰的,二姑娘知礼伶俐,我十分喜欢,留在这正好能与她长姐作伴,这几日就连我那外孙女都特意搬过来,与她吃茶下棋呢。” “得老夫人青睐,是她的荣幸。”吕氏笑得客气,“只是她大婚在即,总不能从王府出嫁,这像什么话?” 盛老夫人吃惊:“竟已定了婚事?是谁家?” 吕氏答:“恭亲王府。” 盛老夫人笑容一滞。 前些日子她便听说时烨常往风荷院送东西,他荒诞成性,最喜欢撩拨女子,盛老夫人只以为他是犯了老毛病,并未当一回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侯府竟能将沅宁许给他。 就时烨那副恶迹昭著的德行,也就是生在皇室,否则与街头的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风评如此差,哪个好人家舍得把女儿嫁过去? 亏得吕氏一口一个“阿宁”叫的亲切,没想到也是卖女儿的狠心嫡母。 盛老夫人笑着,笑意却冷淡下来。 正得此时,沅宁进门了,对着二人遥遥行了一礼。 “见过老夫人,母亲。” 盛老夫人冲她招手:“好姑娘,快过来。”她热切地拉过沅宁,“一会就在我这用饭,你和你母亲多日未见,正好说说话。” 她抚摸着沅宁细嫩的手背,暗自为她可惜。 自己当初也有意撮合过她和时聿的,奈何时聿不同意,死活不肯纳她为妾。 若他点了头,如今那姑娘这不必沦落到被时烨糟蹋了。 盛老夫人心头发沉,但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她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便插手,只吩咐下人去摆菜。 没想到张嬷嬷却匆匆走了进来:“老夫人,恭亲王来了,说是来探望您的。” 吕氏跟着一笑:“当真是巧,阿宁,你与王爷好事将近,也不用讲究避嫌那一套了,便在老夫人这一同用个晚饭吧。” 盛老夫人明显感到沅宁的手瑟缩了一下,她不由看了吕氏一眼。 这两人赶上同一天来,她万万不信是巧合。 只是时烨毕竟是圣上的兄弟,她心里再看不上,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三人在荣桂堂旁边的花厅用了饭。 有盛老夫人在,时烨言行举止还算规矩,只是那阴湿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没来由的让沅宁觉得恶心。 有了上回的教训,她忌惮着饭食有问题,每样只稍稍用了一点,只想着能快些回风荷院。 饭后,盛老夫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近日她精神不好,坐到此时已经十分疲累了。 吕氏见状也十分识趣,告辞道:“老夫人先休息,我留在这和阿宁说说话。” 时烨马上跟着道:“我也有关于婚事礼单方面的事,要与夫人商议。” 他和沅宁尚未成婚,私下相见并不妥,但好在有吕氏在侧。 盛老夫人想,时烨虽荒唐,吕氏终究是沅宁的母亲,应当不会出什么事,于是留下三人在花厅。 盛老夫人一走,时烨没了顾忌,跛着腿坐到了沅宁身侧,顺势来拉她的手。 他眯眼看着沅宁,眼底闪着鹰隼般的幽光,仿佛锁定了什么目标一般,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摸上了她的手:“阿宁。” 沅宁直觉身上阵阵发寒,顿时推开他站了起来:“这里是晋王府,王爷请自重。” 吕氏跟着笑了声:“眼见就要成夫妻了,你这孩子害什么羞?难得今日有机会,你同王爷好好说说话,亲近亲近。” 她转身走到门口处,对着门前守着的两个王府丫鬟道:“今日我从侯府特意给老夫人拿了鹿茸和人参,刚刚忘了给她了,劳烦两位姑娘跑一趟,将东西送到荣桂堂。” 那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点头道:“夫人客气了。” 二人捧着东西走远后,吕氏转过身,作势要将房门合上。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沅宁见她支开了下人,快步走了过来,却被吕氏带的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的架住了。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讨了王爷欢心,日后你在恭亲王府的日子才好过!”吕氏道。 沅宁气得脸色发白。 她想过吕氏没安好心,却没想到她疯狂到了这个地步,竟敢在晋王府中,盛老夫人的院子隔壁胡来。 “这里可是晋王府,母亲不顾及我不要紧,难道侯府的脸面都置之不顾了么!” 吕氏冷笑了一声,勾唇盯着她:“正是为了侯府的脸面,我才必须这么做。”她压低了声音,“今夜你便乖乖留在这,和恭亲王行了好事,只有如此,我的阿锦才能快活安心,无后顾之忧!” 说罢,便伸手合上了房门。 沅宁想要开门,然而她纤细的手腕在两个婆字粗壮的手臂下,简直像泥做的一样,轻易就被推回了房中。 许是有了上回的教训,那婆子临走前将房中的火烛都熄灭了,房中一片漆黑,连一丝火星都剩下。 沅宁用力拍了几下房门,见无人来应,大喊道:“救命,救—” 话未说完,嘴唇便被身后的时烨死死捂住。 吕氏与丫鬟说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劳烦你们了,阿宁已经回风荷院了,恭亲王也离开了,你们可以去老夫人那复命,这里不必守着人了。” 第75章 时聿,你放肆 屋外响起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很快又归于一片寂静。 沅宁的心沉到了底。 身后的时烨正一步步将她拖向内间,她发了狠地挣扎着,却抵不过横在她胸前的一双手臂。 时烨虽身残,却有习武的根基在,沅宁的手打在他身上就如同猫儿挠的一般,撼动不了分毫。 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在胡乱挣扎,摸黑抓起桌上的瓷瓶朝着身后砸去,趁着时烨偏身去躲的时候,终于挣开了束缚。 沅宁几步跑到窗边,拍着窗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吗!” 即便没有小厮丫鬟,王府中也常有侍卫夜巡,若是听到声音一定会过来。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听见半点声音,反倒是时烨跟了上来。 “别喊了,没用的。”时烨咧嘴一笑,“本王看上的女人,至今还没有能逃脱的。” 他单手便将沅宁抓了过来,作势要搂过她的腰:“你乖乖从了,自己也能少受点苦头。” “王爷就不怕老夫人追究么!” 时烨冷笑了声,指腹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盛老夫人又怎样?就算是时聿亲自来了,我也不怕他!” 眼见他步步逼近,细长的眸子眯成一条缝,一手制伏着沅宁,一手一颗颗解着衣扣,眼见快要探进里衣。 沅宁又害怕又恶心,忍不住颤了颤,袖中的右手紧紧攥上了藏好的刀柄。 就在时烨扒开她的裙摆,附身上来之时,她抽出刀刃突然刺向了时烨的腿。 她曾听时聿说过,时烨的腿有旧伤,那一定是他最薄弱的地方。 果然,时烨吃痛地叫了声。 “贱人!你疯了!” 借着月色,能看见一滴滴血液染透了膝上的衣料。 沅宁盯着那片血迹,亦是心跳如鼓。 这是她第一次伤人,刀刃刺破肌肤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尤其是时烨此时阴森的眼神,更让她心尖发颤。 其实她力气不大,又不擅用匕首,只是在惊吓中胡乱刺了一下,伤口并不深。 但她不知道,残废的左腿一直是时烨的逆鳞。 从前有人在街头拿他的左腿开了句玩笑,不知怎么传到了时烨耳中,第二日这人的尸体便被倒挂在家门前,一剑封喉,深红色血迹蔓延满地。 正如眼下,时烨看着沅宁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跛着腿上前几步,一把抓过沅宁的头发,将她的头往矮桌上撞去。 沅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尖锐的痛意自额头传来。 她自小怕疼,这一下指尖都在发颤,忍住了才没哭出声。 “臭贱人!” 时烨大骂了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说从前还披着优雅的外皮,如今便是彻底撕破了脸,大手扯碎了她的衣裙下摆,朝着她的亵裤探去。 沅宁费力睁开眼,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脑中一片天旋地转,迷蒙中只觉膝下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摩挲上了她的小腿。 “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本王给你的耐心已经足够多了,是你在自己不识相!” 时烨的手沿着膝盖一路向上,一股油然而生的恶心从她心头蔓出,她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挣扎着,然而很快又被时烨轻易按住了手腕。 沅宁死死咬住下唇,心中一阵绝望。 眼见时烨的身子压了上来,她闭着眼想,没什么过不去的,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或者,就当成是时聿。 这种情况她不是没有面对过。 夜里的时聿是她熟悉的,总是强势又凶狠。 可一到白日,那张面容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冷漠,如同冬日的阳光,只会远远看着她,淡漠而遥远。 她本以为想起时聿会令她好过一点,可一想到那张冷清的脸,她眼眶莫名地一酸,隐忍许久的眼泪竟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漫过眼尾。 “什么人!”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质问。 窗扇映上了一片火光,似乎有许多人提着灯笼跑了过来。 “王,王爷!” 夜色中,吕氏的声音突兀又尖锐,带着惊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您不是在京郊剿匪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时聿瞥了眼不远处漆黑的花厅,无意和她多言:“里面是何人?” “这大晚上的,里面哪会有什么人。”吕氏笑了声,极力掩饰着心虚,“王爷一路奔波,不如早些去…” 时聿见吕氏笑得僵硬,便知她在说谎,他不再多言,径直绕过了她走上青石台阶,一脚踹开了房门。 “时聿,你放肆!” 屋内传来一声怒吼,时烨半坐在榻边,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来人。 时聿声音发冷:“皇叔在我的府上行不轨之事,到底是谁放肆?” “本王和自己的女人欢好,关你什么事!”时烨怒道。 时聿提着灯笼,上前走了几步。 里间光线昏暗,只瞧见帐外衣衫散落,在时烨身后还躺着个女子,被他一手掐着喉咙,威逼得不能动弹。 不必细想,便能猜到她是谁。 时聿眼中愠色渐浓。 “今夜是本王的好日子,借王府的花厅一用,侄儿不会这么小气吧?”时烨笑了声,“懂事的话,现在退出去,成全了皇叔的好事,明早再来给你的新婶敬茶就是。” 时聿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若我不呢。” 时烨怒喝了声:“那就别怪我不顾血脉情分!”说着,伸手去抓榻下的佩剑。 可时聿的剑却更快。 时烨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手中剑刃还未出鞘,便觉喉间一凉,一柄寒光宝剑已经抵在了他脖颈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惊诧过后,便是暴怒:“时聿!我是你的皇叔!你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要刺杀皇亲国戚么?” 方才他作势去拔剑,不过是想震慑住时聿,让他知难而退,并没想真的动武。 毕竟时聿一致推行削减皇爵供奉,他早就对时聿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借着今夜之事发泄一番。 可时聿竟敢对他出剑。 且看他眼中的冷意,时烨甚至怀疑他再前进一步,他手中的剑锋就要挑破自己的喉咙。 时烨心里发了慌。 钳制着沅宁喉咙的手松了松,却没移开。 二人已经针锋相对,此时认了下风,日后在时聿这个小辈面前岂不是更抬不起头来,他还如何在朝廷上与其争个到底。 时烨咬了咬牙。 若时聿真敢动手,他这个晋王也废了,日后绝无可能被封太子,更与继任大统无缘。 他就不信,为了一个小庶女,时聿真能放弃唾手可得的东宫之位! 想到此处,时烨恶劣地勾了勾唇,甚至挑衅般往前进了半寸。 没想到时聿剑锋竟未退,剑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擦出了一抹血珠。 时烨顿住,眸中闪过怒色。 剑拔弩张,正当要发作之时,门外忽然闯进个小厮。 “王爷,王爷!” 看见屋中情形后,吓得连滚带爬地到了时烨跟前,磕头禀道:“王爷,有紧急密报!” 小厮来得突然,却正给了时烨一个台阶,他狠狠瞪了时聿一眼,左手放松了沅宁,转而接过小厮手中的信。 只看了眼信封上的字,他神色便严峻下来。 竟是时砚的来信。 拆开一看,那信中只有短短两行字,却看得他脸色一变,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看了沅宁一眼。 第76章 难道沅二小姐和前太子认识? 此时沅宁已被紫阙围上了披风,见他突然望来,眸中充满了警惕。 见时烨瞳孔微张,似乎在诧异什么,她忍不住瞥了眼那信封。 时烨看信的姿势极其防备,明显是提防着时聿,但那信纸的方向却正对着她。 烛火朦胧,她看不清信上的字,只隐约看见了字迹,与顾砚之的十分相似。 在宜州之时,她与顾砚之朝夕相处许久,还曾临摹过他的书法,对他笔划收势的细节很熟悉,她绝不会认错。 沅宁被这个发现惊了下,再想仔细去看信的内容时,时烨却将信折了起来。 此时,荣桂堂的张嬷嬷也听到动静,带人走了进来,被屋中的形势吓了一跳。 “肃亲王不是已经回府了么,怎么还在这?” 目光划过时烨的腿,又惊异道:“王爷受伤了?” 时烨摆了摆手,他看向时聿,变脸般露出个笑来:“方才一时兴起,想与聿儿切磋一下剑术,果然他剑术精妙,胆识亦不小,看来在外这两年历练得很好。” 时聿冷笑一声,并未作答。 “今日夜深,不便打扰,我便先告辞了。” 小厮连忙上前搀扶,时烨受了腿伤,到门口几步路走的十分狼狈,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层层帘帐后的女子,勾了勾唇。 “至于沅二小姐,来日…咱们还有不少相见的机会。” 吕氏以为他指的是成婚一事,忙追了上来,生怕沅宁惹了时烨不痛快,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连声保证道:“王爷息怒,今夜是阿宁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等成婚那日,保准让她服服帖帖地去伺候您!” 不料时烨却扭头看了她一眼:“成婚的事,不急。” 他的眼神颇有深意。 吕氏一愣。 从前分明说好早日完婚的,时烨也猴急似的想要了沅宁,怎么又突然反口说不急? 她不懂时烨的意思,想追问两句,时烨却摆了摆手走远了。 “王爷,沅家那庶女竟然敢伤您,您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时烨的小厮忍不住道,“依奴才看,您就尽快把她纳进府来,等她成了咱们肃亲王府的人,怎么处置她还不是您说了算?” “你以为本王不想?” 时烨怒哼了声,心情十分不悦。 就凭沅宁敢刺伤他的腿,他就不会轻饶了这女人,却没想到时聿竟赶了回来。 而且…他捏着手中的信件。 他与时砚已经秘密联系多年,为防被人盯梢,从前他二人都是通过暗桩传信,这还是第一次时砚主动联系他。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冒险送信而来,为的竟是一个女人。 时砚说他正筹备回京事宜,在这之前,让自己在京中尽力照拂沅宁,莫要让她被侯府逼嫁为难。 “难道这沅二小姐和前太子竟认识?”小厮惊诧,“而且看这情况,二人还关系匪浅。” 时烨咬了咬牙。 不论如何,他想要对付时聿,时砚是唯一的指望,此时他还不能和时砚翻脸,起码不能在明面上再为难沅宁。 那桩婚事,也只能暂且作罢。 想起沅宁那张娇嫩细腻的面容,他捏紧了信,脸上满是阴郁,冷得可怕。 王府花厅中。 张嬷嬷已点燃了屋中的火烛,想上前查看沅宁的情况,只隔着帘帐瞥了眼,便吓得大惊失色。 方才有时烨挡着,且光线昏暗,众人一时没看清。 这一细看,几个丫鬟都吓着了,紫阙更是惊讶出声,急的差点哭出来:“小姐,您脸上怎么这么多血!您这是伤到哪里了?” 张嬷嬷经验老道,看了眼便道:“二小姐额头破了,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留疤。”她匆匆朝外头走去,“荣桂堂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老奴这就去拿来。” “去请大夫。” 时聿沉声吩咐了句,朝着帘帐那头望了眼。 见紫阙正将帕子浸了温水,擦拭着沅宁身上的血迹,湿帕子浸入盆中,反复几遍,水都变了颜色,可见伤口不浅。 时聿眼帘微低,侧脸线条看似平静,却蕴含着锋利的寒意。 大夫很快就到了,简单查看了伤势之后,低声道:“伤口有些深,为防感染,需得用清酒擦拭一遍,小姐请忍着些。” 因方才的事不便外传,此时屋子中尽是女眷,连大夫都是女医。 时聿本该避嫌,却突然想起沅宁最是怕疼,走到门口的脚步稍顿了下。 果然,不多时,帘中便传来了沅宁的闷哼声。 她在极力忍着疼痛,床边的手伸出帘帐,紧紧抓着紫阙的手,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半分。 不一会,紫阙离开去换清水,大夫一时又唤人递帕子来,丫鬟们在忙着旁的事,一时没有听到,时聿便顺手递了帕子。 谁知一靠近床边,帘中的沅宁似乎把他当成了紫阙,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触碰之时,帘帐中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似乎顿了顿。 就当时聿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之时,那修长白嫩的手指却慢慢地伸进了他的指缝,屈指小心翼翼地扣住。 第77章 解了沅锦的禁足 时聿顿了顿。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女医又开始为沅宁清理伤口,她忍不住疼,下意识将手握得更紧,连指尖都微微颤着。 时聿在沙场征战两年,大小伤受过无数,连伤及筋骨都不曾眨一下眼,他从没见过这么娇气的女子,连清理个伤口都疼成这样。 他皱起眉,却一动没动地任由她握着,指腹轻轻揉过她的指尖,听说这样会使伤痛减轻些。 沅宁似乎舒服了些,手中的力道松了松。 当时聿想抽回时,她却又缠上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正当此时,端着水盆的紫阙回来了,时聿推不开她,只能借着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二人交缠的五指。 “给你家小姐擦擦汗。”时聿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 紫阙应声,将帕子浸到了水中,忍不住朝他看了眼。 她隐约觉得时聿的站姿有些奇怪,而且小姐衣裙不整,时聿在此处多有不便,但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亦不能开口赶人,只能先拧干了湿帕子,将纱帘拉开一条缝,准备为沅宁擦汗。 纱帘一掀,紫阙又吓了一跳。 方才与时烨拉扯中面纱早已被扯掉了,沅宁正素面躺在床上,她注意力都在额头的伤上,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状况。 意识到时聿就在身边,紫阙心头一跳,飞速掩上了纱帘。 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时聿的表情。 看他的表情并未异样,应当是看见里面的情景,紫阙悄悄松了口气。 大夫很快便将伤口处理好了,张嬷嬷也带着伤药返了回来,又安排了两个丫鬟来照顾沅宁,时聿顺势走了出去。 “今夜的事情实是意外,谁也没想到恭亲王会这么放肆,竟还说动了侯府夫人为他作掩护。”张嬷嬷脸色发寒,“若不是王爷回来的及时,老夫人真不知如何向沅二小姐交代,这沅家也太不成体统了,还说要将二小姐接回家中,真回了侯府,还不知要如何被糟蹋!” “老夫人说了,往后的事她管不了,先留着沅二小姐在荣桂堂养伤,什么时候养好了,再送回侯府…” 说完,见时聿怔在原地未动,她唤了声:“王爷?” 时聿这才回神。 与张嬷嬷应付几句后,他负手向外走去,面容如往常一片沉静,心中却泛起惊涛骇浪。 方才紫阙拉开纱帘时正赶上他抬头,无意中朝着帘中瞥了一眼。 他看见沅宁正侧躺在丁香色长枕上,眉心微蹙,额头渗着薄薄一层细汗,明显是在忍痛。 关键的是,那张脸竟与他的妻子沅锦极其相似。 乍看之下,甚至一模一样。 若不是他确定里头躺着的是沅宁,他甚至会怀疑那张脸就是沅锦。 虽然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不够确切,但仍有许多猜想涌入了他的脑海,从前想不通的事仿佛在一瞬间都有了解释。 他早就知道了沅锦私下寻人替她同房,却不知是否每一次都是旁人相替,毕竟上次沐浴之时,他也曾亲眼见过她躺在浴桶中睡着的模样。 他始终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么个晚上陪着他的女子明明都是同一人。 时聿曾想过,那或许是经过了易容,若是整个侯府都参与了此事,在江湖中找个精通易容的人并不难。 方才那一瞥,他猛然惊觉,若是沅家姐妹相像到如此地步,甚至如孪生一般,那么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他暗恼自己,竟然至今才想通。 虽然每每夜晚去栖霞院都熄了灯,但那女子却丝毫不避讳窗扇透过的月光,除非她与沅锦本就相似,微弱的月光不足以映出二人的差异。 而且每次同房过后,妻子都会借故先行离去,除了离栖霞院最近的风荷院,还有哪更能方便二人暗中调换? 曾经的疑惑在脑中渐渐清晰起来,时聿眯了眯眼,眸底的暗影深过浓浓夜色。 即便他认为自己的猜想已经十分接近事实,但仍需要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在夜晚当场揭穿这场诡计,才算证据确凿。 此事不难,如今沅锦对自己无甚防备,只要他在夜里再去一次,便能戳破沅锦的戏码。 至于沅宁…方才那一瞥太过匆忙,不能十足确认她的相貌,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她她脸上肌肤白皙滑嫩,并无什么红疹。 上回在怡情园中看到的红疹,或许是对方提前刻意安排的,毕竟要谋划这么大的事,她二人不可能毫无防备。 不管夜里那人是不是沅宁,她的确一直在配合沅锦欺瞒他。 时聿顿足,于夜色中幽幽望了花厅一眼,面色冷凝。 “王爷是有事要寻沅二小姐么?”沐瞳问,“要不要属下去通禀?” “不必。” 求证也好,定罪也罢,总要等她伤好些再说。 时聿沉声:“派人查查沅宁在宜州的事。” 即便沅宁真的与沅锦串通欺骗了他,这件事收益的终究是后者。 他不喜轻易给人定罪,他需要知道沅宁是被迫入了王府,还是另有目的。 “另外,解了沅锦的禁足。” 沐瞳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时聿。。 王妃做的事绝对触及了主子的底线,他一直以为主子处理完公事后,会第一时间处置了后院,没想到他竟要放了王妃。 “剿匪之事未果,我要连夜赶回京郊。” 时聿大步朝着马厩走去。 “告诉外祖母,沅宁的伤不急着好,等我回京再说,另外,这段时间不必盯着栖霞院。” 让沅锦放松下来,对他行事更有益处。 “主子!”沐瞳见他上了马,忙跟在后头问道,“既然栖霞院没事了,让属下跟着您去京郊吧!” “你留在府中。” 时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沐瞳。 “日后风荷院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报给我。” 沐瞳微顿,从这话中听到了斥责的语气,还想再问,时聿已经骑马走远了。 第78章 时聿对她这般好,她当真应该回报些什 沅宁就这么住在了荣桂堂。 盛老夫人对她十分关照,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她看伤不说,还日日拉着她说话聊天,这一待就过了小半月,额头上的伤好了八九分。 沅宁想搬回风荷院,荣桂堂处处都是盛老夫人的人,她只能整日蒙着面纱,又是夏日里,实在有些闷。 盛老夫人却不依:“女儿家的伤口最是要谨慎对待,你这又是伤在了脸上,一个不仔细留了疤可就坏了,明日我请太医来为你调理,保准不留下一丝痕迹。” 她拍了拍沅宁的手,和煦道。 “聿儿走之前叮嘱了,要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心在这住着。” 沅宁也跟着微笑。 时聿从不管后院的事,即便真有此话也是出于客套,她没怎么多想。 倒是时烨的事,她一直心中不安:“是我给王府添麻烦了。” 那夜她亲眼见着时聿二人针锋相对,时烨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如同暗处的毒蛇一般,日后一定会想法设法报复时聿。 只是近日不知怎么,他再没来上门骚扰过,就连侯府也没传来半点消息,明明前阵子还威逼着她尽快嫁进恭亲王府的。 “前太子在的时候与恭亲王走的近,那时他们就结了梁子,势同水火了这些年,不关你的事。”忆起旧事,盛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朝堂的事咱们不关心。院中的桂花开得正好,你去摘些来,晚上让张嬷嬷做桂花蜜吃。” 看着盛老夫人和蔼的笑容,沅宁心头微暖。 她出了门,正撞见迎面走来的沅锦。 沅锦自解了禁足后,日日都要来荣桂堂请安,言语中一直在打探时聿的归期。 盛老夫人只当她是牵挂夫君,唯有沅宁知道,她是怕时聿回来得太早。 如今自己住在荣桂堂,时聿若这时候回来,晚上她怕是没法应付。 “二妹妹在老夫人处住的惬意,但再惬意,也有回家的时候。”沅锦摸了摸头上的金凤钗,高傲道,“我劝你还是早日回家筹备婚事,恭亲王是什么脾性?他看中的人,可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沅宁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恭亲王为人如何,长姐自然比我清楚。” 沅锦心头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沅宁轻轻瞥了她一眼,分明没说什么,沅锦却觉得这眼神满是嘲讽,看的她心头发慌。 或者这就是最贼心虚。 “你总在王府住着算什么事,看来我要让母亲催着肃亲王府完婚了。” 扔下一句话后,沅锦转身进了荣桂堂。 沅宁也走向花园,微微蹙着眉。 提起时烨,她便想起那夜他手中那封与顾砚之笔迹相似的来信。 又一想,顾砚之说要尽快来京城,可转眼间已经过了十几日,却还是一丝音讯都没有。 难道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是遇见了什么意外? 她微微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眼下她无法与他传信,也只能兀自担忧了。 盛老夫人喜静,又爱惜花草,这片后花园平日不许人踏足,十分安静,沅宁轻轻敲着树上的桂花,将花瓣一片片收集起来。 “阿宁妹妹!”月亮门处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沅宁回头一看,叶淮南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正眉欢眼笑地对着她招手。 “叶公子。”她忙走上前去。 自听说叶家去侯府提亲后,她一直没机会同叶淮南道谢,后来出的叶老太医之事更是让她心中愧疚,如今得以相见,少不得要与他道谢,又深深福了一礼。 “阿宁妹妹,可别客气!” 叶淮南忙摆了摆手。 “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若真有作用,便是连夜去京郊求了晋王,要不是他赶回京城,恭亲王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你?”他道,“今日我来王府,就是感谢殿下慷慨相助的。” 他偷瞥了沅宁一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还有,还有就是特意来面见殿下,请他替我在侯爷面前表明心迹,我…” 沅宁眼眸微阔,问道:“所以那夜,王爷是为我的事赶回来的?” 那夜时聿踹门而入时,她也以为他是为救自己而来。 连后来她疼得厉害,也忍不住注意着他的动静,隔着帘帐,只见那女医师来的时候,他好像避去了门口处,后来便再也没出现过。 翌日她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时聿连夜回了京郊。 当时她还隐隐有些失落。 后来想想也是,时聿若是为她而来,怎会没来看她一眼,连表面的嘘寒问暖,关切伤势也无半句。 更何况时烨与吕氏的谋划是在私下,时聿怎么可能未卜先知赶来救自己,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凑巧,她便放下了妄想。 没想到竟从叶淮南口中得知了此事。 沅宁捏紧了手中的花篮,眼睫微动:“王爷已经回府了?” 叶淮南点头:“今晨回来的,我听说消息立即就赶来了。” 沅宁朝着书房的方向望了眼,又回头对叶淮南笑了下,认真道:“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多谢叶公子仗义援手,来日有机会,我定会尽力回报。” “举手之劳而已,其实我当日求亲,也不是全为了应急….”叶淮南也跟着笑,红着脸问,“不过妹妹若是有心,不知能否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上回为妹妹所作的画还剩最后几处留白,只因匆匆一瞥,没能记住妹妹美貌,不知可否配合我完成?” 沅宁略迟疑了下:“好吧。” 本想在约个时间,不料叶淮南竟从身后的锦盒中拿出了画卷:“稍等片刻便好。” 沅宁见他来王府时也要带着这画,心中疑惑,然而看叶淮南认真描绘的模样,又不忍打扰,只能照着他的吩咐坐在桂花树下。 好在此处无人,叶淮南在画上添了几笔,很快便完成了画作。 画好后,他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番,自认为已经十分传神。 时聿见到此画后,一定能看出自己对沅宁的一片心意,说不定就会答应自己去侯府作说客。 “好了,阿宁妹妹。” 他收起画卷,信誓旦旦道。 “恭亲王的事你无需担忧,你便安心歇息,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沅宁皱眉,觉得他这话没头没脑。 然而叶淮南经常自说自话,她没太在意,此时她心中一直惦记去见一见时聿。 沅宁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一般道:“劳烦叶公子见到王爷的时候帮我带个话,就说我一会有重要的事想同他说。” 她想,时聿对她这般好,她当真应该回报些什么。 或是是时候,把她知道的事坦诚给他了。 第79章 我会见她的 叶淮南心情甚好地赶到王府书房的时候,时聿正在听沐瞳禀告调查沅宁的结果。 “沅二小姐一直和母亲宋姨娘住在庄子上,多年来侯府无人问津,但就在几月前,侯府吕氏亲自接了二小姐入京。” “同月,患有旧疾的宋姨娘被转移到临县乡下,四周均是侯府的奴仆,与其说照顾,不如说是看守,且十分严密,不许她与外人通信。” 沐瞳道。 “自这之后,沅二小姐没再和宋姨娘联络过。” 时聿于桌案上抬起头。 若沅宁与沅锦是同谋,所求不过钱财,侯府也会善待宋姨娘,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目前看来,侯府很可能是挟持了宋姨娘以做要挟,逼迫沅宁替姐同房。 时聿眉间冷色褪了几分。 好在,这场令人厌恶的谋划,沅宁不是主谋。 她是被迫,便算情有可原。 难怪他上回提出可王府小吏替她送信时,她表情黯然,恐怕在侯府的把持下,她根本联系不到宋姨娘。 时聿眯了眯眼。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沅家逼迫女儿,冒这么大风险在王府演这么一出姐妹相替的戏码? 问题一定出在沅锦身上。 看来他不在的这两年,他这位妻子的秘密不只一桩。 “王爷,叶公子在外求见。” 门口忽有小厮来报。 “叶淮南?”沐瞳有些疑惑,“叶家和王府素无往来,叶公子怎么会来见您?” 对于叶淮南来此的原因,时聿倒能猜出几分。 那日叶淮南急匆匆赶到京郊,求娶沅宁的心意不似作假。 时聿声音低沉:“让他进来。” 果然,叶淮南进门后一杯茶都没饮完,便迫不及待地表明了来意。 “叶公子想要娶沅二小家,应去侯府提亲,沅家的事我岂能做主?” 叶淮南也知自己此举不妥,但他也有他的无奈。 “从前不是没去提过亲,结果殿下也看到了,恭亲王太过嚣张,连祖父都受了牵连,我怎敢再轻易上门?” “只盼殿下看在我对阿宁妹妹一片真心的份上,替我向侯府再转达求娶之意,您是天潢贵胄,又是阿宁的姐夫,有您做中间人,恭亲王府定然不敢再胡作非为。” 叶淮南郑重道。 “我知此举冒失,所殿下能助我与阿宁妹妹修成正果,我愿奉上家传双龙玉璧以做答谢。” 见时聿不说话,他又继续道。 “还有,往后叶家进献给宫中的贡药,都另送往晋王府一份,可好?” “殿下仁善,我与阿宁妹妹情投意合,您一定不愿看恭亲王棒打鸳鸯吧!” 一直低眸看书的时聿突然抬头,盯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叶淮南却觉背脊发凉。 明明时聿年长他没几岁,却比家中族老更具威压,凉凉盯着人的时候,直教人不敢回视,心头发颤。 可他分明没说错什么… 叶淮南咽了咽口水,换了个姿势掩饰自己的局促。 他这一动,时聿才注意到了他身后背着的画卷,:“这画…” “这是我为阿宁妹妹所做!”叶淮南忙抽出画来,正要展开,又犹豫着道,“还请王爷屏退左右。” 一旁的沐瞳皱了皱眉。 不过是一幅沅宁的画像,难道还怕人看不成? 他不情愿地往后退了几步。 叶淮南才将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名身着鹅黄软裙的女子,远山眉,剪水瞳,精致小巧的鼻尖之下,饱满欲滴的樱唇微微勾着。 明眸皓齿,玉软花娇。 在看画前,时聿已经预想到了结果。 但当这张脸完全展现在眼前时,他心头仍是忍不住一颤。 叶淮南纨绔,唯有丹青一门擅长,尤其擅长描绘神韵。 沅锦的脸他已十分熟悉,那画中之人的五官与她像了九成。 分明更加清纯稚嫩,眼角眉梢却有种说不出的艳色流转,只望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 时聿垂在身侧的指节动了动。 虽未亲眼见过沅宁,他却能感应到画中女子看到了与夜晚女子的相似之处。 心中那隐隐跃动的火苗,如野火燎原般烧了起来。 圆房夜伏在他身下娇柔似水的妻子,趴在浴桶中半梦半醒眼波撩人的妻子,穿着那不合尺寸的玉鞋与他在书房整夜沉沦的妻子。 都是她。 一直是她。 只有她。 时聿深吸了口气。横亘心头许久的疑惑得以验证的同时,心头也泛起一丝庆幸。 幸好不是旁人。 幸好是她。 时聿心中汹涌,面容却一贯的冷清,在叶淮南眼中他只是淡淡扫了眼那画卷,便移开了目光。 不愧是晋王殿下,叶淮南想。 看见与自己妻子如此想象之人,竟然这般沉稳,没失态半分。 他心中不由又添了丝敬意。 “殿下如今能相信我了吧?” 时聿沉吟片刻。 这幅画十分传神,必然不是偷描,而是沅宁摘下面纱配合作画的。 她与沅锦夜夜做着不可告人之事,为防露馅,定然对自己的容貌万分保密,除了沅家人之外,应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就连自己那夜也是偶然窥见了一角。 可她却偏偏信任叶淮南,可见二私的确有来往,且交情匪浅。 联想近日发生之事,他前脚刚察觉出栖霞院的秘密,发落了鬓云,后脚叶淮南就急三火四地来提亲。 他很难不联想到是沅宁担心事发,才选中了叶家作为退路。 试想,若无时烨从中作梗,侯府很可能会答应叶家的提亲,待沅宁嫁给叶淮南后,她与沅锦的事就会彻底被隐藏。 到时任他如何怀疑,她已嫁做人妻,又能奈她何? 时聿眸底沉了沉。 想自己对她何等怜惜,只因不忍她委身妾室,即便察觉到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妄念,也一直克制隐忍,未曾动她一根发丝。 而她呢,在床榻间欺骗他数月之久,如今竟还想一走了之。 时聿眼神微眯,本就冷清的脸骤然像覆上了一层冰霜,回头看了叶淮南一眼。 “婚嫁非小事,你若真心求娶,我可以先帮你问问沅家的意思。” 叶淮南得了这话,高兴得笑了起来:“那就多谢殿下了!” 见时聿转身向外走去,他才骤然想起什么。 “对了殿下,方才阿宁妹妹说有重要的事来寻您,您不在这等等她么?” 时聿脚步一顿,沉声道。 “我会见她的。” 不过,不是在白日。 第80章 王爷怎么这样看我 离开书房后,时聿径直到了荣桂堂。 沅锦正在堂中陪盛老夫人说话,见时聿进门,慌忙理了理发髻,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听外祖母说王爷一回来就在书房忙公事,当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喝杯茶。” 她亲手斟了杯茶,笑着递到了时聿跟前。 沅锦被禁足许久,出来后却发现满府都不知鬓云的事,就连盛老夫人都丝毫不知,她自然认为是时聿怕她被王府责罚,替她瞒下了此事。 她心中欣喜,今日见了时聿更是带了十足的热情。 不料时聿却没接。 沅锦抬头,对上了一双冷岑岑的黑眸,其中的凉意让她不寒而栗。 “…王爷怎么这样看我?” “无事。” 时聿淡声。 从前是顾及沅锦为她守节两年,再加上夜里的情分在,他愿意给她该有的体面和尊重。 如今却不必了。 他在盛老夫人身旁兀自坐下,将沅锦晾在了一旁,冷落之意如此明显,连一旁侍奉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沅锦脸色亦僵了僵,颇有些不敢置信。 时聿风度极佳,从前待她虽不亲热,却也没有当众让她下不来台过,今日这是怎么了? 沅锦强挤出一丝笑跟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祖孙二人的对话,心中琢磨着时聿的异常。 正当她以为时聿不会理会她时,他却突然看了过来。 “近日事忙,无暇顾及后院,今日恰好有空,晚上备些酒菜,我早些过去。” 沅锦刚坠入冰窖的心,霎时又暖了过来。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的状况,又十分为难。 鬓云已不在,沅宁又住在荣桂堂,若时聿要留宿,她要如何侍奉? 尽管她极其盼望能与时聿亲近,也只能狠下心道:“妾身最近身子不适,怕是无法好好伺候王爷,王爷不如留在荣桂堂多陪陪外祖母吧。” 时聿却不紧不慢道:“无妨,那便只饮酒说说话。” 上回时聿也是来饮酒,最后却留在了卧房,还戳穿了鬓云之事,沅锦实在是怕了。 然而时聿已经说到这步,她再推拒未免太奇怪了,思来想去,只能一会儿想办法将沅宁叫过来,时聿不留宿自然是好,若他留宿,好歹让沅宁先应付了今夜再说。 沅锦笑着道:“好,妾身知道了。” 时聿略一点头,只当没看出她的为难纠结,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倒是盛老夫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这个外孙对沅锦一向不热络,今日倒是稀奇。 她自然不知道,时聿这么做是另有目的。 在荣桂堂坐了片刻后,时聿便回到了自己房中,静静等着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沐瞳走进来禀道:“主子,刚刚沅二小姐称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与老夫人告别后便收拾东西搬回了风荷院,还是王妃亲自来接的呢。” 时聿长眸微眯。 果然,他刚透露出要留宿栖霞院的意思,沅锦便急三火四地接回了沅宁。 至此,终于能确认他的猜测没错。 时聿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休书”二字。 就沅锦做的事来说,足够他一封休书逐出侯府。 更别提她找人同房背后的原因,他甚至不用细查,也知必然是她自己做下的孽,否则何故不能直言,而要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遮掩? 时聿洋洋洒洒写了几行,落印之前,却迟疑了。 休了沅锦不难,只因牵扯到沅宁,让他第一次生出投鼠忌器的顾虑。 若把她被休的原因昭示于众,沅宁的名声也跟着毁了,而且此后再不会与晋王府有任何瓜葛。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时聿沉吟片刻,最终还在最末处落下了私印。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容忍,亦不会宽恕沅锦的欺瞒之举。 休书已写,沅锦再不是他的妻子。 只是何时何地,什么时机揭晓此事,他要再斟酌一番。 时聿将信纸对折,吩咐沐瞳道:“存好。” 事毕,继续翻阅起桌上的公文,待到月上枝头之时,才缓缓起身,朝着栖霞院走去。 栖霞院中,沅锦已经将桌上的珍馐热了一遍又一遍。 时聿要来陪她用饭,她自然欢喜,特意描眉画眼,想着能借今夜为鬓云之事道歉,好好与时聿说几句话。 却没想他来得这么晚,且进门后根本没有要用饭的意思,只淡声道:“夜深了,歇息吧。”说罢,径直朝着卧房走去。 这与他白日说的不同,沅锦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这么落了空,偏偏时聿已经准备歇下,她断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只好隔着屏风说了声:“夫君先歇息,妾身去沐浴,稍后便来。” 听到时聿应声后,她悄声退了下去,又赶紧朝着房嬷嬷使了个眼色。 幸亏下午将沅宁接回了风荷院,否则眼下还真不知如何应付过去。 沅锦叹了口气,又不免担心等沅宁走后自己该如何是好,她将事情想的太简单,时聿如此强势,根本不是她借故不适便能推拒的。 她有些后悔当日脑子一热,就那么将沅宁许给了时烨。 但时烨手中切切实实抓着她的把柄,容不得她拒绝。 看来改日要与母亲再好好商议此事。 沅锦在这头懊恼纠结的时候,沅宁已经被房嬷嬷引进了浴间,熟练地钻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 她一边往身上淋着水,一边朝着里间望去。 她没想到经过了鬓云的事后,时聿竟对沅锦没有任何处置,反而这么快解了她的禁足重归于好,甚至还能毫无芥蒂来栖霞院歇息。 这和她印象中眼不揉沙的时聿一点都不一样。 她想不通,却也不想同房的事暴露于众,只好答应了沅锦今夜前来,想着趁此来探探时聿的口风也好。 出浴后,她简单擦了擦身子,赤脚走进卧房,如往常一样坐到了时聿身旁,轻声唤了句:“夫君。” 时聿转身看她,正值窗棂处的月光洒入,映着他乌黑深沉的眸子。 沅宁微愣了下。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夜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第81章 谁说我不准备惩罚 方才妻子隔着屏风说要去沐浴的时候,时聿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人的确是沅锦。 而眼下坐在身旁的,俨然换了个人。 是那个他熟悉的,夜晚的“妻子”。 从前沅锦便时常在他到了卧房后仍要沐浴一次,现在想来,应是找借口离开他的视线,方便替换沅宁过来。 “王爷。”沅宁见他静默着不说话,更猜不透他的心思,问道,“要歇息吗?” “不急。” 时聿朝她看了一眼。 “你头发未干透,这样入睡会头疼,我帮你绞发。” 沅宁受宠若惊,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时聿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一手拿过博古架上的干帕覆在了她的头发上。 手指穿过微湿的发丝,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雪松香气。 起初沅宁还有些紧张。 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今夜又要面对时聿,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料,时聿的动作并不熟练,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柔软的干帕摩擦过头皮带来舒适的麻痒,沅宁舒服地眯了眯眼,身体也放松地向后仰去,后颈不知不觉靠在了他的身前。 时聿一手擦拭着湿发,见她如同一只被顺毛的猫儿,微眯着眼,整个身体都松懈了下来,心中不由低笑了声。 果真是她,单纯稚嫩,这么容易就放松了警惕。 时聿趁她不备,一手穿过她的耳边,擦着她额前的碎发。 他记得沅宁前阵子留下的伤口就在此处,伤痕已愈,新肉初生,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处浅浅的印记。 盛老夫人还说要找太医过府调理,大约半月便能消除痕迹,时聿记得格外清楚。 他借着擦发的动作,指腹无意间划过沅宁额上的皮肤。 那一小块伤痕虽极浅,但还是被他感知到了。 时聿眸光暗了暗。 相似的容貌身形,巧合的搬回风荷院的时间,一模一样的伤疤位置。 到此他便能真的确认,眼前之人是沅宁无疑。 感受到额头传来的暖意,沅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生怕头上的伤口被时聿察觉,她忙偏过头坐了起来。 “怎么了?”时聿问。 他的声音低沉,还隐隐带着不知名的笑意。 虽然有些奇怪,但看样他好像没察觉什么不对。 沅宁略放下心,却也不敢让他再擦拭了,爬到了床榻内侧,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不如我们早些安置吧?” 时聿点头,将帕子顺手放在榻边,躺在了她身边。 沅宁对着墙面躺了半晌,心中实在疑惑。 时聿最恨被欺瞒,怎么会对鬓云之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就这么解了沅锦的禁足,半点处置都没有,还能不计前嫌地替她绞发。 这哪里像那个雷厉风行的时聿? 她记得前世沅锦曾在宫中撒了个小谎,尚且被时聿下令去跪了祠堂,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竟一点都不介意么? 若他对沅锦的容忍度这般高,那她想要对付沅锦,真是难于登天了。 沅宁咬着唇,想等着时聿会不会先开口,如此便能探听到他的态度。 等了片刻后,身后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真的要入睡了,没有丝毫追问其他的意思,仿佛今日来栖霞院只是简单的留宿。 她有些按捺不住,翻过身来。 “王爷。” 她看着时聿平静的侧颜,试探着道:“那夜我犯了那样的错,我还以为您不会再来看我了。” 时聿并未睁眼,只道:“别乱想。” 沅宁拧起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又凑近了些。 “鬓云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幸得王爷宽厚。”她轻声,“其实这事若是放在其他人家,就算一纸休书赶出门去都不过分,王爷却连半点惩戒都无,实在宽容…” 时聿突然转过身,幽幽看了她一眼。 看样子他没猜错,沅宁的确是被沅家逼着才会替沅锦同房的,否则她不会出言试探自己,希望沅锦能得到王府的惩治。 倘若沅锦被休,她也能顺理成章地离开此处。 确认了沅宁是被迫才行此欺瞒之事,他眉心略松,但听着她小心翼翼试探的话语气,心底同时又升腾起一股不悦。 难道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抽身? 时聿黑眸微沉。 “谁说我不准备惩罚。” 沅宁听出了些意味,刚想继续追问那惩罚是什么,眼前却突然覆上一道暗影,樱唇也被一双微凉的唇堵住。 她怔了片刻,偏头想挣开,时聿强劲有力的手掌却捏住了她的后脑,压得她反抗不得。 时聿一向强势,亲吻中似乎带着不依不饶的恼火,沅宁哪承受得住这般攻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发软。 她想不通他为何恼怒,事实上,时聿根本未给她思考的空间,揽着她的腰贴向自己… 月色如水,照不尽帐内的缠绵火热。 摇铃的水响了三次,沅宁浑身又酸又麻,只觉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刚翻了个身,时聿又从身后压了上来,她被拦腰抱起,换了个姿势抵在榻上时,才意识到时聿所说的“惩罚”,是如何惩罚… 这一晚又到夜深。 到最后,沅宁已经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直到时聿抱着她擦了身,又喂了些水后,才稍微缓回了些力气。 再回到床榻上时,她浑身酸软,只觉眼皮都抬不起来半点。 沅宁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今夜的时聿就是故意在折磨她,那双扣在她腰间的手如烙铁般又烫又坚硬,每每折腾到她抵抗不住,又偏要她求他。 她抱着他的头低声求了,他却更过分。 如此反复几次,她便是心性再好,也有了脾气,又不敢同时聿发火,只能转过身背对着他,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半点都不想理他。 时聿见她如此,喉中溢出一声低笑。 沅宁更恼了,只当没听见。 不想时聿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其实我今日来找你,是有一件要紧事的。” 沅宁支起了耳朵,以为他要说些关于沅锦的事。 她这才微微偏过头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什么事?” “这事关乎沅家的女儿,我想着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叶家公子今日来府中见我,说他有意求娶你二妹妹,还请我去侯府当说客。” 时聿看了她一眼。 “这门婚事,你怎么看?” 第82章 她骗了自己那么久,如今也该他吓一吓她 乍一听闻此事,沅宁先是一愣。 叶淮南来王府之事她是知道的,二人在荣桂堂后院处巧遇,还说了会话,当时他只说是来感谢时聿的,却没提什么求娶之事。 现在回想,那时叶淮南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只不过她没有多想。 此前叶淮南向侯府提过亲,她以为此举多半是为救她不落入时烨的魔爪,没想到眼下时烨没了动作,他还惦记着此事,甚至求到了时聿面前。 依着沅宁自己的意思,当然想一口回绝。 她对叶淮南可没半分男女之情。 可现在她的身份是沅锦,说话做事不能凭自己心意,客观上来看,叶家的家世配自己一个庶女可谓绰绰有余。 沅宁斟酌着道:“叶公子英俊倜傥,家世不俗,他愿意求娶二妹妹,是她的福气。” “哦?”时聿挑了挑眉。 英俊倜傥,家世不俗。 看来她心中对叶淮南的评价不低。 “那你的意思是,赞成这门亲事了?” 沅宁想了想,答道:“女子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我虽是阿宁的姐姐,却也做不得她的主,还是要问过父母再做定夺。” 身为沅锦,没道理替妹妹拒了这么一桩好亲事,反正吕氏也不会放自己嫁入叶家,这事即便问到侯府也会被回拒。 而时聿一向不喜欢管旁人的闲事,更何况叶淮南和他没有交情,即便求上门来,他也不会应下这种请求。 她自以为考虑妥帖,但这话听在时聿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沅宁刚刚才亲口夸了叶淮南英俊,又将话题引到父母之命,像是她自己已经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甚至同意自己去侯府做说客了。 时聿语气微冷,佯装随口,进一步试探道:“那过几日若无事,我便去侯府走一趟?” 沅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时聿近日忙于剿匪之事,公务繁忙,出城半月今日才刚回府,竟有闲心当旁人的红娘了? 她从不知时聿还喜欢管这样的闲事。 然而他已经说到这份上,自己再推拒未免不近人情。 反正即便时聿上门,吕氏也会想方设法拒绝叶家,她才不会眼看自己落得好归宿,他注定白跑一趟。 她点头道:“王爷愿意费心自然是好,那我替阿宁多谢了。” 沅宁的客气落在时聿耳中,倒像是她迫不及待要嫁入叶家了,只等着自己去替叶淮南当了说客。 他脸色更冷了几分。 沉吟了片刻才道:“方才你说的话,我觉得也有些道理,这毕竟是婚姻大事,总要问问你妹妹自己的意思。” “你不是与她关系亲密么,可曾知道她对叶家公子有无好感?” “她没跟我提过这些。”沅宁道。 时聿又问:“那她可曾说过喜好什么样的男子?” 沅宁方才便有些困了,说了这会话脑袋更是昏沉,奈何时聿一直问她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只能撑着眼皮硬扛着,神志却有些不清晰了。 “二妹妹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好说。”她困倦地闭上眼,随意道,“大抵是和一般女子一样,喜欢年轻有为,富有才华的儿郎吧。” 时聿默了默。 这些年他政绩斐然,自认也算有所作为,唯有年轻一项上比不过叶淮南。 他比她年长六岁,不似叶淮南与她年龄相仿。 难不成她会嫌自己老么?时聿凉凉地想。 他虽年长,却是武将,论体力远比那些纨绔富贵子弟强上许多。 这一点,他可以证明。 时聿终于停止了问话,沅宁刚刚撑不住睡过去,迷蒙中只觉双臂被时聿撑开,灼热的气息落在了脖颈上… 这一夜太漫长,到后来她连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都没有知觉了。 再睁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沅宁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到了这时候。 她忙越过时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刚沾地,就被时聿大手拉了回去:“时辰还早,再睡会。” 沅宁朝窗扇处看了眼,窗纸上虚虚映着人影,沅锦应该已经等急了。 眼见天色快要大亮,她亦有些心急:“王爷再躺会,妾身去看看小厨房的饭菜。” 然而今日不知怎么,时聿偏偏不肯放她走。 “厨房有下人看着,何需你亲自操劳。”时聿搂着她道,“往后你与我一同起床。” 沅宁着实吓了一跳。 着急之下,只好推了时聿一把,红着脸道:“我,我要去净室。” 感到她的慌乱紧张,时聿轻笑了声,揽着她腰间的手却未松。 她骗了自己那么久,如今也该他吓一吓她。 沅宁以为时聿尚未醒来,推着他的手不自觉用了力,没想到这一推,时聿竟突然睁开了双眼向她看来。 天色已明,幔帐中透过几缕晨光。 沅宁正抬眸看时聿,毫无防备,蓦然被他双眼盯上,当即吓了一跳,只觉心脏都停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这个距离足够对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沅宁抓紧了被子,紧张得甚至忘了呼吸。 下一瞬,时聿却阖上了眼,迷蒙地将她搂紧了些,气息也渐渐沉了下去。 仿佛刚刚是困极了,并没有看清。 沅宁轻轻松了口气,心中一阵后怕。 有了这一出,她不敢再轻易惊动时聿,只能耐心等着他再次睡着,才拨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好在这一回,时聿并没有惊醒。 沅宁连忙穿好了衣裙,走之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 时聿阖着双眼躺在床边,睡颜平静,像是睡熟了。 她放心地回过头,小声出了门。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神色清明,眸中无半分睡意。 窗扇外的人声响动亦传到了他耳中,他轻声下了床,将身形隐在了墙边,沅锦与沅宁的说话声从屋外传来。 许是二人因为自己正在熟睡,没太防备,交谈声清晰地传到了他耳中。 第83章 看来昨夜的惩罚,还不够。 此时,站在廊下的沅锦十分恼火。 眼下天光已大亮,沅宁这时候出来已经十分危险,稍有意外就会被时聿看出什么。 沅锦认定了是沅宁不安分,语气刻薄道。 “二妹妹既然答应了替我同房,就应当谨守本分,难不成是看自己要嫁去恭亲王府,便不怕夜里的事暴露了?” “我告诉你,任何男人都接受不了你这样不干净的女子为妻妾,若我们的事暴露,你这辈子就等着被戳脊梁骨,孤独终老吧,满京城都不会有人愿意要你!” 她冷哼了声。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一日王爷得知了此事,我与他可是有夫妻之情,他不会舍得重罚于我,但你可不一样,在王府做这样轻浮不堪的事,王爷第一个要惩治的就是你!” 沅宁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只觉眼皮沉得厉害。 沅锦的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多次,再加上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被折腾得浑身疲乏,现下只怕倒头就能立即睡着,根本没有精力应付沅锦。 一双腿更是软酸得厉害,她一手扶着檐柱,强忍着困意。 薄纱衣料不经意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触目惊心的点点红痕。 这幅模样落在沅锦眼中,俨然又成了狐狸精做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巴掌扇到沅宁脸上。 她深吸了口气,强行忍住了。 愤怒的同时,又觉得疑惑。 时聿已经许久没来找她了,前些日又出了鬓云的事,他不冷落自己便罢了,竟还愿意在栖霞院过夜。 看沅宁的样子,不难想象二人这夜有多亲密。 他当真不在意自己欺骗他的事? “王爷有没有提起鬓云的事?”沅锦皱眉问,“这么大的事,他连半点处罚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让我不安。” 沅宁咬了咬唇。 想起昨夜时聿“惩罚”她的姿势,她双颊烧了起来。 然而这事没法和沅锦提起,她散了散脸上的热意,开口道:“王爷待长姐宽厚,并未计较鬓云之事,不如就停了夜里之事,若是再被他发现一次,长姐就真解释不了了。” 沅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沅锦的脸色。 她是真的想尽早抽身。 时聿这么精明,有了鬓云的前车之鉴,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认出自己。 今早她就险些被时聿看清了脸,至今想想还后怕。 而且…她揉了揉微微发颤的双腿,暗道就时聿昨夜的架势,再来两夜她真的有些扛不住。 从前他也强势,却不像昨夜一般,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当真是怕了。 之所以想早日离开王府,还有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终于有了盼头。 顾砚之说会尽快到京城,虽然不知何时能见到他,亦不知往后的路要如何走,但起码她在此处不是孤身一人了。 沅宁不想等他到了京城的那日,自己还在晋王府纠缠不清。 如今的她和前世不同,前世她以丫鬟的身份住在王府,连死都无人知晓。 可如今她入了广文堂,亦在宫宴上露过面,不少人都知道她是沅家的二小姐。 吕氏在无法像前世一样,无声无息地将她了结。 即便她此时抽身,也有足够的时间为日后打算。 唯有远在宜州的阿娘让她放心不下,需要好好筹谋,最好是能向父亲求了放妾书,她带着阿娘远走京城,再也不回这个是非之地。 可她也知晓,此事十分难办。 光凭她知道沅锦夜晚的秘密的份上,吕氏就不可能放心让她离去。 自然,真到要走的那日,她也没打算放过沅锦。 旁的不说,就时烨和沅锦私通之事,就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沅宁在脑中筹谋的同时,沅锦也皱眉思索着。 将沅宁嫁入恭亲王府固然解气,但她一走,自己就要费力应付时聿,还不知会不会露出破绽。 况且时烨前阵子对沅宁那势在必得的架势,这两日却忽然冷了下来,再也没提过纳妾之事,沅锦和吕氏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时烨素来喜怒无常,侯府一时也不敢冒然去恭亲王府打听。 反正如今她这也需要沅宁,此事便先搁置了。 至于沅宁说的话,沅锦却不认同。 她自然也害怕夜晚的事暴露,但一旦沅宁不在,她就要与时聿同床共枕,万一他发现了她身体的问题,那便是私通之罪,对她来说更是不能承受的。 思来想去,沅锦还是决定暂时留住沅宁,她抬眸看了沅宁一眼。 “王爷对我好,我当然明白,你什么该走,我也心中有数。这些事不用你考虑,你只需安心听我吩咐。” 她假笑了声。 “前些日子我还和母亲说,等宋姨娘身子好些之后,就将她接进京中一家团聚,也算你答谢你帮了我这个大忙。” “只要二妹妹听话,往后自然有你和宋姨娘的好日子。” 沅宁心头一跳,立即警惕起来。 她不知沅锦的话是真是假,但即便她打算将阿娘接进京城,也绝不会是出自好心。 不想被沅锦看破心事,她做出惊喜的样子:“我与阿娘许久未见,心中十分想念,长姐好意,我在此谢过了。” 沅锦勾了勾唇,心中暗骂了句“蠢货”。 不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几句话就被诓骗了。 她从来没往宜州送过贡药,听母亲在宜州的眼线说,宋姨娘身子依旧病歪歪的,还能撑多少日子都不知道。 即便真将她接来京城,也是方便操控这对母女,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并除去,也算彻底绝了后患。 她笑意渐深。 看了眼天色,又对沅宁摆了摆手:“好了,快下去吧,我要去侍奉王爷梳洗了。” 屋中,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时聿耳中。 他走回榻边,脸色阴沉。 沅锦的话与他猜想的大致相同,沅家的确是以沅宁的娘亲做要挟,才逼得她来王府做替身。 世上的威逼利诱大抵如此,他并不觉得诧异。 让他在意的是沅宁的态度,听她方才的话,好似急着离开王府。 他心知沅宁无辜,于这场阴谋中亦是受害者。 从前不知道她是夜里的人便罢了,他可以克制私欲,放她嫁得良人。 可自从他得知二人同床共枕了数夜后,便再不打算放手。 而她呢,昨夜还伏在自己身下哭红了眼,娇声唤他“郎君”,如今居然能将离开二字说得云淡风轻。 他真想看看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时聿脸色沉下来,已是风雨欲来。 第84章 一定是他不小心碰到的 “沐瞳。” 时聿朝着门外唤了声。 不过片刻,沐瞳便进了门:“主子有何吩咐?” “拿王府的牌子去太医院请霍太医来。” 沐瞳稍顿,随后应了声,快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王府时常请太医来为盛老夫人把平安脉,这倒不稀奇,可近日老夫人身体已经好转,而且霍太医最擅长的是调理体肤。 沐瞳一向奉命行事,虽摸不准时聿的心思,办事却利落,午后便将霍太医接进了晋王府。 荣桂堂中,沅锦正在给盛老夫人斟茶。 每日午后她都会来陪盛老夫人说说话,今日正巧,时聿前脚刚迈进房门,外头的人便来禀霍太医到了。 听了下人的通禀,盛老夫人先是讶异地看了时聿一眼,才招手让人进来。 霍太医在太医院任院正,从前更是时聿外公的忘年交,与晋王府的关系素来亲厚,可谓时聿在宫中的心腹。 他在调理女子肌肤方面十分有经验,颇得宫中娘娘喜爱。 盛老夫人几乎立即明白了时聿的意思。 不过这也没什么,原本她也打算让霍太医替沅宁瞧瞧伤疤的,如花似玉的年纪,脸上留疤太可惜了。 “快将人请进来。”她道,“再去风荷院将沅二小姐叫来。” 事关沅宁,沅锦立即草木皆兵,紧张地问道:“外祖母找二妹妹做什么?” “她前些日额头受伤,正好让太医帮忙看看。”盛老夫人道。 沅锦一口气刚松下,又听坐在一旁喝茶的时聿开了口。 “霍太医妙手,你妹妹脸上的红疹一直未愈,不如今日一并让太医开了药,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沅锦心下一惊,连忙道:“区区小病,怎好劳烦霍院正?我看还是不必麻烦了。” 盛老夫人皱着眉问:“若是小病,怎会数月都不见起色?” “她身子弱,才会用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沅锦道,“昨夜她又着了风寒,现下正难受着,就别叫她跑一趟了,免得过了病气给您。” “既是病了,更得看大夫。”盛老夫人不赞同道,“阿宁自入府便蒙着面纱,我瞧着必然是有病根,你这个做姐姐的早应该上心,脸上的病不能耽误太久,仔细毁了你妹妹的终身。”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将沅锦堵得无话可说,再也找不出理由阻拦,只得笑着道:“王爷和外祖母说得对,是我想得浅了。” 说着,对白芷使了个眼色。 “你去,将阿宁带过来。” 白芷会意,匆匆掀帘出了门。 沅锦喝了口茶掩饰着不安,心跳却快得厉害。 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她早就疏忽了遮掩沅宁脸上有红疹的事。 白芷是有偏方能在短时间内伪造出生疹的模样,但霍太医可是院正,医术精湛,那种民间的偏方不知能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约莫小半时辰后,白芷引着沅宁进了门。 盛老夫人只当沅锦方才所说的风寒是借故推辞,不想沅宁面色当真有些发白,连脚步都略显虚浮,还真像是生了病。 “昨日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就着了风寒?”她诧异道,“快,上前来我看看。” 沅宁应了声,朝前走去。 时聿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目不斜视,路过自己的时候还柔声福了一礼,疏离而客气。 只是起身时没站稳,膝下一软,时聿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手托在沅宁腰侧,手掌宽厚有力,沅宁却吓了一跳。 “多,多谢王爷。” 她忍不住偷偷望了时聿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又仓促避开了眼神。 方才她怎么感觉时聿捏了她的腰一下?连指尖的力度都和昨夜如出一辙。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红着脸想,时聿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事?一定是他不小心碰到的。 “瞧瞧,果真是病了,连走路都不稳了。” 盛老夫人拉着沅宁在身旁坐下,见她眼下泛着青黛,关切地问道:“昨夜没睡好?” “…是睡得不大好。”沅宁道。 盛老夫人叹了口气:“可怜见儿的,脸色这么憔悴,我这有些安眠的药枕,一会让张嬷嬷送到你院子里去。” 沅宁只得谢过。 心里却有苦难言,有那人在侧,再好的药枕又有何用? 她只盼着时聿今夜别再来栖霞院,让她好好补两日觉。 盛老夫人又道:“这位就是霍太医,他医术高超,让他替你瞧瞧脸上的毛病。” 坐在一旁的老者站了起来,对着沅宁略点了下头,上前对着她的额头查看了一番。 “无妨,伤口虽深,好在用药及时,再配上太医院研制的舒痕露,不消一个月便看不出什么了。” 沅宁道:“多谢太医了。” “小姐是王府贵客,不必客气。”霍太医笑了笑道,“听说还有脸上的红疹需要医治?” 沅宁犹豫了下。 来时路上,白芷已经和她讲过了容桂堂的情况,今日这一出怕是躲不过去。 她有些紧张。 霍太医见她这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环视了堂中一圈,对着盛老夫人道:“一般的红疹都怕见风,恐会加重症状,内室可方便一用?” 张嬷嬷立即引人过去:“方便的。” 沅宁也跟着起身,不管怎么样,内室有屏风相隔,她只需应付霍太医一人。 这比当着时聿的面摘下面纱要好的多。 见状,沅锦也忙站了起来,紧张地想跟进去,却被霍太医拦住了:“观病不宜人多,王妃还是在外稍候吧。” 沅锦只能尴尬地笑了下,对着沅宁嘱咐道:“快些出来,别劳烦太医太久。” 第85章 敢怒不敢言 霍太医祖上三代行医,极重医德。 “请小姐将面纱取下。” 他坐在屏风里侧,对着沅宁安抚道。 “小姐无需害怕,您面部患疹,摘下面纱才能确诊病情。” 沅宁点了下头,此时的她的确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一手摘下了面纱。 霍太医抬起头。 他在宫中见过不少俏丽的妃嫔,但眼前少女的容貌依旧让他眼前一亮。 一是因沅宁实在美得惊人。 二是她与自己方才见过的晋王妃太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他到底见多识广,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更何况她二人是姐妹,惊诧过后,霍太医将目光落在了她双颊泛红的地方。 只看了一眼,便确诊道:“是过敏所致。” 话落,又想起盛老夫人方才说,这病症已经持续数月之久,他眉头皱了皱。 过敏所致的红疹几日便能痊愈,不该拖这么久。 霍太医在后宫行诊多年,嫔妃间为求圣宠毁掉人容颜之事不罕见,用脂粉药物引起的红疹与寻常不同,沅宁脸上的情况与他从前所见十分相似。 联想到方才晋王妃紧张的模样,他更确切了心中想法,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一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道:“按此方服用,七日内红疹定褪。” 沅宁只能点了下头:“多谢太医。” 还好霍太医没多问其他,她略松了口气,但心中却依旧不安。 霍太医的医术为人称道,服了这药,她的红疹就必须要尽快“痊愈”。 白芷用的是民间土方,一次尚且能掩饰过去,再来一次一定会引起霍太医的猜疑。 看来她的容貌藏不了多久了。 栖霞院内刚出了鬓云的事,若被时聿看见自己的脸,难保他不会多想。 沅宁捏着药方,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在红疹“痊愈”之前离开晋王府,再也不见时聿,或许还能瞒下此事。 顾砚之应该不久后就会到京城,她本来也打算尽快离开王府,唯一的难处便是沅锦不会轻易放了她。 她眼睛亮了亮,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今日之事,或许正对她有利。 她怕容貌暴露在人前,沅锦和吕氏更怕。 说不定她能借着这次机会,成功从王府脱身。 里间与外头虽隔着屏风,距离却不远,霍太医说话并未放低音量,外面的人自然也了解了情况。 “太好了。”盛老夫人见沅宁出来,忙招手让她过去,“我便知道你从前瞧的都是庸医,累得这病拖了这么久!” 说着,她看向霍太医问道:“红疹可医,不知那风寒之症可要紧?” 霍太医顿了顿,方才为沅宁把脉时,并未诊出有风寒的症状,他行医多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刚想答话,一旁坐着的时聿却开了口。 “沅二小姐自住进王府后便时常患风寒,今日又反复,想来是体弱所致。”他将茶盏搁在梨木小几上,语气平淡,“本王听说体虚之症根治不易,需慢慢调理。” 霍太医抬眼,忍不住瞥了眼时聿的脸色。 王府家宅中的弯弯绕绕,本不关他的事,但今日请他来的是时聿,霍太医不得不多想一层。 霍家与晋王府交好多年,他对时聿也算了解,晋王惜字如金,从不说无用的话,也不轻易管他人的闲事。 但凡他开口,定然是别有用意。 霍太医想了想,道:“殿下说得不错,二小姐的确有体虚之症,若不仔细调养,不仅是今日的风寒难愈,日后怕是会伤了身体底子。” 沅宁还在为能尽早离开王府暗自高兴,闻言愣了愣,心中泛起疑惑。 她根本就没患什么风寒,霍太医怎么会如此说? 盛老夫人也皱起眉:“竟这么严重?”她问,“那要如何调养,又需要多久才能根治?” 霍太医端详着时聿的表情,缓缓道:“医治不难,只是需要慢慢调理,怕是得一年半载。” 沅锦听不下去了。 什么慢慢调理,还要一年半载,简直是荒唐。 “太医是否诊错了脉,我妹妹身体康健,怎么可能体虚成这样?” 方才她都听到了,沅宁的“红疹”很快就会痊愈,她恨不得今日就打发了沅宁离开,好让时聿一辈子都别想见到她。 沅宁怎么能再留在王府? 霍太医脸色冷了下来:“王妃若不信我的医术,自可请其他大夫再来诊断。” 沅宁的确没有风寒,但他所说的体虚并不全然是配合时聿,沅宁的脉象的确虚浮,不像是这个年纪少女的脉息。 只是她的体虚症状并不严重,只需用几日的药便能调理过来。 方才为沅宁诊脉时,霍太医便怀疑是王妃在她脸上动了手脚,如今见她态度不好,更是怀疑王妃在私下苛待庶妹,沉声道。 “沅二小气虚亏损,任哪个大夫来,也没有第二种说法!依我看,应是休息不足,过度劳累所致。” 此话一出,沅锦立即想起今早沅宁从卧房走出来时,扶着细腰,脚步虚浮的模样,隐隐猜出了她脉象虚弱的原因。 听丫鬟说,昨夜卧房的摇铃可是响了五次。 沅锦脸皮一紧,克制着自己不再想下去,手里的帕子都被攥得变了形,勉力挤出一丝笑来。 “太医多虑了,您是王府的座上宾,我哪会质疑您的医术?” 盛老夫人略微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霍太医医术高明,自然不会诊错。” 从前因李氏之事,她本就对沅宁心怀愧疚,前阵子又听闻时烨逼婚,心中更是怜惜。 “病去如抽丝,哪里是心急就能成的?左右阿宁如今住在王府,日后霍太医上门时,顺带为她诊脉开药就是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沅宁心头一跳,忙道:“只是小病而已,这样也太劳烦太医了。” 她正想着怎么快些从王府抽身,若真依了霍太医所言,在这调理个一年半载,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小姐是王府贵客,又是王妃之妹,我自当尽心。”霍太医道,“况且我时常为老夫人诊脉,只是顺道的事,不必客气。” 沅宁还想说什么,时聿却抢先开了口。 “霍太医一片好心,我替沅家谢过了。” 沅宁却拧着眉,刚刚雀跃起来的一颗心又陡然沉了下去。 盛老夫人见她黯然,安慰她:“无妨,你就在王府安心住着,什么时候调理好身体再说。” 沅宁忙笑着道谢,心中却满是不安。 话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她能拒绝的了,有盛老夫人和时聿在,就连沅锦也没有开口的份。 只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 自己分明没有风寒,至于体弱或许有一些,但真有霍太医说的那么严重么? 前些年在宜州虽不宽裕,但有顾砚之悉心照拂,她的身体一直没出过差错,进了王府之后,沅锦虽不怀好意,但要利用她同房,也从不曾在吃食上苛待她。 她怎么会虚弱至此呢? 想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时聿身上。 毕竟霍太医那句“睡眠不足,劳累多度”正应了昨夜。 想到此处,沅宁忍不住偏过头瞥了时聿一眼。 若不是昨夜他不知克制,她怎会被诊出什么体虚?没有这一出,说不定她很快就能离开王府了。 感受到沅宁投来的目光,时聿侧目望去。 只见那泛着水光的盈盈杏眸正看向他,还隐隐带着怨气,见他抬眼,又害怕地立即低下头去。 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简直与昨夜榻上的她一模一样。 时聿无声地低笑了下,起身对着霍太医道:“我叫人送您出去。” 第86章 还好,是个梦 霍太医立即应声,跟着沐瞳出了荣桂院的门。 迈出门槛后,他回头望了眼堂中的时聿,擦了擦头上的汗。 其实他也不明白,时聿特意将他叫来,竟然就是为了医治并不严重的红疹,还有根本不存在的,弄虚作假的风寒。 这可不像从前眼不揉沙的晋王。 沐瞳看出他的疑惑,开口道:“霍太医行医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霍太医心中一凛,拱手道:“请殿下放心,今日在王府之事,我绝不会多言。”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张方子。 “至于沅二小姐的体虚之症,按这上头抓药即可。” 沐瞳将人送走,揣着药房回了书房。 时聿已经坐在桌前看公文了,沐瞳将药方摆在桌边,他随手拿过看了眼,大多是些滋补的药材。 想起昨夜沅宁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的模样,到最后若不是他双臂托着,整个人都要滑下去了。 她今日的面色也不好,看着有些神思不属,的确应该好好补补身子。 转念想到今晨听到的对话,想必她这份神思不属,多半是为了早日逃离王府,时聿眼底又深了深。 他提笔在药方末尾加了几样药材。 “按这个去抓药,送去风荷院。” 沐瞳忙应声,吩咐人去办了。 药方送到风荷院时,沅宁大略看了眼,都是些补气养血的药材,瞧着没什么问题,便吩咐人去煎药了。 这事是过了盛老夫人的眉目的,沅锦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让小厨房一日日煎了给沅宁送去。 沅宁亦是日日灌着苦药,她喝得很干净,一滴都不剩。 她只盼着霍太医来诊脉时,发现自己脉象好了起来,她也能早日离开王府, 否则正像他说的,在王府住上个一年半载,那还得了? 这副药中好似放了许多滋补之物,起初的两日还不觉得什么,只是感觉手脚暖了不少,三五日后,沅宁渐渐感觉有些不对了。 总觉得体内有股不受控的躁意,正赶上夏末天热,身上的薄汗层层不褪,脸颊也时常染着绯红,即便靠着冰盆,那股热意也不见消减。 这日她觉得难受,干脆歇了个午觉。 迷迷糊糊中,身上那股燥意又窜了上来,浑身热意难解,她唤紫阙来送些水,水杯伸到近处时才发现,来人竟然是时聿。 时聿坐到床边,起初还只是喂她喝水,不知怎么,这水竟然越喝越渴,她慢慢发现,水不能解渴,解渴的是面前的人。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惊觉自己整个人竟然坐在了时聿怀中,双手还不由自主地朝着他胸前的衣襟探去… 沅宁吓了一跳,蓦然睁开了双眼。 还好,是个梦。 她朝着妆柜上的铜镜望去,只见自己脸颊已经烧红了一片。 只看了一眼,便羞赧地别过头去, 她年纪虽小,却早就不是什么无知少女,自然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梦意味着什么,她起身下床,将桌边晾好的凉茶一饮而尽,脸上的热意才退了些。 只是一喝水,脑中又想起方才的梦,连带着心也乱了。 难道是她近日装病,在房中闷久了,才会莫名其妙地做那种荒唐的梦? 沅宁决定去湖边散散步。 她带着紫阙出了门,想在湖边吹吹风,一时没注意身后的人。 何婉秋正站在柳树后头,暗自打量着她。 何婉秋入府本是想抓住沅宁私通的证据,从而在时聿面前揭发她的,但还没等她探查出什么,沅锦就被幽禁在栖霞院,她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奈何沅宁称病三天两头的不见人,时聿又不准人私下议论此事,她生怕多言引起时聿厌恶,只能老老实实在房中闷了些日子。 今日总算见到沅宁出来透风,她立即就跟了上来。 她打量着沅宁,见她脸颊泛红,心中不由疑惑。 今日虽天热,湖边却凉爽,沅宁脸怎么会红成这个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 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这头的沅宁吹了半晌的风,脸颊依旧红着,看来这凉风与梦里的茶一样,并不能缓解自己的不适。 能让她疏解的,是旁的东西。 她擦了擦头上的汗,红着脸侧过头低声问紫阙。 “栖霞院那边有消息吗?” 紫阙道:“方才张嬷嬷来过了,说王爷今晚来用晚饭。” 不远处的何婉秋暗自激动。 寻常女子怎会关心打探这些东西,沅宁果然有问题,她一定是要行动了。 这两日自己一定要盯紧风荷院,说不定就能当场抓获她私通的证据! 第87章 却像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晚饭时分,栖霞院中。 沅锦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品,提前对镜描眉。 白芷在一旁为她梳妆,笑着恭维:“听说前几日王爷在兵部忙于公务,今日刚得出空来,晚上就来了咱们栖霞院,可见王爷惦记王妃。” 沅锦勾唇,伸手在妆匣中挑着发簪,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透时聿的心思。 时聿勤来栖霞院自然是好,可白日在荣桂堂中见到他时,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虽然鬓云之事只是让她幽禁了半月,并无更多的处罚,但她总觉得自那之后,时聿对自己的态度更冰冷了。 时聿一直是冷淡的性子,从前就待他不甚热络,但起码在人前,二人还是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如今他却像是连样子都不愿做了。 “房嬷嬷,你说王爷是否还介意鬓云的事?”沅锦问。 房嬷嬷亦觉得此事蹊跷。 京人皆知时聿雷厉风行,鬓云暴露那夜他分明是动了怒的,他断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人。 眼下栖霞院虽风平浪静,却像酝酿着更大的风暴一样。 可转念一想,时聿若真介意这事也早该发作了,以他的地位,还有什么能让他顾忌前后,隐忍不发的么? “王爷的心思谁也摸不透。”房嬷嬷道,“既然他还愿意来,便是对王妃有情,您何不趁此机会与王爷修复感情呢?” 沅锦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愿意与时聿亲近,她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 “侯府送来的药我已经喝了许久,最近觉得身子好了不少,告诉母亲,我想再找人把把脉。” 房嬷嬷劝道:“您的病需慢慢调理,不能心急,王府不比咱们侯府,冒然找大夫来瞧,若是被旁人看见了传出去些什么,可就坏了。” “不是我要心急,荣桂堂那边已经请霍老太医来过了,沅宁的脸瞒不了太久,到时我岂能容她一直留在王府?” 她们二人如此相像,一定会引得时聿多想。 “更何况,我才是王爷的正妻,哪能一直将夫君拱手她人?” 沅锦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道暗色。 “当初找了沅宁来,不过是指望她能早日生下孩儿,谁知她这般不争气,真是个没用的废物!难不成我要将她一直养在王府?” 房嬷嬷暗叹了声,又觉沅锦的担心不无道理。 若沅锦真能早些痊愈,那眼前的担忧都会迎刃而解了。 “老奴知道了,明日便和夫人提此事。” 最好是安排个信得过的太医,偷偷来为沅锦把了脉,谁也不惊动。 沅锦深吸了口气,眼中流露着野心:“只有生下王府的嫡子,王妃的位置才会坐得稳。” 更何况时聿的前程不可限量,今日是晋王,明日便可能入主东宫,到时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直到日后,母仪天下。 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岂是沅宁那种低贱庶女能比得上的? 沅锦从妆匣中拿出一支玉簪,房嬷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日容贵妃赏赐的。 她很喜欢此簪,还将她当做昭示身份荣宠的象征,十日有九日都戴着。 今日也是如此。 沅锦对着铜镜,缓缓将簪子插在了发髻上,左右端详了一番,才满意地勾了勾唇。 很快,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坐在正位的时聿却没什么兴致,只动了几下筷子。 沅锦亲自斟了杯酒,笑着放在他面前:“怎么了王爷,是这菜不合口味么?” 时聿一抬眼,注意到了她鬓边的玉兰发簪,他眯了眯眼。 “你很喜欢这玉簪?” 沅锦笑意更深了:“贵妃娘娘的赏赐,妾身自然喜欢,只是上回走得匆忙,还盼着哪日有机会入宫,能再向她请安问好。” 她观察着时聿的脸色,柔声道。 “王爷忙于公事,妾身理应替您向娘娘尽孝。” 时聿抿了口酒,眸中微划过一丝冷意。 他忽而想起,百花宴和圣上夜宴两次入宫,妻子对贵妃的态度截然不同,一次进退得宜,全无奉承之态,一次谄媚讨好,丝毫不顾及他的心意。 当时他便觉得疑惑。 如今知道了沅宁与沅锦的秘密,怕是前一次陪他入宫的根本就不是沅锦。 果真,他只出言稍微试探,便听出了沅锦的态度。 原来那些让他寒心的举动都是出于沅锦,他心中释然,又有些庆幸。 庆幸沅宁从没让他失望过。 想起那张香娇玉嫩的面容,时聿心中微动。 前几日他忙着公事,一得空便想着来寻她,算算日子,她那些补药也该喝得差不多了。 往常夜里,她总是喜欢躲着自己,那日他在霍太医方中加了几味滋补的药材,一是为她调养身体,二是被她一走了之的态度惹了火,想磨磨她的性子。 时聿将酒杯搁下:“不早了,准备歇息吧。” 沅锦夹菜的动作一顿,她正想和时聿多说两句话,骤然被打断,不由朝外头望了一眼。 天色刚刚暗下来,离寻常休息的时候还早。 但时聿已经开了口,她也不好反驳,只能吩咐下人撤走了碗筷。 没想到时聿又道:“太晚了,明日再收拾吧。” 沅锦只当时聿是体谅她辛苦,高兴地笑了声:“那我先去沐浴,王爷且坐坐。” 时聿“嗯”了声,拿起本书坐在榻上,并未抬眼。 待沅锦走了片刻后,他才将书卷放下,隔着窗扇望向外头的夜色,抬脚走了出去。 白日里他来栖霞院的次数不多,也没有仔细看过周围的房屋,今日一细瞧,才发现院中卧房与风荷院离得极近,中间还通着一道小门。 想来从前那些夜里,沅宁便是从这暗门无声无息地到了卧房。 此处隐蔽,寻常人注意不到,即便是从前他看到了,也不会想到它真正的用处。 时聿盯了眼那小门,负手站在了一侧。 果真,只等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另一侧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边露出一截樱粉色的衣摆,一只锦鞋悄悄迈了进来。 时聿稍往后退了半步,身体隐到了暗影中。 第88章 那就多喝点 从小门进来的人自然是沅宁。 她午后便得知了时聿要来的消息,却不知道今天他就寝的这么早。 自己还在房中用晚饭,房嬷嬷便紧赶慢赶地来催了,她只好匆匆沐了浴,顺着小门走了过来。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便隐隐见着墙根处站着个人。 她吓了一跳。 看清这人的脸时,更是惊得头皮都麻了。 “王,王爷?” 时聿握着折扇走了出来,面容平淡地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 沅宁掩饰着心中的慌乱,找了个借口道:“我…我来找长姐说话,没想到王爷也在,真是打扰了。” “无妨。” 时聿摆了摆手,看着她因紧张蜷起的手指,突然生出了逗弄的心思,状似无意地问道。 “只是你为何不走大门,而是从这里来?” “我…”沅宁咬唇,“是我唐突失礼了,只想着绕近路,没想到惊扰了王爷。” 时聿点了点头:“惊扰谈不上,只是府中行事需讲体统,尤其现在是晚上,这般鬼祟,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比如,与人私会?” 沅宁本就心虚,此话一出,更害怕时聿已经看出了什么,脸色都白了几分。 “王爷教训的是,我记住了,下次再来寻长姐,会好好走正门的。” 时聿颔首,无声瞥了她一眼。 他高了沅宁许多,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她泛白的双颊,那双小巧的耳根却红得厉害。 活像只胆小的兔子,半点不禁吓。 “不必紧张,方才我只是说笑而已。”时聿把玩着折扇,清声道,“沅二小姐出身书香,又待字闺中,怎么会大半夜行不轨之事,与其他男子私会呢?你切勿放在心上。” 沅宁闻言,更觉羞赧,简直要抬不起头来。 屋外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沅锦,她匆匆结束了沐浴,快步走了出来。 一见时聿正与沅宁站在一起,当即吓得倒抽了口气,狠狠瞪了沅宁一眼。 然而时聿在此,她又不好发作,只能佯装惊讶地走上前来:“二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沅宁答:“我来找长姐说话解闷,没想到惊扰了院中的王爷。” 沅锦捂嘴一笑:“你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晚上睡不着便喜欢来寻我说话,这么多年都没有改。” 她作势点了下沅宁的额头,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从前在家就这么没规矩,王爷宽厚这才没怪罪你,还不快向王爷赔罪?” 沅锦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掩了过去。 可她这幅模样落在时聿眼中,只觉得做作。 他也无心再陪她演戏,应付两句后便回了屋中。 隐约中听到沅锦二人在外低语了几句,而后有女使进来吹熄了蜡烛,只留了窗台上的半座烛台,发着微弱的光亮。 又等了片刻,门外走来一人,已经换好了轻薄的里衣,朝里头轻声唤了句:“王爷。” 时聿睁开双眸。 他要等的人来了。 见来人穿着一套丁香色轻纱里衣,衬得腰肢纤纤,正朝着床榻处走去,他招手道:“不急,你坐过来。” 沅宁微愣,疑惑地看向他。 时聿道:“方才晚饭用的不多,你过来陪我喝杯酒。” 沅宁犹豫了一下。 要喝酒吗?她的酒量实在很差,上回在怡情园不过喝了杯玫瑰露,就醉成那个样子。 她可不敢轻易在时聿面前饮酒。 “怎么了?”时聿道,“方才你不是说自己酒量甚好么。” 沅宁不知沅锦的酒量如何,但她若真说了这话,倒让自己没办法拒绝。 她只能坐了过来。 时聿亲自为了斟了一杯:“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醉,父皇上月亲赏的,尝尝。” 沅宁点了下头,轻轻抿了口。 杯中酒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不仅没有苦涩之味,还带着果香的清甜,十分香醇。 “怎么样?”时聿问。 沅宁如实答:“入口甜香,很好喝。” 时聿似乎笑了:“那就多喝点。” 她喝的方子都是上好的补药,经酒催发,药效会更显著。 这葡萄醉易入口,酒气散发得慢,越往后便越醉人。 果真,在时聿的鼓动下,沅宁不知不觉便饮了半壶酒,刚开始还不觉得什么,渐渐的额头便渗出了汗,白日里那股热意又涌上了体内,而且还越发汹涌了。 时聿就在她面前举着酒杯,这画面和中午那个梦巧合得如出一辙。、 她望着他握在白玉杯盏上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那颜色竟似比玉还要白上几分。 沅宁极力克制着,身体的燥意却烧得厉害,伸手去接杯盏时,指尖还不自禁地贴上了时聿的手指。 时聿皮肤透着凉意,正缓解了她的难受。 沅宁无意识地蹭了蹭,甚至伸手缠住了时聿的五指。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耳根通红。 头脑告诉她这样不妥,可身体里的热意却让她一直靠近时聿,她才能感觉舒服些。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沅宁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醉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王爷,不如我们早些安置吧。” 时聿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她一眼,随即应了声,双臂一环将她抱上了床榻,放到了里侧的位置。 沅宁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等了片刻,想象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她侧目望去,见时聿正合眼平躺在旁边,仿佛就要这么睡着了。 沅宁咬了咬唇。 前几日她想睡觉时,他折腾得自己不得安眠,眼下她正热得难受,不知如何疏解,他竟就这么睡了。 她心中生出一丝恼火,然而又不想主动亲近时聿,只好翻过身去,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也许睡着了便好了。 可事实并不如她所想,那葡萄醉的酒意迟迟不散,反而越发汹涌了。 沅宁觉得浑身都热得厉害,连眼泪都要浸了出来,终究是按捺不过,她轻轻转过身来。 时聿一动未动,好像睡着了。 既然睡着了,她偷偷做些什么应该不会被发觉吧。 她红着脸,情不自禁贴近了时聿。 第89章 要她求他 时聿本就在假寐,沅宁刚靠过来的时候他便有所察觉。 然而他只装作没看到,翻过了身去。 直到那双细嫩的手悄悄攀上了他的腰封,他才猝然睁开眼,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沅宁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睡不着吗?”时聿问。 “我觉得有些热。” “要不要喝水?” 一提起水,沅宁脑中又浮现起午后的梦,只觉身上热得更难受了。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伸手环住了时聿的手臂,绵软地靠在他怀中,头轻轻埋在了他颈边。 沅宁咬着唇,以为自己的暗示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时聿,掩在长发下的耳根可耻地羞红了。 然而她身上的燥意不停,仿佛沙漠中的人渴求水源一般,只有贴近时聿才能让她疏解一二。 肩膀的纱衣滑落,露出白皙的双肩和里头的藕荷色肚兜,白嫩的肌肤亮得刺眼。 时聿眸色一沉,又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 这点程度还不算什么。 他要她亲自开口,求自己。 时聿只装作看不懂她的亲近,反而往外挪了半分:“最近天气炎热,即便是夜晚也带着暑气,难怪你这般热,还出了这许多汗。” 他拂开沅宁的手,坐起身来。 “我去偏房睡吧,再叫人搬个冰盆来,你自己睡在榻上还能凉快些。” 沅宁一怔,万万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时聿在床底间一向强势,往常莫说分房睡了,那夜不是折腾到她求饶不得,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 怎么偏偏今日她难受的时候,他就改吃素了? 明明她已经主动表示亲近之意了,他竟还不明白。 沅宁有心想留住时聿,又不好意思直言,只能轻声道:“还是别了,偏房简素,王爷怕是睡不惯。” “不会的。” 时聿道。 “从前晨起的时候,你不是总是习惯去偏房睡一会么,怎么会不方便?你能睡得,我也睡得。” “你便留在这吧。” 沅宁顿时哑口。 那是她早晨与沅锦替换回来找的借口,没想到时聿记得这么清楚。 眼见时聿已经起身,作势穿鞋下床,她忍不住从后头将人抱住。 今夜若是留她自己,还不知要如何煎熬一夜,沅宁身子贴上时聿的后背,纤细的双臂渐渐收紧,不让他下床。 “要我留下?” 时聿转过身,黑眸落在她脸上。 沅宁羞赧地埋下头,白净的耳根红的不成样子,声音微糯地“嗯”了声,小到几乎听不清。 时聿眸光暗了几分,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俯身凑近了沅宁,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红晕。 他逼着那眼含春水的眸子看向自己,两人离得极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这可是你要我留下的。” 沅宁脸上羞红未褪,只觉得难为情极了。 然而今夜的时聿不知怎么了,好像非要让她亲口承认什么一般,她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让她羞赧脸红的话,干脆往前半寸,用嘴堵上了那双薄唇。 她从未主动吻过人,眼下与其说是亲吻,还不如说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沅宁一时冲动,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又心虚地想退回去。 时聿却不满足于这样的浅尝辄止,大力扣住了她的后颈,一手箍住她的腰肢,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时聿一贯强势,今夜却仿佛刻意撩拨一般,呼吸越来越炽热,灼热的吻落在她的下巴,脖颈,锁骨,一路向下。 沅宁呼吸急促起来,连指尖都被他吻得发颤。 身上的热潮一股股袭来,她双手捧着时聿的头,咬着唇任由他攻城略地… 这一夜极长。 沅宁离开卧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回到风荷院后她倒头便睡着了。 本以为终于能好好休息一夜,不想刚过午后,房嬷嬷来送补药时又带来了消息,说时聿晚上又要过来。 时聿这一来就是连着四五日。 沅宁白日里几乎出不了门,晚上又要被送到栖霞院中,夜夜到天明。 倒是听紫阙说何婉秋来寻过她几次,只是都赶上她在补觉,这些日子夜里她几乎睡不上半点,白日里一回风荷院便困得不行,连紫阙来叫都叫不醒她,更别提分神来应付何婉秋了。 尽管失礼,也只能将人拒之门外了。 不论如何,沅宁依旧照着那方子一日不落地将补药喝了。 这汤药中滋补之物不少,喝了之后身体有力了许多,否则这么连日的折腾,她早该下不来床了。 这日,前朝来了几位大臣找时聿议事,栖霞院那边也早早来了消息,说时聿不会过来。 沅宁莫名松了口气。 她看着面前桌上的补药,趁着外人不注意,偷偷倒进了花盆中。 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出了什么,许是这药滋补太过,喝了之后身上总是燥热得厉害,左右今夜时聿不来,她干脆不用了。 果然,今日没喝这药,身体不似前几日那么难受了。 晚上沅宁在院中石椅上乘凉。 如今虽是夏末,天气却依旧溽热,沅宁近日又被这股热意折磨得难受,特意着了轻薄的外衫,吹着晚风消暑。 本想着已经快入夜,应当不会有人来了,没想到临回屋时,院外却有人来报说何婉秋的丫鬟来了。 丫鬟走到沅宁面前,低头行了一礼。 “我家小姐院中祛暑的香包用没了,想向二小姐借些过去。” 沅宁不疑有他,吩咐紫阙去取。 谁知那丫鬟接过香包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正要倒在沅宁的脚边,沅宁顺手拉了她一把,才免得她摔在地上。 “多谢二小姐。” 丫鬟与沅宁离得极近,目光不由从她身上划过,又连连道谢了几声,才转头匆匆离开。 见人走远,沅宁敛了敛衣裳,也吩咐人收拾好东西,回了房中。 她自然想不到那丫鬟出了院门后,竟然转了个弯走到了暗处。 何婉秋已经等了许久,见她出来,连忙抓过她的手问道:“怎么样,看到什么没有?” 丫鬟道:“取回香包时,奴婢借机看了眼沅二小姐,她颈下是有些红印,瞧着像是这两日新添的,今日她穿的外衫很薄,奴婢看得很清楚。” 何婉秋深吸了口气:“我就知道!” 那日在湖边看见沅宁后,她就察觉出了问题,这几日她特意来了好几次,却次次被紫阙三推四阻地请出来,说是沅宁在睡着。 有时都已日上三竿了,也不见沅宁出门见客。 真是可笑,沅宁本不是贪睡的人,即便夏日爱犯困,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睡这么久。 何婉秋自然而然地猜测到,沅宁当时根本就不在房中。 至于去做什么了,当然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今日特意找丫鬟一探,果然试出沅宁有问题。 “小姐,咱们如今怎么办?”丫鬟问,“要不要去找沅二小姐对质,或者直接向晋王妃告发她?” “不成,这事绝不能告诉沅锦!” “她们虽平日不合,但毕竟是姐妹,万一她袒护沅宁,或是提前给沅宁通风报信,那咱们就无从下手了。” “这几日派人好好盯着风荷院。” 何婉秋补了句。 “还有栖霞院!当日可是沅锦特意将沅宁接进府的,说不定她早就知道沅宁暗地的做的事,或者私下帮着沅宁暗度陈仓呢!否则沅宁一个庶女,怎么可能有胆子在王府胡作非为?这背后一定有沅锦的指使!” 丫鬟点头道:“小姐说的有道理,奴婢明日便让人守着栖霞院。” 何婉秋一通分析,误打误撞倒真发现了端倪。 翌日,栖霞院中还真来了位客人,是位行走江湖的游医。 自沅锦上回说想请人把脉瞧瞧身子后,吕氏便开始寻找合适的大夫,然而这人选着实难挑。 定居京城医馆的大夫自然不合适,京中有许多人都见过沅锦,若是将她认出来,走漏了消息,那她们岂非得不偿失。 宫中的太医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此一来,只能找些外来的江湖游医,虽然不知底细,但用起来放心。 这游医便是吕氏请来为沅锦把脉的,房嬷嬷将人领进晋王府,只说是给王府中一位丫鬟诊脉,又让沅锦换了衣裳,戴着面纱在下人房见了游医,从头到尾没透露半点身份。 那游医把脉后,又领了丰厚的赏金,由房嬷嬷亲自将人送出了府。 没想到刚拐了个弯,就被何婉秋拦住了。 “你方才是给何人把的脉?” 第90章 暗中与男子私通 游医知道高门大户的规矩,不敢乱说话,但何婉秋出手便是一块金锭,他顿时看的眼睛都直了。 “你只是个游医,今日出了京城,谁能寻得你的踪迹?”何婉秋掂了掂金锭,“但这金子错过了,你一辈子也赚不回这数目。” 那游医咬了咬牙,如实道:“小人不知看诊的谁,只知是位丫鬟,穿得十分素净,脸上虽戴着面纱,但能看出十分美貌。” 听他这么说,何婉秋心里便有了数。 王府里戴着面纱的除了沅宁还能有谁? 她又问:“那她得了什么病?” “是…从前生产时落下的毛病,看脉象已经用药调理了些时日,好了许多了。” 看诊时一旁的嬷嬷一直问何时才能同房,甚至怀孕。 依他所看,那女子身体康健已恢复了八九成,很快便能正常同房。 游医看了眼何婉秋,见她梳着少女发髻,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便将后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能为金子出卖府中之人,但凡事不能做绝,将话说得模糊些,说一半留一半才是聪明人。 他混迹江湖许久,自然明白这道理。 果然,何婉秋没再多问,将他的话信以为真。 “我就知道。”她冷笑了声。 这游医口中的脉象,和从前医馆中坐诊大夫说的一般无二,当日也是她亲耳听到那大夫说沅宁曾生产过,还留下了落红的毛病。 正巧,前阵子她见栖霞院日日都会熬补药,还是由房嬷嬷亲自送到沅宁房中的。还说是沅宁体虚,只是寻常的补药。 何婉秋才不会相信这些说辞。 依她看,那些药定然是治疗沅宁的落红之症的,这不,喝了这些日子后,沅宁定然已经有了好转,这也正应了游医所言,她身子恢复了不少。 前后都对得上,沅宁身上一定有鬼! 何婉秋看了眼那游医,突然拍了拍手。 巷子后头冲出来两个小厮,上前就将那游医拿下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要问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你,你怎么能反悔呢?” “放心,我并没有反悔,这银钱呢,也少不了你的。”何婉秋勾了勾唇,“现在我要去带你见一个人,你只需要把方才跟我说的,再如实说给他一遍,本小姐便再赏你一个金锭!” 那游医察觉到不对,转头就想跑,但两个小厮将他抓得牢牢的,他欲哭无泪,只觉自己摊上了大事。 “走,去书房见表哥!”何婉秋发话道。 “今日有这游医作证,看沅宁还能如何狡辩!” 何婉秋做事风风火火,当即便带着人到了时聿的书房。 时聿正在房中看公文,听到外面的动静,皱眉走了出来。 “你匆忙而来,还说一定要当面要和我举告,到底出了什么事?” “表兄,上回我和你说那沅宁与外男私会,德行有亏,你还不信,这次我可是带着证据来的!” 何婉秋看了眼被五花大绑在院门口的游医,放低了音量,面上却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 “那大夫今日偷偷摸摸进了栖霞院一趟,他为沅宁把了脉,他能证实沅宁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时聿眼神一凛。 何婉秋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接着道:“沅宁一个未嫁女,却早就暗中与男子私通,而且竟然胆大包天,敢在您的晋王府中行如此不堪之事,岂能容忍?” 想起近日京中的传言,她又补了一句:“依我看,那男子不是叶家的公子,就是恭亲王时烨!” “这二人都与沅宁不清不白,和她暗中私通的男人,一定是二者之一!表哥,您可不能坐视不理!” 第91章 表哥不信? 何婉秋说完,却见时聿没有如她预想一般愤怒,而是幽幽地盯着她,那双黑眸中似乎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表哥不信?” 何婉秋激动道。 “还有我的贴身丫鬟,她也能作证,她亲眼看见沅宁身上有不清不楚的痕迹!” “那些痕迹现在一定还在,您派个婆子到风荷院一验便知!” 时聿眸光微沉。 前一阵他夜夜留宿栖霞院,沅宁如今是什么状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了解沅宁,依着她谨慎小心的性子,这几日应该留在风荷院不见客的,更何况她与何婉秋本就谈不上相熟,怎么会被人轻易瞧见这些? 除非是有人故意去窥视。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游医,时聿心里有了数。 难怪何婉秋会一反常态地要住进王府,还借口说要陪在外祖母身边尽孝。 原来她一直都在打沅宁的注意。 时聿直言问:“你在监视风荷院?” 何婉秋敏感地从这语气中察觉出了不悦,她微愣了下。 怎么表兄听了自己的话不去处置了沅宁,反而在这质问她? “…是。” 即便心中有疑惑,但面对着时聿,她不敢撒谎。 “不瞒表哥,我曾在仁心堂见过沅宁偷偷去把脉,当时我便怀疑她有问题,还从医馆伙计中得知了她的脉象。” 何婉秋凑近了几步,放低了声音,眼角眉梢却是压不住的得意。 “当时那大夫说,沅宁曾经怀过一胎,还因月子里养得不好,害了落红。” 时聿挑眉,冷肃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诧异。 何婉秋得到了想要的反应,接着道。 “想她一个闺阁女儿,竟然敢未婚先孕,这放在门风严苛的家族里,连沉塘都不为过!” 她勾着唇道。 “一定是她在宜州的时候犯下的事,她虽出身侯府,但常年养在宜州那样的偏僻之地,私德败坏也正常,只是她做了那样的事,竟还死性不改,如今若无其事地住在王府,背地里还在与人苟且,简直是伤风败俗!” 想起时聿平日严苛正直的模样,他一定不能容忍暗中与人苟且之事。 “若有一日被人发现了,她背上骂名不足惜,我只担心表哥多年的清名,也会被她连累!” 时聿负手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 何婉秋的话满是不加好意的臆测,他自然不会信,不过他还是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丝有用的信息。 “你说沅宁曾经怀有身孕?” 何婉秋笑着道:“千真万确。” 时聿不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沅宁的身体。 他很确定在圆房之前,她还是个闺阁女儿身,那夜之后帕上的落红,他亦是亲眼瞧见的。 沅宁不会有问题。 那么让何婉秋言之凿凿私德败坏之人,只能是旁人。 他问:“你是什么时候在仁心堂中看见她的?” 何婉秋回想了一番,时隔许久,她只能记得大概的日子,大略答了。 时聿眯了眯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正是他陪着沅锦回侯府小住的时候。 他记得当时沅锦也曾出门。 既然沅锦与沅宁这般相似,若是何婉秋混淆二人,也不稀奇。 见时聿迟迟不表态,何婉秋催促道:“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在仁心堂坐诊的大夫虽然不在了,但是这游医今日才进了栖霞院把脉,他能证明沅宁的脉象!” “他去的是栖霞院?”时聿眼神更暗。 何婉秋点头,十拿九稳道。 “一定是王妃将沅宁叫来自己院中,以便为她遮掩,可见沅宁的丑事王妃也一清二楚,还助纣为虐!她们姐妹二人没一个清白的!” 她心中暗自得意。 此举可谓一石二鸟,既除掉了沅宁这个威胁,又能顺带拉沅锦下水。 母亲一直在为她做上王府侧妃谋划,此事一出,时聿厌弃了沅锦这个王妃,就是她上位最好的时机! 今日这事办的漂亮,现在时聿只要派人去风荷院一查,沅宁和沅锦就辩无可辩。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没注意到一旁时聿越发深沉的脸色。 在何婉秋说出栖霞院的时候,他就几乎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脉象有问题的人,极有可能是沅锦。 他曾想过沅锦找沅宁秘密同房的原因,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若是她如何婉秋所说曾生产过孩儿,还害了落红之症,正能解释她明明看重王妃之位,却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找一个庶妹在夜晚替代自己。 至于她的身孕从何而来,想来是他不在京中的两年发生的事。 时聿眉眼透着冷意。 沅锦曾与何人私会,他一点都不关心。 端看她身为人妻却不守妇德,敢在王府做有辱门风之事,就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更别提她还将盛老夫人骗的团团转,只以为她贤良淑德,真心以待,还处处替她说好话。 就连自己也顾及着这两年的亏欠,给了她该有的尊容和体面。 一想到这些,时聿心中更觉厌恶。 好在,他从未对沅锦动过情。 更何况若非沅锦胆大包天,他与沅宁也不会有了这段缘分。 如今休书已成,在他心中,沅锦早已不是他的妻。 何时处置她,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而已。 时聿权衡了片刻,看向何婉秋,淡声问道:“这件事你还和什么人说过?” 何婉秋摇头,做出一副贴心懂事的姿态。 “这事重大,我怕走漏了风声连累王府的名声,一拿到证据,便绑了游医来找表哥了。” “眼下您准备怎么办?我觉得应该直接去风荷院拿了沅宁,逼问出那男人的名字,捉贼捉一双!看她还如何狡辩?” 时聿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吧。” “...什么?”何婉秋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聿往外看了眼,吩咐沐瞳道:“将这游医放了。” “表哥,您…” “你亦是闺阁女儿,不留心自己,成日窥探旁人的房中事,是何居心?” 时聿冷声打断了她。 “王府中留不得惹是生非之人,今日你就搬出去,至于你方才说的事,我自会处置。” 他一字一句道。 “你要做的就是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提起。” 何婉秋懵了。 她发现了沅宁的秘密,避免日后王府被她牵连,这可是大功一件,怎么反倒被时聿训斥了? 况且时聿雷厉风行,要处置一个人什么时候会顾忌这许多?只要他想,莫说将沅宁赶出王府,只怕京中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还用得着私下处置么? 他的态度简直太奇怪了。 何婉秋不敢置信:“表哥,沅宁都做出这种丑事了,难道您还要替她遮掩吗?” 沅宁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时聿不打算与她解释,只冷声道:“此事关乎王府清誉,若你敢在外胡言半句,莫怪我不念及亲戚情分。” 何婉秋心中一颤。 时聿一向说到做到,既然撂下此话,就不是随便说说。 若她敢乱来,只怕何家都会被她连累。 何婉秋不甘心,还想再追问,却见时聿已经转身回了书房,显然已经不想与她多说半句。 “何小姐,请把。”沐瞳对她点了下头。 何婉秋涨红着脸,又恼怒又不平,只能拧着帕子离去。 来得时候有多得意,走的时候就有多沮丧。 “小姐,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这些日子都白忙活了?”丫鬟小声问。 “好一个沅宁,真不知她是怎么迷惑了表哥,竟然诱得他这般偏心!”何婉秋跺了跺脚,心中实在不甘,“我真是想不懂,表哥是被他下了蛊不成?她都在王府和野男人私会了,表哥竟还能忍!” 此言一出,丫鬟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脱口而出道:“该不会与沅二小姐夜里私会的,就是…” 第92章 与你私会的男人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自己便觉得太过荒唐。 晋王是京中出了名的严苛清正,沅宁又是他的妻妹,他怎么会染指? 这绝对不可能。 丫鬟摇了摇头,劝道:“算了,您先别急,王爷不是说会私下处置她么?说不定只是不想闹开了,咱们且听听动静。” 何婉秋咬了咬牙,只等暂且回房中收拾了行李,灰头土脸地搬离了王府。 如此等了三日后,她又派人去王府打探消息。 小厮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禀道:“小姐,沅二小姐好好在王府里住着呢,没听说受什么责罚,府中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何婉秋不敢相信。 时聿竟真的把这事压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险些碰掉了桌边的茶盏。 “难道连个大夫都没请进府么?” 无论如何,时聿听了她的话,总该想着亲自验证一番吧。 “…大夫倒是有。”小厮道,“奴才听说明日霍太医会上门,好像是为沅二小姐医治脸上的红疹的。” “什么!”何婉秋气得脸色发白。 时聿不但为沅宁遮掩了丑事,竟还愿意为她请霍太医看诊! 凭什么? 她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苦苦等候这么久,收集了蛛丝马迹,好不容易能将沅宁定罪,却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表哥如此纵容沅家姐妹二人,这还得了?” 看来即便她入王府成了侧妃,沅宁也是她最大的威胁。 丫鬟见她近乎疯癫的神色,有些害怕:“可是晋王说了,不许咱们对外宣扬此事,小姐,要不就算了..” “不成!如今这事是绝佳的机会,若这都不能扳倒沅宁,来日还有什么能对付得了她?” 何婉秋喃喃道。 “表哥只说不让我同外人说,可没说不许我去王府里说,我可以将此事告到外祖母面前!” 盛老夫人最重女德,还曾赞许过沅锦为时聿守洁两年。 若她得知沅宁这般不堪,绝不会容忍她留在王府,说不定连沅锦都要吃排头。 时聿偏心,非要护着沅宁,盛老夫人可不会手软! 何婉秋眼睛亮了亮。 “明日表哥可在王府?” 小厮道:“明日晋王在城郊巡营,晨起便出发,不在府上。” 何婉秋深吸了口气,时聿不在,正是她告发沅宁的好时机。 “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就去给外祖母请安!” 翌日,正是霍太医上门的日子。 盛老夫人一早就给风荷院去了消息,叫沅宁过来一并等着,不论是她脸上的红疹,还是所谓的体虚之症,都需要霍太医再次把脉。 沅锦不放心,也跟着沅宁一道来了,坐在荣桂堂喝茶,心中十分忐忑。 今日霍太医这一来,沅宁的脸或许就瞒不住了。 原本她是万万不能眼见如此的,但时聿近日频繁来栖霞院,且态度平和,也再没提过鬓云之事。 从沅锦的角度看,自然觉得他不再怀疑夜里的事了。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那日来诊脉的游医说了,她的病眼见要痊愈了,能用上沅宁的时候不多了,很快她就能亲自和时聿同房了。 眼下时聿来得太勤,栖霞院暂时还离不开沅宁。 好在今日时聿不在府中,她才敢带着沅宁过来,只要不被时聿瞧见沅宁的脸,她就能再拖上些时日。 想到此处,沅锦伸手压了压眼皮。 自晨起时,右眼皮便一直跳,跳得她心烦。 不想还未等到霍太医,何婉秋倒先上了门,进门便朝着盛老夫人重重跪了下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盛老夫人对这个外孙女颇为疼爱,见状忙让张嬷嬷将人扶起来。 “外祖母见谅,今日婉秋要说的事关乎重大,或许会惹您生气,所以在此先行赔罪。” “你先起来。”盛老夫人见她表情慎重,皱眉道,“一会霍太医就到了,有什么事等他走了之后再说。” 何婉秋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道:“不必了,霍太医医术精湛,有他诊脉作证,正好能证明我不是口说无凭。” 盛老夫人有些糊涂:“婉秋,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沅宁也正抬起头,疑惑地朝她看来。 不想这一抬头,正对上何婉秋明晃晃恶意的目光,那双手更是直直指向自己。 “沅宁!你在王府夜夜与男人偷偷同房,真当我外祖母和王府一众人是傻子么!” “今日我就要揭发你,还不快交代,与你私会的男人到底是谁?” 第93章 若是事情闹大,一定会惊动时聿 此话一出,素来沉静的沅宁惊得脸色一变,指尖一瞬扣紧了玫瑰椅边缘。 何婉秋怎么会发现她的事? 她深吸了口气,只觉冷汗滴滴从额头上渗出,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事,心中不由惊觉。 难怪,何婉秋反常地要住进王府,明明此前还在广文阁对她处处为难,却突然装作与她交好的模样,日日在风荷院缠着她。 难怪,上回在宫宴上何婉秋故意提起她身上的红印,还有前些日她的丫鬟夜晚借故来寻她,现在回想起来,那未必不是刻意接近她。 只是前世,何婉秋从头到尾都没参与到她和时聿的事情中,更不知道沅家的密谋,因此她虽觉得何婉秋举止怪异,却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想来,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何婉秋一定是早有猜疑,只是没有抓到实证,一直隐忍不发。 今日她又为何敢将事情在盛老夫人面前捅破? 沅宁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何婉秋已经拿到了什么证据? 今日她本就因要摘掉面纱而紧张,幸而时聿不在府上,尚且能先避开,偏偏何婉秋在这时候闹了起来,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若是事情闹大,一定会惊动时聿。 从城郊快马回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沅锦更是大惊失色,脸色几乎瞬间白了,站起来指着何婉秋道。 “何小姐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妹妹与你无冤无仇,你作何要给她泼这样的脏水?简直是荒唐!你这是要她没法做人了!” 见她如此激动,何婉秋更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我说的是沅宁,她还没表态,王妃为何要这么生气呢?”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声。 “难道我猜对了,你一直在为你沅宁打掩护,她做的丑事里也有你的一份!” “你们姐妹二人互相勾结,在夜里暗度陈仓,你们把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听她言辞犀利,几乎句句说在点上,沅锦只以为她已经发现了她和沅宁的事,双腿直接软了下去。 “你…你简直胡说八道!” 一旁的房嬷嬷虽然也吓得不轻,但见沅锦已经摇摇欲坠地站不住了,忙暗中掐了她一把,让她稳住心神。 “王妃莫着急,何小姐还小,言语上难免莽撞,您何必跟她动气呢?” 她将沅锦扶回椅子上坐好,一边转过身对着何婉秋道。 “何小姐,老奴知道您一直不喜欢王妃,平日里见面请安也是不情不愿,您当着王爷的面故作乖顺,背地里却从未给过她好脸色,这些王妃都看在王爷的情面上不与您计较,也从来没有在老夫人面前嚼过舌根,可您今日一张嘴就给她扣这样一顶罪名,是不是太过分了?” “更何况二小姐待您一向客客气气,从来没有冒犯过半点,这些老夫人都是看在眼中的,您竟为了与王妃置气,将她也牵连进来,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何婉秋冷笑了一声。 “你这老奴,好厉害的一张嘴。” 竟然三言两语就转移了矛盾,将她说成了故意挑事之人。 “我告诉你,我才没有…” “婉秋!” 高座上的盛老夫人突然出言打断了她。 房嬷嬷的一段话是为沅锦开脱,但也说进了盛老夫人的心里,何婉秋一向不喜沅锦,不止一次和她说沅锦不配做这个王妃,听得她心烦。 何家亦盯着侧妃之位,她那二女儿隔三岔五便会来试探心意,想找机会将何婉秋嫁进来做侧妃。 盛老夫人是老了,但儿女的这点小心思,她看得明白。 在她眼中,何婉秋今日之举不过是和往常一样,想找点借口为难沅锦,让她难堪。 只是这事关乎女子清白,又是她最看重的女德,容不得何婉秋胡言。 她厉声,脸上也带了怒意:“闭嘴!不许污蔑你嫂嫂!你身处闺阁,什么不入流话都敢说,还不快向她道歉?” “外祖母!” 何婉秋委屈道。 “我才没有撒谎,一直蒙蔽您的是那沅家姐妹!这么些日子,表哥和您都被她们骗了!” “我今日非得让你们看清她的真面目!” 盛老夫人气得直咳嗽。 嬷嬷拍着她的背顺气,低声道:“老夫人,霍太医已经到了,您看要不要…” 盛老夫人道:“先将他请到偏房喝茶。” 家丑不可外扬,瞧何婉秋这架势,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了。 嬷嬷应了声,忙向下头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此时的沅宁已经冷静下来一些,她看向何婉秋,轻声问道:“何姐姐口口声声说我私行有亏,可有什么证据?” “我有人证,只是…”想起时聿放走游医之事,何婉秋又是一阵郁闷,“只是如今找不到了。” 沅锦冷哼了声:“故弄玄虚!那便是没有。” “你空口无凭就想辱人清白,真是可笑!” 何婉秋忙道:“外祖母,我说的那人是名游医,前几日他曾偷偷进王府给沅宁诊脉,他亲口告诉我沅宁脉象有异,分明是早些年诞下过孩子,如今那落红之症还没痊愈!” “沅宁她明明嫁过人,还装作云英未嫁住进王府,她是何居心!” 沅锦听了这话,心口又是一紧,忍不住瞥了房嬷嬷一眼。 房嬷嬷也十分惊诧,那游医的事她自认做得隐蔽,怎么会被何婉秋察觉到? “什么?” 盛老夫人顿了顿。 她本以为何婉秋是在胡闹,可听她说得煞有其事,连妇人产后的落红症状都说得头头是道,竟不像是编的瞎话。 盛老夫人看向沅宁:“可有此事?” 在何婉秋精准地说出落红之症时,沅宁便大概猜到了,她所说应该是沅锦。 想来,是何婉秋从哪里探查到了沅锦的脉象,却将人误认成了她,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再看沅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紧张慌乱的神色,她心中更加确认了。 沅宁摇头:“我这几日都在风荷院不曾出门,更没看过什么游医。” 何婉秋冷笑:“你自然是不必出门,那游医去的是王妃院中,想必一切都由她打点好了。” “一派胡言。” 沅锦咬着牙。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游医!就算真有这么个人,栖霞院中奴才众多,若是有人头疼发热去请个大夫也是常事,难道这也要算在我妹妹头上么?” “那游医可是受了栖霞院五两银子的诊金,敢问哪个奴才能出手这么大方?”何婉秋眯了眯眼,“那游医还说,请他来的是个美貌女子,他一定是你们姐妹二人请来的!不是你,便是沅宁!” 她看向沅宁与沅锦。 “外祖母,此事我敢保证,只要请个大夫为她们二人把脉,一定能看出端倪!” 其实她心中认定那人是沅宁,毕竟沅锦为时聿守洁两年,在京中都颇有贤名,这事人人知晓,就连何婉秋也想不到她能在暗地里胡来。 但她实在讨厌沅锦,看她被自己成功激怒的模样,能再给她泼一盆脏水也是好的。 “外祖母,我就知道她们不会轻易承认。”何婉秋道,“无妨,反正脉象变不了,只要请霍太医过来一趟,一切都能水落石出了。” 到时候沅宁没法狡辩,再问出那男人的身份,看她还怎么不承认? 听到此处,张嬷嬷忍不住看了盛老夫人一眼,低声道。 “何需这样麻烦呢?霍太医前阵子就来为沅二小姐看过诊,当时也未曾提起有半点异常啊。” 何婉秋对自己的推断十分有信心,闻言不慌不忙道:“只是看个红疹,霍太医可能没为她仔细把脉。” 她瞥了沅锦一眼。 “再说了,王妃的脉象霍太医还没诊断过呢,怎么能证明清白?” 她笑哼了声,泄愤似的瞪了沅锦一眼。 “说不定偷人的是王妃呢,这事谁能说得准?” 第94章 请小姐摘下面纱吧 沅锦被戳中心事,又见她三言两语将诊脉的事扯到自己身上,又怒又急:“简直是血口喷人!” 她深吸了口气,对着盛老夫人道。 “表妹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不堪入耳,让二妹妹诊脉以证清白就罢了,怎么还扯到了我头上,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晋王府?” 反正沅宁的脉象不会有问题。 但若让霍太医为她把脉,那事情可就真的糟了。 盛老夫人也觉得不妥,沅锦这些年来对她十分尽孝,侯府又是名门,她从未怀疑过沅锦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何婉秋已经闹到了这份上,且听她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她看向沅宁:“阿宁,此事你怎么说?” 沅宁道:“何小姐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从未嫁过人,更别提什么落红之症。” “你在宜州生活多年,从前的事谁知道?”何婉秋不屑道,“听说你阿娘只是个姨娘,说不定是她教给你那些狐媚招数,你在宜州勾三搭四,大了肚子便罢了,如今到了王府也不知收敛,夜夜背着外祖母和表哥暗中偷人!” 沅宁攥紧了指尖,脸色也冷了下来。 何婉秋的话真真假假,有些倒真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与时聿暗中往来,这在旁人眼中就是私德不检,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她这辈子都不知要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亦有羞耻心,知道这样的事有多不堪,也曾暗中鄙夷过自己,如今被人当众点出来,难免脸热。 沅宁做了这样的事,她愿意承担风险和后果,但这一切与阿娘无关。 她平生最见不得阿娘被羞辱。 听何婉秋话说得难听,她亦冷冷道:“何小姐空口白牙就要辱我清白,若是你错了,又当如何?” “那我就任凭你处置!” 何婉秋冷笑了声。 “你莫要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你敢发毒誓,说你没有在王府偷人么?” 沅宁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既怀疑我私德有亏,我发的誓便值得相信么?不如请霍太医再诊一次脉,一切便可分明了。” “好啊!”何婉秋道,“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看你还怎么诓骗…” “诓骗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屋中的人俱是一惊。 沅宁也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只见时聿正大步朝着堂中而来。 一身金甲红缨装衬得他英姿勃发,五官深俊,声音似夹了冰霜。 看模样是从京郊兵营中匆匆归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满屋人中,最害怕的当属何婉秋了,前些日她刚刚被时聿警告过,今日本就是冒着风险而来,特意挑了时聿不在府的时候。 她算了时间,就算时聿听了消息从京郊赶回来,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没想到时聿回来得这么迅速。 沐瞳瞥了何婉秋一眼,暗自摇了摇头。 那日她来书房找主子后,主子怕她不安分,便派人盯着何府,因此今日何婉秋的马车一往王府来,时聿便收到了消息。 何婉秋不顾主子的警告,还闹到了盛老夫人跟前,实在是太大胆了。 果然,时聿的脸色很难看,带着冷意的眸子瞥了何婉秋一眼:“胡闹什么?还不回去。” “聿儿。” 盛老夫人开口道。 “霍太医就在偏房,不如将他请来吧。” 时聿道:“表妹一贯任性胡来,她的话,外祖母也相信么?” 他接到消息后匆匆回府,对堂中发生的事并不清楚,只知沅锦的事若被捅破,沅宁与他暗中同房的事也昭然若揭。 到时她会面临什么? 沅锦被休上不足惜,但眼下,沅宁还不能暴露在人前。 盛老夫人却叹了口气,温声道:“此事关于到阿宁的声誉,你以为咱们府中是密不透风的么?今日的话但凡有点风言风语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日后要如何许配人家?还不如请霍太医来诊脉,也能给她个交代。” 时聿眸子沉了沉,不再多言。 盛老夫人挥了挥手,嬷嬷很快就将霍太医带了上来。 霍太医不知堂中发生了何事,只以为今日还是来给沅宁看脸上的风疹的,上前为她把了脉,道:“二小姐身子恢复得很好。” “那落红之症么呢?”何婉秋急着问。 霍太医疑惑:“什么落红症,那是妇人才有的病症,沅二小姐怎么会有?”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诊错脉了!”何婉秋忍不住道。 霍太医只当她在胡闹,转向沅宁道:“照脉象看,风疹应该也痊愈了,请小姐摘下面纱吧。” 第95章 不过是诊脉而已,王妃嫂嫂怎么这么害怕? 沅宁点了下头,见霍太医和盛老夫人都眼含期待地盯着自己,她将手放在了耳后,指尖微迟疑了片刻。 上回脸上的红疹是白芷用脂粉所致,本就维持不了多久,这两日一直用着霍太医的药,她的脸早就恢复原貌了。 本也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时聿会突然回来。 一想到要当着时聿的面摘下面纱,她心中一阵紧张。 沅宁内心忐忑,沅锦也没好到哪去。 她紧紧盯着时聿的反应,见他只低头饮茶,仿佛丝毫没注意到霍太医和沅宁那边的动静,才稍微放松了些,转头给沅宁使了个眼色。 事已至此,再推脱反而像是做贼心虚。 反正看时聿的样子,也不甚在意沅宁。 沅宁刚要将面纱揭开,就见一道身影冲到霍太医面前,正是何婉秋,她一把抓住沅宁的手腕,激动道。 “霍太医,您再诊一遍,沅宁绝不是云英少女,她分明和人…” “婉秋,你失礼了!” 盛老夫人见她失态,忍不住斥责了一声。 “霍太医医术高超,他怎么会诊错脉象?你还不退下。” “外祖母,我并非怀疑霍太医的医术,而是…”何婉秋扭过头瞪了沅宁一眼,“沅家姐妹狡猾,我怕她用了什么招数蒙蔽了太医,或者…很可能侯府已经将太医收买了,故意帮她们遮掩丑事也说不定啊!” 霍太医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何小姐不信老身的医术无妨,自可另请旁的大夫来,只是您所说之事涉及沅二小姐的名声,还是不要信口胡言为好。” 盛老夫人忙道:“小儿不懂事,您莫要放在心上。” 霍太医摇了摇头,面色依旧不好看。 任何一位大夫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医术被质疑,更何况还是何婉秋这样不食烟火的千金小姐。 若不是看在时聿的面子上,他早就掉头便走了。 “我今日来此是早些天就定好的,乃是为了回诊沅二小姐的红疹,这事老夫人和殿下都知道,怎么可能是与侯府串通好的?” 霍太医不悦。 王府的家事他不想掺和,更懒得和何婉秋解释什么,只对着沅宁道。 “等看过您的红疹,老身便可放心告辞了。” 话到此处,沅宁再没有拖延的理由,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了面纱。 何婉秋本还在为脉象一事焦心,转头间无意瞥了眼沅宁,这一看,便愣住了。 面前少女肤白似雪,双唇不点而朱,那双漂亮的眼睛如钩子,摄人心魄。 何婉秋双眸渐渐瞪大,指着沅宁的脸,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盛老夫人也吃了一惊,忍不住朝着沅锦看去。 “二妹与我自小容貌酷似,更难得的是越长大便越想象,这事家中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 沅锦笑着,扶了扶头上的发髻掩饰着紧张,略带笑意的眼睛落在沅宁脸上。 “果真很像,母亲还戏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是笑着,那双眯起的眼睛却夹着嫉妒, 沅宁轻声道:“长姐端方华贵,怎是我能相比的。” “原来如此。” 盛老夫人怔了片刻,平复着心中的惊讶,又朝着沅宁打量了一眼。 沅家姐妹的确相似,不仔细看甚至会误认成一人,但细细望去便知,沅宁的气韵胜过沅锦许多,尤其是那双纯净如泉的眼睛,娇美又不失明艳。 妩媚天成,美丽夺目。 盛老夫人也见过京中不少贵女,貌美的不在少数,但与眼前的沅宁比起来,顿觉失色。 难得的是这样漂亮的姑娘,性情又好,盛老夫人心里喜欢得紧。 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看向时聿。 从前她曾觉得外孙对沅宁动了心,也尝试撮合过二人,可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如今见沅宁如此貌美,不知他可会后悔? 谁知时聿只低头拨动着杯盖,静静啜了口茶,好似对沅宁的长相半点不关心。 倒是何婉秋僵在原地半晌。 量她怎么筹谋也不会想到,沅锦和沅宁竟长得这么相似,甚至如同一人。 联想到那游医的话,她总觉得这事有蹊跷。 容貌酷似的姐妹俩,怪异的脉象,沅宁身上那些不该出现的痕迹…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何婉秋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苦思冥想,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闪过,还未等抓住,便消失不见。 但她几乎能确认,沅宁遮掩自己的容貌绝对另有所图,她指着沅宁道。 “你还说你做见不得人的事?你与沅锦明明长得这么相似,却一直蒙着面纱神秘兮兮不肯露面,你说,你们背地里到底在算计什么?” 沅锦气恼地盯着她,这何婉秋简直太讨厌了,她真想堵住她的嘴。 再让她闹下去,真惹得时聿怀疑就坏了。 “二妹以面纱遮面是因生了红疹,有幸得霍太医诊治才康复,哪有什么阴谋?” “你今日一来就不怀好意,非嚷嚷着要我二妹诊脉,如今脉也把过了,凡事也该适可而止,你真当晋王府是你胡乱撒泼的地方么?” 盛老夫人也觉得何婉秋太过分,压低了声音斥道:“婉秋,你今日实在无礼,还不给你嫂嫂和阿宁道歉?” 何婉秋咬着唇,不忿道:“我不!心里有鬼的是她们,我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要道歉?” “有霍太医能证明阿宁的清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何婉秋脑子极乱,她实在想不通沅宁的脉象怎么会没问题,她深吸了口气,破罐破摔道。 “霍太医给沅宁看过了,不是还没给沅锦看么?” “外祖母您也看见了,她们姐妹长得这么相像,保不住暗地里有什么勾结!” 沅锦听了这话,又惊又怕,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你,你这简直是污蔑!” 她怎么能让霍太医把脉,真要如此,那一切都完了。 霍太医虽非专擅妇科的太医,但她的落红症尚未痊愈,并不难诊,只要一搭脉,一定会被看出异样。 到时她如何跟盛老夫人和时聿解释? 何婉秋瞥了她一眼,心觉稀奇。 她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惹得沅锦这般激动,这倒让她觉得奇怪。 “不过是诊脉而已,王妃嫂嫂怎么这么害怕?”何婉秋问,“难道是心虚不成?” 沅锦捏紧了帕子,面上装出冷静的样子。 “一派胡言!我什么都没做,为何要心虚?” “那就让太医把把脉,也好证明嫂嫂的清白,连沅宁都不怕,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何婉秋道。 沅锦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憋得发红,指着何婉秋的手都颤抖起来:“你,你简直无礼!” 她这般反应实在反常,连盛老夫人都多看了一眼。 沅锦平日里端着王妃的架子,一副尊容华贵的模样,什么时候这样失态过? 她本觉得外孙女言过其实,如今见沅锦这副样子,心中真生出些疑窦。 细细回想起来,自沅锦入了王府后,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行去请了大夫,连她上回特意请了太医来为她看诊,都被她挡在了院外,的确有些蹊跷。 而且沅家姐妹实在太过相似了。 姐妹容貌相像并不稀奇,但像到这个地步却少见。 正如何婉秋所说,她将沅宁这个妹妹接进王府,又罩着面纱不肯让她露面,若真的是另有筹谋,那时聿岂非一直被她蒙在鼓中? 盛老夫人沉吟了片刻,先是斥责了一句外孙女,面容严厉:“婉秋,不许对你嫂嫂无礼,她久居后院,伴我多年,岂容你信口污蔑?” 沅锦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双肩也落了下来。 下一瞬又听盛老夫人道。 “阿锦,你入府多年肚子也没个动静,今日正好霍太医在这,便顺道让她把了脉,好给你开些坐胎药来,为咱们王府开枝散叶。” 第96章 表哥,你偏心 沅锦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强扯出一丝笑来。 “外祖母,孙媳的身体一向很好,就不必麻烦霍太医了吧。” 盛老夫人笑着道:“霍家与王府交好多年,谈不上麻烦。” “正是。” 霍太医本来收好药箱准备离开了,听盛老夫人这么说,又走上前来对着沅锦行了个礼:“王妃客气了,既然老夫人有吩咐,请吧。” 沅锦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未动。 她绝不能让霍太医把脉。 但眼下的情景,又实在想不出理由拒绝。 即便是装病晕过去,也逃不过看病把脉这一遭,到时她的秘密也一样会暴露。 当真是进退两难。 沅宁坐在一旁,将她紧张无措的神态尽收眼底,心跳也不由快了起来,暗叹沅锦当真扛不住事。 便不说脉象会不会被诊出来,光是她此时心虚慌乱的表情,就逃不过盛老夫人犀利的眼睛。 而自己呢? 沅锦的事一旦被戳破,时聿一定会调查这些日子是谁在替她行房事。 她今日刚刚摘了面纱,如此相似的两张脸,还有谁比她更适合替代沅锦? 栖霞院背后的秘密昭然若揭,她逃脱不得。 沅宁咬着唇。 她既然决定替代沅锦,就预料到事情会有被戳破的一天,也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一想到时聿知道夜晚之事的反应,她就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何婉秋见沅锦脸色难看,忍不住又添了把火:“王妃嫂嫂怎么不过来,难不成是怕什么秘密被发现?”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与沅宁长得那么像,该不会私下里偷男人的,是你吧?” 堂中安静,何婉秋声音虽小,却被在场的人听了个清楚。 沅锦更是面含羞愤。 偏偏何婉秋说的是事实,她握紧了拳头,在盛老夫人的注视下,她深吸了口气,僵硬地走到霍太医面前,坐了下来。 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她已经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若今日真的事发,她便说自己当年是被迫失了清白,再将婚后同房一事全推到沅宁头上。 是沅宁贪图王府富贵,背着自己爬上了时聿的床,而她只是个被夺了夫君宠爱的可怜女人,不忍妹妹名声败坏,才成全了她的野心,将错就错。 沅锦暗自下了决心,对着房嬷嬷使了眼色。 房嬷嬷瞬间懂了。 其实不必沅锦知会,吕氏一早就吩咐过,一旦同房的事情暴露,沅宁便是首当其冲的替死鬼,整个侯府都会配合沅锦的说辞,竭力保住她的王妃之位。 至于沅宁这个低微的庶女,从头到尾只是个生育工具而已,事情败落后,也只能沦为牺牲品。 沅锦心中有了主意,便不再犹豫,压抑着心头的紧张,将手腕放在了桌上。 正在霍太医的手要搭上她手腕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时聿突然开口道:“不必了。” 他站起身,俯看了沅锦一眼,淡声道。 “不必诊脉,我相信你。” 沅锦心弦正紧绷着,甚至准备好面对事态败露后的狂风暴雨,乍然听时聿这样说,直接愣住了:“王爷,我…” “外祖母,表妹说的话在我听来毫无根据,只是她任性胡闹之语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时聿神色平静。 “若要因这空穴来风的几句话便质疑王妃的品性,传出去,我晋王府才成了笑话。” 盛老夫人顿了顿,就连沅宁也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好。” 盛老夫人迟疑了片刻,虽然对沅锦仍心存怀疑,但时聿说的话也有道理。 真要查验沅锦,可以换个时间,关起门来私下去做,今日何婉秋已经闹得够乱了,不宜再生事端。 时聿既表明了态度,霍太医自然奉命起身:“那老臣便告退了。”说罢,便提着药箱出了门去。 何婉秋却急了。 霍太医一走,她要如何收场? 见时聿冷厉的目光看过来,想起他那日的警告,她更是心头一凛,怕的躲在盛老夫人的身后:“表哥,你成心袒护她们,你偏心!” 盛老夫人只觉头疼:“你表哥一向处事公允,莫要胡闹了。” 何婉秋满腹委屈,嘴巴一扁,抓着盛老夫人的胳膊,干脆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我分明问出了口供,若不是表哥偏心沅宁,怎么会将事情压下来,又将游医送出京城?前些日子他在栖霞院给沅宁看过诊,说她分明就是落红之症!” 闻言,沅宁心头一跳,察觉到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时聿。 第97章 表小姐失了智,还不将她请下去 听何婉秋的意思,难不成时聿已经知道了游医的事? 沅锦时常会请府外的太医来看诊,只是都做得很隐蔽,为的就是怕时聿发现端倪。 这次不慎才会被人抓住把柄,闹到盛老夫人面前。 可时聿不是何婉秋,若他从游医口中得知了沅锦的秘密,定会直接去栖霞院质问,或是直接一纸休书送到侯府,绝不会像眼下这般若无其事。 这么想着,沅宁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瞥了沅锦一眼。 只见沅锦脸色已经煞白一片,尽管极力掩藏,眼中的震惊还是显露无遗。 连一旁的房嬷嬷都慌了阵脚。 在何婉秋提到“游医”二字时,二人就意识到了什么。 盛老夫人疑惑地问:“什么游医?” 她看了眼时聿,这府中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沅锦心脏狂跳,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强装着镇定道:“孙媳不知表妹在说什么,她这是血口喷人!” 何婉秋见她心虚得不敢看自己,再看沅宁却平静地坐在一旁,脸上丝毫没有慌张之态。 她联想起从前的事,脑中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霍太医说沅宁的脉象没有问题,原来有问题的那个人,一直是沅锦。 此前在仁心堂中,她虽然听大夫同沅宁说了病情,但据那小厮所说,当日大夫是没有给沅宁把脉的,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沅宁是前一天上门的女子。 从前何婉秋不知沅宁与沅锦如此相似,自然断定那人是沅宁。 如今她却顿悟了。 就沅锦和沅宁这两张脸,莫说是与她们不熟悉的大夫,怕是日夜相对的时聿都会认错,那大夫会将二人混淆,再正常不过。 或许曾经诞下过孩儿,留有落红症的人,根本就是沅锦! 何婉秋冷哼一身,指着沅锦道:“好啊,原来一直都是你!从前在仁心堂的是你,那日偷偷叫了游医来诊脉的也是你!你…” 话音未落,她又察觉出一丝怪异。 按那游医所说,看诊之人的落红症虽然已见好,但此前却持续了数月之久,严重到无法同房。 而时聿回京这段时间去栖霞院的次数不少,从未传出沅锦不能同房的风声,盛老夫人甚至还心心念念盼着她早日有孕。 这怎么可能? 沅锦的症状这般严重,但凡时聿与她接触一次,一定会察觉到异样。 但她却不声不响地瞒了这么久,简直太匪夷所思了,除非… 何婉秋心弦一紧。 除非一直以来和时聿同房的人,根本就不是沅锦! 所以时聿和盛老夫人才会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至今还不知她的真实情况。 何婉秋深吸了口气,这个惊人的发现让她瞠目结舌,只觉脑子都快炸了。 再联想到沅宁身上那些暧昧不明的痕迹,她几乎瞬间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向沅宁。 难怪沅锦一定要将一个庶妹接进府,还将她安置在一墙之隔外的风荷院。 难怪沅锦明明不喜这个庶妹,却在自己怀疑沅宁之时处处维护,甚至比沅宁自己还要紧张。 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她的阴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沅宁被何婉秋的惊吼吓了一跳,看着对方突然尖锐起来的目光,她心中一颤。 何婉秋发现了游医的事,又见到了她和沅锦的脸,此时她一定是猜出了真相。 紧张的心情在此刻到达了顶点,冷汗湿透了后背,。 宁抓紧了袖子,一时心跳如鼓。 何婉秋的眼神在沅宁和沅锦身上来回张望,由于太过惊诧,连声音都走了调。 “你,你们两个是…” 千钧一发之际,时聿突然冷声打断了她:“表小姐失了智,还不将她请下去!” 沐瞳闻言,立即向一旁的小厮递了个眼色,两个小厮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何婉秋架了出去。 “放开我!你们这是干什么!” 何婉秋一边被拖走,一遍还大喊大叫着。 “外祖母,表哥,你们听我说啊!沅锦和沅宁居心不良,她们一直在骗你们,晚上和表哥同房的…” 话音未落,沐瞳收到了时聿的眼风,悄声在何婉秋后颈上一捏,她顿时闭眼晕了过去。 盛老夫人吓得不轻:“婉秋她这是怎么了?” “无事。”时聿安抚道,“或许是今日作闹太过,身疲力竭了,沐瞳,还不找个大夫给表小姐瞧瞧。” 沐瞳立即应声,就这么拖着半晕的何婉秋出去了。 盛老夫人还是觉得不放心。 一是担心何婉秋的状况,二是今日她说的话虽然荒唐,却不像空穴来风。 尤其是沅锦,被三言两语挑拨得慌张成这样,实在太可疑了。 时聿道:“外祖母,隔墙有耳,再任表妹胡言乱语下去,被有心之人听说,王府怕有无妄之灾。” 盛老夫人点了下头:“好吧。” 虽然如此,她心中还是没放下怀疑,问道:“婉秋说的游医是怎么回事,她还说你将人放走了?” 此言一出,沅宁也紧张地看向他。 却见时聿不紧不慢地润了口茶,语气平淡道:“我也不知她在说什么,前几日我曾将一民间大夫提到书房审问案情,或许是被她瞧见了,平白联想到栖霞院的事上,这才到您这胡作非为。” 盛老夫人:“原来如此。” 沅宁也跟着松了口气。 果然是何婉秋搞错了。 她便知道,若是时聿知晓了她与沅锦私下做的事,恐怕此时她们已经被逐出王府大门了,绝不会隐忍不发。 何婉秋被带到后堂休息,这事也算暂时有了了结。 盛老夫人叫来沅宁,语气柔和道:“婉秋从小便任性,我只当她被家中惯坏了,没想到她今日这么过分,险些辱了你的名节,等她醒了我一定好好罚她。” 盛老夫人的大手暖暖的,握住了沅宁的手。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对上盛老夫人慈爱的眼神,沅宁心中五味杂陈,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何婉秋说的没错。 她一直都在瞒着老夫人和时聿,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可盛老夫人待她一片真心,倒让她更觉愧疚,赧然。 沅宁一时说不出话来。 沅锦却忍不住开口了:“表妹心性不佳,今日在家中闹闹便罢了,日后再这样可是要引来大祸的,外祖母真该好好教养她一番。” 她面色很差。 今日她可是被何婉秋吓得不轻。 虽然避开了诊脉这一关,但听何婉秋所言,显然已经知道了游医的事,若她再拿着此事出去瞎嚷嚷,自己岂非永无宁日了? 沅锦心中不安。 她要尽快将此事传回侯府,请母亲一同想办法。 只是何婉秋毕竟出身名门,又和晋王府沾亲带故,还一直对王府侧妃之位虎视眈眈,想要让她闭嘴可不是件容易事。 沅锦觉得十分头疼。 此时的沅宁正被盛老夫人拉着,一边端详着她的脸,一边又看向沅锦,满心欢喜地夸赞着:“像,当真是像极了。” 她笑着对沅宁道。 “往日一直带着面纱,真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日后一定要常来我院里请安。” 又让张嬷嬷去库中取了锦缎首饰送她,既算作今日的补偿,也是真心疼爱沅宁。 沅宁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她与盛老夫人亲亲热热坐在一块,倒显得沅锦是个局外人一般,沅锦的脸色更难看了,再加上何婉秋的事闹得她心神不宁,只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盛老夫人正在兴头上,拉着沅宁说话,留她用了午饭。 沅宁陪着她用了饭,送她回卧房午睡后,才踏出荣桂堂的大门。 谁知刚迈出月亮门,就看见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时聿正负手站在桂花树下,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 不知是否是在等她。 沅宁迟疑了下,正想绕路避开,时聿却听到了脚步声,转身朝着她走来。 第98章 天大的秘密 “王爷。” 沅宁连忙福了个礼。 她还不习惯在他面前不着面纱,低垂着头,有些无所适从。 时聿眼神从她的脸上淡淡扫过。 面前少女肤若凝脂,白皙无瑕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樱唇翘鼻,浅瞳似秋水盈盈。 微微上挑的眼尾将纯真与魅惑浑然天成地相融,仿佛一眼便能勾人心魄。 时聿微怔。 这张脸他十分熟悉,与他白日的妻子沅锦几乎一模一样,但偏偏眼角眉梢处那些细微的不同,让她整个人鲜活灵动,气韵上千差万别。 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这抹艳色所惊。 她比夜里看起来更美,更令他惊艳。 夜里烛光昏暗,他虽早已猜到沅宁的身份,却从未认真端详过她的容貌。 如今一见才知,怪不得沅锦要千防万防这个妹妹,单凭如此美貌,就足以将她这个王妃的风头压下去。 更别提二人还那般相似。 正因相似,才会高下立现。 “你与你长姐的确很像。”时聿道。 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许久,沅宁紧张地捏着手指,轻声开口:“许多人都这样说,说我与长姐并非一母所生,却如双胞一般相似,实属稀奇,从前在侯府也时常被错认,如今住在王府,怕是也要平添困扰,今日何小姐之事便是如此,不如…” 时聿却道:“天下之大,容貌相像之人何其多,更何况是姐妹,我倒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外祖母既留你在府中养病,你便安心住着,不必在意其他。” 他接着道。 “婉秋的话你无需困扰,我会约束她,旁人不会知晓今日之事。” 沅宁顿了顿,面露难色。 她哪里是怕外人议论,她怕的是时聿察觉什么。 如今她的容貌已经暴露,日后免不得要时常与时聿碰面,他又心思敏锐,她实在害怕。 她只想尽快离开王府。 沅宁道:“其实我的身体没什么不适,真的不必再劳烦霍太医了。” 时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霍太医是国手,他说你气血亏损,需调养一年半载。” 沅宁咬唇,说不出话来。 心中不禁怀疑起那霍太医的医术来,她身子怎么可能那么虚弱?即便这几日真有些亏损,也是夜里被时聿折腾的。 若因此故,即便在王府住上一年半载,她也不会好转,反而会更虚。 想到此处,看向时聿的眼里带了丝怨气,偏偏又不敢发火,只能羞恼地别过了头去。 时聿只当没看到,心中却好笑,临走前还板着脸嘱咐了一句:“白日里多睡些,身子才好得快。” 沅宁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待时聿走远,她才皱起眉来。 他为何要自己白日多睡些,而不是晚上?正常关心人不都应该说夜晚好眠么。 沅宁闷闷地想。 她倒是想晚上睡个好觉,前提是时聿不来栖霞院。 这头,时聿转头从月亮门去了荣桂堂偏房。 何婉秋已经醒了,正由小丫鬟伺候着喂药。 她一把打翻了药碗,发火道:“都说了我没病,喝什么药?外祖母呢,我要见她!” 丫鬟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忙道:“老夫人正在午睡,表小姐有什么话且等等吧。” “那表哥呢?我有急事一定要告诉他,我去书房找他!” 丫鬟急忙去拦:“王爷吩咐了,让您在偏房好好休息,您还是莫要乱跑了。” “我若是再不去找他,他还不知要被沅宁骗成什么样!” 何婉秋掀开被子,急三火四地下了床,心中又愤怒又激动。 方才在堂上她已经想明白了,沅锦才是那个偷偷生了孩子害了落红症的人,而沅宁则一直以相似的容貌冒充她,在夜里与时聿同房,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奇怪的脉象,和沅宁身上莫名其妙的痕迹。 她要将这个发现告诉时聿,他一直以来都被人骗了! 看似贤惠的妻子背地里偷了男人,还瞒天过海地生了孩子,看似无害的妻妹则在晚上偷偷爬了他的床。 她们姐妹二人竟敢如此玩弄时聿,若让他得知真相,一定绕不了她们! 何婉秋深吸了口气,刚下了床,忽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人,正脸色冷沉地盯着她。 “表哥!” 何婉秋十分激动。 “你来的正好,我这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第99章 原来主动的人,一直是时聿 “你要说的事,我不感兴趣。” 时聿余光寒冷如冰。 何婉秋急忙站了起来:“表哥,我怀疑沅家姐妹二人一直在骗你,沅锦不守妇道,在你离京那两年里与外男私通,那沅宁更过分,竟敢冒充沅锦在夜里诓骗你…” “表妹,看来你真的神志不清了,这般不堪入耳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时聿厉声打断了她,语气冰冷的似能渗出丝丝寒气。 “如此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回何府了,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去京外的福瑞寺养病,什么时候痊愈了,什么时候再回京。” 何婉秋呆住了。 她一时没能明白时聿的意思,急切地走近了几步:“表哥不信我无妨,只要您亲自去查查栖霞院那姐妹俩,一定能发现端倪。” “您可是堂堂晋王啊,难道甘心就这样被沅家姐妹欺瞒?” “沐瞳。”时聿唤了一声。 在门外静候的沐瞳立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家丁。 “去何府知会姨母一声,就说我送表妹出京医病,归期未定,让她不必挂念。” 此时何婉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惊失色地扑到时聿面前。 “不!我不要离开!表哥,求你别让我走!” 时聿冷然看着她:“看在外祖母的情面上,我一直对表妹以礼相待,不想竟纵得你私自窥视王府后宅。” 何婉秋满腹委屈,难以置信道:“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您为什么不去惩罚犯错之人,而是将我赶走?这不公平!” 时聿并未回应她,只淡淡道。 “将人带下去。” 他半带警告地看着何婉秋。 “福瑞寺乃清净之地,但愿表妹能静心修德,学会什么是非礼勿言。” “若到了那还不知收敛,造谣生事,此生便不必回京了。” 何婉秋冷汗直流,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时聿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将她一辈子囚禁在城外不成? 这怎么能行,她正值芳龄,这两年是议亲最好的时候,母亲亦一直筹谋着将她嫁入晋王府,如今她竟被时聿送出京城,外人该如何议论嘲笑? 更要紧的是,她若真被关在寺中几年,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莫说嫁入王府,怕是找个中等的亲事都难了。 可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拆穿了沅锦姐妹俩的阴谋,时聿就要如此对她? 何婉秋既委屈又害怕,忍不住哭了出来,上前抓住了时聿的袍角,流着泪低求着:“表哥,是我不懂事,求您别赶我走…” 见状,沐瞳无奈叹了口气,只觉这何小姐悔过太晚,明明上回主子已经警告过她,她偏不知收敛,以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主子铁石心肠,从不会为女人的眼泪心软。 果真,时聿面无表情地拂开了她,淡声道:“去吧。” 两个小厮立即上前,将何婉秋拖了下去,她满脸泪痕,无比后悔今日的冲动。 自时聿回京以来,虽然一贯冷清疏离,待她却算温和有礼,以至于让她忘了他不仅是自己的表兄,还是在沙场杀伐果断多年,眼不揉沙的晋王。 她一边挣扎着,一边不甘地低吼道。 “放开我,我不服气!沅锦是您的妻子,我也是您的至亲啊,您就那么偏心…” 忽然间,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喃喃出声。 “不,您这样做不是为了沅锦,是为了沅宁!” 何婉秋缓缓瞪大了双眼。 其实今日她已经隐隐觉出了不对,时聿心性敏锐,自己简单调查一番就能探查到的事,他怎么会毫无察觉?毕竟他可是与沅锦日夜相对了数月,沅家姐妹二人的怪异之处,时聿应该本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现在回想,当日她提着游医去见时聿的时候,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 …会不会他比自己还早一步得知了真相? 何婉秋倒抽了一口气,额上冷汗直流。 可若是时聿一早发现了此事,沅锦为何至今还安然无恙?时聿最厌恶弄虚作假,绝不会容忍自己被两个女人这样欺骗,看她们日日夜夜上演偷梁换柱的戏码。 除非…他是故意的。 不仅仅是冷眼旁观的不拆穿,他甚至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否则何以解释,今日霍太医正要搭上沅锦的脉时,眼见就要真相大白,却被时聿出声打断,还借口说什么相信沅锦。 平日里可没见他对沅锦这个王妃有多宠爱。 除非是他了然了一切,还默许着这桩拙劣的戏码发生,甚至继续下去。 何婉秋难以置信地看向时聿,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一般。 她这位表哥是出了名的清正严苛,京中无人不知。 虽然何婉秋早就目睹过他与沅宁过于亲密的举动,但她一直觉得那是出于沅宁的主动引诱,毕竟京城中想亲近时聿的女子太多,沅宁想攀上高枝,主动献媚也不稀奇。 却从未想到,主动的那个人竟是时聿。 何婉秋为此事蛰伏了数十日,到此时才窥见事情的真相,然而这真相竟是她从未想过的一种可能,亦是她最不愿接受的。 过于惊诧,何婉秋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表哥,难道你对沅宁…” 第100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话音未落,时聿一个冷厉的眼风扫来,何婉秋下意识闭了嘴,心中只剩惊诧和无尽的悔恨。 仿佛一座呆怔的木偶般,愣愣说不出话来。 小厮见状,忙将人带了下去。 何婉秋要去福瑞寺养病之事尚未在京中传开,盛老夫人却先一步得知了消息。 她心知肚明何婉秋并没得什么癔症,被送往福瑞寺只是时聿对她干预王府内宅中事的小惩大戒,虽有些心疼,但在府中大事上,她一向都支持时聿的决定,何婉秋的性子也该沉淀一番,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更何况这次她闹的太过了,她说的事一旦传出去,一不小心就会毁了时聿的声明。 尤其是在当今这个节骨眼上。 先太子故去多年,宫里传来风声说圣上有意重立太子,时聿自是炙手可热的人选,眼下这段时间对晋王府至关重要,绝不能传出任何不利于时聿的风声。 盛老夫人一力挡住了何府前来问询的人,又替何婉秋准备了包袱,准备明日便将她送出京城。 自发生了白日之事后,房嬷嬷一直派人盯着荣桂堂,生怕错过什么风吹草动。 何婉秋被送去寺中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沅锦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一边数落着沅宁,被何婉秋看出了苗头,一边坐在桌前写着手书,想将今日的事传回侯府,好让吕氏为她拿个主意。 “今日之事都怪你不够谨慎,被旁人捏住了把柄,险些将咱们的事暴露了。” “眼下虽是夏日,你穿着打扮也应该注意些,露出你身上那些印子等人怀疑么?” 话说回来,都是沅宁狐媚惑人,勾的时聿不知收敛,就她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任谁看了去都会多想。 “若是何婉秋再揪着此事不放,夜里你就不便再来栖霞院了,未免王爷瞧出什么,我只能将你送回家中再做打算。” 沅锦自顾自说着,没听见沅宁回应,她朝下头斜了一眼。 沅宁已经摘了面纱,烛光衬的那张娇颜明艳动人,单看这张脸清纯至极,然而一袭束腰裙包裹着窈窕有致的身材,纤腰如柳,颈下饱满起伏,似在无声地勾人心魂。 想起近日时聿来栖霞院的次数越发频繁,沅锦心头烦躁,眸中划过一丝嫉恨。 察觉到沅宁在走神,更是不悦道:“我在和你说话,你在想什么?日后这样招摇的衣裙不许再穿了。” 沅宁回过神来,打量了自己一眼,她今日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夏裙,根本谈不上招摇二字。 今日之事的确惊险,可归根结底却是沅锦造下的孽。 “长姐所说的我自会小心,只是何婉秋说的游医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栖霞院诊出落红症?”她看了眼沅锦,“难道那人真的是长姐?当初母亲接我进京时,只说您旧疾未愈才不能同房,为何那游医又说您怀过身孕?” “怎么可能?”沅锦应激道,“何婉秋那小贱人说的话你也信?她不过是觊觎侧妃之位,千方百计的抹黑我罢了!什么游医,我根本见都没见过。” 怕沅宁不信,她又言辞凿凿道。 “我对王爷一片真心,怎么会做出那种荒唐的事?二妹妹可莫要听信小人之言。” 沅锦一边撇清自己,一边打量着沅宁的反应。 沅宁眼神轻轻落在她身上,虽没再追问,轻柔的眸光中却似夹着轻讽。 想起与时烨曾经的荒唐过往,沅锦脸上火辣辣的疼。 看来沅宁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怕再与她日夜相处,她会发现自己的旧事,沅锦只得开口道:“在我处理好何婉秋的事前,你暂时别出现在王爷面前,晚上也不必来栖霞院了。” 沅宁心中微动,刚要应下,房嬷嬷突然匆匆进门,附耳在沅锦身侧说了几句话。 沅锦诧异道:“真的?王爷要将她送去福瑞寺?” 那里偏僻寂静,少有人前往,何婉秋入了寺门就相当于与京中断了联系。 “千真万确。”房嬷嬷道,“看盛老夫人准备的东西,像是要长住上一阵子。听说是王爷下的命令,明日上午便离京,连何府都没让她回。” 沅锦大喜。 她正担心何婉秋揪着她脉象一事不放,人就被送去了京城外,简直是老天都在助她。 “真是活该。” 她暗骂了句。 “竟敢与我作对,最好让她一辈子都关在庙庵里做姑子,永远回不来才是!” 说着,心中又有些沾沾自喜。 “王爷罚了她,也算是表明了态度,我就知道王爷与我夫妻情深,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迷惑,只要王爷还信任我就好。” 房嬷嬷跟着高兴道:“如今好了,何婉秋被送出京外,也省得夫人亲自动手,算是解决了王妃的心头大患。” 沅宁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时聿此事虽办的雷厉风行,却隐约透着古怪。 她听何婉秋说起那游医不像信口胡言,何婉秋虽任性冲动,却不是傻子,若是她没拿到什么切实的证据,恐怕不敢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虽然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在沅宁看来,她是真的发现了沅锦的身体有恙。 且今日何婉秋最后的话,似乎还在抱怨是时聿放走了游医,偏心不公。 难道时聿早就见过那游医? 回想今日从头到尾时聿做的事,似乎都有些奇怪,明明他去了京郊巡营,却在荣桂堂生事的时候那么及时的赶了回来。 她记得盛老夫人并没有派人给时聿传信,那他是怎么得知何婉秋来闹事的? 再有,自己与沅锦容貌相似如一人,寻常人见到她们都会表现出惊奇,连盛老夫人都啧啧称奇,时聿身为沅锦的夫君,却好似对此事丝毫不诧异,更不在意。 午后二人在月亮门那偶遇,她从时聿的眼中看不到半点惊诧。 即便他天生沉稳,也不该冷静到如此地步,简直毫无波澜。 沅宁心绪纷乱,只觉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来要从何婉秋那才能得知。 翌日一早,她吩咐紫阙准备了些点心,特意等在了王府偏门处,不消片刻,就等来了何婉秋。 何婉秋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府侍卫,沅宁在时聿的书房外曾见过他们,看样子是时聿派往福瑞寺看着她的。 看来她日后在福瑞寺的日子不会好过。 “何姐姐,我来送送你。”沅宁朝她挥了挥手。 见她走上前来,何婉秋心中五味杂陈。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心中最恨的就是沅宁,偏偏临走之前,只有沅宁来送她。 “用不着你假惺惺的。”何婉秋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沅宁摇了摇头,又坦诚道:“今日前来,的确有一事想问问你。” 昨夜她想了一夜,只有一种可能,会让何婉秋失控地指责时聿不公。 “昨日你说是王爷放走了那名游医,难道在那之前,你就带游医见过王爷么?” 第101章 她要离开? 婉秋一愣,顿时怒从心起。 她已经因此事被时聿赶出京城了,在她听来,沅宁问出这种问题,还带着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完全是在和她耀武扬威。 “怎么,你很得意?” 她盯着沅宁姣好的面容,咬牙道。 “我告诉你,表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他现在是一时被你迷惑了心神,不可能一直纵容你!且等着吧,我看你能得意多久!” 见沅宁面露疑惑,她又补充了句。 “少在这给我装无辜,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乍然惊觉这个秘密时,何婉秋自己都吓了一跳,谁能想到沅宁年纪轻轻,瞧着天真胆小,无甚心机的模样,背地里却能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竟有胆偷偷爬了表哥的床,是我从前小看你了!” 沅宁脸色微热,有些不自在。 其实那日何婉秋对她的控告已经很接近事实了,只是她不能承认,如今对方却要因说实话而被罚,说不心虚是假的,她只能装糊涂道:“何姐姐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想知道那名游医…” 何婉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若不是昨日时聿特意警告过她,关于他们私下的谈话,一个字都不许透露给沅宁,她真想好好与沅宁吵一架,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看她还怎么在她面前假惺惺地做戏。 她已经知道了不顾时聿警告的后果,眼下虽然气得眼睛发红,却不敢多说一句,只能凶巴巴道。 “走开!时辰快到了,我要走了!” 她黑着脸推开了沅宁,走之前还不忘呛声道。 “我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庙里的,待我回京后,有你好受的,你给我等着!” 说罢,气势汹汹地走远了。 沅宁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没打探到想要的,何婉秋好似话里有话,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虽然何婉秋没有直言,但她言语中分明在怨怼时聿的包庇,这不由更让她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可若是时聿提前得知了沅锦脉象有异,又为何选择帮她隐瞒呢?昨日情况已经那样凶险,只要他深究一点,沅锦的丑事定会暴露。 可他的态度,分明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叫人拖走了何婉秋。 难道他与沅锦的夫妻之情深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让他甘愿忍下这等羞辱,也要保沅锦无恙? 思绪混乱间,突然想起前世,沅锦也曾犯过一次大错。 她不知具体是何事,只知那夜王府烛火通明,满府的丫鬟都被叫去了问话,沅锦更是在祠堂哭哭啼啼跪到了半夜,翌日连宫中的太监都到了府中传旨,听说是圣上亲自下旨要降罪于她。 后来是时聿连夜赶回,亲自去了宫中求情,还以自己在疆外的军功立了誓,才保住了沅锦。 因此前世,她一直觉得外人传言不假,时聿与长姐的确夫妻情深。 亏她从前还想过与时聿坦白,如今想想,即便是她去戳破沅锦的丑事,只要时聿存了包庇之心,她又能拿沅锦如何呢? 看来想要揭发沅锦绝不能冲动,起码要等到她有了退路,不能全然去赌时聿的心思。 否则很可能成了自寻死路。 沅宁脸色愈发白,只觉心中乱得很。 眼见一时半会脱离不了王府,再加上已经许久没有阿娘的消息,更觉烦闷。 自阿娘被吕氏藏起来后,她想得知阿娘的近况都要通过顾砚之,可他上回特意嘱咐了让她不要给他寄信,她虽然不知是何缘由,却不愿违背他的意思。 可仔细想想,自从时烨逼婚的时候算起,到如今已经半月,依旧没有顾砚之的任何音讯。 二人最后一次通信,便是他说要来京城寻她,此后便全无消息。 顾砚之一向体贴,知晓她会担心,绝不会平白无故断了联系,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沅宁一遍挂心着顾砚之,一边牵挂着阿娘,直到回了风荷院依旧心不在焉。 紫阙看出了她有心事,问道:“小姐是想念姨娘了?” 沅宁盯着桌上的杯盏,点了点头。 紫阙又道:“上回王妃不是说要把姨娘接进京中么?到时候您就可以时常见到她,不必隔着千里迢迢,凭空思念了。” 沅宁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 沅锦是提过将阿娘接回侯府养着,不过当时那种情况语境,她或许只是顺口一提,更多的是想拿阿娘的安危来威胁自己,试探自己的心意罢了。 沅宁心知她没安好心,后来亦没有追问此事。 不过如今想想,将阿娘接进京中未必是件坏事。 虽然住进侯府随时有被暗害的风险,但起码阿娘离她近了,她可以时常照看,总比二人分隔两地,彼此见不到面的强。 沅宁心跳快了几分。 如今顾砚之全无音讯,想要照顾阿娘只能靠自己,没什么比将她接来身边更令人放心的了。 只是这样一来要兴师动众,还需父亲点头,沅锦未必会愿意。 她需得想办法说动沅锦。 她与沅锦没有情分可言,她不会傻到去苦苦求人,唯有以利益权衡,才能让沅锦松口。 而如今她唯一的利用价值,便是关乎时聿的事。 眼下沅锦正需要她侍奉时聿,若她以离开相逼,或许沅锦会考虑自己的要求。 沅宁坐在桌前思量了一会,拿定了主意,终于起身去了栖霞院。 刚走出院门时,隐隐看着梧桐树旁有黑影一闪,再一细看却不见了。 沅宁只觉得自己眼花了,并未多想。 待她转身进了栖霞院后,壮硕的梧桐树下才闪出个人影来,正是沐瞳。 说来也巧,他是奉时聿的命令前来盯梢的。 今日时聿本在书房处理公事,送何婉秋出门的侍卫前来回禀,言语间提到了沅宁亲自去送了何婉秋一段,二人还站在一起说了会话。 当时时聿脸色微变,似乎是担心何婉秋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派他来风荷院暗中听听风声。 沐瞳不知时聿为何如此在意,但偷听墙角这种事难不倒他,只是没想到刚刚接近风荷院,就见沅宁带着丫鬟出了门。 他只能暂时避开。 如今见着沅宁去了栖霞院,沐瞳想了想,悄声跟了上去。 反正时聿想探听沅宁与何婉秋说了什么,他只要跟着沅宁,说不定就能得到答案。 栖霞院虽有侍卫值守,但他是王府侍卫统管,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接近后窗,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沐瞳放轻了脚步,将耳朵贴在了墙上,仔细听着房中二人的谈话。 “什么?你说你要离开王府?” 一声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沅锦从榻上站了起来。 第102章 你连我这个长姐的话都不信么?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提起这个?”沅锦皱眉。 沅宁道:“昨夜我梦见阿娘了,她说甚是思念我,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实在担心她的身体,长姐便放我回宜州吧。” 沅锦十分诧异,又有些恼怒:“眼下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时常会宿在我这,哪容得你说走就走?二妹妹未免太任性了!” 沅宁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自己走,亦不争辩,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决。 “我思母心切,还望长姐见谅。” “从前长姐不是找来鬓云替代您么?这次只要再找个相似的丫鬟,说不定也能应付一段时间。” 沅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有了鬓云那次失败的前车之鉴,她才体会出沅宁的重要性。 除沅宁外,她绝不会找第二个人来替代自己,否则便是将破绽送到时聿手上,在替代同房这件事上,没人比沅宁更合适。 沅锦想着,强压着怒火放软了语气:“我不是告诉过你,宋姨娘一切安好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连我这个长姐的话都不信么?” “我并非不信长姐,而是真的牵挂阿娘。”沅宁道,“况且当初母亲找我来京城的时候说过,最多半年就放我回宜州,如今日子也差不多了。” 听她如此说,沅锦火气也上来了:“那不是你的肚子不争气,迟迟没有动静么?” “长姐怎么说便怎么是吧,或许我真的体质虚弱,不易有孕,即便再留半年,也无法怀上王爷的血脉,那便更不能耽误长姐的计划了。” 沅宁轻声。 “您不是总担心我对王爷有非分之想么?如今我一走了之,不正好合了您的心意么。” 沅锦心中微动。 沅宁这话倒说到她心里去了,她早就嫌她碍事,想要让沅宁消失了。 只不过她不会放沅宁自由,她要将她囚禁起来慢慢折磨,好解她这数月受过的苦楚和嫉妒。 而且不是现在。 “二妹妹,不瞒你说,当日找你来替我同房,不过是因为我得了旧疾,不便侍奉王爷。”沅锦想了想,笑着道,“不过上回来为我看诊的大夫说了,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再过不了多久就能亲自侍奉王爷了。” “你且再留些日子,等到我身子大好,能够与王爷同寝之时,咱们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换回来,不是正好?” 沅宁露出犹豫的表情:“那要多久?如今王爷已经看过我的脸,我怕我们的事也瞒不了太久了。” 沅锦信誓旦旦道:“最多两个月。” “你已经帮了我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点时间了吧,到时候我一定如从前答应的一般,好生将养宋姨娘,再替你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怎么样?” “当真?”沅宁似乎被说动了,“可是我阿娘那头…” 沅锦立即道:“这又算什么难事?你想念宋姨娘也是人之常情,明日我就去和母亲说一声,让她派人将宋姨娘从宜州接回侯府,到时你就能日日同她见面了。” “真的吗?”沅宁笑道,“那长姐记得吩咐人走水路,水路近,十几日的脚程就能到京城了。” 沅锦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极好说话的模样:“好,都应你。那你晚上…” “长姐既如此体贴我,我自然不会让您烦心。”沅宁想了想,怕沅锦不相信,又露出一副天真的表情,“只是您需得答应我,等到两月后您身体大好,就放我离开王府,不再拖延。” 沅锦笑意更深:“那是自然。” 沅宁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也不再多言:“那我便等着长姐的好消息了。”说完便出了屋门。 房嬷嬷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问道:“王妃真打算把宋姨娘接来京城?” 沅宁一出门,沅锦脸上笑意全无,皱着眉烦躁道:“她既然起了这心思,过些日子见不到宋姨娘,定会再提此事,若是因此心生怨恨,在王爷面前胡言乱语,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她身子渐好,很快就能成为时聿名正言顺的妻子,在这关头绝不能出差错。 “告诉母亲,将宋姨娘接回侯府,越快越好。” 房嬷嬷有些犹豫:“夫人素来厌恶那贱人,真让她住进侯府,岂不添堵?” “你真以为我是要好好养着宋姨娘么?”沅锦冷笑了声,“将宋姨娘接来只是为了稳住沅宁,到时人住在侯府,沅宁又不能日日去看顾,要怎么折磨她,还不是母亲说了算?” “而且很快我们就用不上沅宁了,就算她发现侯府虐待宋姨娘,又如何能反抗得了?” 沅锦双眸露出狠戾。 “反正最后也没想让她们母女活着,就让她们死前团聚一番吧,到时再将她们关在一处慢慢折磨,岂不更痛快?” “去吧,照我的吩咐去做,母亲会懂我的意思的。” 房嬷嬷应了声,忙走了出去。 房中又归于宁静。 藏在窗下的沐瞳却瞪圆了双眼,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他只是想探听一下沅宁和何婉秋的对话,怎么想到会听到这等惊天的秘密。 一直以来替主子同房的居然是沅二小姐? 而且如今她居然主动提出离开,想要回侯府再嫁他人。 沐瞳深吸了口气,一时不能消化这么震惊的消息。 回过神后,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栖霞院。 真不知主子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 第103章 是二小姐自己要离开的 王府书房中。 时聿听了沐瞳的回禀,握着羊毫笔的手指一顿。 “她要走?” 他沉着脸朝着沐瞳望来,嗓音淡淡透着冷意。 “可是沅锦逼迫她的?” “不,不是的。”沐瞳连忙摇头。 虽然在栖霞院听到的那番对话让他极其震惊,但回来这一路他已经冷静了许多,回想当时的话,沅宁明显是被逼迫才答应替沅锦行事,想来也是无辜。 “是二小姐自己提出要离开的,王妃为了留住她,还特意提出要将宋姨娘接来京城,二小姐这才答应再留两个月。” 沐瞳打量着时聿的神色,低声道。 “王爷,属下觉得二小姐是迫于无奈的,她也挺可怜的。” 在沐瞳看来,沅宁本就是被逼入局,如今她想走,正证明她没有贪图王府的荣华富贵,对主子也没有非分之想。 他心中对沅宁存了好感,不自觉在时聿面前帮她说起了好话。 不想时聿听了他的话,脸色却更难看了。 这两日为防何婉秋戳破栖霞院之事,他可谓费尽心神。 其实他早已决意休弃沅锦,暴露此事对他来说并无影响,沅锦是何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他一点都不在意。 让他在意的是,沅宁身在其中。即便是被迫,一旦被人得知夜晚的事,她这一生也毁了。 时下女子最重清名,即便日后他娶了沅宁,她也会背上个私通的恶名,在世家贵族中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不是时聿想看到的结果。 他要保住一个人,就要保她不受任何伤害。 否则他大可以今夜就把事情捅破,何必日日陪着沅锦做戏。 只是他这样为沅宁打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却一心想着离开。 听沐瞳所言,她还真信了沅锦说的要替她找门好婚事,风风光光出嫁的保证。 以沅锦的心性,怎会真心替她谋划后路?等她没有用处,被送出王府大门之时,等着她的怕会是杀身之祸。 时聿眼底冷了冷,又想她为何会突然急着出府。 联想近日发生之事,他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前阵子叶淮南正拜托他向侯府提亲。 难道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是叶淮南之流么? 他又想起上回在床榻之上,沅宁对叶淮南的评价不错,还称他年轻有为。 时聿眸中愠色渐浓。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如今却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嫁给旁人,一走了之。 他脸色愈发阴沉,不发一语。 只是晚上又宿在了栖霞院。 榻边衣衫散落,红烛摇曳,帐内的动静也格外凶狠,铜镜中隐隐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直到天色薄暮才消停下来。 沅宁玉臂软软垂在床侧,白皙的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细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没有了。 时聿抱着她清洗了一番,刚回到榻上,那颀长的身影又翻身想要压上来。 沅宁缩了缩。 “王爷,当真不成了。” 暗道近日时聿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好似总是心情不佳,偏偏还都发泄在了她这。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也没什么招惹他的地方。 “现在知道怕了?” 时聿按住了她的手,英俊的脸一寸寸凑近,呼吸间吐露的气息温热。 “不是上回哭着求着我的时候了?” 他最知怎么让沅宁羞赧窘迫,果然,一听这话,她脸色迅速蹿红。 吃了药那几日她也不知怎么了,体内有股燥意让她忍不住靠近时聿,那种感觉与上回在怡情园时醉酒不同。 醉酒后她虽然也亲近了时聿,但当时是浑浑噩噩的,事后也没有什么记忆,因此并不太尴尬。 但上回不一样,身体内的热流逼得她难受,神志却十分清醒,只是意志抵抗不过身体反应,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时聿的渴求,情不自禁与他贴近,沉沦。 虽然现在停了药,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旧让她红透了耳根。 在那之前,她自认对时聿唯有仰慕,愧疚,可那日后,她竟多了丝心虚,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不论为何,她不能接受自己竟对时聿起了邪念。 沅宁不愿细想,只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时聿永远不会知道夜晚的人是她。 如今好端端的,他却旧事重提。 沅宁怀疑他是故意的,为了就是羞臊她。 “王爷。” 她羞恼地唤了声,脸上泛着红晕。 “叫郎君。” 时聿凑近了半寸,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鼻息间。 沅宁不情愿地别开了脸,轻声唤了句“郎君”,声音小得如蚊呐。 时聿扳过她的下巴,黑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清晨的微光穿透帘帐,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细软的发丝仿佛发着光,明艳的脸上羞红未退,声音软糯,说不出的勾人。 他心头一动,然而想起白日之事,又生出股恼意。 时聿低头,咬上了近在眼前的樱唇。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肢,让她紧紧贴向自己,沅宁被他吻得全身发麻,脑袋也昏沉起来,渐渐放弃了抵抗。 忽而唇角一痛,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伸手一摸,指尖点点殷红,时聿竟咬破了她的嘴角。 她不满道:“痛。” “你也知道痛。” 时聿指腹摩挲着她唇边,紧贴着又吻了上来。 沅宁听不懂他的话,只觉今夜时聿莫名其妙,所做种都像是在她身上发泄什么一般。 她伸手撑着时聿的胸膛,试图拉开距离,可她那点力气实在抵不过时聿,渐渐又被他抵在了墙边。 不知时聿是否是故意的,偏偏去吻她的伤处,疼得她蹙起了眉,忍不住哼了声。 推又推不开,沅宁难得有了火气,贝齿对着时聿的嘴唇咬了下去,回敬他一番。 “你属狗的。” 时聿低笑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 沅宁有些恼火,总觉得时聿在故意戏弄她,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同他发脾气,只闷闷转过身:“时辰不早,妾身要更衣了。” “生气了?” 时聿从身后揽过她的腰,见她咬着唇,眸光滢滢瞪着他,一副有气不敢发的模样,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等会再去,我同你说个正事。”他道,“是关于你二妹妹的。” 沅宁动作一顿。 第104章 沅锦不敢细想,她嫉妒得发疯 帘帐中晨光渐明,沅宁转过身,怕被时聿看清双眸,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二妹妹她怎么了?” 时聿道:“我想了想,她和叶家的亲事不大妥当,还是拒了为好。” 原来是说此事。 沅宁心中一松。 她本就没打算同叶淮南有牵扯,如今吕氏也不可能放她出王府嫁人,便是依她自己的心思,也从未想过嫁进叶家。 时聿如此说,她心中没什么波澜。 然而她现在是沅锦,于情于理也该询问一句。 沅宁问:“如何不妥当?” “你二妹妹年纪还小,不急于谈婚论嫁。”时聿道,“如今外祖母留她在府中养病,想来要再住上一阵子,正好能与你作伴,就更不便回府了。” 沅宁“嗯”了声,不甚在意道:“王爷考虑得有理。” 她语气轻轻,是真的不在意此事,但听在时聿耳中却像是不高兴了一般。 时聿眯了眯眼。 “再有,叶淮南虽出身高门,却未走科举文路,日后至多继承叶老太医的衣钵,但他这几年并未潜心钻研医术,熬个三五年,能入值太医院便不错了,不会再往上一步。” 他淡声道。 “女子嫁人,夫君的品行前程都要考量,叶淮南散漫无定性,不成一事,怕会辜负了你二妹妹。” 沅宁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听了时聿这番话倒有些诧异。 若说身份,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庶女,即便叶淮南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却也是高门嫡子,配她绰绰有余。 时聿却觉得他配不上自己。 他竟如此高看她么? 沅宁心中起了好奇,问道:“那王爷觉得京中这些青年才俊,哪个是二妹妹的良配?” “论英俊之最,属城北崔公子,只是他家门不幸,沦落为琴师取乐,身份低微。” 时聿道。 “若论身份地位荣宠之高,当属父皇之兄淮亲王,只是他年近六十,做你二妹妹的祖父尚可,做夫君太老了些。” 沅宁被他逗笑了。 “王爷当真看得起二妹妹。” 她低头穿着衣裳,随口道。 “京中才俊万千,若说品貌尊贵二者兼顾,何人能及得上王爷?” 时聿身份高贵,在皇子中最得圣上宠爱,近日她隐隐听沅锦提过,如今距先太子逝世已有五年,即便是失踪之人超过五年,在大雍便可宣告此人亡故了。 大雍不能永远不设储君,圣上已经有意重立太子,而时聿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说不定再过些时候,就该称他太子殿下了。 说者无心,时聿却挑了挑眉:“哦?” “听你之意,难道有心将你二妹许给我?” 沅宁一愣,忙摇头:“王爷多想了,我…” “都说爱屋及乌,你二妹妹与你容貌这般相近,着实难得。”时聿从身后抚摸着她的乌发,意味深长道,“她若有此意,我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见他语气认真起来,沅宁吓了一跳。 时聿真是语出惊人,若她真成了时聿的妾室,她做的这些事还怎么瞒得住? 她与时聿这般亲近,只需一晚,他就能认出自己的身份。 沅宁忙否认道。 “没有,二妹妹对王爷没半点觊觎之心,更没想过要嫁入王府,方才妾身有口无心,您千万别误会。” “当真?”时聿眯了眯眼,“只是你又不是她,怎知她心中所想。” 沅宁忙道:“是真的。” 担心时聿不信,她又道。 “…二妹妹她同我说过,您对她十分照顾,她心怀感恩,亦把您视作兄长般敬重,钦慕,想着有朝一日一定好好报答您的恩情。” 怕时聿乱点鸳鸯谱,她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男女之情,她是万万不敢有的,您别多想。” 沅宁自认这番话说的妥帖,奈何时聿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用早饭时,神色依旧冷冷的。 他身旁之人已经换成了沅锦,她为时聿添了碗汤,温柔地摆在他面前,时聿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沅锦心中暗骂沅宁。 一定是沅宁做了什么惹时聿不快之事,这一大早的,连带着他对自己都没好脸色。 见时聿撂了筷,她笑着递上了一方手帕,却见时聿掏出随身的方帕擦了擦手,帕子上的那朵玉兰花摇曳生姿,十分刺眼。 沅锦看了眼被冷落在桌边的自己的帕子,心中又酸又气,刚想说话,沐瞳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表情凝重。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时聿起身便走,直接将沅锦抛在了脑后。 沅锦再也绷不住脸色,待时聿出门后,气的将桌上碗筷通通砸在地上。 房嬷嬷劝道:“王妃莫动气!好歹王爷这几日来得勤,可见他还是看重你的。” 沅锦怒上心头,破口道:“他是看重我,还是看重夜里那贱人?” “您低声些!”房嬷嬷道,“您不是一直担心王爷对二小姐动心么?如今他已经见过二小姐的脸,却没认出她半点,这是好事,说明王爷从来没将她放在心上,您该高兴才是。” 沅锦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告诉母亲,尽快将宋姨娘接进京,一旦我的身子能同房,立即将这母女捆了去。” 房嬷嬷的话虽有道理,但不知怎么,她心里不安得很。 如今沅宁侍寝后出门的时辰越来越晚,今日都天光大亮了,才磨磨蹭蹭走出来。 她每日都要仿着沅宁身上的红痕,不必亲间,那些暧昧的痕迹无一不暗示着二人夜里发生了什么。 沅锦不敢细想,她嫉妒得发疯,更怕她会忍不住现在就做掉沅宁。 她真是一日也不想等了。 院外,时聿正负手站在葡萄藤下听着沐瞳的回禀,面色微微沉着。 “主子,咱们的人在云城发现了时砚的踪迹,虽未截到人,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奔京城而来。” “若时砚真要回京,算算脚程这几日也该到京郊了。” 沐瞳低声道。 “马上就到了先太子逝世五年之期,圣上正准备立您为太子,时砚定是算准了日子回来,当真心机深沉。” 时聿表情没多少意外,冷诮开口。 “他筹谋多年,不正是为了回京这一天么。” 他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森冷。 “在京郊设伏,一旦发现时砚的踪迹,不必回禀,直接截杀。” 第105章 怎么总觉得时聿在故意捉弄她 沐瞳应声。 想起侍卫提起的另一事,又低声禀道。 “时砚近日还曾往京中送信,属下们依着您的吩咐,未敢打草惊蛇,只暗自誊抄下了那信上的内容。” 沐瞳说着,自袖中掏出了一张纸条。 上头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久别深深,重逢可待,勿盼勿念,鹊尾桥见。” 时聿眉心微蹙,目光落在末尾的“鹊尾桥”处。 这明显是与人约定见面的传信,却并未约定相会的时间,而且京中并没有此桥。 “属下已经查证了,宜州倒是有座桥叫鹊尾桥。”沐瞳也有些疑惑,“只是时砚正在上京的途中,且这封信也是送往京城的,怎么也不应该与人约定在宜州见面。” 时聿道:“时砚行事一向谨慎,这信上或许有密语,即便落入旁人手中,也不会被轻易参透。” 沐瞳点头。 “且看这信中所提久别重逢云云,应是写给时砚在京中的同伙的。” 此前他们就曾发现他这位同伙传信,还险些就抓到此人,只是因邮驿失火才错失了机会。 沐瞳打量着时聿的神色,低声道:“会不会是容贵妃娘娘的人?” 若说京中何人最期待时砚回京,希望他能重新做回太子之位,那一定是他的生母容贵妃。 时聿从前也做此想。 因此一直在容贵妃身边安插了眼线,却从未发现她与宫外之人有过联络,而且这些年她为了时砚“逝世”的哀伤愤慨不似作假,她大概是真以为时砚死在了四年前。 与时砚秘密来往的,一定是其他人,最有可能的便是朝中勋贵。 时聿眸光森冷:“不管是何人,都不可放过。” 既然选择与时砚合谋,便是他的敌人。 沐瞳又将信看了一遍:“信上提起的鹊尾桥一定有什么含义,只是府中没有熟知宜州风俗之人,否则还能打听一下关于此桥的说法,说不定能得到些情报。” 闻言,时聿皱起眉。 府中并不是没有合适的人,他记得沅宁就在宜州住过多年,上回他读宜州地方志的时候,她还曾提起自己对宜州颇为熟悉。 昨夜他心中有气,故意缠着她折腾到清晨,二人几乎都一夜未眠,这时候她应该正在睡觉。 想起今晨分开时沅宁扶着腰离去的背影,时聿黑眸幽深。 “去风荷院。”他道。 风荷院卧房内,沅宁是被紫阙强行摇醒的。 “小姐,快醒醒!王爷来了!” 沅宁费力睁开眼。 她一夜未睡,从栖霞院回来后几乎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不想才睡了一会又被叫醒,只觉头脑昏沉得厉害,迷迷糊糊,半眯着眼,一时分不清如今是什么时辰。 听紫阙提起时聿来了,还以为自己睡过了一日。 “…又到晚上了么?”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浑身的酸软劲还没过,从头到脚都没力气,一点都不想动。 本以为昨夜那番过后,时聿要缓上几日再来。 看来男女的身体差距当真太大,今晨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一旁的时聿却像没事人一样,还有力气逗弄她。 她抱着枕头,忍不住抱怨地嘟囔了一句。 “好烦,时聿他是铁打的吗。” 紫阙吓了一跳,一边朝着屏风外望了眼,一边捂住了她的嘴。 “小姐,小声些!王爷就在外面!” 沅宁这才清醒些,睁开眼睛缓了半晌,才意识到眼下还是清晨。 可这时候,时聿不是应该在沅锦那用早饭么,怎么会来到风荷院? 紫阙帮着她穿好了衣裳,解释道:“王爷说有事想问您,正在外头等您呢,您快些吧。”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沅宁穿戴整齐后,才让人将时聿请到屋里。 “王爷,久等了。”她上前福了一礼。 时聿抬眸。 面前少女睡眼惺忪未褪,眸中还染着浅浅的水汽。 他来得太急,她没时间梳妆打扮,未施粉黛的一张素颜如清水芙蓉,肌肤娇嫩,似羊脂玉般白皙剔透,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那双美眸轻轻望来,似裹着三月春水,让人心神一晃。 连一旁的沐瞳都看呆了。 那日沅宁在荣桂堂摘了面纱时,他只遥遥看了一眼,并不敢细瞧,只是觉得她与沅锦很像而已。 此时近距离一看,蓦然被惊艳。 这些年他跟着时聿见过的美人无数,就说曾经对时聿投怀送抱的也个个如花似玉,他也曾暗地腹讥主子不解风情。 如今一见沅宁,方知何为除却巫山不是云。 就在昨日他还心中不解,主子明明知道沅锦暗中找了庶妹替她同房,却始终不戳破,不发作,反而在暗地坐观,甚至推动着这一切继续。 如今亲眼见识了沅宁,才顿悟了几分。 时聿的目光却落在沅宁的装扮上。 如今虽是夏末,京中天气却依旧闷热着,沅宁却特意围了个毛领,将脖颈处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他稍一想便猜到了原因,却明知顾问道。 “穿这么多,你不热么?” 沅宁摇头,轻咳了一声掩饰着不自在,“我从小畏寒,多穿一些也不觉得热。” 她穿得这么厚,自然是为了遮掩昨夜留下的痕迹。 换作平时拿脂粉就能遮住八九分,不必穿得这么夸张,可今日时聿不打招呼就到了门前,匆忙之下,她只能让紫阙将冬日的毛领翻了出来。 只戴了片刻,便觉热得很。 “原来如此。” 时聿对沐瞳淡道:“既然如此,你将冰盆撤下去,免得二小姐受凉。” 沐瞳愣了下,忍不住瞥了眼沅宁额上那薄薄一层细汗。 虽然不知时聿为何如此,还是躬身将冰盆搬了下去。 临走前,想起时聿一会所说的事事关重大,不宜让旁人知晓,于是对一旁的紫阙道:“我要去小厨房为王爷备些茶点,劳烦紫阙姑娘来帮个手。” 紫阙只得跟了出去。 房中顿时只剩了沅宁和时聿二人。 外头日光正盛,又是夏日里,沅宁故意裹得严实,本来还能忍忍,如今冰盆被搬了下去,她更控制不住地生了汗。 她掏出随身的方帕擦了擦汗。 帕子是她自己绣的,上头是几簇迎风摇摆的玉兰,嫩黄花瓣栩栩如生。 时聿盯了眼那帕子,若有所悟:“这手帕是出自你手?” 沅宁点了下头,时聿这话问得突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让王爷见笑了,我绣艺不精,只会绣这一种花样。” 此言一出,时聿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手帕。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当时沅锦摆了一桌的珠玉锦绣任他挑选,他便觉得那方玉兰方帕与其他东西格格不入,清新素洁,丝毫不符合沅锦富贵奢华的风格,像是不小心混入其中的。 偏偏他觉得舒心,一眼看中了。 原来他中意的一切,都是她。 时聿心头意动,面上却不显,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姿态,只淡淡抿了口茶。 余光瞥见沅宁已经热得脸颊泛红,细嫩的手指悄悄将毛领松了一点。 他唇角轻扯,只当没看见。 沅宁身上出了好些汗,又不能在时聿面前露出马脚,实在忍得难受。 抬眼一看,时聿仍在不紧不慢地喝茶,丝毫没有开口提正事的意思。 她忍不住拧起眉。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近日怎么总觉得时聿在故意捉弄她? 第106章 他若是看不出什么,那真是见鬼了 就比如方才,明明自己已经热得出了汗,连沐瞳都看了出来,他却偏偏让人撤走冰盆,存心让她坐立不安。 又如昨晚故意提起她喝药的事,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羞窘难堪。 瞥了眼时聿八风不动的神色,她莫名有些气恼。 又找不到时聿捉弄她的理由,只能先开口问道:“王爷特意来此,是所为何事?” “不急,不是什么大事。” 时聿看了她一眼,淡声道。 “喝完这盏茶再说。” 沅宁咬唇。 喝完这盏茶,还有沐瞳备的茶点,难不成他要在这坐到午时? 她已经捂得浑身是汗,脸上也满是热意,再等下去可要难受坏了。 沅宁忍不住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我觉得有些不适,想回房歇息了。” “哦?” 时聿挑眉看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怎么了,难道昨夜没睡好么?” 对上时聿深潭般的黑眸,沅宁脑中不受控想起昨夜,脸色更烫了。 明明时聿是出自关切,可她心里有鬼,看着他的眼神就不自觉地想歪了。 “我…” 时聿突然道:“我想起来了,你长姐曾说过你有梦魇的毛病。” 沅宁只得点了下头:“是。” “梦魇失眠多为阴虚所致,改日我同霍太医要一张补药方子,你用了便好了。” 沅宁一惊,忙道:“陈年旧疾,不碍事的,怎么好劳烦霍太医呢?” 上回霍太医那补药可把她折腾够呛,以至于在时聿面前都把持不住分寸,昨夜还在被他玩笑戏弄。 再来一次,她当真招架不住。 “霍太医之前的方子我都用了,体虚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当真不必了。” “是么。”时聿盯了她一眼,“你夏日里穿得这么厚,尚且出着冷汗,还说自己不是体虚?” “我看那方子药性还不够,需得加些剂量才是,明日便给你送来。” 沅宁瞪圆了杏眼,急得双颊越发红,偏偏说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苦笑着道:“…多谢王爷关心了。” 时聿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难看,不由低笑了声。 他不再捉弄她,掏出了袖中的字条。 “你且看看这个。” 沅宁接过一看,眉心微蹙着,看到“鹊尾桥”三字时,心中更是突然一动。 字条上虽然只有寥寥几字,她却莫名觉得这口吻很像顾砚之。 而且信中提到鹊尾桥,也是二人时常相会的地点。 再看字迹,与顾砚之相差许多,她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 “听说宜州有座鹊尾桥,你在宜州生活许久,可曾去过?”时聿问。 沅宁点了下头:“宜州城中的确有此桥,每逢年节还十分热闹。” 宜州城小,不似京城有诸多玩乐之处,鹊尾桥又在城中最繁华之处,此前顾砚之时常会带她在桥下采风作画,再要一壶雨前龙井,细赏湖中风光。 时聿又问:“关于此桥可有什么说法?” 见他语气认真,沅宁猜想或许这问题与案情有关,答道:“只是座寻常的桥而已,除了热闹些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想了想,又道。 “在宜州倒是有个传说,鹊尾桥又名情人桥,若有人与心上人失散,便去月老庙上香祷告,七日后再去鹊尾桥头,便能见到朝思暮想之人。” “当然了,这只是个民间故事,您听听边罢了,做不得真的。” 沅宁道。 “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传闻还是顾砚之讲给她的,当时她觉得意境很美,就记住了。 时聿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鹊尾桥又名情人桥,巧合的是,京中城西的彩凤桥在民间也被戏称为情人桥。 而沅宁所提的“七日后”,似乎也暗指碰头的时间。 否则信尾也不会以小字特意标注了寄信之日。 如此一来,时砚与人接头的地点,日期皆有迹可循。 他的确十分小心,若是不知宜州风情之人,恐怕根本看不透其中之意。 “多谢。” 时聿收起字条,对沅宁道:“你说的话很关键,帮了我大忙。” 沅宁摇头:“能帮到您就好。” 说了会话后,她心神放松了些,再加上出了汗,不知不觉将衣领又松了几分。 “我送您出去。” 起身时不经意与时聿擦了肩,二人这一撞,不知怎么,围在脖颈上的毛领竟然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沅宁愣了一瞬。 见时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慌忙用手挡住了身前,脸色红得发烫。 那些星星点点痕迹太过暧昧,但凡经历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更何况是出自时聿自己。 他若是看不出什么,那真是见鬼了。 沅宁又羞窘又紧张,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脑中混乱成一片。 “王爷,我…” “这么紧张做什么?”时聿好整以暇:“上回你不是说过,是蚊虫所致。” 他啧了一声。 “这风荷院的蚊虫,真是越发猖獗了。” 第107章 谁能不心动? 自那日时聿走后,许久没来王府后院。 沅宁清闲下来,连着歇了几日,闲下来时常常会想起那日时聿的调侃,总觉得那些话中夹着弦外之音。 他戏谑的笑里,似乎也透着其他的意味。 沅宁红了红脸。 回想时聿那日在风荷院中的种种行为,仿佛都有些奇怪,又是撤走冰盆,又是说要为她再寻补药,句句都让她如坐针毡。 当时沅宁一度怀疑他是有意的。 可时聿又不是她肚中的蛔虫,怎么会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讨厌什么? 更何况他从不是爱与人玩笑之人,怎么会有闲心来逗弄她,就为了看她着急,窘迫。 沅宁摇起团扇,驱散着脸上的热意。 这不可能,这哪像时聿能做出来的事? 又一想那天那么近的距离,时聿真没看清她身上是什么模样么? 他是君子,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念想,或许真的没瞧见什么吧。 毕竟若他瞧见了,定然会怀疑,不可能轻描淡写地带过。 一切只能解释为是她多想。 好在这几日时聿不在府中,也免得面对二人相见之时的尴尬。 她得了空,便使唤紫阙时常去街上转转,说是采买胭脂水粉,其实是想着能不能打听到有药商行队进京的消息。 按日子算,顾砚之早该到了京城了,可他直至今日还音讯全无。 那日时聿提起鹊尾桥,倒让她更惦记起顾砚之,眼见时间一日日过去,沅宁越发??急。 她想着顾砚之在宜州生意做得不小,又一表人才,谈吐不凡,若是进了京中,即便一时不方便联系自己,在街巷中也会透出些风声。 只是紫阙一连去了几日,都没带回什么消息。 沅宁也只能继续等着。 与此同时,沅锦的日子却过得也不好受。 那日时聿早饭都没用完,听了沐瞳的禀告便除了栖霞院的门,当时沅锦只以为他是有公事在身,可谁知没过多久房嬷嬷竟着急忙慌地来禀告,说时聿转头去了风荷院。 他在沅宁房中坐了许久,不知二人说了什么,连沐瞳和紫阙都被赶了出来。 沅锦一直防备着二人,听闻此事更是如临大临。 她特意叫来沅宁问过,可沅宁只说时聿是有查案相关的事情问她。 沅锦听了,半个字都不信。 时聿手下能人异士众多,而沅宁只是个穷乡僻壤长大的庶女,论见识还不如自己,他有什么事需要问到她头上? 沅锦咬着牙数日子。 只等着最后这几副药喝尽了,能早日将沅宁这个碍眼的赶出府去,再也不让她出现在时聿面前。 晚上,盛老夫人唤她和沅锦一同去荣桂堂用晚饭。 沅锦私心极不想让沅宁在王府中露面,只想着时聿近日事忙,应不会在盛老夫人处,便带着沅宁一同去了。 谁知一进门,便看见时聿正坐在玫瑰椅上喝茶,对侧还坐着一位穿着宝蓝色缂丝对襟的妇人。 这妇人她不陌生,正是何婉秋的母亲,盛老夫人的三女儿,李慕云。 李慕云年过四十,保养却十分得宜,瞧着竟像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见沅锦进门,忙笑着站了起来,满脸愧意。 “前些日都是婉秋不懂事,说了那些没轻没重的话,冲撞了王妃和沅二小姐,我这个做母亲的听了也生气得很,只恨不得打她一顿才解气!” 她笑着上前来拉沅锦的手。 “多亏王妃心怀大度,才不与她计较,有这样的表嫂,是婉秋的福气。”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便沅锦心中烦透了何婉秋,但李慕云将姿态摆得这般低,又是当着盛老夫人的面,她身为小辈更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了声:“姨母说笑了,表妹年纪小不懂事,我这个做嫂嫂的岂能同她计较?” 李慕云想把何婉秋嫁入王府做侧妃,这事沅锦早就心知肚明,她心中十分讨厌这对母女,奈何盛老夫人未曾将此事挑明,她也只能装糊涂,笑着与李慕云敷衍了几句。 “这位就是沅二小姐吧?” 李慕云一转头瞧见了沅宁,眼神定了定。 其实方才二人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被沅宁吸引住了。 来之前她就听人说住在晋王府的沅二小姐医好了脸,容貌漂亮极了,与王妃简直一模一样。 李慕云当时还觉得是谣传,如今见了真人,她心中不免一惊。 长相如此相似的姐妹的确少见,更让人惊叹的是,沅宁这个庶女竟比金贵的沅锦出彩许多。 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时,即便沅锦施丹傅粉的刻意装扮过,也盖不过这个妹妹半点风头。 李慕云望着穿金戴银的沅锦,心中暗笑。 当时沅家与晋王府定下亲事时,许多人都觉得这门亲事不匹配,沅锦太过高攀,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她这张脸,在京中贵女中拔了尖,同时聿站在一块,也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如今她唯一的这点好处,都被自己的庶妹比了下去。 不知这心比天高的沅锦,如今是何滋味? 李慕云笑着对沅宁道:“瞧瞧这模样,和阿锦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真是亲姐妹!” 她拉着沅宁说了两句话,无意中发现时聿的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沅宁身上,她心中微沉,笑意也有些僵硬起来。 一直以来她都想将女儿许给时聿,今日来也是想找机会为何婉秋求情,想让她早日回京。 可方才试探一番,时聿竟半点也不松口,连她想前去探望一番都不肯。 如今见时聿看沅宁的眼神,她倒明白了些什么。 她对盛老夫人道:“沅二小姐如此容貌,可许配人家了?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若是还没定下婚事,我可乐意给她做个媒人!” 盛老夫人笑了:“尚未呢!只是阿宁的婚事不急,连叶家公子上门提亲都被聿儿挡了,她还小,且再等等吧。” 李慕云一愣:“是聿儿做主的?” 时聿一向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对妻妹的婚事插手,这倒稀奇。 沅锦听了这话,笑得更不自然了。 原本她就不可能让沅宁嫁去叶家,可时聿在此事上的态度让她很不安。 他竟没过问侯府那边一声,就自己做主把婚事拒了,沅宁和她说起此事时,沅锦还十分诧异。 说到底沅宁是侯府的女儿,即便寄居在王府,她的婚事也不该由时聿插手。 可偏偏叶淮南找上了时聿,这倒让他有了直接回拒叶家的机会。 沅锦心中极其不爽,但对上李慕云探究的目光,只能强撑着脸面,笑着道:“是我和王爷一同商议过,觉得这门婚事不合适,才去叶家那边回了信的。” 话虽如此,她脸上僵硬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慕云坚信了心中的猜测,看来时聿对这位妻妹当真不同。 她暗自打量了一旁小口喝汤的沅宁一眼。 这也难怪,这么个仙姿玉貌的美人在眼前晃,哪个男人能不心动? 饭用到一半,守在门外的沐瞳有事来禀,时聿当即起身出了门,迟迟未回。 李慕云有些着急,她还想着为何婉秋再说两句好话,亲自给盛老夫人添了碗汤,“都这么晚了,聿儿还在忙什么?” “我也不知道。”盛老夫人道,“左右是朝中的公事吧,他一忙起来就顾不得时间,咱们不必等他。” 时聿在前朝的政事,她很少过问,李慕云也探不出什么口风。 但见方才时聿出去时的脸色十分严峻,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事。 倒是沅宁的座位离窗扇最近,隐隐听到了院外时聿和沐瞳的交谈声,似乎正在商量着分配布防兵力,要捉一位赶往京城的什么人。 时聿经常协助兵部捉捕一些朝廷要犯,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沅宁并没放在心上。 第108章 这几日没有蚊虫了 用完饭后,盛老夫人留了沅锦说话,沅宁先行出了房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李慕云的声音。 “沅二小姐,请留步。” 沅宁回头,见李慕云满脸笑意地追上前来,柔声道:“我见二小姐面如天仙,心地必然也良善,不知能否劳你同王爷说说情,让他早日放了婉秋回京?” “过去她有什么冒犯之处,等她回京后,我一定带着她亲自登门向你赔罪,如何?” 沅宁道:“姨母客气了,只是何姐姐的事是王爷一力做主的,我说不上话。” 她明白李慕云的爱女之心,只是她亦有私心,若让何婉秋带着那些秘密回了京中,她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李慕云见软话说不通,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其实婉秋为何会惹怒聿儿,我这个做母亲的倒是知道些端倪,其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她远在寺中,有些流言也未必不会在京中传开。” “沅二小姐云英未嫁,若是被流言缠身,怕是这一生都难觅良婿了吧?” 沅宁拧了拧眉。 李慕云这番话透着威胁之意,她听得明白。 “沅二小姐,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只要你帮婉秋一把,我保证她回来之后再不会提起从前之事,也不会找你的不痛快,如何?” 沅宁默了默。 从私心来讲,她自是不愿见何婉秋回京,方才见李慕云好言好语地求她,她还有些心软。 如今见她如此威逼利诱,心中那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了。 李慕云能使出威胁人的手段,她的承诺也不值得相信。 她今日特意追上自己,不就是从时聿那行不痛,只瞧着满屋子的人就属自己好拿捏,才前来威胁么? 只是李慕云想错了,她说的那些难以嫁人云云,自己根本就不怕。 “姨母,这事我真的帮不上忙,您与其同我说这些话,还不如去找王爷说说情,看他会不会松口。” “你!”李慕云没想到她一个小庶女竟然这般她油盐不进,顿时有些气恼,“我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竟如此不识抬举!好,既然这样,你就等着你那些流言散布…” “姨母。” 时聿迈步走了过来,脸色透着冷意。 “我还当表妹为何如此大胆,敢在我王府后院散播流言,扰乱内宅,原来都是有姨母这个好母亲为她做靠山。” 李慕云没想到时聿会在此,脸色立即绷不住了,尴尬地扯着帕子,笑都笑不出来。 “我让表妹去寺中静心,本就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姨母不能体谅我的用心,还在我府中出言不逊。” 李慕云忙道:“聿儿,我不是…” “姨母不必多言了,请回吧。” 时聿冷声。 “若是表妹能改了心性,过个一年半载我自会放她回京,可若是在这期间,京中有什么关于沅家的流言传出,那她只能一辈子青灯古佛,烧香念经了。” 李慕云脸色一白:“聿儿,你,你当真这么狠心,她可是你的亲表妹啊!” 她生怕惹急了时聿,不敢再说什么,只瞪了沅宁一眼,跺了跺脚捂着帕子离开了。 人走后,沅宁也准备告退,却被时聿叫住了。 借着廊前的烛火,他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唇红齿白,眸似秋水,瞧着气色甚好,看来这几日他不在,她休息得很好。 瞥了眼她身上轻薄的束腰梨花裙,时聿挑了挑眉:“这几日没有蚊虫了?” 沅宁顿时想起那日的事,脸色微赧:“...是。” 时聿心中低笑了声:“气色不错。” 沅宁心中一动,借着话头道:“是,其实上回您说的补药不必…” “喝了霍太医的药,气色会更好。” 沅宁一愣,还想说什么,就见时聿大步朝着院外等候的沐瞳走去,二人似乎还有公事相商。 她只能懊恼地咬了咬唇。 好在这几日时聿都很忙,虽说要再让霍太医开些药方,但却一直没有什么补药送来。 沅宁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在府中又等了两日,依旧没等到顾砚之的消息。 这日她有些耐不住,心中焦躁,亲自出了府,想着去街上散散心。 不知不觉就走到京中邮驿处,自上次大火蔓延后,邮驿已经重新修缮过,瞧着十分气派。 沅宁不知如何与顾砚之联络,来此也是碰碰运气。 不想刚等了片刻,便看见对街有一家丁打扮的人跑来,拿着手中画像对她比对了一番,激动地问道:“是沅二小姐么?” 第109章 不如去求求晋王殿下 沅宁见这人脸生,心生警惕,一时未敢作答。 那家丁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她一眼,只见面前少女蛾眉皓齿,云鬓花容,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自己竟先闹了个大红脸。 更别提她怯生生望过来的娇态,简直与画像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看什么看?我们家小姐也是你能冒犯的?”紫阙呛声道。 那家丁被唬了一跳,手中的画像没拿稳,不小心倾斜了过来。 沅宁的目光落在那画上,神色怔了怔。 那是幅少女扑蝶图,画中少女杏腮桃脸,眉眼弯弯,春光烂漫中,她正一手拿着捕蝶网,笑着去扑野花上的蝴蝶。 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沅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画中女子的确与她十分相像,不过让她如此激动的是,这画是出自顾砚之之手。 是前年春日他带她到山上采风时,亲手为她所做,画像笔墨浓淡有致,笔锋清雅,她绝不会认错。 是阿砚哥哥,一定是他到了京城了。 沅宁深吸了口气,心中一阵激动。 “您是沅儿小姐吧?”那家丁问道。 沅宁点了下头,问道:“是什么人给你这幅画的?” “果真,我一见人真人便知,错不了!”那家丁松了口气,又摇头叹道“小姐怎么才来,我在永宁侯府门前已经转了三日都没见音讯,今日偶然路过这,没想到还就碰见您了!” 一听他提起侯府,沅宁心中便更确定了。 顾砚之不知她如今住在晋王府,要寻她只会想到去侯府。 果真,那家丁道:“这画是一位模样俊俏的公子交给我的,他让我依着此像来寻人,还说您一见这画便知他身份,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 他低声道。 “那位公子说他路有急事耽搁了行程,因此晚到了些时日,还说他会尽快解决麻烦,乞巧节那日,他会在彩凤桥头等您。” 沅宁心口一紧;“他遇上什么事了?”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那家丁将画像卷起来,“那公子只说他不便传书信,给了小人一笔赏钱帮他带个口信,如今这画像物归原主,小人便告辞了。” 他将画卷塞到了沅宁手中,转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小姐,当真是顾公子!”回到马车上后,紫阙十分兴奋,“太好了,等他到了京城,就能接您离开王府了!” 沅宁蹙眉看着那幅画,面上却全然没有喜色。 那家丁的话让她心头不安。 阿砚哥哥久在宜州,她从未听他说过在京中有什么旧识,更遑论仇家,怎会遇上麻烦?若真有麻烦,大概也是因她而起。 竟然连传信都不便,可见形式不妙,他一定被对方盯得很紧。 能有本事拦截入京商队的,沅宁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侯府。 除了吕氏和沅锦,谁会耗费人力来做这些?难道她们已经察觉到了顾砚之的存在,准备像前世一样将他灭口么? 想到这个可能,沅宁脸色煞白。 虽然她从未在二人面前提起顾砚之,但侯府在宜州本就有眼线,打听到顾砚之和她的关系不难。 前世她们能心狠手辣害死自己,又怎么会把一个小小药商的性命放在眼中? 沅宁蜷起指尖,心中一片冰凉。 如今离乞巧节只剩七日了,他能在那之前进京么? “小姐是担心顾公子么?”紫阙道,“奴婢觉得顾公子本事不小,一定能逢凶化吉来与您见面的,您莫要忧心了。” “阿砚哥哥没有武艺傍身,遇上危险怕是难自保。”沅宁眉头紧锁。 她有心接应顾砚之,可如今在京中她能完全信任的人也只有紫阙,她们两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呢,顾砚之连个联络的方式都没留,即便她出了京城,都不知到何处去寻他。 紫阙看她坐立不安,想了想道:“小姐若实在担忧,不如去求求晋王殿下。” 沅宁深吸了口气:“时聿?” “正是。”紫阙点头,“都说晋王是非分明,顾公子若有危难,好歹也是条人命,他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沅宁拧着眉心,她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她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侯府自是不提,叶淮南倒有可能会帮她,但她与叶家的婚事刚刚告吹,她怎好再开口?即便她开口相求,叶家的家丁也未必是侯府的对手。 剩下能说上话的,也唯有时聿了。 话说回来,时聿此前就知道她在宜州有个未婚夫婿,如今她提起顾砚之,也不算太突兀。 晋王府手下都是精兵,足以与侯府的人抗衡。 巧合的是,时聿近日正好在追捕什么犯人,每日都要出城巡防,让他顺带帮忙打听顾砚之的踪迹不算为难。 沅宁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时聿虽然冷面冷心,但此事涉及阿砚哥哥的生死,不管能不能成,她都要试上一试。 她拿定了主意,叫马车停靠在路边,买了些京中时兴的糕点果子,准备晚上同时聿提一提这事。 沅宁一直等到了晚上,却得知时聿今夜没有回府,因要捉捕逃犯宿在了城外。 她倚在窗边叹了口气,想着这伙逃犯很难对付,连时聿都要亲自上阵,又担忧着顾砚之的安危,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不好了!快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沅宁被紫阙的唤声吵醒,一睁开眼,见小丫鬟脸上满是慌张之色。 “出什么事了?”沅宁心口一跳,瞬间清醒了过来,下意识道,“是不是阿砚哥哥…” “不是,顾公子那边没消息,是王爷出事了!” 紫阙急着道。 “听说昨夜沐瞳在京郊中了那伙逃犯的埋伏,王爷为了救他中了一箭,伤得不轻,现下太医已经来了好几拨,正在为他医治呢!” 沅宁深吸了口气:“这么严重?” “方才侍卫抬着王爷回府时,奴婢凑过去看了眼,王爷流了好多的血!” 紫阙白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太医们都说他情况不太好,若是止不住血…怕就凶险了。” “如今盛老夫人和王妃都守在正堂,听说药已经灌了几碗,王爷还未转醒,府里已经乱起来了!” 沅宁面色一白。 她下意识捏紧了榻边的床单,脑袋有些发懵。 第110章 正是送走二小姐最好的时候 时聿武艺甚好,怎么会轻易受了伤,还这么严重? 况且前世根本没有时聿受伤这回事,这伙逃犯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伤得了时聿。 她拧着眉心,努力回想着前世的记忆,只可惜那时她对时聿的公事从来不敢多问,事到临头,她根本想不起关于逃犯的任何蛛丝马迹。 “小姐,小姐?” 紫阙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是为顾砚之的事忧心,凑了过来小声道。 “这可怎么办?若是王爷有个好歹,顾公子的事要如何是好?”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沅宁甚至来不及思考其他,直到紫阙提醒,才想起顾砚之这茬。 她摇了摇头:“如今这状况不适合提其他事,且等等看吧。” 她拧紧了眉心。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只盼着时聿能早些醒来。 不想时聿这一病,却比她想象得更严重,昏迷了两日都不见起色,高热得越发严重。 宫里派来的太医快将院子坐满了,各式珍稀药材陆陆续续送进晋王府,霍太医更是一刻不停地守在时聿榻前。 盛老夫人亦守了一天,直到晚上熬不住才回了房,沅锦回房的时候就更晚。 沅宁一直挂心着前院的消息,她不便去正堂添乱,只能等在沅锦房中,瞧见她进门时双眼都红肿着,明显是已经哭过几回了。 房嬷嬷掩上门,看着沅锦的模样忍不住道:“老奴瞧着王爷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今日连霍太医都束手无策了,王妃您…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别胡说!我夫君福大命大,眼见着宫里就要册封太子了,这是何等命数,他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好不容易她身子快好了,能顺理成章与时聿同房了,他却又受了重伤,生死难料。 她这是什么命! 沅锦白着脸咒骂了句。 “都怪那伙天杀的逃犯,真是个挨千刀的,居然敢伤了王爷!” “您莫生气,圣上听说王爷伤重也动了大气,特意派人彻查了那伙人,本以为只是周边流窜的亡命之徒,谁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一查之下竟还兵强马壮,手中甚至有盔甲兵器傍身,这事绝对不简单!” 沅锦一愣。 沅宁却先反应了过来,暗自囤积兵马,这可不是一般逃犯能做得出的。 她惊诧道:“难道是有人想造反?” 房嬷嬷低声道:“朝廷想必也怀疑到了这,老奴听说圣上还派出了龙虎卫,就是专门去围剿这群暴徒的。” 沅锦提着气道:“怎么可能?这太平盛世的,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反叛朝廷!” “否则这些人怎么敢袭击王爷?如今京中谁不知圣上马上要提拔王爷做储君了,说不定这一出惊险就是冲着王爷来的。”房嬷嬷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了,前太子也是在做储君时出了意外,如今王爷也是,可真是邪门了…” 沅宁心绪纷乱,已经听不进去房嬷嬷在说什么了。 她是不信什么造反之说的,若京城出了这等大事,她前世定然会听见些风声。 “长姐,明日我想去看看王爷。”沅宁道。 沅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两日正堂那正忙着,你去添什么乱?老实在你房中歇着。” 话落,又道。 “宋姨娘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你且安心等上些日子,就能与她母女团聚了。” 房嬷嬷也跟着道:“等宋姨娘到了侯府,王妃自会安排二小姐回府,正巧王爷这些日子病了,盛老夫人注意不到咱们这头,您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没人会发现。” 说着,她暗自对沅锦使了个眼色,附耳道。 “眼下正是送走二小姐最好的时候。” “王爷伤得不轻,就算清醒过来也要将养些时日,怕是有一阵子不能来栖霞院行房事了,等他养好伤的时候,您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而后沅锦便可顺理成章地与时聿同房,若他问起沅宁,就说已经将人送回宜州了。 即便时聿对沅宁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追到宜州去。 反正到时她们已将沅宁和宋姨娘囚在侯府后院,就算有人去宜州打听,也再也找不到沅宁。 自此,世上就没了沅宁这个人。 沅宁瞥了房嬷嬷一眼,心中知道她定然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面上却不显,轻轻应了声。 “长姐思虑周到,我听您的安排就是。” 她无声地退了下去,眉头却紧皱着。 这两日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前世时聿根本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他却至今还昏迷不醒。 不管是因为顾砚之的事还是其他,她都想亲眼去瞧一瞧他。 翌日一早,沅宁到了荣桂堂去探望盛老夫人。 盛老夫人为了时聿的伤焦心,一夜未睡,脸色看着都憔悴了许多,见了沅宁才打起些精神。 沅宁陪她用了早饭,正堂那边也来了太医回禀时聿的情况。 “王爷虽未醒,脉象却平稳了许多,若以百年老参调气,或许能有助益。” 盛老太太闻言忙道:“前年圣上曾赏过我一株百年山参,就在库房里存着。”她朝四周望了眼,眼神落在了沅宁的身上,“阿宁,你替我跑一趟,拿了山参让太医给聿儿入药。” 沅宁连忙点头,去库房取了山参快步到了正堂,将东西交给了熬药的小厮。 一进正屋,便闻见了浓浓的中药味。 仆从们端着开水和伤药忙碌地穿梭着,榻边散落的纱布染着鲜血,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时聿双眼轻阖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沅宁愣了愣,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不多时,霍太医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见屋中旁人都在忙着,唯有沅宁站在床前,便道:“劳烦二小姐搭把手,王爷面色不好,这药需趁热喂他喝下。” 医者不忌避嫌,沅宁亦没在意,顺手上前扶起了时聿,奈何他不肯张口,霍太医试了多次都没能将药喂进去。 眼见药都洒了出来,沅宁有些着急:“要不我来试试。” 第111章 时聿喜欢她? 上回来王府看诊时,霍太医对沅宁的印象不错,他想着女人心细,总比他更会服侍人,闻言便将汤匙递给了她。 果真,换成沅宁将药送到时聿唇边时,他双睫似乎微颤了下,不再紧闭唇舌。 不消片刻,便喂下去小半碗汤药。 “好,能喝下去药便好…”霍太医心下一喜,只是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夹着怒意的女声。 “这是在干什么?” 沅锦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进来,看见屋内的情形后,眼神顿时变得锐利。 霍太医忙解释道:“王爷病中喝不进药,臣请沅二小姐顺手帮个忙。” 先前诊脉之时沅宁就很讨厌霍太医,如今见到他更是不客气。 “太医照顾王爷辛苦,只是男女有别,我家王爷又是个极重礼数之人,他贴身之事自有我这个当妻子的服侍,不必假手他人。” 霍太医脸色不太好看。 沅锦这话夹枪带棒,分明实在说他不懂礼数,他斜瞥了沅锦一眼,心中冷哼了声。 沅家姐妹分明有着极其相似的五官,偏偏沅宁瞧着娇憨乖巧,沅锦的脸上却只有刻薄。 看来气韵二字,当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沅锦褪下了披风,在屋中趾高气昂地指挥了一通,一会让人搬冰盆,一会使人去浸帕子,句句都在彰显她王府女主人的身份。 随后瞪了眼沅宁道。 “把药给我,我亲自喂王爷。” 她接过沅宁手中的药碗坐在了榻边,将汤匙送到时聿唇边,奈何时聿又恢复了方才紧闭双唇的样子。 沅锦柔声唤着他,勉强喂了两勺,药汁却尽数洒了出来。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 方才她在门前瞧的真真的,沅宁喂时聿喝药的时候他明明很配哦和,没费多大的力气,怎么到她这就不行了? 她是时聿堂堂正正的妻子,还能比不过沅宁那小贱人?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她又盛了勺药强行往时聿嘴边送去,却半点没喂进去,药汁尽数淌了出来。 昏迷中的时聿甚至将头偏过去半分,微微排斥的模样。 沅宁脸色更难看了。 门口好信的丫鬟婆子瞧见这一幕,也低声议论了起来。 霍太医忍不住将碗夺了过来:“这药是熬了两个时辰得来的,不可浪费,臣奉旨医治王爷,不能任由王妃胡来。” 他看向沅宁。 “王爷的病情耽误不得,劳烦沅二小姐了。” 沅宁点了下头,顶着沅锦阴鸷的眼神上前将药喂完了,临起身时,似乎看见被子下时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那动作幅度太小,她再仔细去看时,那双手又一动不动了。 她只怀疑是自己眼花。 沅锦见时聿配合地将药喝尽了,脸色十分僵硬,房嬷嬷怕她当场发作起来,在一旁找了个台阶:“还是二小姐会服侍人,听说您在宜州的时候总跟着医馆的药商采药,想必没少帮着照顾伤者吧?果真连喂起药来都得心应手。” 沅宁点头,算是承认了,心中却警惕起来。 房嬷嬷连自己在宜州时常去医馆的事都调查过,未必不会发现顾砚之的存在。 或许她猜得没错,顾砚之眼下的险境很可能是侯府造成的。 霍太医亲自送她出了正堂,廊下的小丫鬟们将方才的事看在眼中,连太医和王妃都撬不开时聿的嘴,沅家二小姐却轻易做到了。 分明平日里王爷和二小姐走得不近,碰了面连话都不曾多说几句,众人都觉得稀奇,私下里议论起来。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盛老夫人耳中。 “果真如此?” 盛老夫人听了张嬷嬷的话,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比起旁人,她更了解时聿这个外孙,从小就防备心极强,在外征战两年后更甚,从不轻易相信他人。 小时候有一次他发了高热,昏迷中不肯喝药,还是圣上让太医强行掰开他的嘴灌下去的。 本以为有沅锦这个妻子能以柔化刚,不想做到的竟是沅宁。 “如今下人们都在议论此事,老奴看着王妃的脸色可不好看。”张嬷嬷道。 “不论如何,眼下医治好聿儿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要紧。”盛老夫人吩咐道,“看着正堂那边,不许沅锦胡闹,若是晚上聿儿还不肯喝药,再去请阿宁过来。” 沅宁这头已经回了风荷院。 王府中人都顾着时聿的伤情,一时没人注意她,她将顾砚之画的那幅扑蝶图拿出来看了看,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时聿这一病已经过去了三日,至今还未转醒,距离乞巧节只剩四天了。 她本想去求时聿去救顾砚之,如今全无办法。 好在城外暂时没有音讯传来,这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京郊已风声鹤唳,若是顾砚之的商队出事,京中定会有风声。 如此过了半日,荣桂堂那边竟来人唤她,说时聿又不肯喝药。 “老夫人说二小姐您细心周到,劳烦您走一趟了。” 这话是场面话,有了白日里那一遭,正堂中都知道唯有沅宁能让时聿张嘴。 “老夫人客气了,我在府中叨扰多日,能回报王爷一二是我应该的。” 沅宁轻声应了,内里却有些心虚。 她曾听顾砚之说过,有些人在昏迷之时依然会残存着意识,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的情况。 时聿能在她面前卸下防备,一定是昏迷中将她认作了自己的妻子。 毕竟二人有过多次肌肤之亲,肢体间的触碰是骗不了人的,他或许真感应到了什么。 否则何以解释连霍太医和沅锦都不成,偏偏她是特别的? 沅宁心中有了猜想,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跟人快步到了正堂。 进了屋后并未见到沅锦,听说是盛老夫人把她叫过去说话了,房中除了沐瞳并无他人。 沅宁接过汤药,像白日那样喂了时聿。 见他衣襟处颜色微深,像是热得出了汗,又顺手拧了帕子,替他点了点额头。 从前时聿醉酒时,她曾替他擦过身子,因此做起来格外熟稔。 时聿脸色依旧泛白,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冷硬的剑眉微微蹙着,沅宁下意识伸手抚平了,手指贴上他额头时,才觉得烫得厉害。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了矩,急忙回头看去。 还好房中并无第三人,沐瞳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还贴心地将房门掩上了。 沅宁松了口气,刚要起身,时聿却突然抬起了手臂,温热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连忙唤了声:“王爷?” 却见时聿依旧双目紧闭,眉心皱着,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可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力气也极大,那双手不知怎么精准地与她五指扣在一起,她挣都挣不开半分。 沅宁有些着急,心想她猜的没错,时聿一定是迷迷糊糊中又将她当成妻子了。 她只怕一会有人进门会看见什么,想强行甩开他的手臂,又听时聿闷哼一声。 这才发现他恰好在右胸受了伤,手臂一动便会牵动伤处,听说霍太医忙了一整夜才为他止住血,沅宁不敢再用力挣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暂且坐在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他的手指,试图慢慢将手缩回来。 时聿脸色苍白,即便在睡梦中也蹙着眉,滚烫的体温透过二人贴合的掌心,沅宁感到灼热的烫意。 看来他的高热还未褪。 她每动一下,他眉头便蹙得更深。 沅宁心头蓦地一软,干脆不再挣脱,松开手任由他握着。 她对他亏欠良多,借他握一握手也没什么。 左右时聿是如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般,将她当成了他的妻子,才会流露出近乎依赖的表情。 谁知刚过了片刻,时聿的手竟动了动。 沅宁连忙望去,还以为他要醒过来,谁知他只动了动嘴唇,似乎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她愣了愣。 她离得很近,第一时间就听见他说了什么字眼,却不敢相信,忍不住低头凑近了些。 这回听得更真切了。 沅宁一下直起身子。 她没听错,时聿在迷蒙中喊的名字是:阿宁。 沅宁深吸了口气,面色如遭雷击。 第112章 可如今是白日,谁都不会将她二人认错。 时聿唤的人明显是位女子…难不成是她? 还是京中有其他贵女与她同名,或是王府中有其他丫鬟叫这名字,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可若是她,又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男人在睡梦中呢喃女子的闺名意味着什么,沅宁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年纪了,眼下的情形代表了什么,她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她脸色一烫,只觉一颗心都高高悬起来了。 时聿喜欢她。 可这怎么可能? 她以沅锦的身份与他同床共枕了数夜,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床榻间的霸道和眷恋,那些感觉做不得假。 她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时聿一定爱恋着沅锦,否则怎会有二人那些缠绵的夜晚? 便是前世直到她被害死的时候,时聿身边也唯有沅锦一个女人。 难道是他一心二用,移情别恋了自己? 沅宁红着脸,瞥了床上的男人一眼。 即便是昏迷着,那张神俊脸上依旧透着清贵之气,如同高岭之花一般,天生带着不可冒犯的冷意。 沅宁只觉得方才的想法太荒谬。 即便大雍的男人都成了朝三暮四之流,也不会是时聿。 她脑中一片混乱,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忽然传来沐瞳的声音:“老夫人,王妃安好。” 竟是盛老夫人和沅锦来了。 沅宁心下一急,连忙要起身,却发现时聿仍旧紧紧攥着她的手,眼见盛老夫人已经进了门,她只能坐到了时聿腰侧,用宽大的袖口遮掩住了二人相握的手。 盛老夫人一进门,就看见沅宁坐在床边,连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又问,“聿儿怎么样了?” 沅宁平复着心跳,答道:“王爷方才用了药,只是高热暂且还未褪。” 盛老夫人脸上浮现出喜色:“他能喝药便好,霍太医说了,这药用下三副必能见起色,或许明日聿儿就能醒了。” 沅锦闻言也露出了笑意,转眼一看,却见沅宁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皱眉道:“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沅宁摇头:“…没事。” 沅锦见她一直坐在时聿身边不挪动,好似她才是时聿的妻子一般,心里十分不悦:“外祖母过来也不见你行礼,越发没规矩了。” 沅宁低着头没应声,袖中暗自用着力,急着想推开时聿的手。 “诶呀,王爷的伤口好像见红了,是不是伤处又裂开了?”沅锦突然上前,朝着床前走去。 沅宁也望了眼时聿胸前,果真见纱布下透出了浅浅的红色。 她心中一紧,难道是方才他挥臂时不小心使了力? 眼见沅锦步步靠近,沅宁更是紧张,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沅锦走上前看了眼:“果真是伤处出了血。”她一手掀开了时聿身上的薄被,想松开他衣领仔细查看一番,随意一瞥,竟瞧见他的手正探进了沅宁的衣袖下头。 沅锦心头猛地一颤。 再看沅宁脸上的无措和赧然,她霎时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置信。 从前晚上时聿将沅宁当成自己也罢了,毕竟是她一手促成的,可如今是白日,谁都不会将她二人认错。 今日喂药的事已经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只是她尚且能自我安慰,时聿或是一时将沅宁当成了自己。 可如今呢?她就站在时聿面前,他难道分不清谁是他的妻子么?他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对另一个女人亲密! 沅锦绝不能容忍。 像是不死心一般,她趁着无人注意,快速掀开了沅宁的衣袖看了一眼。 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太过刺眼,她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一寸寸白了下去。 蹬着沅宁的眼神更是阴鸷,反复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盛老夫人见这边迟迟没动静,忍不住要走上前来。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聿儿不好了?” 沅锦这才恢复了些理智,忙侧过身子挡住了沅宁,道:“外祖母,没事,只是伤口裂开了,找人来上些止血药便是。” 盛老夫人不疑有他,忙回头去吩咐下人。 第113章 只是时聿不记得,她却忘不了 好在这时候时聿好似听见了屋中的吵声,恢复了些清明,手臂微微动了动,沅宁连忙趁着这间歇抽回了手。 此时,霍太医也进了房门,上前为时聿重新包扎伤处,沅锦就势瞪了沅宁一眼:“还不下去!” 沅宁离开前,听见霍太医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好啊!王爷的伤处见好,身上的高热也褪了些。” “照这么看,这两日或许就能醒过来了!” 事实证明,霍太医所言不错,翌日晨起沅宁就听紫阙来报,说时聿昨天夜里就转醒了。 “太医院的太医都轮番看过了,都说王爷已经脱险了。” 沅宁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 看来时聿那些动作已经是苏醒的前兆了,就是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将自己认错的事。 应当是不记得的,她还记得他那时紧闭双眼,看起来没半点意识。 否则那屋中烛光明亮,他也不至将自己错认成沅锦。 紫阙脸上亦带着喜色,不过她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小姐,王爷这回醒了,您终于能将顾公子的事拜托给他了。” 沅宁轻声“嗯”了下,面上却有些犹豫。 想起昨夜时聿昏迷中唤的那声“阿宁”,她心中微乱,一点都不想这时候去见他。 况且他刚刚恢复,想必身体还虚弱着,她不该赶在这时候上前叨扰的。 可顾砚之的事又迫在眉睫,若是晚上一时半刻,说不准他便会丢了性命。 她顾及不了那么多,午后便提着碗鸡汤去了正堂。 自时聿受伤后,正堂的看守便十分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 门口的侍卫瞧见沅宁却十分恭敬,顺从地放了她进去。 只因盛老夫人早有吩咐,沅二小姐若是前来不许拦着。 沅宁一进门便瞧见屋中站了许多人,有把脉开方的太医,还有听说时聿醒了前来看望的大臣,她站在门前听了片刻,隐约听见众人在议论伤了时聿那伙贼人的事。 既是公事,她更不便冒然进去打扰,虽然心中着急,也只能提着食盒坐在了石桌前,耐下性子等着。 沐瞳瞧见她,倒是特意迎了上来,又让丫鬟搬来了软垫。 “二小姐是来看望王爷的?您且等等,一会儿大臣们走了,属下马上便引您进去。” 沅宁点了下头,看着丫鬟捧着软垫茶水等物上前,意外地看了沐瞳一眼。 沐瞳作为时聿的贴身侍从,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对自己好似突然热情起来。 往日他待沅锦也算恭敬,只是她冷眼瞧着,那些只是表面功夫,沐瞳心中并不真心当沅锦是主子。 这两日见着她反倒笑得眉不见眼,十分亲切。 沅宁想不到原因,觉有些受宠若惊。 沐瞳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对她笑了笑。 他近日所见所闻,沅宁虽然与沅锦一同欺瞒了时聿,但她却是无辜牵扯进来的,且完全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他对沅宁印象很好。 更为关键的是,他看出时聿待沅宁不同,这些年围着时聿的女子不少,唯有沅宁能近得了他的身。 以时聿的性子,若是他瞧不上,即便是如沅锦一般的正妻也未必能与他亲近半分。 主子对沅宁不一般,如今沅宁又来探望主子,这可不就是两情相悦? 沐瞳掩住嘴角的笑意。 见沅宁眉眼中似有愁态,只以为她是在担心时聿,见四周无人,低声安慰了一句道:“二小姐不必太过挂心,王爷的伤势并不重,将养个三两日便好了。” 沅宁应了声。 细想又觉得不对。 府中太医们分明都说时聿伤得很重,前日甚至连危及性命这样的话都传了出来,把盛老夫人吓得不轻。 怎么听沐瞳的话头,他病得却不太严重。 她又朝屋里望了眼。 那日她便觉得时聿伤得蹊跷,以他的本事,整个大雍能伤得了他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可若不是真的伤重,又何故惊动了整个太医院,闹得声势浩大,连圣上都动了怒,下令非要诛杀那伙贼人才罢休。 沅宁叹了口气,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只是朝中的事她一向不关心,即便看出了端倪,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打算,那些都与她无关。 今日她前来是为了顾砚之的事,只盼着时聿一会能应下她的请求,她便安心了。 屋中,半卧在榻上的时聿正听着大臣们说事。 目光时不时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院中那抹藕荷色裙摆上,眸光深了深。 沅宁刚一进院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此时见她托腮坐在桌前,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时聿微抬了下手指,一旁的侍卫注意到,对着侃侃而谈的大臣们道。 “诸位大人,王爷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一大臣不放心道。 “晋王殿下,圣上虽出动了龙虎卫巡查京郊,却至今没找到那伙贼人的踪影,可见他们狡猾至极!不过微臣近日翻阅卷宗,发现潜逃的那两位逃犯犯的只是偷窃罪,不知他们为何剑走偏锋越狱去了京郊,还胆大包天伤了您,这事实在奇怪…” “我也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决绝,这才一时不设防受了伤。”时聿道,“如今父皇既然亲自出马,又派了京兆尹接手此事,我便不宜插手了。” “贼人奸猾,龙虎卫亦骁勇精猛,相信他们一定会捉捕到贼人,我留在府中等消息便是。” 那大臣还想再说,却见时聿掩着唇轻咳了声,他连忙低头应是,跟着其他人一起退了下去。 人走后,门扇处才传来一声轻响。 “王爷。” 少女音色甜软,不必回头便知来的是何人。 时聿道:“进来吧。” 沅宁提着食盒进了屋,先是看了眼时聿的脸色,虽然依然泛着苍白,却多少恢复了些血色。 “听说您醒了,我来看看您。”她轻声道,“这是小厨房的煲的乌鸡汤,最是补血。” 沐瞳笑着上前接过了,还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将房间留给了二人。 时聿道:“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有劳你来照顾我。” “王爷不必客气,我也没做什么。”沅宁应了声,心中却悄悄打起了鼓。 昨日的事指的是什么,应该是喂药吧? 毕竟看时聿毫无波澜的面色,没有一丝尴尬,他一定不记得昨夜他握着自己的手不放,还在睡梦中唤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时聿不记得,她却忘不了。 以至于此时对上时聿清凌凌的目光,她脸色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今日过来除了探望王爷,还有一件事想求您帮忙,不知您能否答应。” 时聿闻言,眸光沉了半分。 今晨他苏醒的消息刚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沅宁就提着食盒上了门,他还以为她是急着来看自己的。 刚想着她还算有些良心,便听沅宁道有事相求。 原来这一趟不全然是为了他。 时聿敛眉,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淡声问道:“什么事?” 沅宁不再犹豫,直言道:“我在宜州的旧识近日来了京城,只是他在京郊附近好似遭遇了仇家寻仇,眼下生死未料,又赶上朝廷正派兵剿匪,京郊形势混乱,我心中担忧,却无法前去接应,不知您能否出手相救,迎他平安进京?” 第114章 你瞧,这像阿砚哥哥么? 时聿听了这话,默了片刻。 沅宁有些心急:“是您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派几名府兵出城倒不是难事,只是我要先问清楚,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时聿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听假话。” 沅宁心惊于他的敏锐,心头蓦地一跳。 不过此事她本就没打算瞒着时聿,以时聿的本事,即便她有心隐瞒也未必瞒得住,反而显得她心中有鬼似的。 既然来求人,便要坦诚。 “不怕您笑话,他正是我从前在宜州的未婚夫婿,名为顾砚之。” 时聿眉梢微挑。 其实在沅宁开口之时,他便猜到了答案。 据他所知沅宁在宜州的亲故不多,能让她特意前来求情作保的就更少,他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她那桩被侯府搅黄的婚事。 “人命关天,要我救人可以,不过即便是为了顺利营救,我也要知道他为何来京,仇家是谁。” 沅宁顿了顿。 顾砚之入京的理由,除了来救她,她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只是这一层原因不能如实告诉时聿,她不擅撒谎,犹豫了一下才道。 “他是药商,来京城大概是为了收购药材吧,至于仇家,多半是生意场上招惹的麻烦,我知道的也不清楚。” 时聿瞥了她一眼。 众所周知,宜州药产丰富,连京中的药馆都时常要去宜州进货,顾砚之绝不会为收购药材千里迢迢跑来京城。 至于生意场的是非,何至于取人性命这般深仇? 沅宁的说辞在他听来漏洞百分。 不过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像作假,看来确有其事。 时聿想了想道:“如今龙虎卫驻守在京郊,闲杂人等都不敢在城门附近徘徊,想来若是一般仇家寻仇,也不会挑在眼下这个时候。” 沅宁心中着急。 时聿所言在理,只是吕氏若要动手一定会置顾砚之与死地,绝不会让他进京,亦不会手下留情。 她一焦急,脱口而出道:“阿砚哥哥那些仇家心狠手辣,不会饶过他的,怕是一般王府的府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好,那我便派一队侍卫去京郊,看看近日是否有药商出现。”时聿道,“得空你画一幅他的人像来,以便于侍卫寻人。” 沅宁听他应下,心中一喜。 “多谢王爷,我这便回院去画。” 她脚步匆匆地走了,没注意到她转身后时聿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 沅宁前脚一走,沐瞳后脚便进了房门,手中还端着她方才送来的乌鸡汤。 “王爷,沅二小姐特意给您送来的,您趁热尝尝?” 时聿冷着一张脸,脑中回想着沅宁的那句“阿砚哥哥”,将那碗汤搁在一旁。 方才沐瞳在门外听见了二人说话,只是一时不敢进来,如今便道:“沅二小姐的未婚夫好端端待在宜州,怎么会突然想起进京?难道是来走亲访友?” 话音一落,他想起自己调差时砚时,曾经顺带查到过沅宁的未婚夫婿,他是流落在宜州的药商,在京中并无亲故。 若是唯一与他有联系的,便是沅宁了。 沐瞳脱口而出:“难道是来找沅二小姐再续前缘的?” 说完又猛地闭了嘴,打量着时聿的神色。 “王爷,您真打算派兵去救那人吗?听沅儿小姐方才那着急的语气,二人恐怕情谊不浅,若是让他们见上面,那…” 时聿却没犹豫,冷声吐出一个字:“救。” 即便是陌生人,他亦不会见死不救。 他想留住沅宁,必会等她心甘情愿,他不屑以卑鄙的手段留一个人在身边。 “你派一队王府的侍卫,去风荷院领了画像出城,保住这位顾砚之。” 时聿道。 “另外,查查他的仇家是何人。” 他总觉得此事不像沅宁说的那么简单,即便商场沉浮,也不至动辄便要取人性命。 若是顾砚之的私仇便罢了。 若他真是为了沅宁才来京城,这其中的凶险很可能与她有关,他不得不多此一举。 “若真救下此人,先不要走漏了消息给旁人,把他带来见我。” 沐瞳应声,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沅宁这头回了风荷院,便立即吩咐紫阙研磨,着手画起了顾砚之的肖像。 她一边在脑中回想着顾砚之的长相,一边挥洒着笔墨。 只是她画艺平平,与顾砚之又多年未见,上次见到他本人,还是前世在宜州的时候,如今想来当真恍如隔世了。 沅宁循着记忆的模样草草勾画了一番,看着画像上的年轻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瞧,这像阿砚哥哥么?”她问紫阙。 紫阙欲言又止。 “奴婢瞧着,约莫有六七分吧。” 沅宁叹了口气。 她水平有限,不比叶淮南那般妙笔,也只能画到这种程度。 “时间紧急,叫人送去王爷那吧。” 第115章 先太子索命 将画像和顾砚之的情况交代给侍卫之后,沅宁一直留在王府等待消息。 时聿手下的侍卫都是精锐,能与侯府势力相抗衡,一旦寻到顾砚之定然能救下他的性命。 眼下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着京郊那边的回信。 如此辗转反侧了两日,尚未等到顾砚之的消息,倒是栖霞院的房嬷嬷来了,说吕氏上门了,叫沅宁过去说话。 沅宁顿时警觉起来。 在她看来,吕氏近日应忙着截杀顾砚之,怎么会有闲工夫来晋王府?难道是她发现了王府派出去的侍卫,特意来此探口风的么? 沅宁心中警惕,却不敢表现出来,对着房嬷嬷笑道:“难得母亲还想着我,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房嬷嬷更擅做表面功夫,如今沅锦正用得着沅宁,她也不吝给了个好脸色:“二小姐虽不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到底也是侯府的血脉,夫人自然一直挂心着,这不,昨日刚从京外回来,今日就来看望王妃和二小姐了。” 听闻吕氏刚出过京城,沅宁心头一跳,装作好奇的样子问:“母亲去京外做什么了?” 房嬷嬷刚想敷衍过去,一旁的紫阙开口道:“奴婢方才听白芷说了一嘴,好像是侯府要买进一批药材,夫人特意跟着去找了药商催办的。” 侯府采买自有下人,什么时候用得上吕氏亲自出马了,这事听着便古怪。 沅宁本就怀疑吕氏派人暗害顾砚之,如今听到她提起药商,一颗心更是高高提了起来,试探着问:“那如今母亲的事都办完了?” 房嬷嬷笑了声:“正是呢,真是神佛保佑,这一趟办得顺顺利利,还给二位小姐带了些补药过来。” 说着,又催了句:“二小姐快些吧,别让夫人等太久。” 沅宁应了声,脸色却有些发白。 看房嬷嬷的态度,吕氏的心情应十分不错。 吕氏这头得意,岂不是说明顾砚之凶多吉少了? 难道王府的侍卫没能找到顾砚之么,还是吕氏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沅宁心绪越发不宁。 栖霞院中,吕氏正拉着沅锦的手说话。 “听说王爷这回伤得不轻,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很厉害,可有好转了?”吕氏先关心起了时聿的伤势。 “您不必担心,伤口已经好多了,高热也退了些,想必过几日就能下床了。”沅锦喝了口茶,皱起眉问,“王爷是被那伙不知好歹的逃犯所伤,这都能生出流言?” 吕氏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下月便是先太子的忌日了,前阵子刚传出圣上有意让晋王继任太子之位,突然他便伤重危及了性命,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压低了声音。 “此前便有传言说先太子时砚…当年是被王爷害死的,如今王爷在这时候受伤,外人都议论说是时砚的鬼魂作祟呢!否则何以解释王爷自小习武,却伤在了几个不知名的逃犯手中呢?” “流言传得厉害,估摸再几日连宫里都要听到消息了,我看你改日还是去寺中求道平安符,为王爷保平安吧。” 吕氏说的头头是道,沅锦却有些不屑。 “母亲,那都是些糊涂人编的瞎话,怎么能做真?再说了,哪朝哪代储位之争不是头破血流,即便那时砚真的死于夺嫡,那也是他自己不争气,有什么可怕的?” “王爷这次就是一时大意,而且眼下已经见好了,怎么可能是鬼魂作祟?”话末又道,“王爷最厌恶鬼神之说,从前和时砚更是死对头,如今王府中人提都提不得那名字,您可别在他面前犯忌讳。” “我这不是私下同你说的么?王爷面前我自有分寸。” 吕氏见说不动她,便另起了话头。 “话说回来,今日我来此是有正经事的。听说京外有个看妇人病很灵的老大夫,我便趁着侯府收买药材的机会领人出了城,特意为你求了这幅药来。” 吕氏向后头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嬷嬷递上了几包药材。 沅锦疑惑。 “我的身子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不必便能与王爷同房了,您为何还要费这么大麻烦去求药?” “傻孩子,你的落红之症虽然能止,但到底是小产过,和从未生育过的女子身体有所不同。”吕氏低声道,“王爷与沅宁同寝了数次,耳鬓厮磨何等亲密,乍一换成你,难保不会察觉出异样。” 沅锦有些慌张。 关于这些妇人之症,她不如吕氏有经验,从前只以为医治好落红便万事无忧了,闻言心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莫急,母亲这不给你送来了好东西?”吕氏指着桌上的药道,“将它做成药浴,每日以热水蒸沐一次,半月后便成了,保准你的身子恢复如未嫁少女一般。” 沅锦心中一喜,转而又问道:“当真有这么灵?” “放心,我也是问了许多人才找到这位老大夫,可惜他年岁已大,不便出诊,所以我只好亲自出城一趟,这才求来的方子。” 沅锦眼含喜色,拿过药方看了看,微微皱眉道:“这药方倒稀奇,有几味药我听都没听说过。” 吕氏道:“那几味药稀有,专治妇人疾病,京中没有,是我从外头买来的。” 沅锦担忧道:“母亲从何处买来的,可不可靠?此事隐秘,可万不能让人发现咱们的身份。”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吕氏老神在在地一笑,“说来也巧,本来我拿到这方子也犯了愁,正不知去何处采买,刚巧近日有一队从宜州来的药商在京郊歇脚,为首的虽然是位年轻男子,办事却很妥帖,我花了高价收了他手中的这几味药,并未向其透露身份,你且安心吧。” 沅锦这才放下心来。 宜州盛产各类药材,且外地的药商对京中官宦不熟悉,更不可能认识吕氏。 “只是有一样。”吕氏嘱咐道,“那老大夫说了,此药见效显著,药效也烈,泡这药浴的半月里时常会疼痛难忍,你需卧床休息,不可随意走动。” 沅锦皱眉:“为了与王爷同房,有多疼我都能忍,可卧床半月可不成!如今王爷受伤正需人照顾,这时候我怎么能不在他跟前呢?” 前几日她松懈了半点,就被沅宁去钻了空子,又是喂药又是照顾时聿,若是她再将位子让出来,沅宁岂不是会更猖狂? “眼下什么事能比你的身子要紧?”吕氏为她出起了主意,“王爷受伤正是个好机会,左右他如今不能同房,明日便同外人说你是忧心他的伤情,一时急火攻了心肺,这才重病在床,需要好好休养些时日。” “至于伺候王爷的事,就交给下人去做,等你身体无恙,想与王爷怎么亲近不成?” 沅锦虽不情愿,但吕氏的话句句都在点上,她只能点了点头。 又问:“接宋姨娘入京的事怎么样了?” “早已派人前往宜州了,想来再等些日子人就能到京城了。”吕氏道,“那时候正好你的身子也好了,再用不上沅宁在夜里相替,到时怎么摆弄她们母女,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沅锦弯了弯唇,眸中是明晃晃的恶意。 将夫君拱手让人的滋味太痛了。 天知道那些时聿歇在栖霞院的夜晚,她听着卧房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每时每刻都心如刀割,沅宁身上隐秘的痕迹,更是时刻提醒着他夫君与旁的女子欢好的事实。 那些屈辱,愤怒都是沅宁加诸在她身上的。 “母亲说的没错。”沅锦咬了咬牙,“到时我一定会加倍偿还!” 门口的丫鬟突然通禀道:“王妃,夫人,二小姐到了。” 吕氏连忙冲沅锦使了个眼色,又将桌上的药包飞快塞在了袖口中。 沅锦生病的真相不能被沅宁知道,否则岂非落了把柄在她手中? 沅宁进门后,二人笑着同她寒暄了几句。 在沅锦和吕氏心中,沅宁很快就要失去了利用价值,眼下只要在最后这段时日中稳住她,不要出什么意外就好,因此二人格外和颜悦色。 “母亲来这一趟是特意来告诉你,你姨娘应该已经在入京的路上了,到时便将你接回侯府,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母女团聚了。” 沅宁也跟着笑,适时露出感激的表情:“多谢母亲安排一切。” “一家人何须客气。” 沅宁佯装闲话问道:“听说母亲去了京外采办药材?” “不错。”吕氏笑着点头,将桌边的梨木盒推了过去,“这是给你捎带的红枣阿胶糕,女子用了最是养颜,拿去用吧。” 沅宁一见那梨木盒便愣了愣。 伸手掀开盒盖,果真看见里头包装着阿胶糕的油纸上印着朵小小的祥云。 那是顾砚之在宜州开设的医馆标识,凡是从他手中售卖出的药材皆会印着此标,这图案的设计还是二人共同勾画出来的,沅宁断不可能会认错。 第116章 冒充入宫 沅宁几乎立即便想到,吕氏定然已经见过顾砚之了。 沅宁心头慌得厉害,却不想露怯,只笑着道:“这糕点倒是精致,以前从未见过。” 吕氏抿了口茶,随口道:“是从宜州人手中买的,京中的确不曾时兴这样式,只当尝个新鲜吧。” “我瞧着很喜欢,母亲是从哪里买到的?该日我让紫阙再去买回两样尝尝。”沅宁问。 她在吕氏面前一直扮演乖顺,难得会追问什么事,吕氏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又了然道:“也是,说起来宜州人也算你半个同乡了,只是你若想再寻此人,怕是难了。” 沅宁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为何这么说?” “因为逃犯行刺晋王的事,京郊正乱着,我回京时就听说一伙商队有窝藏罪犯之嫌,被就地截杀了,想来旁人不太平。” 吕氏道。 “那宜州商队若是就此回返还好说,若是硬要进京,说不准就出了什么意外。” 沅宁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着,指尖都泛了白。 回了风荷院后,更是忍不住心头的慌乱,吕氏不可能平白无故来王府一趟,沅宁心知她的恶毒,总觉得她的话句句透着言外之意。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又似警告,警告顾砚之不要踏入京城。 沅宁何尝不想阻止顾砚之,奈何她无法与其传信,只能干着急。 距离顾砚之和她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只怕他急于进京,反倒会丢了性命。 想来想去,只好先去时聿那探听王府的侍卫有没有带回什么消息。 刚要出门,却听紫阙神色匆匆地进了门:“小姐,不好了!奴婢听正堂那边传来消息,说王爷病情反复,高热更严重了。” 沅宁惊诧:“当真?” 有了这一出,她自然是去不成正堂了。 只是她心中疑惑,那日她看时聿气色尚可,像是恢复得很好,怎么会复发呢?况且那日沐瞳所言,也透露着时聿伤情并不严重的意思。 她觉得此事古怪,想着明日从沅锦口中再打听一番。 谁知翌日一早,竟得知沅锦也卧床不起了。 房嬷嬷亲自来了风荷院:“王妃听闻王爷伤情反复,一时上了火,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了,怕是要好好养些日子。” “这么严重?” 沅宁皱起眉。 时聿前些日伤至昏迷时,也没见沅锦上火到这个地步,怎么突然就卧了床?偏偏还是在吕氏来的第二日。 她道:“我去看看长姐。” 房嬷嬷却道:“不必劳烦二小姐了,王妃留了话,左右这些日王爷不会来栖霞院,二小姐便在风荷院中歇着,少在外走动。” 沅宁应了声,心中却有了计算。 不管沅锦是真病假病,如今时聿和她都卧了床,倒方便自己乞巧节时偷偷出府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时聿病症加重倒应了吕氏之说,让先太子鬼魂索命之说更盛行了。 京中流言沸沸扬扬,连圣上都听到了风声,特意找了方士来卜算,为时聿祈福。 那方士提出的办法倒简单,只需时聿在亲近之人的陪伴下,在祈云殿焚香跪拜一日,便可使其康复。 此言一出,对沅锦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盛老夫人年事已高,自然不能劳烦她,这事显然要落在自己头上。 可她已经泡了药浴,连床都下不得,如何能去宫中祈福? 圣上有了旨意,只要宫中太医来一瞧,她这病必定装不下去。 思来想去,只好找来了沅宁。 沅宁既然能冒充自己一次,再试一次也未尝不可。 第117章 圣上也怀疑先太子的死和王爷有关? 听了沅锦的话后,沅宁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代替长姐奉旨入宫?这太冒险了。一个不慎便是欺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觉得此事太过荒谬。 从前时聿不知二人容貌酷似,尚可借着这漏洞鱼目混珠,如今他已经见过自己的脸,此时再冒充沅锦,容易引得他怀疑不说,自己都会多出几分心虚。 那方士为时聿祈福的法子她听说了,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明知时聿如今体弱,正是需要休养之时,还要他进宫中祠堂参拜一日,这到底是想他好还是不想? 如今正是初秋,这么折腾一圈,只怕会加重他的病情。 并非沅宁以恶意度人,而是宫中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容贵妃在,她不得不多想。 “我还不知此行冒险么?这不是眼见逼到绝路上,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沅锦靠着软枕半坐在榻上,声音亦透着焦急。 “但凡能敷衍过去,我都不会找到你头上!这回是圣上亲自下旨,又是为了王爷康复才行的祈福礼…” 她低下声去。 “不知道为着王爷这次受伤,外头的传言都多难听么?都说是那死了多年的先太子鬼混作祟,前来找王爷夺命寻仇了!圣上请方士来,显然也是有此顾虑,一封明旨直接下到王府,连王爷都只能听命,岂容得你我拒绝?” 沅宁皱眉:“长姐的意思是,圣上也怀疑先太子的死和王爷有关?” “圣心难测,谁说得准?”沅锦面色凝重,“早些年容贵妃认定是王爷杀害了先太子,在龙殿上闹了许多次,说不准圣上就将哪句话听进去了,否则他请为何要请方士来做法,还非要让病重的王爷亲自进宫?” 沅宁抿唇。 时聿偶然的一次的受伤,伴随着流言愈演愈烈,竟牵扯到了先太子的死因。 朝政波云诡谲,变幻只在一息。 沅锦叹气道:“王爷此次进宫不简单,圣上这是在试探他,他处境危险。” 沅宁却道:“圣上一时误会了,等他消了疑心,王爷自然会平安无事。” 沅锦觉得她这话说得天真,天真得有些愚蠢,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根本不懂朝局上的事。 “你懂什么?历来夺嫡之争胜出的,哪个不是踩着父兄的鲜血,心慈手软怎么能成大事!” 她咒骂了句。 “那时砚也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四年了还出来祸害人,变成鬼了还要来纠缠,真是不让人消停!” 沅宁不想听她说这些。 她根本不相信时聿会杀害亲兄长,他绝不是这种人。 “既然事关重大,就更不能乱来了。”她道,“还是长姐亲自陪王爷去吧。” 她一直觉得沅锦在装病,心思歹毒之人有什么情义可言?她不信沅锦当真为了时聿病得下不来床。 “我若能行,还用得着你?” 沅锦没了法子,对沅宁招了下手:“你走近些。” 沅宁上前几步,才发现她脸上扑了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虚弱之态,看起来倒真像是生病了。 沅锦将被子一掀,沅宁瞧见她小腹上一片青紫色。 “这是母亲为我寻的良方。”沅锦忍着痛道,“这半月我断不能下床,若引得宫中太医来瞧,我身患旧疾的事便会被圣上知晓,到时你替我同房的事也瞒不住了!二妹妹,这一回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见沅宁不语,她又道。 “半月后我的身子就好了,再不用你夜里过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劳烦你。” 沅宁垂眸想了想:“好吧。那长姐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乞巧节那晚放我出府,我想去街上瞧瞧。” 沅锦还以为是什么难办的事,听到她这么说顿时笑了:“没问题,乞巧节那日京中街巷最是热闹,到时你好好出去玩一场,晚些回来也无妨。” 她看向沅宁。 “记得把你的瞳色遮一遮,别让旁人瞧出端倪。” 沅宁点了下头。 上回冒充沅锦时用的幽目还剩了些,够她再撑上一日。 二人就算这么说定了。 待沅宁走后,房嬷嬷才将沅锦从床上扶起来,沅锦喝了口茶,面上露出一丝歹毒。 “嬷嬷,还是你的主意好,让沅宁替我走这一遭,我自不必担这份风险了。” 上回入宫,阴差阳错引得昭华殿失火,她已经惹了容贵妃不悦,容贵妃心中一定早就记恨了她。 房嬷嬷低声道:“其实是夫人特意传信来的,满京的人都知道容贵妃宠爱长子,如今关于先太子的流言四起,贵妃本就对他的死耿耿于怀,又逢他忌日将近,此次王爷入宫定会受到为难,连带着您也得受连累。” 沅锦幽幽一笑。 “王爷毕竟是圣上看重的新一任储君,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子,她不会对其下狠手,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 房嬷嬷附和道。 “反正是二小姐替了您,有什么罪让她受着,您又何需操心呢?” 入宫这日,盛老夫人特意到了正堂来送时聿。 沅锦能看出来的事,二人自然更是眼明心亮,此次圣上召时聿入宫绝不简单,恐怕与容贵妃脱不了干系。 若是容贵妃谋划了此局,那一定是她故意针对时聿而来。 盛老夫人虽担忧,却始终不相信容贵妃能对时聿下什么狠手,毕竟是亲生母子,她来这一趟是怕时聿一时冲动,劝他隐忍。 她安抚地道:“砚儿的死一直是你母妃的心结,若是她为难你,切莫动怒,看在她失子的份上让着她些,她只是伤心过度了,等醒过神来会待你好的。” 类似的话时聿这些年已经听了无数遍,早已麻木了,此时他脸上并无表情,只答了句:“孩儿晓得了。” “还好沅氏是个得体的,有她陪着你我也放心不少。” 盛老夫人又嘱咐了几句,才由人扶着回了荣桂堂。 一旁的沐瞳为时聿披上披风,屋中没有旁人,他低声道:“王爷为何要佯装病情加重,还自己放出那些流言,惹得圣上都起了疑心,还让容贵妃抓住了机会折腾您入宫一趟!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时砚要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现身,我何不为他加一把火?让他知道何为作茧自缚。” 时聿淡声。 今日他受的委屈越重,来日京中人便更能看清时砚的真面目。 “时砚回京在即,京中局势将有大变,外祖母若再对容贵妃母子心存幻想,到时定会被人利用,她自己伤心不说,王府内宅也会生乱。” 他要趁此机会,让盛老夫人看到容贵妃的蛇蝎心肠。 门前小厮忽然来禀。 “王爷,王妃到了,正在院中等您。” 隔着窗扇,时聿瞧见一抹倩影正站在廊下。 沐瞳惊讶道:“昨日还听说王妃病得很重,属下去栖霞院时,她还连床都下不来,谁知今日就好得这样利索了。” 时聿闻言,眸中多了抹思量。 他径直出了门,廊下的沅宁听见动静回过身,上前扶住了他,柔声唤了句:“王爷。” 时聿定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看得沅宁心头一跳。 今日她伪装了瞳色,又模仿了沅锦平日的着装打扮,从前在白日里她便冒充过沅锦,当时时聿也并未看出什么。 出门前,她特意对着铜镜看了看,自认不会露出太大破绽。 怎么时聿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王爷,有何不妥吗?”沅宁问。 “没事。” 时聿收回目光,任由她挽上了自己的手臂,声音不自觉透了些凉意。 “走吧。” 第118章 我觉得阿宁很好 马车上。 沅宁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打量着时聿。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日他脸色微沉,心情好似不佳。 毕竟他身上有伤,且今日入宫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沅宁俯身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时聿瞥了她一眼。 近日他都歇在正堂,根本没留心栖霞院那边,前几日沐瞳说沅锦因担心他的病情急火攻心,病倒在了床上,他只觉得可笑。 时聿了解沅锦的秉性,只当是沅锦为搏得个贤惠的名声装模作样,却没想到她敢将沅宁推了出来。 方才见到沅宁的第一眼,她便识破了二人的把戏。 但沅宁已经在人前露面,他只能故作不识,将错就错。 此次入宫面临着风险,他不想让沅宁一并承担。 时聿心中暗斥她胆大包天,连圣上都敢欺瞒,如此胡闹,冷着脸不想理她。 但见一双白嫩的手将杯盏举在跟前,不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小心翼翼,时聿心头一软,终是不再冷落她,伸手接过了茶杯。 他淡声嘱咐了句:“入宫后跟紧我,任何人召见都要先同我打过招呼,不可私自赴约。” 沅宁轻声应了,想着他一定是想起了上回昭华殿失火的事,不想再生出类似的事端。 “上回是二妹妹不成体统,乱了规矩,今日事关祈福,妾身知道分寸。” 时聿抿了口茶,余光瞧见她乖巧的坐在一旁,时时刻刻模仿着沅锦的高傲神态语气,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孩子,心中的怒火霎时熄了大半,喉中忍不住溢出一丝低笑。 热茶入口,又心觉自己荒唐,掩饰般轻咳了声。 明明最恨被人欺瞒,如今竟乐在其中的觉得有趣。 沅宁见他掩唇咳嗽,关切道:“王爷可是伤处不适了?” 时聿道:“无妨。” 其实他的伤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严重,那伙逃犯只是宵小之徒,一身三脚猫的功夫,连沐瞳的身都近不了,又如何能伤得了他? 是他提前得知了时砚要进京的消息,才特意亲自去京郊巡防,又假意受了重伤。 时砚在外筹谋多年,特意赶上他的“祭日”前偷偷回京,藏在暗处,显然是居心叵测,想利用自己当年“杀害”他的传言生事,将自己至身舆论的风口浪尖。 如此心机,他岂能不回敬一番。 假意受伤,一是堵了时砚的嘴,二是引得宫中龙虎卫去京郊巡查,时砚既然回京,早晚会亮相,让父皇自己发现他行踪鬼祟的端倪,比自己在御前说千百句都要有分量。 在得知时砚行踪的那一刻,他便安排了这一切。 霍太医是他的心腹,自然会配合他演这出戏。 只是宫里派来的太医也不是傻子,要演苦肉计,他身上的伤需得是真的,由于失血,他当真昏迷了几日。 那夜恢复意识之时,发现正是沅宁在给他喂药,还会趁着无人,贴心地给他擦去身上的薄汗。 如无数个夜里一般,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那夜握住她的手时,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见她满脸羞赧的模样,一时想起她急于离开王府逃之夭夭之事,忽而起了试探之心,想看看她对自己有没有存了心思,哪怕是一点。 他假借昏迷,唤了那句“阿宁。” 本想看看她的反应,不想被推门而来的盛老夫人和沅锦打断了。 时聿瞥了沅宁一眼。 要想试探她的心意,眼下也未尝不可。 他开口道:“上回的事是皇叔行径荒唐,不怪她,你也无需苛责阿宁。” 他特意将末尾两字落得极重。 果真,这话听在沅宁耳中多了层意味,她几乎立即想到了时聿的梦呓,想起那夜的情形,她脸色有些发热。 时聿的语气轻描淡写,越发显得那夜的一声“阿宁”透着情意绵绵。 那夜他嗓音微哑,低沉的音色如同被烟火燎过,听得她心头莫名悸动。 如此撩人,不怪她会误会时聿喜欢自己。 沅宁红着耳根,转念一想,今日她的身份是沅锦,要想知道时聿对自己是什么心意,现在不是个很好的机会么? 她心中打起了主意,面上却不显,装作随口地问道:“王爷当真觉得阿宁不错么?” 在她紧张的注视下,时聿微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嗯,我觉得阿宁很好。” “好在哪?” “貌美心善,兰质蕙心,婉婉有仪,秀外慧中,样样都极好。” 时聿抿了口茶,盯着她道。 “最重要的是她品性极佳,一看便知是心性淳厚的孩子,绝做不出欺瞒诓骗等坏事,你说是不是?” 第119章 依我看她还小,不必急着议亲 在时聿一连串溢美之词出口时,沅宁愣愣地红了脸,未想时聿对自己的评价如此高。 可听到后半句时,表情又瞬间呆住,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尤其是听时聿语气认真地赞她心性淳厚,她心中有愧,想起自己如今在做的事,可不正是在欺骗他么? 她哪里当得起时聿的称赞。 沅宁微微别过头去,臊红了脸。 偏偏时聿还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又愧疚又心虚,只能生硬地勾起了唇角,应付道:“她哪有您说的这么好?一个小庶女而已,您太高看她了。” 这一笑当真比哭还难看,时聿心中忍不住低笑。 “嫡庶有何要紧?各花入各眼。”他不着痕迹道,“你问的是我,在我心中,阿宁便是这般好。” 这话就更直白了,沅宁听得耳根发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时聿平日谈吐十分讲究分寸得体,今日是怎么了,竟然当着妻子的面毫不掩饰对妻妹的青睐,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 幸亏今日在此的是自己,若这话被沅锦听了去,定会更想方设法地磋磨她。 不过话到此处,沅宁本也想试探时聿的心意,干脆更进一步道。 “说起来,她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前些日母亲也提及了此事,上回王爷替她推了叶家的亲事,不知您对二妹妹的亲事怎么看?” 她语气轻松,时聿却蹙了蹙眉。 他早知沅宁有心出府另嫁他人,如今她自己挑起话头,更像是在为她的离开绸缪后路。 时聿敛眉,将紫玉茶盏搁在桌上。 不轻不重的声音,沅宁却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依我看她还小,不必急着议亲。” 时聿道。 “且让她在王府住上些日子。” 沅宁心头一跳,这是要留她在晋王府的意思了? 她轻声道:“可她是个外人,总在府中住着也不是回事,如今身子调理好了,也该走了。” 这是心里话,王府不是她的家,她总不能一直留在风荷院。 时聿却道:“你二妹妹的事,没这么简单。” “她得罪过恭亲王府,三皇叔暴戾成性,又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气,如今是看在晋王府的面子上才暂时收敛着,等她回了侯府,沅家可能保得住她?” 沅宁未想他会突然提起时烨,咬了咬唇。 当然不能。 为了家族前程,父亲恨不得将她送到权贵手中,岂会管她的死活? “就算来日她嫁了人,嫁入王爵高门还好说,若是嫁个身家稍单薄些的,难保时砚不会去找她夫家的麻烦。” “杀夫夺妻这种事,恭亲王府没少做过。” 时聿盯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慢条斯理补上了句。 “别忘了,三皇叔连叶老太医都敢当街殴打,险些闹出人命。” “你二妹妹将来嫁了人,只怕她夫家会也叶家一样,惹祸上身。” 沅宁心中“咯噔”一下,拧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心知时聿的话并非夸大其词,时烨的恶行京中几乎人人皆知,若他真盯上了自己,凭她如今的力量是决计抵挡不了的。 这几日她都为了顾砚之的事担惊受怕,只想着他进了京自己便能有了依靠。 时烨又多日未上门骚扰,以至于她一时忘了这一茬。 顾砚之再聪慧也只是个商人,与王府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顷刻便会被碾碎。 莫说是他,除去时聿,京中能与时烨抗衡的又有几人? 沅宁一时心乱如麻。 正走神着,一双手臂突然揽过了她的腰,时聿托着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她整个人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沅宁想回头,那双手臂却箍在她腰间,不许她乱动。 “你告诉阿宁,莫要担心。”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后颈,沅宁不由一痒。 时聿凑近些,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上,嗓音清醇入酒,低低飘入她耳中:“有我在一日,没人能伤得了她。” “…王爷为何对她这样好?” 时聿不语。 只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他黑眸深如幽潭,吻上了那双饱满欲滴的樱唇。 沅宁怔了下,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她与时聿并不陌生,只是青天白日下如此亲密还是头一遭,忍不住用手去推他的胸膛,却反被他反手一压到了车厢一角,逼得她反抗不得,渐渐连呼吸都灼热起来。 轿厢内一片凌乱。 微风吹得轿帘微动,车轿外时不时传来街巷熙攘声,沅宁脸红得要烧着了般。 直到马蹄声渐缓,外头传来侍卫的通报声:“王爷,到宫门口了。” 时聿这才将人松开。 沅宁咬着微肿的红唇,眸中已然被逼出了泪来。 她掏出铜镜,见精心装扮的发髻已经松散得不成样子,下唇亦红肿着,也不知用口脂能不能压得住。 她忍不住对着时聿的背影瞪了一眼。 本是想试探时聿对自己的心意的,最后却什么都没问出来,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将要下车的时聿似乎心有所感,回过头来。 见沅宁羞恼的绯红着脸颊,气哼哼的模样,一见自己回头,又马上露出假笑,他黑眸中隐隐透出笑意。 “方才你不是问,我为何要照顾阿宁么?” 时聿上前帮手忙脚乱的她戴上了耳环,指腹摩挲着她如珠似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低声道。 “她是你的亲妹妹,夫人侍奉我如此辛苦,我对她多加照拂,理所应当。” 第120章 是砚儿的魂魄回来了 沅宁脸红似霞,咬着唇道:“...多谢王爷了。” “走吧。” 时聿为她理了理衣领。 “别让父皇久等。” 沅宁轻轻“嗯”了声,由他牵着下了马车。 角门处有太监等候许久,一见时聿二人下车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沅宁觉得此人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在殿前伺候的惠文帝的近侍。 小太监十分有眼力见,见时聿掩唇轻咳了声,立即上前搀扶住他的手臂。 跟在后头的沅宁蹙起眉,心中微微疑惑。 不是说时聿的刀伤很重,正中胸前么? 方才他搂着自己时的力气可不小,说是生龙活虎也不为过,甚至让她一时忘了他还是个病人。 沅宁不动声色,垂下头掩住眸中的思量。 二人到了祈云殿时,惠文帝和容贵妃已经坐在了上首。 那方士一见时聿进门,上前便行了个大礼:“晋王殿下万安。” 时聿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惠文帝瞧见他面色泛白,几步路间脚步虚浮,皱眉不悦道:“还不快给晋王搬个椅子来?太医们都是废物么?这点皮外伤治了多日也不见好,孤看他们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劳父皇挂心,孩儿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太医甚是尽心,怪不得他们。”时聿垂首道,“要怪也是怪那伙逃犯,穷凶极暴。” “聿儿说的对。”惠文帝道,“你放心,孤已经派龙虎卫亲去捉拿了,他们竟敢伤你,待捉到那暴徒,孤一定要他凌迟处死!” 一旁的容贵妃出声道:“好了,陛下,聿儿这一劫不仅仅是皮外伤的事。”她瞥了时聿一眼,面露慈爱,笑意却不达眼底,“依臣妾看还是依方士的法子办了,这样大家都能安心了。” 方士闻言,忙接话道:“有劳晋王和晋王妃在先祖灵前跪拜,再对着先太子的牌位燃香三柱。” 惠文帝脸色微霁,上前拍了拍时聿的肩膀。 “近日京中流言纷纷,今日孤请方士做法,并非是怀疑你什么,而是要堵住悠悠之口,你可明白?” 时聿道:“儿臣懂得。” 惠文帝看着他恭顺的模样,点了点头,眸色却沉了下去。 京中纷传时聿此祸是时砚冤魂索仇,惠文帝起初也觉得荒谬。 他对时聿寄予厚望,不相信他会是残害手足之人。 只是容贵妃不知怎么听说了此事,连日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还说时砚夜夜给她托梦哭诉自己枉死,未报此仇不愿投入轮回,说得像模像样,一来二去,惠文帝难免入了心。 他对时砚这个早亡的儿子心有亏欠,容贵妃又整日哭闹,他无法视为不见,只能听了她的主意请了个方士来。 那方士的话模棱两可,对着时砚的排位左拜右拜,竟像是承认了时砚当年的事故是有人故意为之。 惠文帝这才转变了态度。 历代君主对鬼神之说都心存忌惮,更何况他是真的有心将江山托付给时聿,怎么能接受他是个手足相残之人? 疑心既起,他就必须要亲自认证。 祈云殿是大雍皇族的祠堂,里头供奉的是历代皇室,早亡的时砚也在其中。 容贵妃却尤嫌不足,对着下人吩咐道。 “来人,将太子的画像挂在一旁。” 当即有丫鬟从门外捧了幅画卷出来,可见是早已备好了,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祠堂一侧。 自入了祈云殿后,沅宁一直恭敬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听着众人说话。 她心知此行入宫不简单,说不准容贵妃会想出什么办法暗害时聿,她只观察着四周,未敢多发一语。 因此丫鬟捧上先太子的画像时,她也跟着遥遥一瞥。 画像上的人身着朱红色龙纹锦袍,长身玉立,远见便觉浑身透着清俊之风。 想来若是他在世,定然也如时聿一般,人中龙凤。 由于隔着段距离,沅宁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觉得此人五官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为防失礼,她不敢多瞧,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心中却暗自思量着。 先太子是在四年前遭遇事故溺亡的,当时她远在宜州,此前也只有八岁时替沅锦献艺才进过宫一次,应当没有见过这位太子。 但她怎么会觉得此人这般熟悉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到时聿头上,他与太子是同胞兄弟,二人长相相似也属正常,或许这股莫名的熟悉感正是从时聿身上得来的。 正胡思乱想着,太监们已经捧了香烛来,依次递给了时聿和她。 沅宁忙收敛了心神,跟着时聿上前几步。 那方士在一旁道:“请晋王和晋王妃燃香吧。” 离那画像近些后,沅宁趁着燃香的间歇又瞥了眼画中的人。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隔着白烟袅袅,她眨了眨眼,画中人的脸型轮廓在不远处渐渐清晰,逐渐真切起来,她皱起眉来,正当要看得仔细之时,却听一旁的宫女小声惊呼了声。 原来是时聿将线香的一头续了火光,刚刚插入先太子牌位前的香炉,那手中的三根香却从中间齐齐断了。 沅宁心头蓦地一跳,再也顾不上先太子画像之事。 祭祀时断香可是大不吉,这是亡魂显灵之兆。 她悄悄看了眼惠文帝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这,这…” 一旁的方士神色一便,面露惊恐地看了时聿一眼,喃喃道:“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 “或许是香烛浸了潮气,是意外,一定是个意外。” 惠文帝并未说什么,只冲着太监挥了挥手,太监立即取了新的线香交到了时聿手中。 时聿又重新燃了香。 沅宁盯着那三炷香,心跳都快了起来,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事实印证了她的猜想,时聿将那三支新的线香插入香炉时,竟然如先前那次一样,三根香一根不落地折断了。 便是巧合,也不该再有第二回,还是在皇家祠堂这种场合。 沅宁深吸了口气。 一旁侍奉的宫人见出了大事,齐齐跪了下去,头低低磕在青石砖上,不敢抬头看一眼。 满殿落针可闻。 片刻后,容贵妃掩面抽泣了起来,她扑到了时砚的画像前,流着泪道:“陛下,是砚儿的魂魄回来了,是砚儿在天之灵有话要说!臣妾就说他是有冤屈的,陛下您快看啊!” 联想近日京中的传言,时砚的冤屈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惠文帝的脸色已经十分阴沉了,他看了眼时聿,见时聿面容冷静,没有一丝想辩解的意思。 惠文帝问那方士:“这是何解?” 那方士也没料到这种事,显然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小人也是第一回遇见这种情况,看来当真是先太子魂魄显灵啊!” 第121章 且慢 魂魄显灵之事玄之又玄,换做平时惠文帝断断不会轻信,可如今诡异之事就摆在眼前,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微凉的秋风吹过殿门,堂中先太子的画像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发出簌簌的响声。 宫中画师技艺精湛,画中人眉眼英俊而生动,似乎当真有未宣之于口的心事一般, 不知容贵妃是触景生情,还是惺惺作态,眼泪淌得更厉害了,竟上前抱住了时砚的牌位,任宫女如何拖拽都不起身,哀戚道;“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死得冤枉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惠文帝见状,朝着近侍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即领着一众宫人出了祈云殿,还小心地阖上了殿门。 满殿寂静,唯有容贵妃的抽泣声格外清晰。 那方士跪在殿前,双腿吓得情不自禁地打着颤,维持着跪拜的动作不敢妄动。 此事牵扯到皇家私隐,哪里是他一个江湖人士能够担待得起的? 那日容贵妃找到他,让他为晋王殿下祈福时,他还以为是鸿运当头,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了他,却未成想会发生今日这么诡异的事。 惠文帝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着。 今日让时聿前来祭拜是无奈之举,容贵妃对时聿的不喜他看在眼中,他也曾暗中怀疑过时砚的死因。 但如今事无定论,不论如何,不能轻易寒了时聿的心。 他思量再三,这才看了那方士一眼,沉声问:“你既说是先太子显灵,那他有什么想说的话?” 方士满头大汗,忍不住朝着容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陛下,这…” 容贵妃抢先道:“陛下,这香烛是在晋王上香的时候折的,依臣妾看这意思再明了不过,砚儿定是不愿受晋王这个弟弟的祭拜!” “至于原因,我想晋王应该心中有数。” 时聿淡声道:“母后的话儿臣听不懂。” “都说无风不起浪,近日京中的流言你没听到么?你敢说当年砚儿的死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么?” 容贵妃语出惊人,连惠文帝都厉声喝了一句:“爱妃,不得乱言。” “母妃是说这香之所以会断,是皇兄在天之灵在控诉儿臣害他性命?” 时聿说完,又转头看向那方士。 “贵妃娘娘是后宫妃嫔,不懂魂魄之论,敢问此话是大师告知她的么?” 他语调平淡,却透着如冰寒骨般的冷意,浑身的威压吓得那方士一激灵。 “不,不是的,晋王殿下。” 他连忙摇了摇头,感到一旁容贵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后背冷汗直流。 一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一边是眼见要继任太子,甚至有望成为未来天子的晋王,不论他得罪了哪头,今日恐怕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 况且在容贵妃的暗示下,此事已经涉及到了太子的死因,他哪敢乱说话,只好跪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哆嗦着道。 “依小人看,方才的事的确是先太子显灵!但太子殿下是何用意,恕小人道行尚浅,不能看破,还请陛下寻法华寺的高僧前来坐镇,想必能完成太子殿下夙愿,安抚殿下的亡魂。” 容贵妃闻言,双眸微眯,狠狠瞪了方士一眼,只恨他是个老鼠胆子。 明明事先收了自己五百两白银,临到头却扛不住时聿的威严,漏了怯。 但今日之事到了这步,其实已经算成功了大半。 京中本就流言四起,即便那方士不敢断言,只要祈云殿的事传出去,无疑是将流言更添了把火。 烈火烹油,即便时聿再有本事,也得褪一层皮。 帝王一向疑心甚重,惠文帝也不会轻易立一个有污点的皇子为太子。 时聿要想入主东宫,做梦去吧! 此时惠文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私心里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皇子会互相残杀,但今日的事是他亲眼所见,难免心里会落个疑影。 半月前他便已召礼部尚书来,筹备将时聿立为新任储君,如今看来,是得再想想了。 起码等时砚的祭日过去,流言平息之后再做打算,时聿虽优秀,但他也不只这一个儿子。 他阴沉着脸,看向时聿的目光也多了深思,若时聿真的谋害了兄长,这般狼子野心,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对他下手。 历代帝王都忌惮儿孙谋权篡位,惠文帝也不例外。 “聿儿,你且先回府。” 惠文帝沉默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你有伤在身,近日便留在府中好好休养,没有孤的旨意,暂且不要出府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将时聿软禁在家中了。 一旁的沅宁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时聿一眼。 只见他面色平淡,微微垂着眼睑,看似十分平静。 “儿臣遵命。” 惠文帝了解这个儿子,端方沉稳,最是沉得住气,但即便再冷静,此时他语气中的落寞还是透露了几分委屈,却不曾为自己辩驳。 惠文帝皱了下眉,忍不住想自己的处置是不是太重了。 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就软禁了时聿,难免会让父子离心离德。 尤其是时聿如今寡言的模样,让惠文帝想起了他儿时的一件事。 当时是太后的六十岁寿辰,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寿宴,皇室王爵都一一上前为太后祝寿,时聿身为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本应该是最为受关注的,惠文帝也属意于她,期待着他在寿宴上的表现,不想那夜时聿却无缘无故失踪了。 直到太后的寿宴结束,仍没见其踪影,还落下个贪玩不孝的名声。 最后宫人是在御花园的假山石旁找到他的,当时时聿浑身都湿着,惠文帝只以为他是在湖边玩水,误了时辰,一气之下命人将他杖责了二十杖。 当时时聿尚且稚嫩,身板单薄,咬着牙领了罚,一声未吭,最后一仗领完后才虚弱地倒了下去,在房中休养了大半月才能起身。 事后惠文帝才得知,他那日之所以在湖边,是救了一位落水的小贵女,当日宫中盛宴,想必是哪位赴宴大臣带的女儿,时隔许久,惠文帝也无心再去调查那贵女的身份,只觉得冤枉了时聿,心中有愧。 他曾问时聿为何不言明缘由,时聿道此事涉及女子声誉,不便传扬开来,只恐坏了那贵女的名声。 当时时聿尚幼,行事便如此周全,更何况是如今? 他这个儿子一向如此,懂事隐忍,受了委屈也不会争辩,只会默默承受。 眼下时聿微垂着头的模样,与惠文帝记忆里那个受冤屈的小少年重叠在一起,他心中一软,越发觉得自己过分了,不该听了容贵妃的三言两语,便下令禁足时聿。 但帝王之言岂可反悔?话既然出了口,便不好再收回。 “那儿臣便告退了。” 见时聿垂着头,恭敬地退了下去,模样可怜,惠文帝眸光动了动,心绪十分复杂。 时聿这幅样子不光打动了惠文帝,落在沅宁眼中,更是让她心中不忍,偷偷攥紧了手指。 在她看来,今日的事明显是子虚乌有,时聿分明就是被冤枉的。 只凭断了的两根香,就能证明他杀了人么?这简直是荒谬。 香烛断裂的原因有很多,之前她就听顾砚之说过,香烛在秋日最易受潮,尤其是檀香,若是不慎与白苏放在一起,更是容易断裂。 顾砚之博学,又擅长药理,对各类草药很有研究,包括她掩盖眸色的幽目,也是他教授的。 这些巧宗连大夫都未必知晓,但他却信手拈来。 沅宁想着,忍不住看了那香炉旁断裂的线香一眼。 她脚步微顿,突然开口道:“且慢。” 第122章 臣女想瞧瞧那线香,不知可否? 方才沅宁的注意力全在时聿身上,没注意这线香,如今仔细一看,线香在日光的照射下,露出了表面淡淡白粉痕迹,虽然颜色很浅,不易发觉,但沅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因她从前跟着顾砚之辨识过各种草药,对白苏粉的性状十分了解。 她眸光一冷。 刚刚她便觉得线香断裂之事诡异得很,一次是巧合,却不能连续断了两次,还是皆在时聿的手中?如今看来,更像是旁人有意为之。 那白苏的用处既然顾砚之知晓,宫里的太医见多识广,未必不知道此事。 “请陛下恕罪,臣女想瞧瞧那线香,不知可否?” 惠文帝闻言,面露惊诧。 自入祈云殿后,这位晋王府便一眼不发,只乖顺地跟在时聿后头,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他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一旁的容贵妃更是道:“祭祀时线香断裂,已经惊扰了砚儿的魂灵,你还有什么可瞧的?” 她打量了沅宁一眼。 她与时聿的这位妻子有过两面之缘,第一回她觉得此人性子极软,是个好欺负的;第二回就更不用提,宫宴上沅锦那幅谄媚之态更让她心中不屑。 可见这位晋王妃是个怯懦虚弱,极好拿捏的,只要她一吓,定然就服了软。 于是厉声道:“真是夫唱妇随啊,难道你们晋王府的人都想我砚儿不得安宁么!简直是大胆。” 她示意了一旁的嬷嬷一眼,“还不将这些东西收下去,再换一批上好的檀香来给砚儿供奉?” 眼见嬷嬷手忙脚乱地要上前,沅宁心中更确信了那香有问题,见惠文帝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即上前几步,赶在嬷嬷下手之前将香烛旁的线香拿了一截来,搁在鼻前闻了闻。 容贵妃大惊失色。 她没想到的沅宁竟然能做出此举,就连时聿也怔了怔,黑眸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听沅宁轻声道:“陛下,臣女应当知晓先太子今日为何会显灵了。” 惠文帝一愣:“你说什么?” 沅宁将手中线香举起,声音轻柔:“秋日天潮,线香本就纤细易折,最要紧的是这香上沾染了白苏,更易吸水受潮,所以方才晋王燃香时才会一而再地断裂。” 惠文帝听得眉头一皱,显然从不知道此事:“还有此事?” “这是臣女偶然从医书中得知,陛下若不信,可召太医前来,看看这香是否与臣女所说沾染了白苏。” 沅宁轻声细语,语气却十分坚定。 她转身拿起方才自己手中的线香,稍一看便轻笑了声。 “这一束线香是正常的,您可亲看看,二者在阳光下有些许的不同。” 惠文帝接过一看,点了点头:“果真。”他想到了什么,冷着脸对着容贵妃道,“你也过来瞧瞧。” 容贵妃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闻言却不得不上前,敷衍道:“臣妾眼力不如陛下,更不懂什么医理,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你是不懂医理。” 惠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孤记得砚儿在世时,倒是对医书感兴趣,想必昭华殿内现在还堆积着很多医书古籍吧。” 惠文帝的话是说给容贵妃听的,却解了沅宁心中的疑惑。 今日之事到眼线已经明了,显然是容贵妃为时聿设的局。 但顾砚之曾说过,这白苏之说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从古籍中偶然翻阅而得。 容贵妃又不擅长医书,怎么能想到用此法害时聿呢? 若是先太子对医书感兴趣,容贵妃耳濡目染得知了此法,倒也有可能。 也是巧了,偏偏让自己瞧了出来,若今日来的是沅锦,她绝不可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沅宁虽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不能说破,只笑着道。 “看来是筹备祭祀的下人做事不当心,将受潮的线香送上前为太子祭祀,惹得太子殿下不悦,这才有了方才魂魄显灵一说。” “也是王爷今日手气不佳,偏偏两次都抽中了受潮的线香。” 今日要祭祀时砚,一应准备都是容贵妃亲力亲为。 当时惠文帝还觉得是她思念亡子心切,如今听沅宁所言,心中也有了数,此事半多是容贵妃在背后设计,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污了时聿的名声,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心中已经十分愤怒,然而为了皇室的颜面,不能当场责问容贵妃,只能怒哼一声道。 “是谁准备的线香?做事如此不当心,拖下去杖责五十!” 第123章 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五十杖的责罚对于宫人来说并不轻,惠文帝如此严厉地处罚下人,实则是在给容贵妃脸色看。 帝王之怒,无人敢置喙半句。 “爱妃,祭祀之事是你主掌安排的,你有什么想说的么?”惠文帝看向容贵妃。 容贵妃审时度势,即便心里厌恶极了时聿,也恨极了横插一脚的沅宁,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她只能推卸责任道:“妾身也不知怎么会这样,想来全是下面的奴才不当心,当罚。” “是么?” 惠文帝眼底冷意更甚。 “爱妃既这么说,将这几个奴才拖下去,再严刑审问一番,看看到底是谁脏污了上供的线香!” 容贵妃眼见着自己培养多年的心腹被太监拖走,浓妆艳抹的脸上划过惊恐,但始终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 殿外很快响起宫女太监们的挨打的哭嚎声,却无人敢开口求情。 最害怕的当属容贵妃,怕下人受不住刑法将实情托出,那她当真是百口莫辩。 她的心如油煎般难熬。 这时,时聿却上前一步道。 “父皇,今日之事想必是下人一时疏忽,他们是听吩咐做事的,哪里会懂得什么医理?想必只是个巧合而已,您且莫动气。”他道,“祈云殿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实在不易见血。” 惠文帝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又瞪着容贵妃道:“聿儿都比你这个做母亲的懂事。” 心中又暗道时聿所言有理,下人们怎么会懂得白苏的性状,更没这么大的胆子在祈云殿生事。 时聿又转而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方士:“大师觉得呢?” 那些下人都是容贵妃的心腹,不敢轻易背叛她,审问也未必有结果,但宫外之人却并非如此。 那方士看见下人受刑,已经吓了个半死,生怕事情会牵连到自己头上,跪在地上道。 “殿下,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混迹江湖的游僧,根本不懂得什么卜算之术啊!是贵妃娘娘让小人进宫为晋王祈福的,那五百两银子还压在小人的枕下,您可以派人去查啊…” “闭嘴!” 容贵妃脸色难看,怒喝一声。 “还不将他拖下去!” 然而她的手下皆被拖下去用刑了,殿内都是惠文帝的近侍,没人听她的命令。 那方士还喋喋不休道:“让晋王进宫跪拜的办法也是娘娘的意思,一应物件都是娘娘准备的,小人当真不知情啊…” 惠文帝再也听不下去,挥手让人将他拖了下去,又对着容贵妃道:“贵妃准备祭祀不当,幽禁宫中两月,为先太子抄写《往生咒》,好好学学修身养性之道!” 容贵妃大惊,她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哀伤之色。 “一月后是砚儿的忌日,妾身怎么能缺席?妾身是他的母亲,要亲自送他往生极乐的啊,妾身求您了!” 惠文帝却当真对她失望透了,拂袖推开了她。 “先太子的事,礼部自会操办妥当!你在后宫少生是非,就是为在九泉之下的砚儿积德了!” 他不顾容贵妃的哀求,让人将她扶了下去。 容贵妃被太监一左一右地压着,挣扎得发髻都凌乱了,她眼中浮现出绝望之色,将一腔怒火都发在了时聿的身上。 “孽障!你这个孽障!害死了砚儿还不够,如今又来克我!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趁着太监不注意,她疯了一样推开了身旁的人,上前抱住了时砚的牌位。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我的砚儿命好苦!” 她突然回头,恶狠狠的目光猛地射向时聿:“真是上天无眼,那天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就不该活着!” 沅宁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她距离时聿最近,一抬头就对上了容贵妃近乎疯癫的眼神,其中的恶意与歹毒惊得她心头一颤。 她早知容贵妃不喜欢时聿,却未想一个母亲居然能这以这般恶毒的话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 容贵妃咒骂完,似乎发现了时聿身旁的沅宁,指着她道:“还有你,你这个…” 时聿侧身,挡住了容贵妃的凶狠的眼神。 惠文帝也终于忍不下了,让下人强行将容贵妃拖了下去,又将那方士罚进慎刑司。 这场祈云殿的闹剧才堪堪结束。 惠文帝显然已经疲累极了,拍着时聿的肩膀道:“自砚儿逝世后,你母亲时常会言行无状,太医说她这是过度伤心所致,脑子不太清醒了。” “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要体谅一二。” 一旁的沅宁听得心中嘲讽。 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怎么会精心设计今天这一局?惠文帝明摆着是不想重罚容贵妃。 母亲歹毒,父亲又偏心,她心中为时聿鸣不平,转头瞥了他一眼。 却见时聿神色平静,淡然得仿佛这些事都无他无关一般:“母亲心中伤痛,孩儿都明白,不会与她计较的。” 又道。 “再说今日这事,还多亏了家妻。” 惠文帝这才郑重地看了眼沅宁,欣慰道:“不错,你当真娶了个好妻子啊,见你们夫妇和顺,孤便安心了。” 他笑着道。 “今日王妃为宫中免了一场风波,也算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沅宁忙道:“臣妇只是将知道的事说了出来,当不得陛下的称赞。” 惠文帝却摆了摆手,坚持要赏赐沅宁。 今日的事是他亏待了时聿,赏赐沅宁便是赏赐晋王府,京中的那些无稽流言,也该停一停了。 外人瞧见他对晋王府的厚宠,应当能揣摩出自己的态度。 惠文帝特意唤来了司礼监的太监,显然是要大兴赏赐。 老太监在宫中当了大半辈子的差,最是人精,瞬间明白了惠文帝是想将事情宣扬开,好让京中人都知道他并未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待时聿这个儿子依旧宠爱。 这是平息流言的方式,也能安了时聿的心。 老太监想了想道:“晋王妃灵心慧性,眼下又正要入冬,陛下何不赏赐她牡丹烙?” 沅宁愣了愣,一时没明白是何意。 一旁的时聿却推了她一下,低声提醒道:“还不谢恩。” 沅宁忙跪了下来,恭敬道:“臣妇多谢陛下隆恩。” 既然有时聿的授意,想必这赏赐是能收的,况且听这名字,想来是什么珍奇的珠宝首饰,或胭脂水粉之类。 惠文帝大手一挥,应允了。 那太监笑得牙不见眼,对着沅宁恭顺道:“恭喜晋王妃了,这可是上上荣宠啊!在咱们大雍可是数十年没有命妇能当此赏赐了!” “请王妃移步,跟着奴才来领赏吧!” 沅宁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觉得这赏赐并不简单,走之前忍不住回头望了时聿一眼。 时聿也正看向她,乌黑的眸中似乎泛着笑意。 她尚未弄懂这笑意意味着什么,就被老太监领出了宫门。 第124章 这下可好,她要如何与沅锦换回身份? 一路到了司礼监后,沅宁才知道何为所说的“牡丹烙”。 牡丹是大雍的国花,历来只有太后和皇后能配此装饰,其余命妇便是做上一品诰命之位,配戴牡丹图样也属僭越,这是自先祖便立下的规矩。 因此当沅宁看着宫人碰上一应十二件牡丹装饰的首饰头面后,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这套头面各个华贵奢靡,单一样拿出去就足够惊叹,金灿灿的摆在一起,险些叫人看花了眼。 “陛下既赏了王妃,便是许了您佩戴之权,王妃请安心收下吧。”老太监提醒道,“日后入宫参拜或是在外宴饮,都能彰显皇家恩宠,这可是天大的恩赏。” 沅宁这才觉得惠文帝的赏赐太重了。 哪位妇人若是戴上这样一副行头,走到哪都会压人一头,成为女人们艳羡的焦点。 沅锦最是虚荣,若是今日在这的是她,怕是当场就要喜极而泣了。 可沅宁并不喜好华服美饰,只是觉得受宠若惊,再次谢礼后便转身要走,身后的老太监却叫住了她。 “王妃且慢,这牡丹烙还缺了最关键的一样呢。” 沅宁疑惑:“是什么?” 老太监笑而不语,只拍了拍了手,顿时有两个宫女上前,将沅宁扶到了内室的铜镜前:“王妃请闭眼片刻。” 沅宁只觉她们在自己眉心中间涂了什么,触感冰凉,倒很舒服。 再睁眼时,朝着铜镜望去,将看见自己额头中心多了个牡丹样式的图纹,花苞饱满,樱粉色的花瓣招展着,甚是精美。 不想宫中竟有如此精妙的手艺。 沅宁对方才的金饰无感,但这牡丹妆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笑着道:“多谢了。” 她这一笑,粲然生辉,胜过春花万千。 宫女忙奉承道:“王妃美貌,衬得上这牡丹烙,待到冬日落雪的日子,颜色会更加好看呢!” 沅宁本在笑着,听了这话愣了愣:“什么?” 宫女得意道:“这妆容是前朝太后独创的妆容,当时也风靡一时呢,连颜料也是宫中秘制的,防水防油,一旦涂上数日都不会消散,因此才称为“牡丹烙”,王妃请放心。” 沅宁心中一跳。 数日都不会消散? 她又朝铜镜仔细望了眼,这牡丹烙不比其他,面纱是断断遮不住的。 且这宫女说所用的颜料是宫中秘制,想必回府后也不能轻易模仿,即便沅锦想画上个一模一样的,怕都是个难事。 更何况自己如今住在晋王府,白日里总少不得见人,要怎么遮掩这痕迹? 她看着铜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脸色渐渐垮了下去。 回府的马车上,沅宁心中一直在担忧着此事,眼神愣愣的,走神的样子十分明显。 就连一旁的时聿也发现了。 看着她额上多了朵牡丹,微抿着唇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眸中多了丝笑意,又垂眸压了下去,状似疑惑地开口问道:“怎么夫人领了父皇的赏赐,却不见开心,难道是不喜欢这些首饰么?” “…没有。” 沅宁回过神来,扯出个笑来道,“父皇赏赐,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觉得赏赐太过贵重,心中忐忑。” 时聿道:“这牡丹烙确实难得,本朝还无人领过此赏,但父皇既赏了你,你便担得起,不必多想。” “王爷早知这牡丹烙是何物了?”沅宁诧异地问。 时聿没否认,点了点头。 沅宁皱了皱眉。 她是在时聿的暗示下才谢恩的,若是当时知道这赏赐意味着什么,她说什么也不能领这个赏。 沅宁不了解宫里的事,不过听时聿所言,似乎对牡丹烙有些了解,忍不住问:“旁的还好,我觉得这妆容太惹眼了,您可知有什么办法能掩盖住?” “那可不行。” 时聿摇了摇头。 “父皇的恩赏怎么能遮掩,这可大不敬。一旦被发现了,是杀头的大罪。” 一直在暗中琢磨着如何遮住妆容的沅宁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这么严重?” 时聿点了下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但不能遮掩,还要日日都示人,以表皇室恩宠。” 沅宁脸上浮现一抹绝望。 这下可好,她要如何与沅锦换回身份? 难道以后白日里都要装作沅锦不成? 这怎么能行,今日伪装成沅锦已经够耗费心神的了,她整日都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被时聿察觉出什么端倪。 日日都装作她,怎么能行? 况且过几天她还要赴阿砚哥哥的约定呢,顶着这分外惹眼的牡丹烙,连出个府门都不方便,只怕登时便要让人认出来。 沅宁心中忐忑不已,回府后立即去找了沅锦,想着沅锦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什么主意。 沅锦看着时辰,想着时聿二人该要回府了,一早便听着动静。 谁知沅宁一进门,她见到沅宁眉心的妆容时,当即愣住了,僵了半天才质问道:“是陛下赏赐的?” 沅宁道:“长姐唤个灵巧的丫鬟来,看能不能照着样式给你也仿画一个。” “你,你…”沅锦深吸了口气,脸色变了几番,忍不住道,“真是糊涂!你当时怎么不拒绝?这颜料是宫中秘制,岂是咱们能随意模仿出来的?就算依样画出来,一旦被人发现,可是大罪!我可冒不起这风险!” 房嬷嬷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怎么办?” 第125章 时砚和沅宁会不会有过什么来往 沅锦半倚在床头,焦眉愁脸道。 “这牡丹烙不可仿画,即便是在府内行走,荣桂堂那位也是个眼光毒辣的,若是被她看出端倪,当真是百口莫辩。” “我这便传信回侯府,看看母亲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她看了沅宁一眼,纵使极不情愿,也只能咬牙道。 “二妹妹,为防有人突然来此,这两日你便以我的身份住在栖霞院,而我搬去风荷院,佯装是你,对外便说你身子不适,闭门不见客。” “近日无事你少出门,莫要在老夫人和王爷眼前晃,若是露出什么破绽,咱们俩都没好日子过!” 房嬷嬷心中一沉。 这样一来,便是二人彻底互换了身份了。 但眼下情况紧急,还真没旁的法子,晋王妃得了牡丹烙之赏的事已经传开了,若是王府下人们看见沅锦脸上没有那印记,定然会传出风声,到时她们解释不清。 说到底,沅锦和沅宁夜里调换之事,在栖霞院也只有几个心腹丫鬟知情,方才沅宁进门时的样子,不少人都看见了,要想堵住他们的嘴根本不可能。 这些日,唯有让沅宁彻底替代了沅锦,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沅宁知道此事轻重,也只能应了。 沅锦派人点了点沅宁从宫中带回的赏赐,看着璀璨眩目的首饰一样样摆在眼前,她双眼顿时亮了,瞬间将方才的不快抛在脑后。 她最喜虚荣,也最爱在人前彰显她皇室儿媳的身份,没想到沅宁入宫一次,便为她得了这么盛大的赏赐。 若不是不便起身,她恨不得现在就移步到铜镜前装扮起来。 沅宁却摸着额头上的印记,心中惴惴不安。 依那宫女的说法,这牡丹烙起码会维持到今年冬日,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如今顾砚之已经到京郊了,沅锦这头也松了口,正是她脱离晋王府最好的时候,偏偏脸上多了这么个印记,京中无人不识,她还怎么顺理成章的一走了之? 真是平添了许多烦恼。 她后悔不该入宫这一趟,也怨自己一时不慎惹上了麻烦,怨来怨去,又恼到时聿头上,怨他引她接了这份赏赐。 沅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趁人不注意搬去了风荷院。 沅宁却心头烦闷,下人依着沅锦的喜好上了满桌珍馐,没一样是她爱用的,她只动了两样便撂了筷。 京城中人偏好甜辣的吃食,她却喜欢口味清淡之物。 她想唤人上几样清淡的吃食,又怕与沅锦平日所用相差太多,引人怀疑,正犹豫着,门外忽有女使来报:“王妃,王爷过来了!” 沅宁心头一跳。 这时候时聿怎么会来? 他伤口未愈,今日在皇宫之时她还听惠文帝安排了太医到晋王府,说他需再好好休养几日,正堂那头有霍太医和一众下人在,最方便他养伤,他怎么会寻到这来? 沅宁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时聿面色仍旧泛白,脚步却不似白日在宫中时那么虚浮,身后还跟着几名奴才,手中捧着些公文书卷等物。 沅宁诧异问:“王爷,这是…” 沐瞳上前一步:“主子听说王妃前两日因担忧他的病情,急火攻心,还因此生了场小病,于是干脆搬到栖霞院来住了。一来免得王妃忧心,二来也不必劳烦您日日都跑去正堂探望,方便您照顾。” 他将手中东西撂在桌上,笑着道。 “还有好些东西没搬来呢,请王妃唤几名女使来帮忙归置,这几日王爷便宿在这了。” 见沅宁愣愣站在一旁,脸上一丝笑意都无,沐瞳道:“怎么了,难道王妃不愿与王爷同住么?” “…自然不是。” 沅宁硬挤出个笑来。 “我是想着王爷伤重未愈,还是由太医侍奉比较好,住在这怕会照顾不周,耽误了他的病情。” 她心中暗骂时聿,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自她入府这大半年来,也未曾见他大张旗鼓地搬来栖霞院住过,怎么今日她刚住进来,他后脚便跟来了? “无妨。” 时聿开口道。 “外伤已经好了许多,太医只要每日来把一次脉即可。”他看了眼沅宁,“正堂的下人毛手毛脚,哪里比得上夫人细心侍奉。” 沅宁僵硬地露出个笑来,心中十分想找个借口将人赶走。 只是依着沅锦往日殷勤的做派,是绝不会把时聿请出院门的,天底下也没有几个娘子会将夫君拒之门外。 只是她与时聿不是夫妻,她是个胆战心惊的冒牌货。 每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疏漏被打回原形,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聿敏锐聪慧,从前在夜里应付他,已经很耗费她心神了,如今时聿告了病假,日日都歇在府中,她少不得要与他日夜相对,光是想一想沅宁便觉得头大。 更何况,乞巧节近在眼前。 她本能顺利出府去与顾砚之会面的,眼下这情况,她怎么走得开? 时聿却好似没发现她的懊恼,心神甚好地坐在了桌边:“正好,我也没用晚饭,坐下一起吧。” 沅宁只得坐了过去。 在外奔波一日,她早就觉得饿了,但桌上的食物又着实让她无法下筷。 沅锦嗜辣,小厨房上的菜样样都依着她的口味,而沅宁却半点辣都沾不了。 一想到这几日都要吃这些东西,她就犯愁。 可一点都不吃,又怕时聿疑心,沅宁想豁出去夹一筷艾油煎鱼,时聿却按住了她的手。 “这些菜都凉了,叫人撤下去吧。” 他吩咐了一句,又随口点了几个菜名。 “珊瑚白菜,琥珀桃仁,玉簪竹荪卷,主食要牛乳菱粉糕,先上这几道。” 沅宁听得惊奇。 时聿解释道:“我有外伤在身,太医特意叮嘱我不能食辣,只能用些清淡吃食,这几日就委屈你同我一起忌口了。” 沅宁忙摇了摇头。 时聿点的菜都不是京中菜系,碰巧都是她喜欢的口味,甚至还有一道许久未吃过的宜州菜。 沅锦小厨房的手艺甚好,她难得地多用了小半碗饭。 晚上,沅宁趁着沐浴的时候用力洗了洗那印记,却发现当真如那宫女所言,尽管用皂粉洗了几遍,四周的皮肤都见了红,眉心的那朵牡丹依旧鲜艳如新。 她有些沮丧,只能阖上里衣走了出来。 今日的沐浴颇费了些时间,出来时外头的烛火如往日一般熄了,唯有女使端着碗参汤候在桌前。 沅宁问:“这是什么?” “补药。”一旁倚在榻上的时聿道,“这是我特意让下人为你熬的,趁热喝了吧。” 有了前番的经验,沅宁一听“补药”二字便心生畏惧,瞬间想起从前时聿哄骗她喝下那药,累得二人折腾到天亮的事。 那般羞耻的经历,她当真不想再来一次,沅宁不情愿地将药推到了一旁,羞恼道。 “好端端的,我用这个做什么?还是不必了。” “今日在祈年殿多亏夫人识出那线香的玄机,否则我定中了贵妃的圈套,惹祸上身,少说也要被幽禁几个月。”时聿放下书卷,朝她看来,“我当然要有所表示,来回报夫人了。” 原来是为此,沅宁略松了口气。 “我只是凑巧认出了白苏,王爷不必如此客气。” 时聿轻轻扫了她一眼,眸光微深。 回府后他特意问了霍太医,霍太医行医多年,经验老道,可就连他也未曾听说过白苏还有这般效用,沅宁一个闺阁女儿,从未学过医术,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难道当真是巧合么。 “不过我想知道,夫人是如何看出那线香的异常的?”他问。 时聿身上有股莫名的威压,明明是闲话般淡淡的询问,沅宁却有一种被审问的紧张感,浑身都紧绷起来。 她故作轻松道:“是我偶然翻阅医书时看到的,我也没想过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化解了今日的凶险。” “是何医书?”时聿又问。 容贵妃会懂得白苏的妙用,一定因时砚之故,但偏偏这么巧,这样鲜为人知的事,沅宁竟也知晓。 根据他的调查,时砚潜伏江湖的这几年,一直都住在宜州。 刚好,沅宁也在宜州住过数年。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时砚和沅宁会不会有过什么来往。 第126章 沅宁说漏了嘴 “名字我也记不清了,应当是什么乡间野著吧,不是什么名篇。”沅宁笑了下,“那书是我…一位朋友送的,只是医术之事我一知半解,更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草草翻阅了几页,并未细看。” 她虽及时止住了话头,时聿还是猜出了她口中的“朋友”指的是何人。 前些日沅宁找他帮忙接应她在宜州的未婚夫婿时,曾提到过他是名药商,而沐瞳此前的调查也证实了那人在宜州是开药馆的。 若沅宁是因此接触了古书医籍,倒也说得过去。 话说回来,住在宜州的人千万之多,若是只凭此事就怀疑时砚二人相识,也太过牵强。 况且时砚带着雄心潜藏在外,只为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再夺回太子之位。据他了解时砚为人精明功利,而沅宁只是个被打发到庄子上的庶女,时砚怎么会与她产生瓜葛呢? 应当是自己多想了。 时聿按下了心头的怀疑,对着沅宁道:“原来如此,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将药喝了吧。” 沅宁看了眼那深色的汤汁,蹙眉问道:“这是什么补药?” 若是寻常的补药还好,只要不是她从前喝的那种就好。 时聿“哦”了声,淡声道:“前阵子霍太医不是给你妹妹开了方子么,听说她用了补药后身体好了许多,你们姐妹血脉相连,想来用些补药对你也有好处。” 沅宁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然而面前的药是时聿的一番好意,她又想不出理由拒绝,尤其是眼下,时聿表现出了一反常态的贴心,竟然亲自捧着瓷碗,笑着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沅宁进退两难,只能不情愿地闭上双眸。 时聿见她苦着一张小脸,一副认命的架势,不由轻笑了声。 补药入口,带着股独特的清香,沅宁愣了愣。 竟然是碗普通的参汤。 “和从前的不一样?”沅宁眨着眼,呆呆地脱口而出。 “什么从前的?” 时聿挑眉看着她,作出好奇疑惑的样子。 沅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忙找补道:“…我是说,这和我从前用的参汤不太一样。” 好在时聿并没追问:“是库房的紫参,味道自然与寻常白参不同。” 沅宁“嗯”了声,一边喝汤一边打量着时聿。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时聿脸上的笑意带着深意。 不过既然只是普通的参汤,她便不再顾忌,很快就将一整碗喝尽了。 余光瞥见桌上还温着一壶汤,她刚要抬手去倒,时聿却按住了她:“不急。” 他道:“剩下的一会再用,安歇吧。” 沅宁听得云里雾里,既然要歇息,又怎么喝剩下的汤? 时聿没解释,只先起身上了床榻,沅宁只得跟了上去。 一整日下来,她也十分疲累。 好在今夜不必担心其他,时聿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虽然二人同床,但他应该会顾忌伤口,好好养伤,她也能睡个好觉。 直到晚上迷迷蒙蒙,被身旁人一双大手揽了过去,灼热的身躯贴上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太小看时聿了。 时聿胸口的伤丝毫不影响他将她抵在床角,月光倾斜,鸳鸯和合铜镜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每每沅宁气喘吁吁,浑身软得脱了力一般,轻声求饶时,时聿便抱着她半坐起身,一手伸出帐外递了碗汤到她唇边,哄着她喝下去。 等她恢复了力气,那人滚烫的身躯又覆了上来… 直到此时,满脸通红的沅宁才明白他说的“一会再喝”是何意,也知道了今日这参汤真正的用处。 只是为时已晚。 天旋地转间,帐幔落下,时聿抓过她的手按在头顶,十指紧扣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唇角。 又是一夜旖旎。 这一晚,沅宁不得安眠,一墙之隔的沅锦更是失眠了一夜。 她初搬来风荷院,本就不习惯,夜里隔壁卧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更是让她怒得将床单都抓破了。 第127章 对弈 翌日一早,房嬷嬷看她双眼下的青黛,便知沅锦这一晚必定极难熬。 不怪沅锦恼怒,不过一日间,时聿带人住进栖霞院的消息便传遍了王府,如今下人们都在议论晋王夫妇情深。 时聿主动搬进栖霞院,这是沅锦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屋里的人却换成了沅宁。 这让她如何心平气和? 风荷院内的屋中传来的茶盏碎裂声,惊动了在外洒扫的小丫鬟们,众人都好奇地朝着屋内望去。 院中住着的沅二小姐是王府最好侍奉的主子,貌美心善,性情柔和,从没有人见她红过脸,今日这动辄打砸东西的,是怎么了? 下人们互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大早上的,自己手中的差事都做完了?谁准你们在这嚼舌根!” 房嬷嬷掀开帘子走出来,板着张老脸训斥道。 “王府最容不下生事的奴才,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里惹主子烦心。” 风荷院的仆从们大早上便挨了训,都有些忿忿不平,看着房嬷嬷的眼光也越发不友好。 他们其中有几个是沅锦之前安插的人手,更多的则是盛老夫人安排来伺候沅宁的,王府的正经家生奴才,即便房嬷嬷是沅锦的陪嫁,他们也不必看她脸色。 “嬷嬷真是冤枉我们了,我们只是担心二小姐。”一丫鬟忍不住道。 昨日也不知怎么了,临到晚上突然就说沅二小姐身子不适,隔壁院还特意将房嬷嬷派来,将从前沅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紫阙赶到院中做了粗活。 房嬷嬷美其名曰是来照顾沅宁,实则这老婆子在风荷院颐指气使,又是不许他们进门送餐食,又是不许他们打水添茶,还让人女使将正屋围得严严实实,连帘子都成日地拉着,一看那模样便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主子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顾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房嬷嬷黑着脸,“二小姐害了风寒,需要静养,你们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允许,谁能不能擅自进去正屋,否则我便禀了王妃,让她来治你们的罪!” 这一套说辞把沅锦都搬了出来,仆从们不敢再说什么,互相使了个眼色,退了下去。 房嬷嬷这才转身进屋,临走前,还看了眼在院中洒扫的紫阙,低声道。 “好好看着院子,如今王妃住在屋内,若被人瞧出异样,隔壁院的你家小姐也逃不了罪责!” 紫阙闷声应了,双眼朝着栖霞院望了去。 只要是为了小姐好,她吃点苦不算什么。 只是她觉得这互换的事惊险的很,昨日她一听便提心吊胆,不知小姐和王妃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可眼见就要到与顾砚之的约定之期了。 紫阙心中暗自着急。 房嬷嬷教训完旁人,这才扑了扑身上的灰进了屋内,将房门掩得严严实实。 “王妃,且低声些,如今您的身份是沅宁,闹得动静太大,旁人听见会起疑心的!” 沅锦实在是心中焦虑,忍不住道。 “你没听见么,王爷这几日都要住在栖霞院,那岂不是要与那贱人日夜相对?” 她嫁进王府三年,何曾得过时聿这般厚待? 怎么沅宁一住进去,时聿后脚便跟了过来? 沅锦忍不住想:“我总觉得王爷待那贱人比我亲密许多,若他视我和沅宁为一人,态度怎么会天差地别,难不成是他看出来了什么?” “不可能的。” 房嬷嬷劝慰道。 “您这是多想了,王爷若是看破了此事,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兴师问罪,怎么会像眼下一般太平?” 沅锦点了点头:“也是。” 依时聿的脾性,一旦发现了自己被欺骗多日,一定不会放过她,怎么可能佯装不知地陪她演戏? 这没道理的。 可若是这般,又没办法解释时聿对自己的格外冷淡。 沅锦百思不解。 房嬷嬷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道:“您如今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等这遭挨过去,便再用不上二小姐了,到时将她赶回侯府,再也碍不着您的眼,往后便是您和王爷的好日子了。” 闻言,沅锦心里才舒服了些。 “这两日用了药后,可见效了?”房嬷嬷问。 沅锦掀开被子一角,双手覆上了平坦的小腹,上头原本那道皱纹竟肉眼可见的浅了许多,四周的皮肤也如褪了皮一般光洁如新。 “果真是奇药。”房嬷嬷赞叹道。 沅锦点头,目光亦透着喜色。 虽然这药吃着比她想象中还难受些,但为了将身体恢复成少女模样,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只等着休养过这段日子,再与沅宁算总账。 说着,小腹处又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沅锦脸色大变,忍不住尖叫出声。 好在房嬷嬷反应很快,一把拿过桌上的棉布塞到她空中:“王妃且得忍着,万万不能出声,如今王爷就在隔壁院,可不能让他听见啊!” “您在这等着,老奴这就去准备热水给您沐浴!” 房嬷嬷匆匆跑出了门。 隔壁,栖霞院中。 时聿正与沅宁在榻上对坐,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了一壶菊花茶,和一副象石棋盘。 时聿手执黑子,正要落在棋盘一角,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听方向,好似是从风荷院传来的。 “你可有听到什么?”时聿问。 “什么?”沅宁反问,“妾身没听见什么声音。” 她朝着窗外望了眼。 “秋末了,许是迁徙的鸟叫声吧。” “或许吧。” 时聿并未追问,抬手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沅宁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她也听见了那道喊声,猜想着是风荷院那头传来的,只是不知沅锦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发出这么痛苦的喊声? 沅宁从一旁捡出一颗白子,随意落在了一处,心思却飘忽不定。 后日便是与顾砚之约定好的日子了。 只是时聿如今日日与她在一起,她实在没借口脱身。 她担心着顾砚之的消息,只碍于自己如今成了沅锦,而去营救顾砚之是沅宁私下同时聿开口的,她不好向询问此事,只能将满腹担忧藏在心里。 顾砚之好不容易才捎来消息与她见面,即便是为了亲眼看见他平安无事,无论如何,后日她都要出府一趟。 正思量着此事,思路便被时聿淡淡的声音打断:“叫吃。” 沅宁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棋盘上的白子被黑子吞没大半,败局已定。 “妾身棋艺不如王爷,甘拜下风。” 时聿却摇头:“神思不属是下不好棋的。”他道,“再来一盘。” 沅宁却别过头,转着手中的帕子道:“妾身棋艺不精,负了王爷的雅兴,不如让沐瞳侍卫陪您对弈一盘?” 时聿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不喜欢下棋,那你喜欢做什么?” 沅宁心思一转,突然笑着看向他:“后日便是乞巧节了,妾身想趁着天气还没那么冷,出去走走。” 不等时聿说话,沐瞳便道:“王妃有所不知,乞巧节时街上百姓众多,摩肩擦踵,那日出门去怕是不方便。” “如今我出府有都下人跟着,多带几个丫鬟婆子就是了,更何况如今京中很是太平,怎么会不方便?”沅宁反驳道,“王爷不必担心。” 沐瞳听得一愣:“属下是说王爷旧未愈,出去人挤人的怕是不易于休养。” 沅宁这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朝着时聿瞥了眼。 乞巧节是男女相好约会的日子,外头的男女都成双成对,即便她有心出府游玩也应当邀时聿一起,断没有自己出门的道理。 她暗叹顾砚之这日子选的不好,偏偏是在乞巧节,她怎么好扔下时聿独行?若真如此,怕是连盛老夫人都会过问两句。 “是我考虑不周了。”沅宁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王爷可愿陪我出去一趟?” 第128章 你若能赢我一盘棋,便依你 沅宁不能平白错过这次机会,与时聿同行也比出不得府门要好。 大不了到时她找个借口逃跑就是,待与顾砚之见过面,回过头来再向时聿认错。 想必他也不会同自己计较。 时聿默了默。 他私心里并不想沅宁在那日出门。 但见沅宁真的动了心思,双眸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只等着他点头,突然又不忍驳了她的意。 时聿想了想,看了眼天色道。 “天黑之前,你若能赢我一盘棋,便依你。” “好。”沅宁眼睛亮闪闪的,一口应下。 眼下还不到午时,离天黑还有很长时间,即便她棋艺不如时聿,十局中也总能侥幸赢一局。 沅宁这么想着,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兴致勃勃的。 但渐渐,她便觉出不对来。 棋艺之道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与时聿实力相差过大,时聿棋风杀伐果断,而她正如初生牛犊般青涩莽撞,连下三局都落得片甲不留的下场。 沅宁心生沮丧,不满地瞪了时聿一眼。 此人智谋超人,要赢他一局实在太难。 只是二人赌局已定,时聿不是轻易食言的人,只要她今日赢下一局,他定然会答应放自己出门。 沅宁只能琢磨起旁的办法。 她对棋艺的确不精通,从前也很少与人对弈,若说经验与心得,唯有从前在宜州时,顾砚之时常喜欢拉着她一起下棋,象棋,军棋,他都信手拈来。 顾砚之懂的东西太多,有时连沅宁都觉得他不像个商人,倒像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富家少爷。 他在棋艺上也甚是精通,还曾评价沅宁下棋直来直去,轻易便让人看破了心思,而真正的高手下棋,却是未雨绸缪,走一步看三步。 从前,她便次次都败在顾砚之的手下。 沅宁回忆起往事,想着顾砚之曾经的言传身教,不由自主地模仿起了他的棋风。 如此又下了一把,倒还真有成效。 虽然仍旧败给了时聿,但起码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输得毫无反抗,丢兵卸甲。 “再来一盘。” 沅宁因此生出了些信心,缠着时聿又下了起来。 渐渐的,时聿也觉出些不对来。 他是个经验老道的棋手,与沅宁对弈的第一局时,他便摸透了她下棋的路数,而一个人的棋风是不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改变的。 从青涩莽撞,靠向了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虽然沅宁模仿的有些拙劣,但他还能从这棋风上找到了些相似的影子。 而且,是他极其讨厌的影子。 时聿眼底一暗。 惠文帝喜欢下棋,从前在宫中时兴致一起,便唤他和时砚来对弈几盘。 在棋盘上二人截然不同,他喜欢抽刀断丝,杀伐果断,而时砚习惯以退为进,临深履薄。 忆起往事,时聿心中冷笑。 都说棋风如人,时砚从小便城府极深,不然也不会想出假死隐退,多年后再返京城,争权夺势的谋算。 至于他假死的原因,时聿经过多年调查,终于也有了眉目。 原来四年前,惠文帝便有了改立储君的想法,只是碍于时砚是他的嫡子,又有容贵妃力保,所以一时未敢当众提起,事关重大,他只私下与心腹悄悄商议过几次,只是不知为何,这消息却被容贵妃一派得知了。 时砚六岁被立为太子,他年长时聿两岁,当年史书策论也是皇子中的佼佼者,只是自从时聿开蒙后,他与这个亲弟弟比起来却略显逊色。 这一切都被惠文帝看在眼中,早就有了改立时聿为储的想法。 说到底,太子的人选皆在惠文帝的一念之间。 若是时砚什么都不做,大概只能等着一道圣旨,宣告他搬出东宫,于是他选择了以退为进,假死脱身。 惠文帝一时哀恸,倒不能立即立他为储,怎么也要到五年祭日再做打算,时砚也有了时间在外筹谋,暗自积蓄力量,只等着回京这日再与他一较高下。 于是,就有了四年前的太子殡天。 顺道将害死太子的脏水泼在自己身上,让他背负了多年的骂名,至今惠文帝心中的疑影还未尽消。 这当真是一步好棋。 时聿眸色渐厉,落在手中一子:“叫吃。” 沅宁一愣,自己又输了一局。 再看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第129章 还敢缠着王爷陪着你过节? 盯着己方七零八落的残子,沅宁垮下了脸。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与时聿对弈了大半日,起初的时候他虽胜,对自己却有几分手下留情,甚至不紧不慢,尚有兴致循循善诱教她如何布局,落子。 可自从她将顾砚之教她的棋技用在对弈中后,时聿竟半点不留情面,短短半个时辰就杀了她三盘。 眼见天色已然擦黑,沅宁也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凭自己半斤八两的本事,再处心积虑也根本没有胜出时聿的可能。 时聿更是毫不留情,尤其到了后来,棋招都透着杀气,哪里像是夫妻对弈,简直像是仇敌相见。 “罢了,不下了。” 她将棋盘推到一旁,嘟着唇微恼道。 “王爷棋艺精湛,妾身愿赌服输,是您赢了。” 时聿也后知后觉到自己下手太重,下棋之时陷入回忆,一时忘了对面坐的是谁。 本想输了沅宁,让她开心一次,到后来竟全然忘了。 如今赢是赢了,她却恼了,怄气般只用个后脑勺对着他。 时聿嫌少见到她使小性子,不由掩唇失笑。 “都说永安侯府嫡女四艺精通,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可你方才下棋起来,简直步步昏招,怎么与传闻相差甚远?” “我…”沅宁迟疑了下,顿时有些心虚。 时聿说得不错,沅锦身为嫡女,父亲对她的教养很严格,女子四艺,女德女训,从小便请了京中最好的师父来教习。 而她自小便无师父开蒙,也只有在琴术这一门上胜出沅锦,还全然是因天赋使然。 今日与时聿对弈的若是沅锦,或许不会输得这么狼狈。 怕时聿看出异样,沅宁只得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从前我棋艺是很好的,许是我太久没捧棋盘,有些生疏了。” 想起她毫无章法所谓“棋艺”,时聿忍住笑意,难得地捧了回场:“原来如此。” 他道:“其实方才看你落子,我觉得你在棋术一门上十分有天赋,一定是从前永安侯为你请的师父水平不高,没有好好教导你,否则你的棋艺一定比现在好上十倍,连我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当真?”沅宁狐疑道。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在棋艺上有什么天分。 “自然。”时聿点头,长眸打量着她,“要不要我教你下棋?” 沅宁愣了下。 从前她觉得棋术无聊,对下棋无甚兴致,不过方才与时聿对弈一番,倒稍稍体会到了两相博弈的趣味与妙处,下到最后,竟有些意犹未尽。 那种紧张与刺激的体验,是弹琴与刺绣给不了的。 时聿的提议让她动了心,转念一想答应了又能如何?等过些日子她恢复了身份,在这栖霞院的人又变回了沅锦。 她总不能一直与时聿假扮夫妻,如今日这般饮茶相伴,切磋琴技。 “还是不劳烦您了。”沅宁垂着眸道,“棋艺之道高深,王爷又公务繁忙,妾身不敢耽误您的时间,自己看看棋谱便好。” 时聿猜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正因公务繁忙,才要把握这两日休憩的时间,再摆一盘。” 倒不是他嫌沅宁棋艺不精,只是她的棋风莫名令他想起时砚,心中十分不舒服。 他想要那些讨要的痕迹全部抹去。 “至于今日的赌局…” 见沅宁失意地垂着头,时聿缓缓道:“你输了,所以乞巧节那日我不能陪你出去,便由你自己去吧。” 沅宁“哦”了一声,随即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王爷许我出门?” “我有伤在身,不便去人多之处。” 时聿道。 “你多带几名侍卫,以免有何动乱。” 沅宁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乞巧节那日街上全是百姓,还有巡防营的人驻守在街巷各处,怎么会有什么动乱呢? 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计较其他,忙点头应下:“妾身知道了,一切都听王爷的安排。” 沅宁心中雀跃。 只要出了门,她总能找到机会甩开下人,去彩凤桥头与顾砚之会面。 她心情甚好地下去吩咐人备饭,房中只剩了时聿和沐瞳两人。 “王爷,乞巧节那日出门之事要瞒着…王妃么?”沐瞳犹豫了一下,虽然他知道如今住在栖霞院的人是沅宁,但为了不被人听出破绽,仍然称她为王妃。 时聿点了下头:“不要让她知晓。” 他伤口未愈就出府擒人,被沅宁和外祖母知道了难免会担心。 况且时砚一向狡猾,他虽然截获了他与京中同伙暗中往来的字条,但难保那不是对方刻意放出的烟雾弹,所以要十分谨慎。 捉捕时砚的行动要隐秘,他不想被旁人知晓,更不想透出任何风声。 “真是不巧,偏偏那日是乞巧节。”沐瞳感慨了声。 “无妨。”时聿道。 若行动顺利的话,他尚有时间去找沅宁,到时也可顺道接她一同回府。 接下来两日,时聿依旧住在栖霞院。 起初沅宁还怕时聿察觉出自己的身份,说话做事都紧绷着神经,直到一次下棋时,她急于悔棋一时不慎,忘了掩饰自己的声线,时聿的注意力却在棋盘上,竟丝毫没察觉出什么。 时聿一向警觉,这在沅宁看来很不可思议。 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他受伤了身体虚弱,无感不似往常灵敏了。 经此事后,沅宁渐渐放松了许多。 心神放松了,她便专心和时聿学起下棋来。 二人在栖霞院赏花对弈,累了时聿便拥着她在榻上小憩,香炉中燃着浅甜的鹅梨帐中香,倒有了岁月静好之感。 自重生以来,沅宁还是第一次过上这样放松惬意的日子。 很快,便到了乞巧节这一天。 这日晨起,沅宁便瞧见房嬷嬷来了院中,隔着窗扇朝她使着眼色。 这已经是房嬷嬷已经来的第三次了。 前几回来唤沅宁出门,都被时聿打发走了,今日一早又过来,怕是沅锦那头有什么急事找她。 “怎么了?” 一旁用早饭的时聿抬头瞥了眼,不经意地问道。 “哦,没事。”沅宁为他添了勺汤羹,“二妹妹患了风寒,房嬷嬷来唤我去瞧瞧,用过饭我去隔壁看看她。” “要我陪你么?” “不用了。”沅宁忙道,“这是小病,不劳烦您走一趟,再说她病中也不宜见人。” 时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论私心,他半点都不想见到沅锦,只是怕她又生出事端来为难沅宁。 临出门前,他特意将沅宁送到了门口,又道:“尽快回来,我等你将昨夜那盘棋下完。” 沅宁应了声,领着房嬷嬷走出了院门。 房嬷嬷将时聿的话听在耳中,脸色沉了沉,她跟了沅锦这么久,还从未见时聿这么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过话。 不过看样子,这两日沅宁倒是时聿相处得不错。 房嬷嬷盯着沅宁的背影,眼神冷了冷。 风荷院中,沅锦正靠在床头歇息。 她脸色略显苍白,看起来这两日过得并不好。 沅宁一进门,她更是立即坐了起来,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昨日房嬷嬷马厩的人在准备车马,说你今晚要出门?” “是。”沅宁应了。 沅锦顿时道:“二妹妹,让你替我住在栖霞院只是权宜之计,可我见你倒是不知深浅,难不成真把自己当做王妃了,还敢缠着王爷陪着你过节?” 今日可是乞巧节。 当她听房嬷嬷说下人已经备好马车,王妃今晚要出门游玩时,下意识就以为是时聿要与沅宁同游,她怒从心起,这一夜都没睡好。 自她入府后,时聿可从未这么体贴过她。 天一亮,她就让房嬷嬷将沅宁唤了来,准备给沅宁些教训,发泄一番。 不想沅宁却道:“是王爷看我无聊,许了我自己出门散散心,王爷他有伤在身,今晚都会留在府中,不会与我同去。” 沅锦不太相信:“真的?” 沅宁道:“长姐若不信,晚上派人去栖霞院打探一下就知道了。” 第130章 这小贱人竟真的敢骗我! 沅锦这才觉得好些,面上依旧绷着:“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该轻易出门!你如今脸上顶着那牡丹烙,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的颜面,没事到外面去乱晃什么?若是遇上熟人,三两句怕是就露了馅,坏了大事。” “依我看,你还是不出门为好。” 沅锦不想如了沅宁的意,又不想让她与时聿留在府中过节,干脆道。 “一会你叫人和王爷说,今日我身体不适,你一整日都要在风荷院陪我,不能出门了。” “长姐早就答应我了,今日会允我出门。” 沅宁道。 “而且我准备了帷帽,一切低调,不会让旁人认出来。” “你还知道顶嘴了?” 沅锦见她不服管教,心中较了劲,更摆出一副强硬的架势来:“二妹妹莫非翅膀硬了?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我二人好,你要是实在想出门去,哪日不行,偏偏要在今日?今晚街上必定十分热闹,公子贵女也会出门游玩,你不宜出门去。” 沅宁拧眉看了她一眼。 沅锦一向不讲道理,出尔反尔便算了,偏又十分固执,即便此时自己低声相求,她也未必会答应。 “也好,那便依长姐所言吧。”沅宁道,“只是王爷近日喜欢下棋,若是见我迟迟不归,少不得要使人来问,或许还会亲自过来风荷院,到时长姐可要谨慎些,莫要露出马脚。” 沅锦皱眉看了房嬷嬷一眼,只见房嬷嬷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头疼起来。 这大半年来,沅宁早已习惯了伪装成她,连声线都学得与她一般无二,可她却不知如何装成沅宁的样子。 若时聿当真来了风荷院,万一询问起她的病情,只怕她一张嘴便会露怯。 此时她绝不能见到时聿,只得暂且放沅宁回去。 然而今日日子特殊,她又不想看沅宁与时聿在一处,权衡之下只得松了口:“好吧,那你就出门去吧,记得当心些,不要被旁人认出来。” 等沅宁离开后,她又吩咐房嬷嬷。 “晚上那小贱人出门后,你去栖霞院看看,王爷是不是和她说的一样在房中养伤。” 房嬷嬷道:“王妃怀疑二小姐骗您?” “今日可是乞巧节,哪有自己出门的道理?只怕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是自己去散心,背地里早勾了王爷一起!只看我如今起不来床,在这蒙骗我呢!”沅锦面色狰狞。 “王妃,您宽宽心吧。”房嬷嬷劝道,“即便如您所说,二小姐勾了与王爷在外相会,您也由着她去吧,左右她与王爷已经同房了这么多次,还差这一回么?” 沅锦脸色更难看起来。 “话虽如此,我就是忍不了这小贱人骗我!别看她表面上看着听话,背地里却不知起了什么坏心眼,今晚就是验证的机会!” “别再多说了,今晚你便去一探究竟。” 房嬷嬷叹了口气。 王妃是心中恼怒,憋着股邪火无处发泄,知道真相又能改变什么?只不过是和沅宁置气罢了。 她劝说不了沅锦,只能由着她的吩咐,一直盯着栖霞院的动静。 午后,沅宁带着个丫鬟和几名侍卫离开了,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亲眼见着几人又走了出来,为首的人虽然穿着墨色便衣,但看身形明显是时聿。 房嬷嬷心里一沉,忙回房回了话。 “什么!”正在喝药的沅锦脸色骤变,“你是说王爷真的跟着她出去了?” “老奴看得真切,那沐瞳侍卫就跟在一旁,是王爷没错。” “好啊,这小贱人竟真的敢骗我!” 沅锦大怒,直接将碗砸了个粉碎,想了想又道。 “你赶快派个机灵的出府,沅宁刚走不久,今日街上马车众多,她坐着马车走得一定很慢,现在去追,还能追得上她!” “王妃想将二小姐追回来?”房嬷嬷问。 “这时候王爷同她在一起,我还怎么拦得住她?”沅锦怒哼了声,“你找到她之后,在后头悄悄跟着,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我倒要看看她处心积虑地将王爷勾了去,到底要做些什么!” 第131章 简直像画里走出的仙女一般 此时的沅宁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了人。 她乘着王府的马车到了南巷,这里是京中最繁华的街巷,赶上乞巧节,两侧更是挤满了摊贩,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吆喝声,百姓人潮涌动,走到此处,马车已经行走艰难了。 “停车。”沅宁唤了声。 “我要下去走走。” 她戴上青纱帷帽下了车,丫鬟夏菊和侍卫顿时跟了上来,沅宁顿足往后望了一眼。 她今日出门是别有目的,论私心自然不想带着一众奴仆,但未免时聿起疑,还是点了一名丫鬟陪着。 至于其他的侍卫,是时聿特意安排的,亦不能拒绝。 沅宁开口道:“我到巷中随意转转,带着侍卫多有不便,你们在此等候吧。” “请王妃见谅,王爷吩咐,让属下们寸步不离地跟着王妃。”侍卫头领拱手道,“王妃放心,我们几个在后头跟着,不会打扰您的雅兴的。” 沅宁心中不愿,却知退拒不了,只得笑了笑道:“既是王爷的吩咐,就有劳你们的。” 她带着丫鬟朝着街巷中走去。 正如时聿所言,天还未擦黑,街上便已十分喧闹。 沅宁并未在摊贩前驻足,她好似对那些花灯糖水等新鲜物件毫无兴趣。脚步渐快,穿梭在人潮中。 过了半晌,她自觉应该已经拉开了些距离,小心地朝后看去。 身后的丫鬟推搡着人群,眼不错神地跟着她,急得脸蛋都红了起来,那些侍卫亦牢牢跟在身后。 沅宁皱起眉。 这街巷上人太多,看来想甩开这些人不是易事,得想旁的法子。 她冲着小丫鬟招手:“夏菊”。 夏菊是栖霞院中的丫鬟,她不是沅锦的陪嫁,而是王府的家生奴才,从前都在院中做些洒扫的粗话。 这丫鬟对沅锦不甚了解,也谈不上忠心,这是沅宁选择带上她的原因。 夏菊忙上前来,恭顺问道:“王妃有什么吩咐?” 沅宁打量了她一眼:“走了这么久,是不是累了?” “服侍王妃是奴婢的本分,不累的。”夏菊忙道。 沅宁笑了声,瞧她与紫阙年纪差不多,大概也才十三四岁,小跑的脸色发红,额上也出了汗,她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珠。 “眼下虽不是夏日里,走上几步路却也口干舌燥。”沅宁指着街角道,“前头有家甜水铺,我们去歇歇。” 夏菊点头,露出个小小的笑容,颇为意外地看了沅宁一眼。 她是盛老夫人派来伺候沅锦的,但沅锦带来的陪嫁奴才不少,内院也由房嬷嬷严防死守着,根本轮不上她近身侍奉,因此从前都是做些杂活粗活。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王妃。 她觉得王妃美极了,简直像画里走出的仙女一般。 最重要的是,即使隔着面纱,夏菊也能感受此时她笑得温柔,体贴奴才,一点都不像传闻中说的苛待下人,性情暴躁。 夏菊心中生出了些亲近,又听沅宁吩咐道。 “多要几杯甜水,让侍卫们也进来。” 夏菊应了声,走到摊位前付了银钱。 掌柜的很快就端上一杯杯甜水,然而今日客人太多,摊位里实在坐不下这么多侍卫,侍卫们只能在外头简单用了些,唯有夏菊跟着沅宁坐在了摊位最里头的小桌上。 沅宁一向不拘小节,唤了夏菊坐在身旁,还为她要了碗冰糖梨汤。 自己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天色已然擦黑,虽然顾砚之并未与她约定相见的时间,但应该是在晚上。 不等再耽搁下去,她要尽快到彩凤桥那边。 夏菊捧着自己碗中的甜水喝了个干净,转眼却看见沅宁双眸微怔,一副走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王妃怎么不喝,是这甜水不合口味吗?要不要奴婢再为您换一碗来?” “不用。”沅宁摇头,看向她道:“我只是想起方才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其中一支猫眼玉簪很是漂亮,我当时嫌它太过素气,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心里又觉得喜欢。” “王妃是想要买下那簪子?”夏菊道,“那咱们快些回去,免得被人先买走了。” 沅宁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我觉得有些累了,你跑一趟替我去买来吧。” 夏菊有些犹豫:“王妃自己留在这怎么成?” “侍卫们都在不远处,不会有事的。”沅宁道,“你快去快回,从后头抄近路,就在街角往回数第七间铺子。” 夏菊为人实在,并没有察觉出什么,生怕去晚了那簪子被人买走,依着沅宁指的路线,拿着银子快步离开了。 她的身影消失不久,沅宁朝着侍卫那头望了眼,趁着一伙客人挤进摊位,压了压帽檐迅速从后头离开了。 这条小路避开了侍卫的视线,等他们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也晚了。 街上人潮汹涌,想找个人并不是易事。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后,并没有见侍卫跟上来,沅宁也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居然这般顺利,脚步渐渐轻快起来,朝着彩凤桥的方向走去。 彩凤桥是前朝先皇派人督建的,起初并不是专为情人相会所建,只因一年乞巧节时,百姓偶然见两只鸳鸯停下桥下,徘徊许久,即便被驱赶亦不愿离去,正应了两情缱绻的好意头,自那以后,百姓们便戏称这桥为“情人桥”。 沅宁脚步如飞,想着这与前些时候时聿提起的,宜州的那座情人桥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对京中的路况并不熟悉,一路边询问着路人,边走到了彩凤桥头。 到了桥下,她才有些傻眼。 这彩凤桥比她想象中的大了许多,也比宜州那座桥热闹许多,尤其是现在,桥附近挤满了看热闹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尽头。 沅宁戴着帷帽,焦急地向四周打量着。 顾砚之的口信只提到了此桥,却未说具体的时间,地点,这里人这么多,还有人戴着各式时兴的面具,她要到哪里去找顾砚之? 若是随波逐流地走着,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人。 沅宁向上望了眼。 桥头的地方居高临下,倒能看得更清楚些,不过那地方被一商贩整处包下,装饰得十分华丽,有些过于显眼了。 她是偷偷跑过来的,不想引人注意。 只是若这么等下去,一会被王府的侍卫寻到,照样见不到顾砚之。 思来想去,沅宁还是挤过人群到了桥头。 刚靠近,就有伙计迎上前来,见她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虽然照着帷帽,但头上那不起眼的玉簪一看就水头极好,那伙计是个识货的,顿时笑得十分殷勤:“这位小姐,进来玩玩吗?” 沅锦看了眼地上的羽箭,道:“我不会射箭。” “无妨的,只要三两银子,便能进来一试,无论射中了哪个,我们老板都双手奉上。” 沅宁又望了眼,只见对面果真摆了许多精致的物件,珠宝首饰,花灯扇坠等物,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桥头还搭了个临时的棚子,不少男女坐在下头便射着羽箭,便喝茶聊天,十分热闹,看来这老板也是十分会做生意的。 那些所谓的奖品不过是讨巧,样式新奇,能值三两银子的只怕寥寥无几。 只是愿意来此处取乐的,想必都不是寻常百姓,因此虽然桥下人流拥挤,这摊贩附近的人却没那么多。 沅宁掏出些碎银:“要射箭恐怕为难我了,不过我正路过此处口渴,其他便罢了,让人上壶茶来便是。” 那伙计收了银子,眉开眼笑道:“好,好,您请进来,小的这就去准备。” 沅宁选了处靠近桥头的桌椅坐下,此处视野开阔,正适合远望。 她在人群中寻找着顾砚之的身影。 还未等找到那抹熟悉的影子,忽闻桌面上传来一声碎裂声。 沅宁吓了一跳,回神望向桌面上,却见桌上的茶壶已然爆裂,碎瓷片中还躺着一支红尾羽箭。 第132章 方才听着声音便耳熟,果真是你! 一壶茶水尽数洒了,湿哒哒地淋湿了沅宁的袖口。 “诶呀,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一位身着紫衣的姑娘忙上前来,一手拿着个小巧的弩箭,一手拉过了沅宁,懊恼道:“都怪我箭术太烂,明明是朝着那扇坠射的,怎么就落到了你这头?真是见了鬼了!你没事吧?” 沅宁道:“无妨。” “没事就好。”那姑娘点头道,“你瞧,我还不小心打翻了你的茶,连衣服都脏了,你别生气,我赔你就是。” 沅宁摇头:“不必了。” “要赔,一定要赔!”那姑娘看了眼沅宁,“你这身衣服是苏绣,价格不菲吧?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是哪家的小姐?改日我派人做身新的送去你家。” 这姑娘嗓音清亮,这会功夫已经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纷纷朝着这头看来。 沅宁心中惦念着顾砚之的事,不想与人有过多纠缠,更不可能自报家门惹来麻烦,只得又拒绝了一遍:“姑娘不必客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身衣服而已,真的不必了。” 有了这一出,在留在这只怕太引人注意,她紧了紧帷帽,起身欲走。 谁知那紫衣姑娘却热心得紧:“你湿了衣裳,这样走会受风寒的,到时候我岂不是更过意不去?这可不成!” 沅宁想走却走不成。 挣扎之间,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宁妹妹?” 沅宁抬头一看,朝着她走来的人格外眼熟,那公子穿着身月色锦袍,唇红齿白,竟是多日未见的叶淮南。 “方才听着声音便耳熟,果真是你!” 叶淮南打量了一番沅宁,内心十分激动。 沅宁想了想,一时不知该不该与他相认。 今日她虽戴了帷帽,但身形未做遮掩,而且方才开口说话时亦没有模仿沅锦,所以才会被叶淮南认出来。 好在今日出门前,她用胭脂遮了额上的牡丹,虽然只能遮住五成,再加上有帷帽做掩,眼下又已入夜,外人应当看不出那印记了。 眼下再否认,只怕他又追问纠缠,反倒麻烦,于是只好笑了声道:“原来是叶公子,真是好巧,你也来此处取乐么?” 叶淮南点了点头,双眼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之意。 方才那一幕他都看在了眼中,开口道:“刚刚都是家妹不小心冒犯了,她从小就是个野性子,你莫要介意。” “咦?”那紫衣少女走过来,惊讶道,“原来兄长认识这位小姐?” “明慧。”叶淮南唤她的名字,“还不来给沅小姐道歉?” “沅小姐…沅二小姐?!”叶明慧愣了下,随即张了大嘴,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她就是兄长之前求娶…” 叶淮南瞪了她一眼,她又连忙捂住了嘴。 只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沅宁。 叶淮南当日铁了心要求娶沅宁,为此和恭亲王结了梁子不说,后又亲自登门晋王府,请晋王殿下做说客。 虽然到最后都未能如愿,但此事在叶家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这位沅二小姐。 叶明慧从小与叶淮南很亲,她很想知道这位沅宁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叶淮南这么动心,难道是貌美如仙? 她动了动手指,真的很想摘了沅宁的帷帽,一探究竟。 “明慧,不得无礼。”叶淮南看出了她的心思,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又看向沅宁。 求娶沅宁的事一波三折,到今日也没能成,但他对沅宁的心意却未歇。 “阿宁妹妹,既然今日偶遇,不如一起去喝杯茶?” 沅宁刚想拒绝,又听他道。 “这里的茶不算好,方才见桥下南侧有家茶馆,里头竟有宜州盛产的枫露茶,听说那味道很是特别。”叶淮南道,“妹妹是从宜州来的,一定想念家乡的味道了吧,不如一起去尝尝?” 沅宁心头微动。 宜州的枫露茶…从前顾砚之便十分喜欢此茶。 若是他瞧见那茶馆,也一定会进去尝尝,说不定在那能找到他。 她与叶淮南同去,有叶家的马车下人做掩,也能掩人耳目。 思量之下,沅宁点了点头:“好。” 却未想此时桥下,时聿正领着沐瞳等人,在茶馆中潜伏已久。 第133章 姻缘之事不可强求 叶淮南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茶馆。 他提起的茶馆设在彩凤桥下,规模不小,今晚更是坐满了客人。 好在他一向喜欢吃喝寻乐,在京中各处的茶楼酒肆都有熟人,在今日这个处处拥挤的时候还能寻到一处雅间,伙计收了银子,乐呵呵地饮着众人上了二楼。 沅宁则一直打量着茶馆四周,尝了口新沏的枫露茶,心中暗自惊异。 这茶馆不论是装饰风格,还是桌上新茶的味道,都与宜州极为相似,看来这位茶馆的老板一定在宜州住过多年。 只是进来许久,她并未见到顾砚之的身影。 沅宁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走神。 叶淮南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推到她面前,见同行的叶明慧正着与几位好友说话,无暇顾及这头,他低声道:“阿宁妹妹,上回的事经晋王殿下提点,我也觉得是我太过仓促了。” 沅宁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 “妹妹年纪还小,倒不急着谈婚论嫁。”叶淮南挠着头道,“我愿意等的。” 沅宁未想多日未见,他竟还抱着这番心思,不由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叶公子出身名门,我高攀不起。”她轻声道,“叶公子帮过我多次,我一直记在心里,希望日后有机会能够报答,只是姻缘之事不可强求,我希望公子觅得佳人,早成良缘。” 叶淮南被她的话说得一愣,忙摆手道:“什么报不报答的?妹妹误会了,我对你好可不是想贪图这个的,你…” 话未说完,房门出身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原来是茶馆的伙计提着一壶茶进门了。 叶淮南满腹的话突然被人中断,有些不悦,对这个不请自来的伙计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盯着他手中的茶壶看了眼,不满地皱眉道:“这是什么茶?本公子可不记得点过这个,你莫不是走错了门?” “今日是乞巧节,这是我们老板特意赠送的,每桌一份,还请贵客们赏脸品尝。” 那伙计甚是灵透,麻利地将壶中茶倒出几小杯。 “我们老板说了,若是有客人能查出是茶是什么,还有厚礼奉上呢。” “咦,这倒是有趣!” 一旁玩着泥人的叶明慧转了过来,抢先道,“我来尝尝。” 她拿过那茶盏,发现里头的茶水竟是浅绿色的,透着淡淡的香气,倒与她从前喝过的那些茶不同。 入口的味道也极轻,还有些发苦,余味却带着轻微的甘甜,十分新奇。 “这…”叶明慧皱了皱眉,“这茶倒是不错,只是味道奇怪,本小姐当真没见过。” 她身旁的人也拿过杯子挨个尝了一遍,就连一向挑剔的叶淮南也品了一整杯,没有一人能说出什么名堂。 倒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沅宁,一眼就认出了那茶。 她心跳都快了半分,看向那伙计道:“是永春茶?” 那伙计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小姐好舌头,果真见多识广!这就是永春茶。”末了,还特意补充了句,“而且是我们老板亲自制作的。” 此话一出,沅宁心中更是激动,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什么永春茶,听都没听过!怕是连书上都没有记载吧!”叶明慧不满地嘟起嘴,“我看你们老板是不知从哪寻到这生僻的茶叶,就是为了为难人呢,这谁能猜到!还有你说的那厚礼呢?还不快拿来,可不许糊弄我们!” 那伙计恭顺道:“请稍等,小的这就去拿。”说罢,便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人一走,叶明慧便凑了过来:“沅姐姐,这永春茶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永春茶是宜州当地特产的一种茶,也可以说是药。”沅宁道。 “药?”叶明慧惊讶道。 沅宁点了点头,眸光微动。 从前在宜州时,一到入冬她便容易手脚冰凉,到了春日才会见好,顾砚之说这是体寒落下的毛病,需用药长久的调理,才能彻底根治。奈何沅宁自小就讨厌药的味道,若是风寒发热尚可捏着鼻子灌下去,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她是绝不肯乖乖地日日喝药的,隔三岔五便会偷偷倒掉汤药,阿娘斥了她几次,也很是无奈。 正因如此,顾砚之才研制了这方药茶,予以蜂蜜甘露调和,冲淡了药味,这茶沅宁一连用了三年,熟悉得很,不必入口便能闻出它的气味。 后来这茶被旁人知晓,纷纷前来求方,顾砚之便将它命名为“永春茶”,在药馆中售出,一到秋日,宜州百姓上门买求此茶的络绎不绝。 因此沅宁虽然心中激动,也不敢确认这老板和顾砚之有关联。 或许是哪位商人路过宜州,将永春茶的方子带回了京中也未可知,毕竟这茶在宜州也不是什么秘密,并不是只有他二人知晓。 她只能压抑着心头的忐忑,好在不多时,那伙计便进了门,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袋。 叶明慧最是活泛,上前就抢了过来,好奇地打开一看,看清里头的东西后瞬间摇了摇头:“哎,说什么厚礼,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这不就是普通的酸梅蜜饯么!京城拿处买不到?你们老板可真会吹大话的!” “不错。”那伙计也不恼,只笑着看了沅宁一眼,“我们老板说了,这酸梅正适合配着永春茶。” 沅宁闻言,当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抓住了那伙计的袖子。 “这位小哥,我想见一见你们老板。” 在场众人包括叶淮南都吓了一跳,沅宁一路上都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难得见到她如此激动。 “小姐请见谅,我们老板今日不在店中。” 他不再多说,将纸袋放在沅宁手中:“请贵客们慢用吧。” 沅宁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伙计笑着退了出去。 她心中疑惑,有些慌神。 将纸袋中的酸梅放了一颗在口中,熟悉的味道让她眉心蹙得更紧。 “永春茶虽经蜜糖调和,却不能完全去除苦味,你虽喜甜,饮完茶后若立即甜食服用反倒滋味不佳,不如以酸梅驱散苦味,最是相宜。” 这是顾砚之说过的话。 在茶后配上酸梅蜜饯,也是他的习惯。 光是永春茶的配方不能代表什么,但如今连这蜜饯都摆了出来,沅宁心中已十分确信,这茶馆一定与顾砚之有关系。 但既是他开设的这茶馆,又安排下这一切与她接头,为何又避而不见? 刚刚那伙计走得痛快,可半点没有引她与茶馆老板相见的意思。 难道她还能直奔茶馆后头去找顾砚之么? 沅宁不安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知顾砚之这番安排是什么意思,但他不与她相见必然有他的道理,她不能冒失。 起码她知道了顾砚之顺利进入了京城,且目前为止是安全的。 反正今日她记住了这茶馆的位置,或许下回再寻机会偷偷来一趟就是。 想到此处,又觉苦恼。 她头上的印记一日不消,便一日不得自由出入王府,如今她整日扮演着沅锦,要出门远不如从前那么随意了。 饮完茶后,沅宁跟着叶淮南出了茶馆的门。 今日虽未见到顾砚之,好歹也得到了些音讯,王府的丫鬟和侍卫此时必定在寻她,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否则被人看见她与叶淮南在一起,那就解释不清了。 沅宁和叶淮南告了别,叶淮南虽依依不舍,但见天色愈晚,也不好强求她留下。 能在乞巧节见到沅宁,还一起喝茶聊过天,他心中已经十分满足了,只是为了避嫌,不能再送,只好道:“此处离王府不近,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方便,如今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沅妹妹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沅宁点头谢了他。 叶家的马车十分奢华,金丝楠木的车身,挂着的帘帐都是软缎轻纱,从远处走来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仅四周的百姓注意到了这车架,在二楼喝茶盯梢的沐瞳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街上望去。 第134章 阿砚哥哥,是你么? 沐瞳今日跟着时聿来彩凤桥,原是为了寻找时砚的踪迹。 时聿派人打探了四周后,亦觉得这处宜州茶馆不简单,时砚要与人接头,又不敢明目张胆,一定会选择一个双方都了解的暗号,而他又是从宜州而来,时聿猜想他很可能在此处与同伙相见,他们已经在茶馆蹲伏了一个时辰。 方才沅宁和叶淮南进门时直奔雅间,行迹又无可疑,并未引起王府暗桩的注意。 如今沐瞳却是亲眼瞧见了。 他本是想调笑两句叶淮南作风奢靡,一见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双眼瞪得都快掉了下来。 “王,王爷!那不是…” 时聿听他语气惊讶,目光朝着窗外看去。 只见街巷中人潮渐渐散去,那身着黛色束腰裙的女子正站在马车一边,和叶淮南低头说着话,她的容貌虽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可这副打扮,时聿却熟悉得很。 今日他送沅宁出门时,她便是如此装扮。 况且那熟悉的身形举止,他万万不会认错。 一旁的沐瞳瞥见时聿冷清的脸色,心中跟着一紧。 怪不得,怪不得前几日沅宁主动提出要出门,还一定是在乞巧节这一日,原来是她早就做了打算,要与叶家公子共度良辰。 沐瞳又仔细看了眼,果然,连王爷派去的那些侍卫都不见了踪影,一定是沅宁偷偷甩开他们的,方便自己私会的。 他心中叹了口气。 从前叶淮南求娶沅宁的事,他也听到过些风声,若不是王爷从中拦下,此时沅宁怕是已经嫁进叶家大门了。 难怪她不贪图王府的荣华富贵,也无心纠缠主子,原来暗地里已与叶淮南定了情。 他心中暗自为沅宁捏了把汗。 她胆子这样大,竟敢背着主子私会,看主子现在的脸色,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沐瞳刚想收回目光,却见茶馆的伙计追了出来,到了沅宁跟前站住了。 “这位小姐,请等等!” 那伙计看向沅宁。 “有一支珊瑚粟玉的簪子落在屋中了,请问是您的么?劳烦您跟小的走一趟。” 沅宁本就记挂着这茶馆,顿时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答道:“正是我的。”她回头对着叶淮南道,“叶公子便乘马车回去吧,不必挂念我了。” 说罢,急匆匆跟着伙计回了茶馆。 叶淮南没觉得什么,倒是旁边的叶明慧道:“我怎么不记得沅小姐戴了什么珊瑚簪?” 女儿家对这些珠宝首饰总是更敏感些。 叶淮南摇了摇头,他不放心沅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且等等吧,取个东西的功夫,想必沅妹妹一会就出来了。” 楼上的时聿也看见了这一幕,见沅宁去而复返,他眯了眯眼道:“派人盯着。” “不。” 话音刚落,他又道。 “我亲自去。” 时聿面容微冷,无声阖上了窗扇,眸底深若幽潭。 他突然想起一事。 从前在邮驿之时,他也察觉到了时砚出现的踪迹,虽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断了线索,但当时恰好沅宁也在现场。 今日又是如此。 一次便罢,难道次次都是巧合? 他要亲自去一探究竟。 这头,沅宁在茶馆伙计的带领下,绕过长廊走到了最末处的一间雅间。 “小姐请进,我们老板就在里头等您,小的在外头守着。” 没有外人后,那伙计脸上的笑意消失,还上一副严肃的神色,身上还隐隐透着股杀气,与方才判若两人,一见就不是什么跑堂伙计。 像极了王府中精悍勇武的侍卫。 沅宁心中惊异,顾砚之身边何时有了这样的人?在里面等她的,真的是顾砚之么? 然而事到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顾砚之的线索,即便心有怀疑,她也不能就此停下。 沅宁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中并无他人。 屋中布置得极为雅致,桌上一壶热茶袅袅飘着白烟,不远处立着座半透明的花鸟屏风。 沅宁仔细望去,才瞧见后头隐隐站着个修长的人影。 看身形,很像她记忆中的顾砚之。 她心头一跳,抬脚向前走去:“阿砚哥哥,是你么?” 第135章 在京中过得好不到? 沅宁心绪激动,可屏风那头的人并没有动。 她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绕过了花鸟屏风,霎时只见一道人影迎来了近前,将她帷帽上的轻纱掀开了些。 轻纱半开,露出女子小巧的下巴和圆润的鼻尖。 沅宁也看清了面前男子的面容,当真是顾砚之! 二人分开虽才一年,但在沅宁心中却觉恍若隔世,看着顾砚之依旧清俊的面容,她一时怔住了。 想起二人多年的情分,想起顾砚之无数次的体贴和照拂,想起前世他因自己之故丧命于侯府之手,又想到二人如今的处境,悲喜交集,忍不住落下泪来。 心神激动之际,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眉头的牡丹烙,突然有些害怕被顾砚之瞧见,伸手拉下了帷帽,遮住了自己的额头。 顾砚之先开口道:“阿宁,真的是你!” 他们曾相处过数年,对彼此十分熟悉,即使没看清全貌,顾砚之也全然认出了她,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样,在京中过得好不到?当年为何要突然离开?” 这一连串的问题,亦是顾砚之心中的疑惑。 “我…我还好。”沅宁顿了顿,终是没将自己的实际情况说给顾砚之。 一是今日相逢突然,二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和顾砚之坦诚自己的事。 她与他从前毕竟有过婚约,如今她又在王府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其中的曲折是非,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我没事,倒是你,为何在城外遭遇了危险?”沅宁问,“阿砚哥哥,是不是侯府的人要害你性命?” “的确是遇到了些麻烦。”顾砚之微怔了下:“不过你说永安侯府的人,他们为何要害我?” 见他不明就里,沅宁一时也不好解释,只道:“…都是因为我,原因我日后再说给你听。” 顾砚之应了声,没再追问。 毕竟他在城外遇到伏击之事,关乎到他真正的身份,一时间没办法和沅宁说清。 现在时机不成熟,他也不准备和沅宁坦白一切。 如今既然她误会了,也正好省得他再找借口解释,便让她先误会着吧。 思量间,沅宁将荷包中准备好的银票拿了出来,一把塞到顾砚之手中。 “天色已晚,我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既然来了,你先在城中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沅宁声音急促道,“紫阙的表兄住在西巷,若想联络我可去寻他,切记不能去侯府找我,也别让侯府的人看见你。” 经她一提,顾砚之皱起眉道:“对了,我听恭…听一个朋友说你如今住在晋王府,可是真的?” 沅宁点了下头。 “怎么会这样?”顾砚之问。 沅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问到了此处,只得道:“…我长姐如今是晋王妃,我在府中和她作伴。” 她答得简单,但顾砚之心思灵巧,不会被轻易敷衍。 就算是沅宁和沅锦姐妹情深,也没有一住就是大半年的道理,更何况从前在宜州时,他很少听沅宁提到过这位长姐,可见二人情分并不深。 “搬出来。” 顾砚之道。 沅宁一愣:“什么?” 顾砚之重复了句,语气十分坚决:“我要你尽快搬出来。” 沅宁只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解释道:“阿砚哥哥,你不必担忧,长姐待我不错,还有晋王和盛老夫人,他们都待我极好,我…” 顾砚之却打断了她的话。 “阿宁,我今日一定要见你一面,就是为了同你说此事!” “你回头便找个由头离开晋王府,若是你不想回侯府,我可以在城中买个宅子将你接出来,或者暂时送你回宜州,等到日后…日后我在京中安顿好了,再将你和宋伯母都接回京中。” 沅宁拧着眉头。 听顾砚之的意思,他来京中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好似还有意在京城长住。 只是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他根本不知自己如今的情况,哪里是说走就走的了的? 沅宁只能摇了摇头:“不成,暂时我还不能离开王府。”为怕顾砚之担心,她捡了几乎好话说道,“阿砚哥哥,我住在王府挺好的,吃穿用度比从前好多了,晋王也待人亲善…”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时聿!”顾砚之脱口而出,话落,才发现自己言行有失,找补道,“我是说,我是说晋王殿下。” 沅宁微愣。 顾砚之从未来过京城,按理说应该并未见过时聿,更谈不上了解。 怎么听他的语气,好似与时聿很熟悉一般? “阿砚哥哥,你认识晋王?” 顾砚之否认道:“我怎么会认识他。”他冷笑了声,“不过如今大雍哪个不知道时聿的大名?都说他要继任太子,入住东宫,往后或许还会成为下一代君主,这么风光无限,前程似锦,谁能不知?” 沅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说话时候语气透着嘲讽和凉意,与沅宁心中那个温柔良善,如兄长一般的人仿佛不一样了。 不过眼下,她来不及细想顾砚之的变化是为何,只轻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三道敲门声。 两长一短,似乎带着什么含义。 顾砚之面色突然郑重起来,匆匆看了沅宁一眼:“我要走了!阿宁,记得尽快离开王府!” 他几个跨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半条腿跨了出去。 又忍不住回头对着沅宁道:“还有,小心时聿!” 沅宁瞪大了眼睛,来不及问什么,就见顾砚之的声音消失在了窗前。 她捂住嘴,惊讶地“啊”了一声,小跑到窗前朝外望去。 外面夜色漆黑,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顾砚之当真从这跳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她记得顾砚之是不会武功的,当年他就是从采药的山上不慎跌落,才被自己救下的。 如今从这么高的二层跳下去,怎么可能没事? 她紧紧盯着楼下的街巷,见无人嚷嚷着有人跳楼受伤,才放下心来。 只是一颗心刚落下,瞬间又被踹门声惊到。 沅宁诧异回头,只见时聿正负手站在门前,脸色冷峭。 第136章 王爷怎么会在此? “你怎么会在这?”时聿冷沉着脸问。 不必多说,沅宁便自己他认出了自己。 她这一身的装束与出门前一样,时聿认不出来才奇怪。 沅宁只是惊奇,怎么会在这看见时聿,他不是应该在家养伤么? 难道是他在跟踪自己? 这念头一起,沅宁自己先是一惊。 京城这么大,两人的相见若说是意外,她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除了时聿是尾随自己而来,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顾砚之和她说话? 沅宁不敢确定,只能模仿着沅锦的声音,强装着镇定道:“街上的人太多,我…我与侍卫们走散了,听说彩凤桥下十分热闹,便跟着人潮走过来了。” “王爷怎么会在此?” 时聿并未接她的话,而是眯眼看着她,问道:“我是说,你怎么会在这个房间,你刚刚在做什么?” 沅宁见轻易掩饰不过去,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我将簪子落在这茶楼里了,一个伙计引我过来拿,就来到这了。”她掩饰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声线,佯装自然道,“怎么了,王爷,是有什么不妥吗?” “伙计?”时聿冷声道,“你说的是这个人?” 他侧身,沐瞳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昏迷的人。 走到近前,沐瞳一脱手将人甩在了地上。 沅宁认出来了,他就是今日茶馆中给她永春茶,并且引她上楼来见顾砚之的那位伙计。 她上前两步,定睛一眼,只见那人唇色乌黑,有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两眼紧紧闭着,看起来已经了无生气了。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双腿一软。 “这,他这是怎么了?” 时聿道;“死了。” 沅宁轻声惊呼了声,脸色泛白,险些站不稳。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死了? 她咬着唇看向时聿,只见他脸色冷清,乌黑的双眸亦泛着森冷的凉意。 难道,是时聿将人杀掉的? 方才人还守在门前,时聿刚一来,人就死了。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出旁的解释。 “是,是你…” 沅宁胆子本就不大,再加上今日做了亏心事,心中本就紧张得很,如今又有一具尸体躺在自己面前,她吓得面色煞白。 见时聿只冷冷盯着她,并未否认,她顿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眼睛吓得通红。 “我在问你。”时聿重复了遍,声线冷如击玉,“你为什么会在这房间中?” “我,我…” 沅宁咬着唇,既心虚又害怕,那伙计僵硬的尸体横在她脚下,她声音忍不住带了哭腔。 正当紧张到几点,快要坚持不住之时,门外忽传来一道喊声。 “晋王殿下!” 叶淮南从门口冲了进来。 “殿下,是我将阿宁妹妹引到这间茶楼的,是我要请她喝茶的,也是我留她到这么晚的。”叶淮南护在了沅宁身前,深吸了口气道,“虽然今日同行的还有家妹,并不只有我和阿宁妹妹两人,但我也知道这样做于理不合,您要责怪便怪我,莫要怪阿宁妹妹!” 他说着,还回头看了沅宁一眼,给了她一个“一切有我”的表情。 方才沅宁上楼后,叶淮南便一直守在楼下,还打量着等她出来送她回府,只是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出来。 他耐不住性子,上楼来寻,不想却在门口听见了时聿在逼问沅宁,怜香惜玉之心迫使他顿忍不住冲了进来。 沅宁愣在原地,半点表情都作不出来。 她并不知道叶淮南没走,而且还在时聿面前把她唤作“阿宁妹妹”。 她根本想不到会在今夜遇见时聿,因此才在叶淮南面前认下了自己的身份。 此时她当真是有口难言。 她不敢连说话,甚至连声音都不敢暴露。 “是么?”时聿冷冷出声,“那她又为何自己上了楼呢?” 叶淮南理所应当道:“是阿宁妹妹的簪子落在这了。”他四下看了一圈,竟真在桌上发现了个猫眼簪子,一把抓了起来递到沅宁身前,“你瞧,是不是这个?” 沅宁没想到那伙计做事这么细心,竟真在此处准备了个簪子,她根本来不及细看那簪子,也不敢开口接叶淮南的话,只得点了下头,闷声“嗯”了下,将簪子接了过来。 叶淮南道:“殿下,我知道夜半不归不合规矩,但阿宁妹妹还小,今日又是乞巧节,城中很少这么热闹,她就是一时贪玩,不然也不会去桥头看什么射箭了,显然是平日在王府里闷坏了,你就不要责怪她了。” 时聿眉梢一挑,侧目看了沐瞳一眼。 沐瞳立即附耳道:“方才属下跟附近的暗装确认过了,沅二小姐确实是在彩凤桥头的射箭比试那里偶遇叶公子的,还不小心被茶水湿了衣裳,这才顺着叶公子的提议,来到这座茶楼的。” 沐瞳说完,忍不住替沅宁解释了句。 “看来沅二小姐会出现在这里,是个巧合。” 若她没有遇到叶淮南,也不会刚巧进了这座茶楼。 “而且这茶馆是售卖宜州当地的枫露茶的,沅二小姐会同意来此,或许也是思乡之想,也属正常。” 时聿颔首。 表面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出府前他安排给沅宁的那些侍卫可不是废物,都是王府中一等一的高手。 他还特意嘱咐了,让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沅宁,他不信侍卫们会因百姓拥挤被挤散,沅宁找的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这其中一定有别的事发生。 只是眼下当着叶淮南的面,他不想多说。 “既有叶公子替你说情,那今日之事便罢了,日后记得,不可如此贪玩了。”时聿淡淡道。 沅宁不知如何反应,只得乖顺地点了下头。 “天色已晚,快些回府吧。” 见叶淮南还要跟上来,一双眼睛像是黏在沅宁身上一般,时聿淡声道:“王府的马车就等在楼下,叶公子一个外人,就不劳您相送了。” 毕竟今夜之事,他要亲口问一问沅宁。 第137章 好,软的行不通,如今竟还学会同他顶嘴了 时聿言尽于此,叶淮南再不舍也只能停下脚步,目送着沅宁跟着时聿进了王府的马车。 夜色渐深,路上行人接连散去,回王府这一路倒是顺畅。 沅宁有心解释几句,时聿却冷着张脸一言不发,她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心中又乱得很,只得垂着头坐在一侧,思量着今晚发生的事。 方才沐瞳将那伙计的尸体搬出来时,她又忍着害怕看了眼,真真已经断了气。 时聿性情虽冷清,却不是个轻易就要取人性命之人,且那伙计看起来更不像什么凶徒。 他为何要取了人的性命? 事到如今,她能看出那人今晚都在帮顾砚之做事,这个发现不免让她更加困惑。 一是时聿对那伙计下手,是冲着他本人,还是顾砚之。 二是顾砚之初来乍到,是怎么找到这位茶馆伙计替他卖命的?且看今日的情景,这座茶馆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顾砚之只是个商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势力? 今日与顾砚之的见面虽匆忙,但唯有一件事,他郑重地重复了两遍,那便是:当心时聿。 沅宁忍不住抬头瞥了对面的人一眼。 她想不通,时聿有什么可当心的? 听顾砚之的语气,好似还对时聿颇为了解,可这二人明明天南海北,相距甚远,此前应该从未见过才是。 沅宁百思不解,眉心一直紧紧蹙着。 前世,她自被侯府接近京城后就再未见过顾砚之,后来被吕氏和沅锦囚禁在侯府后院,对京城中发生了什么茫然不知,更不知顾砚之有没有进城寻过她。 沅锦嫉妒心一向极重,自她与时聿同房的第一日就记恨上了她,起初她懵懂不知,后来察觉到沅锦母女的恶毒心思,她自知求救无门,只想一心求死,但沅锦哪里肯这么简单的放过她?将她幽禁在侯府,用那些细碎的手段磋磨她。 后来有一段时间,沅锦又不来了,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侯府的看守也变得松懈起来。 正是这时候,紫阙混进侯府同她见了一面,只说为了消灭她存在的痕迹,连她在宜州的亲故都遭了吕氏的毒手。 顾砚之与她走得近,沅宁想他一定不会幸免于难。 前世,她与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可今日再见,却觉得他与记忆中的阿砚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不仅说的话令她困惑,连眉宇间也带着股陌生的锐气,竟还能从二楼跃下而毫发无伤。 顾砚之分明说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又是何时练的武功? 沅宁拧着眉想,难道是自己离开这一年间发生的事么。 这一路上她都坐立不安,回了栖霞院后,心中的忐忑越发强烈。 沅宁到里间摘了帷帽,换了身衣裳,简单清洗了一番,用清水洗去了额上厚厚的脂粉,牡丹烙依旧金灿,光鲜如新,她对着铜镜细看了番,双眸的颜色亦没什么破绽。 再出来时,见时聿正坐在卧房的小榻上,沐瞳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尚远,她听不清二人所言,猜想大约是公事,便站在原地等了会。 待沐瞳出门后,她才走上前来,亲手斟了杯茶放在了时聿身前。 “王爷莫要气恼了。” 沅宁方才已经想好了,今日之事时聿定会追问,由她主动开口认错,总比被人逼问的好。 “妾身知道不该因一时贪玩,甩开王府的侍卫,让您担心了。” “我只是听街上的行人谈起,说今日的彩凤桥十分热闹,才想去瞧瞧新鲜的。” 见时聿不搭话,她又解释道。 “至于遇见叶淮南,当真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会把我认成二妹妹,当时的情况不好解释,只怕被外人看到妾身与叶公子同行,会引人议论王府门风不清,只能借着二妹妹的名头将错就错了。” “妾身这也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 时聿眼皮微掀。 “说来说去,竟都是为了我?”他又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随他到了茶楼?” “叶公子将我当成二妹妹,要引我去品宜州的茶点,我…我曾经也听二妹妹提过几句,一时好奇便去了。” “妾身知道此举不妥,绝不会有下次了,王爷便宽恕这一回,可好?” 沅宁福了个礼,将好话都说尽,时聿却仍旧不为所动。 她咬了咬唇,就着行礼的姿势半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他双膝上,一头乌发如云瀑就这么铺在他腿间,更衬得那张香温玉润的脸楚楚可怜。 汪汪水眼睨着,柔弱又无辜,看得人心神一颤。 沅宁知道自己生得漂亮,更知道如何令一个男人心软,伸出手臂上前,柔柔环上了时聿的腰。 但显然,时聿不是一般的男人。 自己已经做到了这步,时聿依旧沉着脸。 他若相信她这副破绽百出的说辞,便白在外历练多年了。 “坦白从宽的道理,你可明白?” 他推开沅宁的手,声音清冷,深幽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如今我尚且允你辩白,你若依然选择说谎,日后我查出什么东西,事情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沅宁心中一抖,毕竟做了亏心事,又听时聿说要细查,不免心虚得很。 她已经低声下气地道了歉,甚至使了出失败的美人计,却都丝毫没有用处,她心中羞赧,又有些懊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句。 “王爷便不会说谎么?” “你说什么?” 若换做从前,沅宁是万万不敢反驳这个姐夫的,但今日或许是源于紧张,或许是连日的相处,让她在不知不觉间与时聿熟稔了许多,沅宁的话尚未经过大脑,便脱口而出:“您今日明明说留在府中养伤,还不是偷偷跑去茶馆喝茶了?” 她闷声道。 “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时聿怒极反笑。 好,软的行不通,如今竟还学会同他顶嘴了。 今日之事离奇。 若说沅宁是因一时兴起去了彩凤桥头,这与他所得的时砚会出现在那里的情报是个巧合,虽然有些凑巧,但尚且能说得通。 毕竟乞巧节当日的彩凤桥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百姓们以此为乐,今夜谁出现在那里,都不奇怪。 让他起疑的是沅宁刻意避开了王府的侍卫。 若是她心中无鬼,要去彩凤桥去就是了,何必要单独行动?除非她要完成什么不可见人之事。 王府的侍卫训练有素,若非沅宁故意为之,断不会跟丢她。 “我再问一遍,你为何要甩开跟着你的侍卫和丫鬟?” 沅宁紧张地垂着头,脑袋飞速地转着,想要寻出个什么借口。 正当此时,沐瞳去而复返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最前头的沅宁认识,是今日负责保护她的侍卫头领,还有栖霞院的丫鬟夏菊,另外还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人,倒十分眼生。 夏菊一见到沅宁,当即便跪了下来,激动得险些掉泪:“王妃!是奴婢伺候不周!还好您平安无事,否则奴婢便是该死了!” 瞧她这模样,显然是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吓得不轻。 沅宁有些愧疚,上前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 那侍卫头领也跪下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力,让王妃受惊,不慎失散,差点陷入危险,还请王爷责罚!” 话落,他又将身旁的两个家丁一手一个,拎到了时聿的面前。 “不过,意图对王妃不利的人属下已经捉到了,就是他们!” 那两个家丁被侍卫头领吓得不轻,连连跪下给时聿磕头:“王爷,奴才冤枉啊!” “还敢狡辩!”侍卫头领怒喝了一句,“王妃消失后,属下就在甜水铺附近发现了这二人,他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口中还互相埋怨着什么‘将人跟丢了’,一看就是图谋不轨,还敢穿着王府家丁的衣服,冒充咱们自己人!” 说着,他看向沅宁。 “王妃就是发现了他们两个意图不轨,才悄悄离开甜水铺子的吧?” 第138章 这丫鬟也是被她三言两句骗走的 沅宁被眼前的变化惊得微微发愣。 她并不认识这两个家丁,但那侍卫头领振振有词,倒让她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侍卫是时聿的心腹,不会捏造谎言帮她开脱,难道今日还真有另一伙人在跟踪自己? “王爷,奴才真的是王府下人,不是…” 那家丁想要喊冤,话音刚出就被沐瞳反手扣住,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你点头或摇头便是。” 沐瞳道。 “今夜你们是不是在私下尾随王妃?” 家丁犹豫了下,还想抵抗,沐瞳稍一使力,他便疼得叫出声,连忙点了点头。 “是不是受人指使?” 那家丁又是一阵点头。 侍卫头领忙道:“王爷您看,我就说他们有问题。”又后怕地拱了拱手,“看来今夜若非王妃机警,恐怕早就被这两个人给害了!” 一旁的夏菊听得着急,忍不住开口道:“不可能的!他们怎么会害王妃呢?他们明明是…” “将人带下去。”时聿皱眉,冷声打断了她的话,吩咐了声,“将他们单独关押,仔细审问。” 沐瞳立即应声,将二人五花大绑捆了出去。 众人退去后,时聿神色复杂地看了沅宁一眼。 沅宁不认得这两个下人,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大半年来他出入栖霞院多次,对王府的下人也比沅宁熟悉得多,这两个家丁他曾在栖霞院中见过,当时还留下了些许印象。 只因王府中普通的家丁都是从人牙手中买来的,大部分不会习武,而这二人下盘结实,走路带风,一看便知身上有习武的底子。 当时沅锦一手掌控着栖霞院,时聿猜想这二人或许是侯府侍卫,出嫁时跟着她来了王府,化作家丁模样,其实是为了保护沅锦。 沅锦这么做虽然于理不合,但也不过是想在身边留几个心腹,他能体谅,便只当做没有看到。 如今时聿既认出了二人,那么是谁要在背后尾随沅宁,答案已然分明。 这事定是隔壁院的沅锦做的。 时聿眼底沉了沉。 沅锦一直意欲赶走沅宁,若想得再极端些,暗下毒手也说不定。 若沅宁发现了沅锦派人偷偷跟踪她,心中难免害怕,以至于连府中侍卫都不敢相信,才会自己一人偷偷离开。 时聿心中有此猜想,又看沅宁心神难安的样子,仿佛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看向下头跪着的小丫鬟。 “你一直在栖霞院伺候?” 夏菊低头道:“奴婢在此服侍王妃已有两年半。” “今夜你本该侍奉在王妃身旁,又为何与她分离?” 夏菊有些害怕,瑟缩地看了沅宁一眼,她隐隐感觉到今日之事不简单,看沅宁的样子也很紧张,但她扛不住时聿的眼神,只能说了实话。 “是…是王妃说想要街角摊子上的玉簪,让奴婢去买来。” 时聿问:“那你买到了么?” “没有。”夏菊白着脸道,“奴婢找了许久,根本…根本就没有王妃说的那摊贩。” 时聿沉吟片刻。 果然,沅宁不信任栖霞院中的人,那两个家丁是如此,这丫鬟也是被她三言两句骗走的。 “方才那两个家丁你可认得?” “认得。” 夏菊停顿了下,低声道。 她脑中一团浆糊。 方才侍卫头领说,那两个家丁尾随王妃意图暗害,她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她看了沅宁一眼,老实交代道。 “他们是王妃从侯府带来的,虽然是家丁,但房嬷嬷从不让他们干粗活,都是在后屋歇着,因此熟悉他们的人不多,侍卫不认识他们也正常,奴婢从前给他们送过饭,所以知道。” “王爷恕罪,他们是王妃的心腹,又怎么会暗害王妃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时聿听她把话讲完,夏菊的话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下去吧。” 他道。 “今日发生的事,不可对旁人提起。” 夏菊连忙应下,忐忑地退了出去。 此时,隔壁的风荷院,沅锦也正派人探听着动静。 听说时聿与沅宁一道回府后,她忍不住发了脾气:“我就知道,那小贱人在说谎,还说什么自己独行,她明明就是与王爷在外私会了!” 恼怒之余,又房嬷嬷道。 “咱们派去的人呢?当真是废物!王爷都回府了,也不见他们传个音讯回来!” 第139章 我亲自去同她说 房嬷嬷派人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才急匆匆跑回来。 一进门就神色惊慌道:“不得了了,王妃,咱们派去那两个侍卫不知怎么,被当成暗探抓起来了!老奴看着沐瞳正五花大绑了那二人,说他们对王府图谋不轨,已经拉去前院严刑拷打了!” “什么?” 沅锦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二人的确是侯府的侍卫,平日里扮作家丁听她使唤,今日派他们去也不过是想探探沅宁的行踪,她想着即便被王府侍卫发现,也不过是赶回府中,怎么被当做暗探? 她不敢置信道:“这太荒谬了!他们是王府的家丁,身契文书都在册,栖霞院的奴才也都认得的!” “老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王爷刚刚屏退了众人,咱们院中的奴才也没人站出来证实他们的身份。”房嬷嬷低声道。 “这不成!” 沅锦急切地撩开被子。 “得快点去将他们领回来了,否则他们一受刑,岂不是要将咱们都供出来?” “王妃,此时可万万去不得啊!”房嬷嬷忙拦住了她,在她耳边提醒道,“别忘了,您现在是‘沅二小姐’,怎么能轻易出门?又有何理由插手王府之事呢!若被王爷看见,如何解释?” “可,可若他们说漏了什么,又如何是好!”沅锦深吸了口气,突然紧紧抓住了房嬷嬷的手,“我知道了,让沅宁去!让她以我的名义,去将他们捞出来!” 房嬷嬷叹了口气,咬牙道:“方才栖霞院主屋大门紧闭,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可二小姐从始至终都在,若她要保那二人,他们就不会被绑下去了!” 沅锦愣了半晌。 “你是说,是沅宁搞的鬼?” “八成是。”房嬷嬷分析道,“否则事情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听说回府时王爷的脸色可难看的很呢!” “这个小贱人!竟敢仗着时聿,连消带打除了我的人!”沅锦破口道。 “王妃莫恼,且再忍耐些日子。”房嬷嬷劝道,“等你们换回身份,再出今日这口气不迟,眼下咱们需得稳住。” “那两个侍卫折就折了,他们的卖身契还在侯府手里,量他们知晓事情轻重,不敢多嘴。” 听她这么说,沅锦的脸色才好看些,却始终放不下心。 直到过了两日后,前院始终没传来什么消息,沅锦才真正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时聿并没有审问出什么。 她只需要养好身体,等时间一到,与隔壁的沅宁换回身份即可。 此时的沅锦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她费心派去监视沅宁的两个人,反倒帮沅宁洗去了嫌疑。 此时,王府书房内。 沐瞳正拿着几张证词和时聿禀告。 “主子,他们都招了,那晚是王妃命他们去跟踪二小姐的,他们说只是窥探二小姐的行踪,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属下觉得他们不像是撒谎。” 时聿手中羊毫未停,在宣纸上留下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关押起来。” 沐瞳应声,又问:“您觉得二小姐真的是被他们吓到,才落跑的吗?” 时聿并未出声。 或许那二人真的无意伤害沅宁,但此事落在沅宁眼里却未必如此。 她害怕沅锦,自然会忌惮沅锦手下的人,一时被吓到也有可能。 那些王府侍卫虽是他的心腹,但沅宁对他们却很陌生,不信任也属正常,更别提夏菊那丫鬟也是栖霞院的人。 当晚在她身旁的人虽多,却没人能让她真正相信,她选择自己出走,倒解释得通。 而这缘故偏偏不能同他讲,否则便会暴露沅锦二人互换的事,所以那日沅宁才决口未提,一副心神忐忑的样子。 “或许吧。”时聿淡声道。 此时只关乎内宅,眼下却有另一件事更让他关心。 “乞巧节之后,再无人看到时砚的踪迹?” “是。”沐瞳道,“要不要属下加派人手,在京郊寻查?” 时聿摇头:“过了这么久,想必他已经混入京城了,你带人去查问京中有无人新置宅院家产,看看有无身份可疑之人。” 沐瞳应下,又道:“京城颇大,查问此事需要人手,属下准备将京郊的府兵撤回来一批,那替沅二小姐寻人的事,恐怕一时顾及不上了。” 时聿停下笔。 近来事多,他险些将此事忘了。 已经过了这多日,他的人在京郊始终没找到那位顾砚之的踪迹,此人要么出了意外,凶多吉少,要么已经顺利进京,所以才会寻不到半点音讯。 时聿想了想道:“不必再找了,将那人的画像张贴在京中。” 沐瞳从袖中翻出一张人像,有些难为道:“...恐怕要请二小姐再画一张了。” 时聿抬眸一看。 沐瞳手中的纸张已经沾了泥点,皱皱巴巴,画中人脸也混花了大半。 只是那略带熟悉的眉眼,依旧让时聿一愣。 这张脸竟然与时砚有几分相似,只是纸张破损,已经看不清全貌。 “这是沅宁亲手画的?” “正是。”沐瞳答道。 时聿沉吟片刻道:“坏了也无妨,让她再画一次便是。”他道,“我亲自去同她说。” 第140章 除了乞巧节那日 此时的沅宁正坐在栖霞院的石桌前,盯着面前渐渐枯萎的花圃发呆。 秋风一过,花圃中的芍药凋零了大半,只剩几朵残叶随风轻摆着。 “王妃怎么坐在这?小心着凉。” 丫鬟夏菊走了过来,将兔毛披风覆在了她肩上。 见沅宁眼神看着前头,一时没应声,她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去:“王妃可是责怪奴婢那日说错了话?当时王爷他一直盯着奴婢,奴婢心里害怕,就…” 夏菊将沅宁诓骗自己的事说了出来,对此她一直心中自责,怕沅宁会怪罪她。 沅宁这才回过神。 她方才想着乞巧节那天的事,有些恍神,闻言便道:“别多想,我没有怪你。” 时聿的压迫力岂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连她都未必能顶得住。 “你只是说了实话,并没有犯什么错,我的确和你说了谎。” 夏菊连忙摇头:“奴婢知道,王妃不是故意要诓骗奴婢的,王爷说得也不对,那两个家丁是栖霞院的下人,您怎么会害怕他们呢?”她小声,一脸认真的道,“您只是太闷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而已,奴婢也时常想这样,下回您再想偷偷出门可以告诉奴婢,奴婢替您望风。” 沅宁被她这一番话逗笑了,将一块桂花糕塞到她嘴里,笑道:“好。” “禀王妃。”院外忽有人报,“风荷院有丫鬟求见,说是来给您送缎子。” 沅宁皱眉,她并没有同沅锦说要什么缎子。 她起身远望了眼,见站在院门口的人竟是紫阙。 紫阙不会无事来寻她,眼下突然前来,一定是有重要的消息,沅宁心弦微动,表面上若无其事道:“知道了,让人进来吧。” 紫阙捧着绸缎进了门,沅宁将下人都遣散了,才拉过她的手问道:“紫阙,你过得怎么样?房嬷嬷可给你委屈受?” “小姐放心,奴婢在风荷院一切都好。” 主仆俩多日未见,自是热切,然而紫阙心中却记挂着正经事。 “奴婢今日前来,是有事要和小姐说。” 她警惕地看了下附近,压低了声音道。 “昨夜家中表兄使人给奴婢捎信,说是顾公子寻到了家中,让奴婢转告小姐,他已经在京中置办了处宅院,就在东巷上,让小姐尽快离了王府,若是不愿继续住在侯府,就搬到宅子中去,顾公子说他会为您打理好一切的。” “对了,他还说三日后约小姐见面。” 紫阙笑着,真心为沅宁高兴。 “小姐,如今顾公子进了京,您有了依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过些日子姨娘也到了,当真是一家团聚,就像在宜州时一样!” 沅宁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去和他见面。” 乞巧节的事,时聿还没完全放下疑心,她近日最好是不要出府。 而且若贸然相见,被侯府的人看见了,定然会再次对顾砚之不利的。 想到此处,她又嘱咐了一句:“紫阙,你让你表哥告诉阿砚哥哥,让他保全自身,置办宅院的事更是要小心,最好不要用自己的名字。” “这是为何?”紫阙问。 沅宁抿了抿唇。 侯府的人没能在京郊截住顾砚之,难保不会寻到城中,凡事还得小心些。 “阿砚哥哥不知我如今的处境,哪里是随随便便能离开的。” 即便有一日离开王府,吕氏和沅锦也不会放她自由,她不能牵连顾砚之。 “小姐,您还是同顾公子见一面吧。”紫阙有些心急,“顾公子他真的…” “什么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见时聿突然出现在门口,正掀帘走进来,沅宁吓得心头一抖。 “没什么。”沅宁掩饰着紧张,开口道,“是…是缎子,妾身正预备要试试这绸缎花色呢。” “怪不得将下人都遣散了。” 时聿淡声,瞥了紫阙一眼。 这丫鬟是一直伺候沅宁的,他有印象,主仆二人感情似乎很好。 二人方才凑头低语,显然是多日不得相见,在说什么悄悄话,时聿只装作没看出来。 在紫阙起身要退下去之时,他突然道:“等等。” 沅宁心神一紧:“怎么了,王爷?” “无事。”时聿道,“只是瞧着这丫鬟还算伶俐,不如就留她在栖霞院伺候你。” 沅宁诧异,险些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见时聿神色一如往常,才稍稍放下心,答道:“她是二妹妹身边的人,若是离了风荷院,二妹妹那便少人照料了。” 若是沅锦知道紫阙回了她身边,一定会以为她跟时聿吹了枕头风,以她的心性,说不定会将气撒在紫阙身上。 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你不是将贴身的房嬷嬷都派去风荷院了么,她还会缺人照料么?”时聿问。 沅宁笑着道:“紫阙跟了二妹妹多年,自然更贴心。” 时聿没再说什么。 乞巧节那日的事,他察觉到沅宁在栖霞院中没有信任之人,才提出留下紫阙,但沅宁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他不会强行为她安排什么。 “也罢。”时聿抿了口茶,斜瞥了沅宁一眼,淡声对着紫阙道,“那你便回去吧,顺便给你家小姐带个话。” “她托我找的人还没有消息,有可能是已经进了京中,从前那幅人像已破损,让她再画一张来,方便我在城中寻人。” 沅宁眼皮一跳。 顾砚之已经脱离了危险,自然不必再劳烦王府的府兵寻找他的踪迹。 可这话她要如何同时聿说? 更为要紧的是,她私下拜托时聿寻人的事,沅锦并不知情。 今日紫阙是不会将话传到的,可若时聿仍想要这画像,三两日得不到回信,定然会再次提起,届时他若亲去了风荷院,当着沅锦的面提起此事,该如何是好? 沅宁拧紧了袖子。 绝不能让沅锦得知此事。 “王爷。”她开口道,“是二妹妹托您寻的那个药商么?” 时聿将话说尽后,将她不安的神色尽收眼中,只喝着茶等她看口,闻言便道:“不错,你也知道此事?” “妾身听二妹妹偶然提起过,似乎是她在宜州时的同乡,近日来了京城。”沅宁弯了弯唇,语气轻松道。 “这么巧。” 时聿也跟着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 “夫人不会这么巧,也见过那人的画像吧?我看也不用让这丫鬟跑一趟了,不如就由你代笔,再画一幅来吧。” “见过是见过。”沅宁尴尬一笑,“不过不必再画了,听说那人已经寻到的。” 这下轮到时聿惊讶了。 “寻到了?” “正是。”沅宁轻声道,“我也是听二妹妹说起才知道的,她那位同乡已经平安无事了,进了京城了,所以这事就不劳烦王爷再费心了,改日等她病好些,我让她亲自去和您道谢。” 时聿挑了挑眉。 顾砚之寻到了,这倒当真在他的意料之外。 且听沅宁的语气,对此事还十分确认,好似二人已经私下见过面。 可近日沅宁很少有出府与人见面的机会。 除了… 他眉头一跳。 除了乞巧节那日。 第141章 刮目相看 时聿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不着痕迹的审视,沅宁只感觉一阵心虚。 脑中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错漏之处,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抬头看了他了一眼:“怎么了,王爷?” “无事。”时聿摇头。 他将带来的画像扔到一侧,道,“既然人已经找到,就不必劳烦二妹妹再画一张了。” 时聿语气平静,心中却默默坐着打算。 若是沅宁乞巧节那日是去与她的未婚夫君见面,那么便能解释一向很少提要求的她,为何坚持要在那日出门。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任何凭据。 而且当日彩凤桥下的茶馆楼下有他的眼线,他记得沅宁所处的房间在二楼,一个手无缚鸡的商人怎么可能平白消失在房间中? 除非他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但听沅宁之前的描述,那位顾砚之是不会武功的。 时聿垂了垂眸,眼中阴晴不定。 事情已经过了三五日,即便他心有怀疑,也没法再验证。 不过他们二人若有私会的打算,不会只见这么一次,一定还会再见面。 端看沅宁这几日的行踪便可。 他打量了沅宁一眼,捧起一卷书,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两日你有什么事忙?” “没有旁的事。” 沅宁一边答话,一边拿起小榻上的衣料,乖顺道。 “入了秋很快就会落雪,妾身准备为王爷缝一顶毡帽,京中冬日漫长,王爷出门时戴着就不会冷了。” 时聿淡淡“嗯”了声,面上不咸不淡,心中却熨帖了些。 不过这样还不够,他又进一步试探道。 “这时节京郊的枫叶都红了,近日城中有许多人登山赏景,你若想出去散心,只消同门房说一声就是,他们会备好车马。” 沅宁心中一动。 论私心,她是很找机会出门见一见顾砚之的。 但终究是谨慎为上,她摇了摇头道:“妾身近日身子乏,就不出门了,还是早些将毡帽赶制出来吧。” 时聿见她当真无心出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晚饭后,屋里早早就歇了灯。 时聿一连几日都歇在栖霞院,经过调养,他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夜里行事也越发不顾及起来。 抱着沅宁从浴间到床上,不知餍足地索求,直把她折腾到泪眼盈盈,红着脸求饶。 月上枝梢,时聿去了里间冲洗,沅宁伏在床边,浑身薄汗。 锦被中伸出一截玉臂,如霜的月光覆在皮肤上,衬得肤白如凝脂。 她微喘着气,间歇的片刻,脑中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前世,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于顾砚之再见的时刻,她以为她一定会情难自控,抱着他好好哭一场。 可前几日那次见面,她却比自己想象中的稳重许多。 她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似乎是亲切和感慨更多。 想起二人从前无忧无虑相伴的日子,心里又添了些惆怅,关于自己的近况,更是不敢和顾砚之提起,只能是瞒一日算一日。 而且再见顾砚之,总觉得他陌生了许多。 虽然他仍旧语带温柔,事事替她着想,但沅宁总觉得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猜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曾经温柔如兄长的人也有了她不知道的秘密。 那句“小心时聿”的言外之意,她想不通。 但顾砚之说那句话的语气,却一直在她心头盘桓不去,那种冰冷的厌恶感太过明显,每每回想起来,她都觉得有些渗人。 难道二人真的认识? “想什么呢?”时聿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她正走着神,蓦然被吓了一跳。 下一瞬,时聿搂着她的腰往上一带,她整个人便坐到了他的双腿上。 “拭发。”时聿道。 今夜月色明亮,透过窗纱洒进屋内,虽未燃灯,依旧能看清面容。 时聿墨发半湿,额前微微滴着水。 沅宁拿着棉帕为他擦拭着,目光忍不住落到他刀削斧刻般清俊的侧脸上,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或许是因为方才一直想着顾砚之,眼下这么一瞧,竟觉得二人五官愈发有相似之处。 她心中一跳,险些就要问出口来,又堪堪忍住了。 沅宁擦拭着湿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极其荒谬。 若说顾砚之见过时聿,且对他有印象,倒还有些可能。 可时聿这种人中龙凤,是断不可能见过顾砚之的,更不可能对一个药商有什么印象。 这个问题,她还是改日再问顾砚之好了。 如今时聿正怀疑她行踪有异,她不能傻到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这些。 然而心中终究有了疑惑,不知不觉间凑近了时聿,想看的更清楚些,忽然腰间一紧,时聿扣着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上来。 “…王爷。” 沅宁气息急促起来。 时聿滚烫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明日您还要入宫呢,今夜该,该早些休息。” 时聿不放过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明日是京中祖嗣祭奠的日子,贵爵皇子们都要入宫斋戒三日。” 言下之意,这三日他都在住宿在宫中,不能回府。 所以今夜,更不能白白度过。 沅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自己便平躺在了榻上,眼前缓缓覆上了暗影… 这一夜又到极晚。 翌日,沅宁起得有些晚。 丫鬟们伺候她洗漱,用过早饭之后,时聿已经由人打点好了行装,备好车马,准备离府入宫了。 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素色,看起来倒有几分清风明月之感。 但想起昨夜他在床上不知餍足的模样,沅宁也只能感叹一句“人不可貌相。” 时聿走之前,连盛老夫人都特意前来相送,还特意嘱咐了种种祭奠需要注意的东西,时聿一一恭顺地听了。 沅宁也跟着低头听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瞥着风荷院。 这么大的阵仗,沅锦一定也听到了。 可她如今扮演着卧病在床的自己,即便再想出来看时聿一眼,也只能隔着门窗暗自心急了。 盛老夫人嘱咐完后,亲自为时聿披上了披风。 临走前,时聿上前握了握沅宁的手,叮嘱道:“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不要随意出门。” 沅宁自是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乖顺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盛老夫人却觉得奇怪。 近日里时聿仿佛对沅锦热切了不少,连日歇在栖霞院不说,白日里看着二人的举止也比从前密切。 难道她这个外孙突然转了性子,决定好好对待自己的发妻了? 盛老夫人望着时聿的背影,第一次有些摸不透这位孙子的心思。 又回头看了看沅宁。 心中只觉得奇怪。 莫说时聿,近日连她看着沅锦也觉得顺眼了许多,或许是听说那日沅锦在祈年殿上维护了时聿的举动,盛老夫人心中安慰,也更加认可了这个孙媳。 从前她只觉得沅锦是名门嫡女出身,华贵有余,却少了些灵巧和聪慧。 那日听说沅宁在宫中的举动后,不免刮目相看。 第142章 老夫人来得不巧 或许时聿也是因此,才与自己的妻子交了心吧。 不论如何,家宅和顺是盛老夫人希望看到的事,时聿与沅锦夫妻情深,再好不过。 “看见聿儿和你今日这般,外祖母便放心了。” 盛老夫人拉着沅宁的手,笑得格外亲切。 “若是什么时候你能给王府添一位小公子,那外祖母就真的别无所求了。” 沅宁脸上微热。 不光是羞赧,还有愧疚。 盛老夫人见她这模样,只以为是害羞所致,笑了两声便不打趣她了。 “对了,听说阿宁又生了病,且病了有一段日子了?” 盛老夫人望了眼大门紧闭的风荷院,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的身体怎么这样弱?原本霍太医调理了时日后,说是已经见好了,连体虚的毛病都恢复了不少,怎么又病倒了呢?” 沅宁没想到她会突然想起这一出,只能找借口解释道:“许是最近赶上换季,天气乍凉,二妹妹一时不适应才会着了风寒的,您不必担心,她已经用过药,见好了不好,大概再过几日就能痊愈了。” “一个风寒,怎么会耽搁这么久?”盛老夫人不太信这幅说辞,摇头道,“是不是大夫给开的药方不灵,改日我让霍太医亲自来给她把脉,再开方子看看,她年纪轻轻,总拖着病体不好可怎么行?” 一听说盛老夫人有意要让霍太医来,沅宁忙道:“真的不必劳烦了,二妹妹这是小病,您这么劳师动众的,岂不是叫她心中不安么?再说病中换药也不好,一个风寒哪能用得到宫中的太医亲自把脉?一来二去的,耽误了时间,怕是好的更慢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 盛老夫人这回听进去了她的话,不再坚持请霍太医,自己倒拄着拐杖朝着风荷院走去。 “左右今日顺路,我亲自去瞧瞧她。” 沅宁忙追了上去,亲自搀扶住了她:“二妹妹得的是风寒,您这么过去,若是被她传染了可怎么好?还是回去吧。” “无妨。” 盛老夫人摆手。 “我成日参汤阿胶不断,身子怕是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还强健,不会轻易染上风寒的。” 沅宁哪能依她,小步跟上来劝道:“您若是因此出了事,岂不是更让阿宁心中不安?还是去栖霞院中喝茶吧。”她道,“孙媳那有王爷前些日刚刚送来的碧螺春,是最新下来的一批,正好请外祖母去尝尝鲜。” 盛老夫人驻足,拧眉望着她道。 “我不过是想去看看阿宁,你这么三推四阻的是做什么?难不成是她得了什么不好医治的病,你故意瞒着我呢?” 沅宁有些冷汗:“怎么会呢?您真是多想了,孙媳只是担心您的身子。” “这便好。”盛老夫人道,“不过你阻拦也是无用,阿宁这孩子与我投缘,近日我本就在担心她的病情,也是张嬷嬷和聿儿一直劝着才没来看她,今日都走到这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若是叫这孩子知道了,一定会寒心。我是必定要去这一趟的。” 沅宁见实在劝不住盛老夫人,便不再开口了。 盛老夫人心思敏慧,若她再执意要拦,反而会引起她更多怀疑,于是边冲着夏菊招了招手:“去和二小姐通报一声,就说盛老夫人要来探病,让她更衣准备。” 夏菊见着沅宁的神色不对,小步跑得飞快,匆匆赶到了风荷院。 房嬷嬷刚才就在院中瞧瞧打量着这边的动静,却不知盛老夫人要亲自前来,一听夏菊的话,大惊失色,白着脸跑进了房中。 夏菊心中诧异,不就是盛老夫人来探个病么,王妃也是,房嬷嬷也是,至于紧张成这副样子么? 此时,屋中的沅锦的面色就更差了。 “外祖母怎么会过来?这可怎么是好,我这副样子要怎么见人?”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出两步,又因双腿无力跌在了地上,大声喊着:“来人,更衣!” “王妃!莫要管这些细节了,已经来不及了!”房嬷嬷道,“栖霞院离咱们这才几步路,哪里有时间顾这些?您快回床上躺着吧!一会老夫人到了,您只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就好,其他一切由老奴来应对。” 沅锦点头:“对,对。” 她连忙又回到床上,房嬷嬷用被子将她盖了个严实,又将两层纱帘全都放了下来。 余光中瞥见沅锦的手还在微微抖着,因为过于紧张。 “王妃,莫怕。”房嬷嬷权威道,“您与二小姐本就长得极像,就算是老夫人亲眼看着,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您只要小心些,不开口说话便好。” 沅锦应了,内心却依然慌张得很。 只是还未等她平复了心情,盛老夫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盛老夫人进门后,房嬷嬷马上迎了上去:“老夫人来得不巧,我们二小姐刚刚用了药,已经歇下了,怕是没办法起来陪您说话了。” “无妨,我只是来瞧瞧她。” 盛老夫人环视了屋子四周,皱眉道。 “你们是怎么伺候人的?这屋里这么闷,尽是药味,怎么利于养病?还不快将窗扇打开,再将帘帐拉开,让你们小姐透透气。” 第143章 当真只是风寒用药么? 近日沅锦为调养身体,喝了许多汤药,屋中时常飘散着苦药的气味。 尤其是她要好生将养,吕氏特意嘱咐了切忌吹风,常日窗扇都是紧闭着的,房嬷嬷侍奉得小心,不敢疏忽。 但如今是盛老夫人发话,且不能露出破绽,只能吩咐丫鬟们推开了窗。 然而屋中过重的药味还是令盛老夫人眉头紧拧。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又见多识广,她敏感地察觉到风荷院的情况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药味这么重,当真只是风寒用药么?” 盛老夫人朝着里头望了眼,她心中关切沅宁,只以为是帐中的沅宁得了什么重病,旁人不敢将真相告知,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将那帘帐掀开一条缝。 “阿宁,你觉得怎么样?” 床上的沅锦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紧闭着双眼,不敢有半点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房嬷嬷提心吊胆地守在一旁:“老夫人,二小姐已经睡熟了,大夫说她再过两天就要痊愈了,您不必太过担心。” 盛老夫人不放心地看了眼。 只见床上的人面容泛白,一看便是带着病气,气色说不出的差。 即便在睡梦中,唇角还微微抖着,仿佛极其不适。 盛老夫人皱起眉,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她也说不清为何,床上躺着的人看着是沅宁没错,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唏嘘了声。 难怪书上说病气会影响人的面容气色,看来是真的。 “当真是病了,连容貌都折损了三分。” 盛老夫人叹了口气,又盯着沅锦的脸仔细看了眼,心有所感一般,她又回头朝着沅宁望去。 沅宁被她看得一阵心虚,生怕被盛老夫人认出来,连忙拉着她道:“外祖母,您看也看过了,不如就让二妹妹好好休息吧。” “孙媳陪您去外头坐,免得她将病气过给您。” 盛老夫人点头,瞥了眼沅宁额间的牡丹烙,暗道自己多想。 这印记是在宫中刻下的,做不得假,眼前这位是沅锦没错。 或许是这姐妹俩太过相像,方才有一瞬她竟觉得床上躺着的人神态,与她认识的沅锦如同一人。 时聿不在府的两年里,一直是沅锦陪着盛老夫人,晨昏定省,不曾疏忽,盛老夫人自然熟悉她的言行神态。 所以才会有方才的恍惚。 但仔细一想,这念头又太过匪夷所思。 她真正的孙媳,分明就站在眼前呢。 “也好。”盛老夫人开口道,又嘱咐了沅宁一句,“让阿宁好好休息吧,若是过两日她再不见好,一定要派人告诉我,到时我定将霍太医请来。” 沅宁自然连声应下,搀扶着盛老夫人去了外屋。 盛老夫人一走,床上的沅锦才敢睁开双眼,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像是出了院子,她半坐起身,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什么叫容貌折损了三分?”沅锦沉着脸,咬牙切齿。 盛老夫人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自己的容貌不如沅宁么? 可她分明没认出自己。 “老夫人的意思是您气色不好,您何必动怒呢?”房嬷嬷压低了声音安慰着,“您可是金尊玉贵之身,与二小姐那卑贱的庶女有什么可比的?等您将身子养好了,人前人后还有她什么事?” 沅锦这才觉得好受些。 只是突然袭来的腹痛,又让她面容扭曲起来。 “您怎么了,王妃?”房嬷嬷大惊。 “…冷。”沅锦抖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房嬷嬷这才想起来,沅锦的情况十分忌讳吹风受凉,眼下又是秋日,只不过说个话的功夫,屋内已经添了不少凉意,她忙手忙脚乱地将窗扇都阖上,再回来时,见沅锦已经抱着小腹痛苦地歪在了床上。 院外的盛老夫人还没有走远,房嬷嬷不敢大声呼救,只能往她身上压了两层被子。 “忍一忍,您且忍一忍…” 沅锦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从喉咙即将溢出的痛呼声。 院外,沅宁好说歹说地劝着,终于将盛老夫人送回了荣桂堂。 见盛老夫人一言一行皆是真心实意地关切自己,她心中十分愧疚,想起自己如今在做什么,更是觉得无颜面对王府之人。 回了栖霞院后,沅宁捧起小榻上的毡帽接着绣了起来,又吩咐夏菊去库房中寻了块极好的白貂绒出来,准备给盛老夫人绣一双护膝。 王府中人除了沅锦外,待她都极好。 只是如今她除了在这些小事上报答一二,也做不了更多了。 时聿在宫中要住上三日,她赶赶时间,应当能赶制完。 左右这几日她准备老老实实留在府上,不便出门,时聿出门时也是这样叮嘱的,她不能再私自行动,引起他的疑心。 沅宁心中虽这样打算,但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早晨去荣桂堂请安时,盛老夫人和她提起了一事。 “什么?去福瑞寺祈福?” 沅宁双眸微睁。 “正是。”盛老夫人叹了口气,“昨夜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近日来咱们王府发生的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先是聿儿受了伤,接着又是阿宁生病,昨日瞧她病怏怏的样子,实在让我心里难安,恐怕是咱们府上沾染了什么邪祟之气,去寺里祈福,也是为了报平安。” 沅宁点了点头。 盛老夫人信佛,能想到这处并不奇怪。 而且福瑞寺是京郊最大的寺庙,京城的贵人也时常去寺中烧香祈福,盛老夫人更是那里的常客,从前每隔两个月都会去一回。 “外祖母既想去拜佛,那孙媳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沅宁道。 盛老夫人却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是你。” “自今年夏日犯了心悸的毛病后,我这身上总觉得不舒坦,只怕是登不上山去了,此行就由你代我去吧。” 盛老夫人一摆手,下人将几本佛经交到了沅宁的手中。 “这是我闲时亲自抄录的,你替我在佛前烧了,再添些香油。” “记得,你要亲自敬香,祈求王府上下一切平安,才能显出我们的诚心。” 沅宁犹豫了一瞬。 如今这关节,她实在不愿出门,引起时聿的猜疑。 况且时聿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过她,让她这几日留在府中。 其实要推了此事,也不是没有理由。 只是看盛老夫人的面色当真不太好,若是自己不走这一趟,怕是她这两日都要难眠了。 老人家上了岁数,禁不起折腾。 沅宁拿着手中厚厚的几本佛经,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孙媳便替外祖母去一趟,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在佛前多上几柱香。” 盛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向来稳重,这事只有交给你去办我才能放心。” 她又嘱咐道。 “事不宜迟,告诉下人们准备好车马,明日一早你便出发吧。” 沅宁应声,在心中默算着日子,时聿在宫中斋戒,正常应当后日才会回来。 福瑞寺离京城虽远,快马加鞭一日应能赶回来,到时她再与他解释吧。 反正此次出行是盛老夫人的主意,荣桂堂中这么多双耳朵都听着的,时聿应当不会多想,更不会认为是她私自要外出。 只要不在外过夜,当日赶回来即可。 沅宁这么打算着,便吩咐下人去准备车马了。 第144章 她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 到了傍晚,荣桂堂那边有嬷嬷来了,还特意带了两个包袱给她。 沅宁听了禀告后回头,见门口虚虚来了个人影,亲自起身去迎:“是张嬷嬷来了,可是外祖母还有什么吩咐?” 来人微微一愣,尴尬地笑了声:“王妃,老奴姓许,给您请安了。” 沅宁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来人是许嬷嬷,也是在盛老夫人房中伺候的近侍之一,她从前见过的。 若是看清面容,不该认错。 沅宁将她虚扶了起来,笑着道:“原是许嬷嬷,是我做了一天的针线,有些眼花了。” 许嬷嬷自然不会计较什么,行了个礼道:“老奴是来替老夫人送东西的。” “这一个里头是老夫人为王妃准备的吃食,京郊路远,王妃在路上只当个零嘴。” 许嬷嬷笑着,又将另一个包袱递了上来。 “这一个是老夫人给何小姐准备的,还劳烦王妃亲自交到她手中。” 沅宁稍一愣,这才想起当日时聿将何婉秋逐出京城,说送她去寺中休养身心,便是她明日要去的福瑞寺。 多日已过,也不知何婉秋如今过得如何。 何家虽也是名门望族,但当日送何婉秋出城的人是时聿,还严令了不许他人探望,想来何家人至今也没能见到她的面。 沅宁将包袱收下,笑着道:“请外祖母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去探望表小姐,一定将东西带到。” 许嬷嬷这才放下心来,笑容也更真切了。 当初何婉秋被赶出京城,说到底就是插手了王府的内宅家事,还无礼冒犯了沅锦。 二人之间有这么一出嫌隙,就连盛老夫人也担心沅锦会心有介怀。 不想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许嬷嬷感慨道:“王妃果然宽怀大度,有您这么好的嫂子,是表小姐的福气呢!明日您见到她,若她还敢不恭敬不敬,您便替老夫人好好教训她两句,看她日后还敢胡来不成?” “外祖母挂念婉秋是人之常情,有她老人家在,哪有我这个嫂嫂插手教养的道理?”沅宁客气地笑了声,“况且表小姐心性是好的,只不过是有些任性而已,在寺中修行这么久,想来已经稳重许多了,请外祖母放心,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许嬷嬷十分欣慰,又客套了一番,心满意足地回去给盛老夫人复命了。 夏菊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王妃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会?” 屋中烛火明亮,王妃怎么会轻易认错人呢? “是有些累了。”沅宁不动声色道,“你去小厨房备些夜宵来。” 夏菊走后,沅宁回到内间的妆台上,抽出最里头的一层抽屉,拿出了个小瓷瓶。 这里面装的是她准备的幽目。 如今她需日日都用此药,耗费的多了些,今日她已经私下吩咐紫阙再去街上买些了。 现如今瓶中的用量,应当能撑到从福瑞寺回来。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皱眉按了按额角。 幽目谁能伪装瞳色,但终究是毒,并不是药。 从前拿来偶尔一用还好,这几日她白日也要装成沅锦,不得已日日都用幽目来遮掩瞳色,这等用量,足以引起不适了。 方才她便出现了视物不清的症状,连进门的许嬷嬷都认错了。 明日还不知症状会不会更严重。 好在明日的行程是盛老夫人安排的,身边奴仆众多,只是去寺中烧个香,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错。 但愿一切顺利。 翌日一早,沅宁早早便收拾好行装出了门,只为了在天黑前能赶回京城。 昨日还晴好的天,今日晨起却有些阴沉,乌云卷积在天边,瞧着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马车中的沅宁探出头来望了眼,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加快行程。”她吩咐道,“尽快到达福瑞寺。” 夏菊应声,掀开帘子去吩咐车夫。 晋王府的人马凭着令牌出城,自然一路畅通。 只是众人都未曾注意到,官路上浩浩荡荡的王府依仗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宝蓝色平顶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正微阖着双目养神。 “公子,咱们跟了这一路,真的能见到沅小姐么?” “我已经打听好了,今日是晋王妃代盛老夫人去烧香拜佛,阿宁很可能在前头的队伍中。” 那男子睁开双眼,眉眼俊秀,正是顾砚之。 “上回听阿宁提起,她这位嫡姐待她不错,还将她接到王府去作伴照料,想来二人的关系一定十分亲厚,说不定她会陪着晋王府出行。” 小厮问:“可若是没有呢?” “那便只能再碰运气了。”顾砚之道,“不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再见她一面,我不放心她留在晋王府,时聿那个人…太危险。” “既然阿宁不便出来寻我,只能我找机会去见她了。” 他兀自笑了下,吩咐道。 “一会到了福瑞寺,我亲自去找阿宁,她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