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外头的人集体顿了一下。
大约是没料到里头会有人主动开门。
徐老三站在最前面,五十多岁,老猎户特有的精干,一身厚棉袄被松枝刮出两道细口子,手里提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火舌小,但够用。
他眼睛精,先扫了雷建军一眼,又往屋里瞅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老刘家大儿子刘虎排在最前,是雷建国多少年的铁哥们儿,平时靠帮人跑腿混日子,说好听点叫勤快,说难听点就是跟屁虫。
再往后两个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打架扯皮是拿手活儿,脑子里装的东西加一块儿不顶半斤。
四个人,没有雷建国本人。
腿被老鼠咬了,估计还在村里嗷嗷叫着。
雷建军把门开得更大一点,让火光从里头打出来,手里的烧火棍搭在腿侧,没举,也没放,说防备不像防备,说放松也不像放松。
“徐叔。”他先开口,语气平,像大白天在村头打招呼。
徐老三被叫了一声,煤油灯往前抬了抬,把他的脸照清楚,点了点头:“是你,跑这儿来了。”
“分家了,得找个落脚地儿。”雷建军横在门口,没让路,“徐叔大晚上进山,不会专程找我来的吧?”
刘虎哪忍得住,一步跨出来,嗓门是那种嚷嚷惯了的调儿:“废什么话,建军!建国哥那条腿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跟我回去,当着雷叔雷婶面把话说清楚,赔个礼,这事儿揭过去,大家省得都难看!”
雷建军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刘虎莫名缩了半步,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后脖颈上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大晚上翻山给人传话。”雷建军不紧不慢,“刘虎,你这勤快劲儿,你爸知道吗?”
刘虎脸涨红了,正要发作,徐老三已经侧手按住了他,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声调放低:“建军,这屋是守山老刘头当年住的那个?”
“是。”
“废了几十年了,四处漏风,屋顶还破着。”老头顿了顿,话锋一转,“小满还发热吗?”
这句是实心问的,不是找话头。
雷建军在心里把徐老三这人快速过了一遍。前世,老头不往雷家那些烂事里掺和,但也从没落井下石过。靠山吃山,但有些事,他分得清。
“退了一点。”雷建军答,“劳徐叔惦记。”
徐老三嗯了一声,转过头,冲刘虎他们摆了摆手:“行了,人找到了,回去交差吧。”
刘虎正要嚷嚷——
屋里传来一声动静。
低沉,从喉腔里压出来,不是嚎叫,更像是一个半睡半醒的人在黑暗里发出的含糊声响,短,却清晰。
煤油灯的光穿过雷建军的肩膀,把角落里照出一截。
狼女撑着前臂,整个人弯成了一把弓,那双异色眼睛对着门口。
左眼金琥珀,右眼绿琥珀,清醒,直接,在打量来人。
她四肢伏地,用前臂和肘部撑在草垫上,虎视眈眈。
刘虎和身后两个混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嘴里就差喊出“那是什么”,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半个字没吐出来。
“我养的。”雷建军把木门合拢了一道缝,把里头挡住,语气平,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受伤了,正养腿,咬人,要进来的话随意,提前说清楚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迈步的。
徐老三没退,老猎户的眼睛在雷建军脸上停了两秒,声音压低,开口问了一句:
“建军,看她身上有点伤,明显是被捕兽夹夹的。”
这一句,雷建军真没预料到。
他盯着徐老三,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反问:“徐叔知道是谁放的?”
老头没接,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手一招,带着身后三个人,嘴里扔下一句:
“多留意点,这山里不太平。”
刘虎还在嘴里骂骂咧咧,声音越走越远,消进了风里,连个响动都没剩下。
雷建军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压。
捕兽夹,是谁设的。
黑瞎子山徐老三进出了几十年,那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位置那么偏,他不可能没见过。
他要是知道是谁放的,这会儿开口,就是清楚某些事,但没打算说透。
人精。
他关上木门,回身。
火还撑着,把角落里照出一截橘黄的光。
狼女已经重新趴下去,闭着眼,受伤的腿叠在上面,木板和布条固定好好的,万幸没有松动。
雷建军走过去,半蹲下来,把盖着的干草往上拢了拢。
一个细节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受伤的那条腿,脚踝处,雪泥已经干透,露出底下皮肤的颜色和形状。
脚掌上面满是伤口和淤青,一层长年赤脚走石地磨出来的厚茧,上面沾染了血污
雷建军蹲在原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该死,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
狼女的行为动作是模仿狼的日常方式,身体上肯定会有陈年累月的旧伤。
一定要抓紧找到处理伤口的药物才行。
狼女睁开了一只眼,金琥珀色的,侧着头定定看他,不凶,也不躲,就是直接盯着,像在用眼神衡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雷建军跟她对上视线,平静地开口:
“记住了,从今天起你是人。”
狼女盯了他两秒,把脸转向别处,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句话。
雷建军叹了口气。
算了,睡吧。
这事急不来,得一点点改变她的观念。
他站起来,往火里添了根柴,在灶边坐下来,把系统面板翻开。
那行字还在:
【升阶任务:与至少一种野生生灵建立稳定情感纽带。】
他盯着“野生生灵”这四个字,在心里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生灵,骨子里是个人,系统算不算?
面板没给答案,字一动不动。
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狼女默默翻了个身。
雷建军眼角往那边扫了一眼,没转头。
被狼养大的。
忘了自己是人,或者,从来就不知道。
这事儿比他想的麻烦了不止一倍。
他往草垫上一躺,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几处破洞,外头雪积着,把大半寒气拦在外面。
快天亮了。
有些事,得一件一件来。
捕兽夹的主人只有徐老三知道,得想法子把话从他嘴里掏出来。
龙涎草得明天进山取,再弄点换钱的皮料,妹妹的肺炎撑不了太久。
还有——
他侧过头,角落里那道侧影安安静静趴着,四下无声,和狼熟睡的姿势一摸一样。
她的手,五指松松收着,搭在下巴边上。
上一世就不知道她原本的名字,这一世一定要好好调查个清楚。
未来。
未来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