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没过脚踝,每迈一步都得把腿拔出来再踩进去。松枝上的雪被风一吹,成片地往脖子里灌。
生命信号一个一个传回来。
冬眠的黑熊,雪地里刨食的松鼠,岩缝里抱团取暖的野兔。
信号十分的密集,热闹。
突然他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反馈,雷建军的脚步陡然加快。
方向是一只在他头顶树梢上绕圈的山松鼠给的,对方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小巧的指尖指了个方向——东北方,崖壁下,歪松旁边。
这位置和前世记忆里分毫不差,看来狼女还停留在那里。
前世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整整三天才侥幸到达,这回是真的快多了。
不到两个时辰,雷建军就来到了目的地前。
歪斜的老松遮住了大半视线。
雷建军拨开积雪压弯的松枝,钻进去,蹲下身。
眼前,他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锈迹斑斑的捕兽咬住了一条雪白的小腿,皮肉翻卷,血结成了暗红的冰,甚至能看到微微泛白的腿骨。
狼女趴在雪里,后腿被死死钉住,动弹不得。两只眼睛微睁,琥珀色的瞳孔里空洞,神志涣散。
视野向上看去,一丝不挂的酮体上满是伤痕,棱角分明的腹肌充斥着野性的力量,白花花的胸口微微起伏。
还好还活着。
雷建军强忍住不去看那美妙的风景,他在夹口旁蹲稳,伤口很深,硬掰只会逼着碎骨往里绞。他在周围扫了一圈,捡了两根手腕粗的干树枝,一根插进铰链缝隙撬,一根顶住夹口边缘当支点,两手同时用力。
“咯吱咯吱——”
夹口慢慢松动,慢慢张开。
这套动作,他前世做过很多次。
不是为了救狼,是因为雷建国喜欢拿捕兽夹夹他的手指,他研究了很久,才学会怎么把手自己拽出来。
狼腿从夹口里滑出来。
骨头碎了,但比前世他找到她的时候要好得多。
前世那条腿,夹了将近三天,骨架都快散了。
这一次,他早来了至少一天半天,还有得救。
他从怀里掏出进山前备好的破布包,里面是猪油,几条布条,以及进山时顺手薅的几味草药根茎。他把草药在石头上磨碎,混进猪油里调成糊,直接敷上去。
动作快,狠,准。
狼女的眼睛动了一下。
琥珀色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慢慢对准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然后,她龇开了牙。
低沉的喉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不是嚎叫,是压抑到极点的那种——致命警告。
雷建军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包扎。
“别动。”
他没用系统,直接开口,声音极为温柔,像在吩咐妹妹喝药。
因为前世的经历让他知道,眼前的狼女不会讲人语,但是能听懂自己讲话,应该是曾经也接触过人类。
狼女愣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句话,而且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人很舒服。
兽王系统激活之后,那种属于荒野的气息渗进了雷建军的每一个毛孔。
血脉层面的认同感,让眼前这只狼女似乎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这个人,不会害我。
喉咙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雷建军把最后一条布条绕上去,打结,直起腰,这才认真打量她。
她的身材比寻常人小了将近一圈。
手的形状也不对,指尖的指甲很长,指甲的距离更窄,像是某种更接近狼形的构造。
耳后有一撮灰白杂毛,左眼金琥珀色,右眼绿琥珀色。
异色双瞳。
前世他就觉得奇怪,始终没弄明白这只狼女的来路。
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调问道:“你现在能动吗?”
狼女沉默了片刻,撑起前臂,试图站起来,胸前的山峰摇摇欲坠。
然而受伤的后腿刚一发力,她就重重趴回去,喉咙里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没有任何凶狠的意味,唯有痛苦。
雷建军蹲下去,把手放到她干枯的秀发上,给她充分的时间适应。
“我背你出去。”
狼女用那双异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
她慢慢收起了牙齿。
对狼这种生物来说,不反抗,就是同意。
雷建军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狼女的背上,把她的前半截搭上背,双手托住那条断腿,站起来。
他先是转到了山的背阴处,取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龙涎草,紧接着开始快步下山。
狼女比妹妹沉多了,但雷建军走得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风也越来越大,他脸上的温度早就感觉不到了,身上微博的衣物早就无法抵挡严寒,只有背上还有点热乎气,是狼女胸口的体温。
快到山脚的时候,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侧头一看。
狼女把脑袋搭在了他肩上,闭着眼睛,均匀地喘息。
睡着了。
雷建军笑着看着她的睡颜:“这一世我会保护好你的。”
回到木屋,里面的火还亮着,小满蜷在草垫上,脸颊还有些发烫,但呼吸比他出发前平稳。
他把狼女放到靠里面的位置,堆了干草垫着,又找了两块薄木板给那条腿夹住固定,用布条绑牢。
弄好了,他在火边坐下来,往里添了根柴。
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一个高烧未退的病妹妹,一只断腿的狼女。
重生阵容寒碜得离谱。
但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把系统面板翻开,找到一个此前没细看的栏目。
【兽王图鉴:已解锁0/???】
【宿主当前阶段:初觉(0/100)】
【升阶任务:与至少一种野生生灵建立稳定情感纽带。】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狼女。
……行,有目标了。
就在这时,背脊上传来一阵被盯视的凉意。
他扭头,和那双睁开了一半的异色眼睛正好对上。
左眼,金色。
右眼,深绿。
两人——不对,一人一狼——对视了两秒。
雷建军先收回视线,往火里拨了拨炭。
她的来历得弄清楚。这是前世他一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事情。
木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沉闷一声响,把小满惊得轻轻抽搐。
雷建军站起来,抄起烧火棍,走到门边。
他没拉门,把耳朵贴上去,听。
外头是脚步声。
不是兽,是人。
不止一个。
他把那几道脚步节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睛慢慢眯起来。
大半夜,山脚废屋。
门外压低的男声传进来。
“里头有人?建军,是你吗?”
徐老三。
村里的猎户,外号“黑瞎子山活地图”。
而徐老三身后跟着的那几道声音,他前世听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是雷建国的几个狐朋狗友。
他们找来了,比他预料的,早了整整一天。
雷建军把烧火棍在手里换了个握法,放松肩膀。
急什么。
来得越早,越好。
他伸手,把门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