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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落雁沉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难道不般配?听上去荒谬……


    听上去荒谬,可阿水,他真的信了。


    甚至不仅信了,还面色几经变换后恼羞成怒,使出牛劲儿将沈明月赶出了王家。


    大门外的沈明玉拍门叫唤,想重新沟通,已经回到屋里紧紧关上房门的阿水却充耳不闻,他后背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方式紧贴房门,面上都透着股茫然和惶恐。


    ——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至于阿水为何会如此轻易相信……


    瞧瞧两人的年龄差距,再想想自己初见对方时的感受,还有刚刚对方对自己身体的了如指掌……且,更关键的是,阿水还有一件事谁都没说。


    就前几日,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当天晚上,躺在破席上的阿水做了个梦。


    梦中其它场景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阿水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一小块巴掌地,他身着华裳,站在走廊,眼睁睁看着当晚刚见过的小姑娘,恶狠狠的一眼瞪过来,然后甩身进屋,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了暧昧甜腻的声响。


    夜半惊醒,冷汗遍布全身。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站在房门外窥听别人的房事,屋中的小姑娘是谁?屋中的男子又是谁?


    那时的他一无所知,茫然无措。


    而如今,听了对方言语的如今……可不就正好对上了吗?


    耐不住寂寞的女婿,风流乱来的婆妹,还有一个被蒙在鼓里床事都被他听到墙角的无辜元配……


    啊——汹涌的羞耻感潮水般拥来,背靠着房门的男子突然脱力的坐到了地上,双臂无措举起,抱住脑袋,寂静的空间里,沉默无言。


    而另一边,被无情赶到门外任凭如何呼喊都没能叫开大门的沈明玉,则是也旗鼓偃息,不是放弃了,而是门外来了人,再拍门叫嚷就不合适了。


    来人是王春梨,是专来这里找王家人的。


    至于为何来……小姑娘年纪轻,心里藏不住事儿,自上次来王家有了疑惑后,她回头就问了她母亲。


    然而,名为寨主,但实际并没有将多少心思放到下头村民上的母亲,自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大手一挥,随口敷衍。


    “……没听过,但保不齐人家自己有邪路子呢,你小姑娘家家的别管这些,好好读你的书,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话是这样说,但小姑娘心思纯善,并不能完美继承母亲冷漠,于是在回归县城又念了几日书放假后,她没有像往常般流连外头繁华,又一路跋涉的赶回了寨子。


    她知道她此行是多管闲事,说不定管多了还招人嫌,可……想起逼仄小院里的那道格格不入的瘦高身影,王春梨咬咬唇,终究还是揣着良心过来了。


    王春梨如今虽说在外头读书明理,可以她的成绩,注定也不是读书的料,如此文不成武不就,虽说有些贪恋外头繁华,可她自己个心里清楚,未来,她有很大可能还是要接下母亲担子,回到此处当寨主的,而身为此处地界的未来寨主,她又岂能容忍寨里的子民败坏门风?


    ……不对,是村风。


    她得查探查探,若这件事真是正儿八经的买卖,那便罢了,也就是道个歉的事儿,可若不是——她可真得充一次话本里的青天大奶奶,好好给人主持个公道了。


    就这样,怀着雄心壮志的王春梨,于王家门外,和沈明玉碰上了面。


    对于年龄相仿说话好听又长得好看的年轻姑娘,王春梨能有什么警惕心呢?更且,对方如今所栖身的隔壁房屋,还是自己母亲亲手批下的章呢,于是,不过小半刻的时间,王春梨就不仅一轱辘的将自己来意倒个干净,还在得知对方目地后,欢欣庆贺于自己就知道这件事不对劲的先见之明,然后跟随对方一块坐到了远处的草堆上。


    说来,在一大长溜你来我往的对话中,唯一还让她保持几分怀疑的就只有一点;“沈姐姐,你说你们——”她眼睛瞪得溜溜圆,控制不住的往旁边王家小院里扫了一眼,声音都被惊得劈了叉。


    “是夫妻?是那种正经拜了天地的夫妻?”


    “对啊!”沈明玉眉眼弯弯,心中想起刚刚失了忆的谢大哥不信她,不由得努力挺了挺下巴,一句话回的铿锵有力。


    “八抬大轿,鼓乐喧天,官府都有备案的。”


    虽说八抬大轿抬的是她,可有什么区别?她和谢大哥可是过了明路的正经夫妻。


    是不是瞧着很般配?


    “……”


    王春梨一时表情惊疑。


    恕她孤陋寡闻,这年头,她可真的只听过老妻少夫,比如她娘和后父,一个有点小钱又原配早丧的中年妇女,一个丧父丧母被卖去花楼当清倌的苦命男子,如此搭配,理所应当。


    还有她读书的县城里,老妻少夫更是平常,大户人家主君的年龄外界不晓得,可那些一顶顶抬进后院的粉红小轿,年龄可摆着呢,娇花配老泥,俏苗配枯枝,一个个年龄都能差一辈了。


    就算是平民小户,嫁妻也几乎是往大了找,众口一心的统一口径就是“年龄大,成熟,会疼人。”


    至于这种说辞到底准不准,没人在意,反正众人的成婚观都是这样,代代相传。


    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认定的正常规则。


    可老夫少妻……


    虽说记忆中的男子也没有多老吧,且气质也还不错,容貌……除了棱角太硬,也是不错,可——王春梨用复杂的目光瞅了沈明玉白腻的脸庞一眼,再瞅一眼,又瞅一眼。


    然后,就在沈明玉扭身,疑惑的抬头回望时,突然意识到什么,了然的眯起了眼睛,然后鬼鬼祟祟的凑过来,压低声线。


    “沈姐姐,你家那位……是不是挺有钱?”


    还以为对方有什么秘密相告,所以特意将耳朵凑过去的沈明玉;“……”


    她坐直身子,精致的五官便秘般扭曲皱起。


    “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沈明玉盯着对面那张清秀的脸蛋,咬牙切齿。


    “不管他有没有钱,我都想和他成婚……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俩的外形很搭吗?”


    王春梨;“……”


    哪里搭?男子身高比女子还要高出一个头的搭吗?


    沈明玉;“一个冷厉沉稳,一个俊丽温和,一眼望来就是天作之合的好吗?”


    王春梨;“……”


    你不觉得两边反过来更合吗?


    无视王春梨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沈明玉被自己说的心潮澎湃,一拍双手从草堆上站起来,几大跨步又往王家院门冲,兴致匆匆的往后一摆手。


    “王家妹妹你回吧,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你也帮不上忙,你过来的好意我知道了,改日定登门道谢……”


    “……”


    雄心壮志的来,懵头懵脑的走,回到家中的王春梨犹不放心,愣是将正在与后父胡闹的母亲从温柔乡里拽出来,一脸严肃的仔细询问。


    而得到的回答是;“——你说那位沈姑娘啊?嘿,我的孩儿,你可算是聪明了一回,还知道先探虚实,我跟你讲,你有机会就往那姑娘身边凑凑,说不定有好处呢,那姑娘可了不得,前两天一见我就甩出个银元宝,财大气粗着咧……”


    年轻姑娘面皮嫩,几乎一听这话脸就涨了个通红,又恼又怒。


    “什么什么……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她到底什么身份,与那男子当真是夫妻关系不成……”


    “嘿,这谁管呢。”


    王春梨母亲一摆手,颇有几分穷山恶水待久了的混不吝之态。


    “只要她懂事儿,晓得在我的地界上我的供,谁管他们什么关系?就是偷情乱.伦和私奔,我也能给她们包容下来……”


    王春梨;“……”


    终究,是她浅薄了。


    再说这边,将人赶走后,重拾信心的沈明玉有没有成功进入小院,与她家谢大哥继续交流?


    没有,任她在门口嚎半天,最后嚎的嗓子都哑了,也没能再见她谢大哥一面。


    这刚刚闹的误会什么的,就算此处偏远,沈明玉也没好扯着嗓子乱抖落,万一给人听见……啧,可真就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明明她们是正经夫妻的!


    正经夫妻!


    无奈,挣扎失败的沈明玉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走进隔壁小院,准备先稍稍补上些她这几日缺失的睡眠,然后再找机会,徐徐图之。


    坏消息是,由于身体的极度困乏,也或者是找到了人的心理满足,她这一觉下去,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不仅没能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将隔壁闲杂人等赶去外边,还痛失了解释的最佳时机。


    好消息是,一觉醒来打开门,她家谢大哥不用她再费尽心机的创造机会,反而就站在对面树荫下望着这边,等她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撞,对方扭身就往上山的方向走。


    这是……专等她的?


    沈明玉一时间喜不自胜,就这么牙没刷脸没洗的,一关大门,小跑跟了上去。


    第62章 嚎啕大哭两人一前一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熙攘人群,行过崎岖山路……阿水将人引来的地方是一处荒山,一路走来,山石遍布,别说进山捡柴以及挖野菜的人了,放眼望去,几乎连绿茵点的杂草都很少,荒的人心里凉凉的。


    沈明玉注意到了,可她不在意,依旧乐呵呵的缀在后头紧紧跟着,可随着前面人越走越快的脚步,以及曲折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径,她白皙面容上的欢喜逐渐消失,俊秀漂亮的眉头缓缓皱起。


    半晌,终于没忍住,一溜小跑拽停了对方。


    “谢大哥,别往上走了,你若想找个偏僻些的地方,这里就行,尽够用了……”


    不想,笑盈盈的一句没说完,沈明玉伸过去拉人的手掌,便被猛的一把甩开了。


    跄踉两步,沈明玉怔怔抬头。


    两米之外的距离处,阿水转头回望,冷冽的眉眼几乎要结冰。


    “别碰我——”他开口,嗓音亦是冰寒。


    “……”


    沈明玉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着对面那副陌生冷酷的面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大哥……对,昨天的事我还没有给你解释清楚……”


    她急急往前走了两步,没敢再伸手,只是语无伦次的混乱解释,试图掰正这件荒唐事。


    可奈何,她家以前面对她一向温和包容的谢大哥,此时此刻浑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句解释都不听。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些污糟事。”


    他拧眉怒斥,冰棱棱的目光在沈明玉面上扫视一圈,又愤而转身,以背脊相对。


    硬板板的话音越发冷酷了。


    “——以往种种,我不想再刨根问底,也希望姑娘莫要再围在我身边讲述过去之事,如今的我孤身一人,记忆有失,也算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


    当初有多期待想起过往,现在就对这些生平有多痛恨。


    阿水背过去的面容简直都因羞耻而寸寸涨红。


    讲真,若给他讲述这些腌臊往事的不是……不是此时此刻他身后的这位主,阿水绝绝对对是不会信的。


    甚至不仅不信,还会因为对方污蔑自己而上点蛮力。


    可如今——想起前几日两人初见,自己大脑轰鸣,心脏狂跳的不值钱样儿,阿水狠狠闭了闭眼,心里弥漫上了一层悲戚绝望。


    言语能骗人,可心脏骗不了。


    阿水清楚的明白,他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在为那位小姑娘跳动。


    就这么喜欢吗?


    他默默在心里咒骂自己。


    喜欢到丢弃名声?


    喜欢到有家难回?


    喜欢到背上骂名?


    喜欢到,成为一个自己都厌恶的人?


    羞耻和惭愧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死里面,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脑子里只要想到他等下准备做的事,砰砰乱跳的心脏依然开始疯狂绞紧。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可——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牙一咬,心一横,冰凉绝决的话语便已经从口齿溢出。


    “沈姑娘,别在我这样的人身上费神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再不想忆起那段难堪的记忆了——”说罢,胳膊一甩,他竟就打算这样结束话题,甩袖离开。


    沈明玉;“……”


    沈明玉;“…………”


    开眼了,真的开眼了。


    眼看甩袖离开的人原路返回,脚步急促,马上就要走到前方拐弯,消失在她眼前,面色青青白白变了又变的沈明玉终于回头,然后顶着双恶狠狠的眼神追了上去。


    要撵她走人?


    要和她分开?


    想都别想。


    就算是误会,也别想。


    而这边,心脏拧紧的阿水几乎要把唇瓣咬烂,才控制住自己想往后看的冲动,大脑浑浑噩噩的指挥着身体迈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浑身上下都难受,只唯一能为他此种行为打气的,是一道哪怕痛苦纷沓,也依旧没能淹没的边角良知。


    那份良知告诉他。


    ——他不能这样做,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被世人唾弃的,这样是……


    然而,就在他一次次的试图以这种言语安抚住揪紧的心脏时,一股大力自背后猛然袭来,然后措不及防的,将他掼在了拐角的杂乱岩石上。


    下一刻,人影覆上,被他自己咬出血的唇瓣猛然一热。


    阿水……他茫然的睁大了眼,一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欺身而上的人影,越亲越重,越亲越深,甚至就连手掌都开始不老实的探进了他的衣摆里,下方人影才猛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然后便开始了猛烈的挣扎。


    讲真,论体力,沈明玉是比不过她谢大哥的,毕竟年龄和身高摆在这儿,这方面是真的有差距,可奈何,沈明玉不要脸啊。


    眼看马上就要被推搡开来,沈明玉很不体面的趁乱探进了对方裤口,然后一把抓住了……咳!


    挣扎的人影一下子僵住了。


    不仅身体僵,就连面部表情,眉眼五官都跟着僵,平时看着墨黑深沉的眼珠子,此刻都僵成了死鱼眼。


    仗着掐到对方命脉的沈明玉恶向胆边生,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不仅再一次身体压上去,亲咬舔吻四件套,甚至还一边心里憋着气,一边手上动作了起来。


    揉揉捏捏。


    让你不听我解释。


    戳戳碰碰。


    让你不记得我们是夫妻。


    上上下下。


    不仅不听解释,还要赶我走。


    咕叽咕叽。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


    上方忙碌,下方不停,如此头脑发昏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她强势压制的身体一僵,忙碌的手上蓦然黏稠,沈明玉被怒意支配的大脑才反应过来,怔怔后退。


    这才发现,被她啃咬了半天的唇瓣面颊上,早已泪流满面。


    沈明玉仿佛被烫到了般猛然后退,手忙脚乱。


    “……谢大哥,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收拾收拾……”


    黏腻的液体一半在手上,一半被喷溅在粗糙麻布的裤子里,沈明玉嘴里道着歉,行事上也不含糊,伸手便从自己袖袋里掏出块洁白手帕,急了急的便往裤腰里伸。


    然后——被满脸泪水的男人一把推了个屁股墩。


    “你滚开!别碰我——”男人咆哮,然后在原地无力蹲下,突然间,痛哭失声。


    不再是刚刚的无声泪流,而是痛苦压抑的嚎啕大哭。


    沈明玉……


    沈明玉手足无措的简直也要跟着一起哭了。


    讲真,别说她是第一次见她家谢大哥哭成这样了,就是玉书……不,就是沈太君,都是没有见过谢玉砚这样哭的。


    就连两三岁不懂事时,都没有这样委屈痛苦的嚎啕大哭过。


    沈明玉慌的甚至都没想起站起来,她慌乱乱的爬过去,轻轻抱住缩成一团的一大只,语无伦次的试图安慰。


    “谢大哥别怕,这里没人来,这里就我们俩,没人看到的,别怕别怕……”


    安慰没用,哭声还越来越大,大的沈明玉的眼泪也跟着啪啪掉,一边哭又一边道歉;“对不起谢大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这种地方强迫你……你要生气的话,你就打我好不好?你扇我的脸吧,想扇几下扇几下……谢大哥我求你了,别哭了好不好……我下次真的再也不敢了……”


    “……”


    阿水知道,自己此刻挺难看的。


    一个快三十岁人高马大的壮男人,此刻却像一个听不懂道理的婴孩一般嚎啕大哭。


    他知道这样很难看,可他真的心态崩塌的控制不住。


    耳边语无伦次道歉的姑娘也在哭,是被他吓哭的,语气又慌又乱又急切,一遍遍将责任归拢到她自己身上,一遍遍道歉,又一遍遍自责。


    阿水如此听着,却只觉心里越发难过。


    他其实,不是在气她,他是在气他自己。


    第63章 乡村生活明明知道此种行……


    明明知道此种行径有违伦常,明明知道此种行径遭人唾弃。


    刚刚他是真的没一点机会推开她吗?


    有的。


    是他迟疑了,是他犹豫了,明明在一夜未眠的昨晚,他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对方划清界限的,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种令人不耻的关系,可……可当对方怀抱覆上来的那一刻,当两颗心脏紧贴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终究是丢盔弃甲,默许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他竟真的如此卑劣。


    ——他竟真的如此卑劣!


    这场自我厌弃的嚎啕他哭的沉浸,以致头脑发昏的脑袋没有将身边言语听清楚,只能磕巴间断的模糊听到。


    “……对不起……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求你别哭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阿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此时此刻满心满眼,几乎都要被羞耻淹没了。


    真的,太难过了。


    一趟两人独处的上山之行,就以这种不圆满的方式落下帷幕,后面几天,情绪缓过来的阿水明显感觉对方变了态度。


    不在像开始那般锲而不舍的老是往他跟前冲,而是小心翼翼,磨磨蹭蹭,大多时候都站在隔壁房门前沉默看他,若他这边无视,那边便从头到尾不吭一声,若他受不住抬头回视,俊俏的姑娘便会立马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来。


    有那么一瞬间,阿水觉得有点心疼。


    是的,他确信,心脏弥漫上来的感觉,那叫心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然后转眼间,沈明玉所租用的小院里,终于盼来了自己等待的人。


    一名桃花镇的年轻大夫。


    嗯,是的,桃花镇的。


    沈明玉有些崩溃。


    她可是还指望那位既长居云城,又见过她谢大哥的老大夫,过来给她作证呢。


    就连为了大夫安全,特意派遣的一名护卫也是桃花镇的县衙出来的。


    人高马大的女子看上去有些憨直,说话直直板板没有一点转弯。


    “……沈姑娘,洪大夫让我给你道个歉,她说路径难行,又有余震,实在是过不来了,她那把老胳膊老腿儿……”


    好嘛,也是倒霉。


    走到半路碰到了余震,虽然规模不大,但却在人群推搡中碰伤了腿,难以再行,无法,便只能就地养伤,然后在受伤之地贡献医术,好歹将功补过,为沈明玉这边换取了名桃花镇的医师。


    最后,护卫还特意提醒。


    “——只借一日时间,我们天没亮就往这边赶了,然后等这边诊断完还要立马回去,桃花镇的伤者实在太多了,县衙现在对医师把控极紧,若没有按时回去,我这个护卫还要挨板子呢……”


    沈明玉;“……”


    所有倒霉事赶一块了,她能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


    最终还是只能将信将疑的领着这位二十啷当岁的出诊大夫走进了王家小院。


    诊治过程也挺顺利,毕竟阿水别扭归别扭,对自己的身体倒不忽视,简陋窄小的院子里,他稳稳当当坐在院中的木桌旁,胳膊一伸,任听任诊。


    结果也几乎是意料之中。


    抛却繁杂的医学话术,简而化之就是——脑袋受到过猛烈撞击,以致淤血堵塞,难以自通。


    年轻大夫一边叠起自己诊脉用的软布,一边缓声开口。


    “郎君的脉象我己知悉,等回到镇上,我便立马配上五日的药让人送来,吃完我会再来,按照脉相调整配方,郎君在身体没有好透之前,可万万注意身体,切记不可颠簸,不可劳累,不可受凉,不可刺激,不可……”


    年轻大夫说的细致,甚至她还晓得自己脸嫩,怕人不信,在院里一字一句讲述完这些叮嘱之后,于门口被沈明玉礼貌送别之时,又拉着人胳膊再次重复了一番。


    “姑娘,若想人好好的,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当回事儿啊,这种病看上去不重,连点伤口都没有,可其实伤在内里,若不多加注意,后果可比断胳膊断腿严重多了……”


    “……”


    诊脉结束后的回程路上,随行护卫对尽职尽责的年轻大夫满脸赞叹。


    “刘大夫,您可真是个尽责的大夫,刚刚你对病人的嘱咐真是细心,事无巨细,方方面面,在咱们桃花镇,真是很难找到刘大夫您这样耐心的好大夫了。”


    规规矩矩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满脸讪讪;“……谬赞了,谬赞了。”


    “我说真的,李大夫你真的是个好大夫,我以前生病去药堂,从来没遇过你这样耐心的,他们那些大夫们,仗着几分手艺,个个恨不得脸扬天上去,多说一个字都跟吃亏一样……”


    年轻大夫脸色越发润红;“……应该的,应该的。”


    “哪是应该的啊?一样的钱,别人就不这样,李大夫你是在哪里坐堂?我决定了,以后我再生病就去找你,别的谁都别想赚我这份钱——”年轻大夫;“……”


    僵着脸的年轻大夫嘴唇蠕动半晌,终究一声叹息,没好意思将实话说出口。


    要说,她出诊治人的态度真比其她大夫更耐心更细心更负责任吗?


    屁!身为一个小有天赋的坐诊大夫,她脾气可真的一点不算好,遇到那种连说两遍都听不懂话的糊涂脑子,是真的恨不得拍桌而起,指着人鼻子骂狗脑的。


    要有例外,那就要么是被权压迫,要么是为钱折腰。


    而这次——是第二个。


    想起昨早上那位腿部受伤的老大夫将她叫到轮椅前塞给她的大额银票……


    年轻大夫摩娑摩娑了手指,然后在旁侧护卫的夸赞背景音中狠狠一闭眼,心虚之中咬牙下定了决心。


    行吧,为了这份夸耀,她就从今日发誓,她以后一定改好自己的狗脾气,以后一定耐心对待病患,以后一定……


    对着连绵的高山,对着西斜的落日,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如此痛下了决心。


    而沈明玉这边,先有身边护卫的例子讲述,又有出名已久的云城大夫信鸽叮嘱,如今再加上小大夫亲身前来的望闻问切,三方叠加,众口一词,如此,是真的将沈明玉心中冒出的那股“先将人带回府里,说不定谢大哥看着周围熟悉环境,慢慢的就好起来了呢。”想法,彻底剔除了出去。


    有那么大的危险隐患,她着实是一点不敢赌啊!


    沈明玉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是真的老老实实住了下来,和以前那种潦潦草草,总感觉随时就能离开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她去了趟桃花镇,向云城那边细细传信了这边情况,将雇来找人的众位护卫们只留下两个在桃花镇以防万一,剩下的皆都按功发了工钱,挥手遣散,又见了前来诊治却伤了腿的老大夫,被其拉着手自惭自愧后,又一遍遍推荐了那个去过一次小寨里的小大夫,说对方有多么脑子聪慧,又有多么后生可畏。


    她夜半起身,天刚亮就来了这边,如此一整日忙碌下来,等她用仅剩的一点时间,匆忙在桃花镇购置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寨子里的日常所需后,大包小包的回到寨子里,便已经是月上中天,连寨子里的狗都进入了梦乡。


    ……不,还有没睡的。


    一脸疲惫,拖着沉重脚步走回来的沈明玉,站在离小院门前几十米远的距离突然眯了眯眼。


    今晚是个好天气,夜里微风,月光明灿,沈明玉赌上自己这双一点近视都没有的双眼,她保证,她刚刚真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


    从她租住的小院门口,闪到了隔壁王家低矮的院栏前,然后于夜色遮栏下,咻的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一时间,沈明玉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眼也不困了,腿也不累了,她背着东西哒哒哒的一溜小跑冲到自己小院前,然后弯腰仔细盯了盯门口一侧,那明显专门被人掸过灰的干净砖石,又伸手探了探其中温度,怔然半晌,蓦的抬头望向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静谧的王家小院,然后眉眼越来越弯,唇角越来越扬,满脸喜意怎么压都压不下。


    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的爱人,哪怕记忆有损,哪怕误会重重,却依然还是会这样担心着她啊。


    而与此同时,阿水正坐在自己一整天都没有沾身的床榻上,眉头纠结,闷闷捶床。


    该死,他明明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明明他说过让她离开这里,不要管他的。


    可如今,不过一日未见,他竟就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控制不住自己如此巴巴的坐在门口等待……


    又是一声闷闷捶床,阿水整张脸颊都被埋在了轻薄的被褥里,无声哀嚎。


    自己被看到了吗?


    没有吧,毕竟天也不怎么亮吧……


    没有吧?没有吧?


    啊——黑夜白天,月升日落,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白天沈明玉除了在自己院里熬汤药的功夫,剩余的都死皮赖脸凑在阿水身边,对方不理她,她也不恼,乐呵呵的,反正就是对方去哪她去哪,对方干啥她干啥,为此,她还专门找了村里的木匠给两人做了两台躺椅。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


    于徐徐微风中,于萧萧秋景里,两人一左一右并排躺在院子里眺望风景的模样,又怎么不能称上一句岁月静好呢?


    至于两人并排躺着会不会妨碍到王家老爹一家子……


    不会的,人都离远了。


    就在前两天,王家一家子直接包裹款款的搬到了寨子前街,一套整齐亮堂的砖瓦房里,离这边的距离隔了半个寨,别说躺院里碍事儿了,那就是她俩直接躺门口,也碍不着任何人的事儿。


    嗯,换而言之也就是,这处地界的两户小院,此时此刻,也就只剩下沈明玉和阿水两个孤男寡女了。


    第64章 讹上来的父子俩当然,现……


    当然,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经过上次山上那一遭,如今的沈明玉哪还敢轻举妄动?


    几乎是人一皱眉,她就闭嘴,然后默默默默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出一米远。


    唉,正经夫妻,说起来都是泪啊!


    日子仿佛就这样安定了下来,日出而作,沈明玉每日起床后就两个院子乱溜达,日落而息,太阳落山,俩人各回各屋睡觉,然后第二日再如此往复……然而,如此温馨的两人世界没持续多久,这处小院里便又添进了新人。


    是这个寨子里的一个中年寡夫,大家都叫他王家的,姓罗,今年三十五岁,皮相长得平常,矮矮胖胖,肌肤黝黑,妻主死后也没有再嫁,独身一人将儿子抚养成人嫁到别家后,便一个人生活。


    如今,被沈明玉一个月半两银子的挖来了这里,不做其它,只提供两人的一日两餐,中餐和晚餐。


    你以为是她享受不了农家里的琐碎日常,想在两人的二人世界里增添电灯泡吗?


    屁!


    对于这件事,她也很无奈。


    一晃眼,从大夫第一次踏进这里到现在,也有约摸半个月了,半个月的时间,她家谢大哥生生被她喂瘦了一圈。


    是的,敢相信吗?


    她家谢大哥遇难失忆没瘦,在王老爹手下天天干活没瘦,如今却在她这个妻主的照料下,瘦了。


    这让她这个妻主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说真的,沈明玉厨艺不行,虽然比不上她谢大哥做顿饭就能差点把厨房烧了的技术……但也真的就是潦潦草草,只能做个白粥,煮些素面的那种。


    呃,煮素面还得买的是现成的,你若让她一个人和面擀面切面……那也是扯淡。


    她只能把水烧开,面条下进去,然后再撒些小料葱花什么的,如此而已。


    这种手艺吧,在大城市生活倒还凑合,毕竟人工发达,既能买到刚刚压好的生面条,又能花几个铜板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鲜汤面。


    可到了如今这种小寨里却行不通了。


    在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落后乡村里,唯一的做生意的,就是村里的一个不管什么病都那几样草药的赤脚大夫。


    沈明玉没法,她又不能天天给她家病还没好全的谢大哥喝白粥,于是便自己琢磨着研究荤食,就那种营养丰富的荤食。


    今天从山上猎户家买只野鸡,做酱油鸡。


    明天从隔壁住户家抓只鸭子,做酥皮鸭。


    后天出钱让去镇上的一个货妇给带个猪蹄,做炖蹄汤。


    再大后天又……


    当然,味道不美味,也吃着这一口饭的沈明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可沈明玉发誓,她真的每天都在努力改进。


    她兴致勃勃的挑拣食材,兴致勃勃的增添佐料,兴致勃勃的端上饭桌,味道差劲她不气馁,口味油腻她不放弃,如此兴致勃勃的做了一顿一顿又一顿,直到有次晚睡,开门起夜,发现她家谢大哥竟然正在院子里对着厕所呕吐……


    也是直到那时,沈明玉才从非要给对方补充营养的魔怔中惊醒过来,这才发现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每日正常吃饭,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饭菜不合口味的谢大哥,竟然……日渐消瘦。


    能怎么办呢?


    为了谢大哥的身体,这个电灯泡真的不得不找啊!


    惆怅,真的惆怅。


    然而,惆怅的情绪不过半天,等当日的中午,沈明玉怏怏不乐的坐在饭桌前,看到他家谢大哥难得的吃了两碗饭后,所有的惆怅便都烟消云了散。


    她甚至还乐呵呵的给人涨了百文工钱。


    毕竟,在她谢大哥的身体面前,她那点小小可怜的自尊心算什么?算什么?


    连点桌子上的灰尘都算不上。


    如此这般解决了吃食问题后,时光一晃又是几日,这时间算算……啧,又该去镇上置办东西了。


    沈明玉这边晚上打个招呼第二日天不亮就出了门,那边,大中午的,罗寡夫顶着双红肿的眼迈进了这间小院的门。


    阿水刚开始其实并没有注意,毕竟一个正窝在院中躺椅上懒懒晒着太阳,一个打完招呼立马就钻进了里头厨房。


    连一瞬间的碰面都没有,就一问一答交流了句;“今儿剩我一个,做一人饭食就好。”


    “好的。”


    又如何注意?


    后头阿水之所以注意到的原因是,对方竟在厨房里,仿佛终于控制不住了般,闷闷抽噎起来。


    “……”


    理所当然的,不管是出于正常的人道主义,还是作为雇佣的主家,阿水这边都是要询问两句的。


    结果好了,这一询问,对方的情绪彻底炸开了锅。


    “郎君啊郎君,我老罗马上活不成了,真的活不成了——”原来,就在昨儿个,男人那嫁出去还不满三年的儿子,被休了。


    男人情绪上来,当真是哭的身体抽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天杀的混帐玩意!他也不满寨子瞧瞧,哪里还有赛过我儿的贤良男子,既不管她夜宿哪里,又不束她喝酒赌钱,且还勤快的人人夸赞,她怎么就能如此狠心,为了外头一个粉倌,就要休了我苦命的儿,畜生!当真是个畜生——”阿水张了张嘴,知道此时此景,自己应该开口安慰两句,但奈何,他实在是对这种情况有些陌生,努力半晌,最终也只是挤出了一句。


    “是她识人不清,莫伤心,咱们得朝前看。”


    可沉浸在悲伤中的男子,哪里需要这样理智的劝慰?不仅没有旗鼓偃息,反而还越嚎越痛。


    “我苦命的儿啊,苦命的儿——凭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却早年丧妻,一生劳苦,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也同样是温良贤淑,勤劳肯干,结果呢?被人如此羞辱,如此糟蹋,凭什么我们老老实实的人就要如此受难?凭什么就有一些人可以什么都不干,却还能得天眷顾,被女子疼爱,凭什么——”他声声哭嚎,是真的痛恨不公。


    若是前几日,一直待在寨里的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的直观冲击,毕竟寨里的男子都是这般日子,放眼望去,各有各的烦心事,也没有比他这个死了妻主的好过多少。


    可如今,他受雇来此,短短几日,是真的第一次见识到了男子生活的另一面。


    原来,有些男子是不用时时在生活上伺候女人的啊。


    原来,有些男子是可以在女子面前犯懒冷脸的啊。


    原来,女子也是可以跟在男子屁股后面百般讨好的啊。


    更甚至——他有一次来的过早,还见过女子蹲在厨房里给男子熬药。


    那抬手之间的熟练程度,明显可知,绝不是第一次。


    怎么就能有男子幸运如此呢?


    明明两人年龄相差这么大,明明两人看上去万般不配。


    可,他们之间的氛围,就是该死的温馨甜蜜。


    一遍遍看着这样的场景,然后再在回家时回顾自己的一生,本来心绪就已经够煎熬,够紧绷了,偏偏此时又撂下了一枚儿子被休的炸弹……


    罗寡夫这一刻情绪崩溃的简直止都止不住。


    最终,经过阿水没什么效果的干巴劝慰,他成功的没有吃上当日午饭,好说歹说的将人劝回了家,然后在晚上夜色幽深,沈明玉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之时,提出了个要求。


    “沈姑娘,将罗郎君解雇吧,吃点亏,多赔些银子。”


    呃?


    刚将手中大包小包放下的沈明玉目露茫然。


    “怎么了?是他冒犯到你了吗?”


    阿水摇头,但依旧坚持。


    “没有,只是他如今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做事儿了。”


    这句话撂下,他便低垂着眼,沉默站在原地,等着对方下一句的追根究底。


    不想,不过两秒,对面就传来了应答。


    “行,既然你不喜欢,那辞了就是,我明儿个就跟他讲。”


    “……?”


    阿水抬眼,真的疑惑;“……你怎么不问原因?”


    对面姑娘眉眼弯弯,望过来的剔透眼珠里,盛载着满满的信任。


    “你决定的事情怎会有错?我都听你的。”


    “……”


    阿水与那双充满信任的剔透眼珠无声对视,不过两秒,便有些狼狈的移开了目光,他的眼神落在了对方脚下,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泥地里粲然开出了花。


    最终,哪怕沈明玉没问,阿水却还是生硬别扭的向她解释了原因。


    “他日子本就辛苦,如今唯一的儿子又被休回父家,人一旦日子过得艰难,就会控制不住怨恨旁移,这不是恶意揣测,这是人性使然,他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看着我们……”


    话说到这儿,他很突兀的停住了后语,僵硬半晌,最后潦潦草草的以一句;“总之,为了不惹麻烦,你尽快将人辞退就行。”然后匆匆忙忙的转身进了屋。


    徒留沈明玉一个人在门口目露茫然。


    呃?人怎么进屋了?他们不是正在好好的说着话的吗?一整日没见了,她还挺想他的,这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呢?


    而屋里,莫名其妙说着说着就进屋了的阿水,则是气息不稳的合衣躺在床上,墨玉般幽深的眸子此刻正无神的盯着房顶。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话赶话说到的那一句“他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看着我们……”看看他们什么呢?


    原来就算他从未敢深想,潜意识里,他也是明白这一切的。


    他明白,沈明玉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是很少见的女子对男子极度在意的好。


    她会天不亮就起床为他熬药,会绞尽脑汁为他琢磨饭食,会包揽院里杂活,会洗衣铺床叠被……更甚至,他还看到曾经不经意间撞过他两次腿的尖脚餐桌,不声不响的,四个尖角都被包覆上了柔软薄垫。


    那不是讨好,阿水能很明显感觉到,她就是存着一颗平常心,在很正常用心的照顾他。


    身为一个男子,能被一个女子如此体贴在意,特别是这个女子还是能够让他一次次心脏狂跳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的心动,始于初见,可他的爱意,却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积累,直到如今,若不是心中有愧,用理智强行压抑,他恐怕早就沉浸在对方织就的温柔网里无法自拔了。


    人非草木,谁能例外?


    墨黑发怔的眼珠缓缓的回过了神,他就着身体躺下的力度轻轻一滚,被褥盖身,然后从昨日刚被晾晒捶打过的被褥里,溢出了一声长长叹息。


    一夜时光腾忽而过,第二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微风徐徐,前一天因为多思多虑而大半夜才睡着的阿水,依旧是习惯性的在天蒙蒙亮时醒来,他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所以哪怕脑袋有些胀痛,也是起床梳洗,收拾己身,然后于璀璨霞光中打开了大门。


    ——然后,便看到了昨儿个才商量好要辞退的罗寡夫和……他儿子?


    父子两个长得极为相似,都是矮矮的身材,胖胖的腰,平庸的五官,黝黑的脸,就连眼睛,那都是一模一样的肿成红桃。


    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罗寡夫年轻版。


    在看到对方两人的那一刻,阿水不太明显的皱了下眉,然后下一刻,便被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的罗寡夫拽着儿子胳膊,赶紧一左一右的左右围住。


    “郎君,郎君你醒了——”面容憨厚的罗寡夫面容讪讪,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真就只是看上去了,因为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真的和不好意思这四个字沾不上关系。


    他竟是猛的推了把身边儿子,张嘴就是;“快给郎君跪下磕头,看郎君能不能给你条活路。”


    然后下一秒,扑通一声,年轻版罗寡夫,便就这么老实听话的跪在了地上。


    眉头深深深深皱成了川字型的阿水;“……”


    他眯了眯眼,后退两步,先是垂眼瞧了下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然后目光上移,缓缓定在了罗寡夫的那张满面愁苦的黑脸上。


    “罗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水开口这样问,但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


    能是什么意思呢?


    就光看这种场景,无需言说,这对父子的所思所想,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接下来,罗寡夫那顷刻红了眼圈,抽抽噎噎,仿佛想将一辈子所有的苦水都倾倒出来的解释,彻底笃定了阿水脑子里的猜测。


    “郎君你看看,这就是我那苦命的儿,呜呜呜呜……他可怜啊,嫁了那样天杀的畜生,好歹成婚三年,好歹我儿子也给她生了个儿子,可结果她说休就休,一点情面不讲不说,就连补偿都一点没有,我们孤儿寡父的……我晓得郎君是个好人,家里又富裕,所以就领着我苦命的儿来找郎君,盼望着郎君眷顾,好歹能让我儿有条生路……”


    看吧,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


    第65章 被下药被人休了觉得不公……


    被人休了觉得不公平,不是应该去找族老寨主做主吗?


    既是无错,不是应该去女方家争取补偿吗?


    这怎么就跪在他门口,找他可怜了呢?


    他们之间,难道不就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吗?


    阿水盯着正在哀哀卖惨的罗寡夫皱眉,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只嗓音不同于昨日安慰人时的温和,语调低沉,让人听不出内里情绪。


    “罗郎君说笑了,我一个犹在病中的男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连自己的活路都找不到,又如何赏别人活路?”


    “能的,能的,郎君能的。”罗寡夫语音急切。


    “郎君屋里的条件这般好,比寨主家的还要好,既舍得花钱请我做饭,那想来再添一个也没事,我儿勤快的,任何杂活都能干……”


    “可我不需要啊。”


    阿水开口,墨眸沉沉。


    “我家中只有两人,哪来的许多杂活?我们没有必要再雇佣一个,也没有闲钱再雇佣一个。”


    怎么会没有闲钱呢?


    罗寡夫下意识的将上半句省略,又对不合他意的下半句心生愤慨。


    别以为他不知道,院子里的那位姑娘,富裕的很。


    日日变着法的吃些村民们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上一口的大荤大油就不说了,平日他趁两人不注意时,偷溜屋里所看到的精细床单床被以及村里很少见的精细玩意儿也不提,就说,原本住在这户宅院的王老头一家,此时此刻去哪儿了?


    人家摇身一变,居然住上了和寨主家一样的青砖瓦房。


    王老头他能不知道吗?前些年还算不错,有些家底,可后几年脑子有病娶了个药罐子,冤大头一样日日花钱,如今败的,几乎和他也差不多了。


    他怎么住的起青砖瓦房?


    说和这家子没关系,鬼才信呢。


    想到此处,罗寡夫脸色青青白白变幻一阵,最终牙一咬,竟也同他儿子一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一声抽泣,声泪俱下。


    “郎君,我晓得郎君最是个好心的,我求你开开恩,反正以你的条件,请一个和请两个也没有区别对不对?何苦如此无情,我求求你,就当是给我们父子俩一条活路——”这哪是给他们父子俩活路。


    这分明是道德绑架的让他没有活路。


    阿水面色上的不虞几乎都快压抑不住,也就是想着人生地不熟的不便与人交恶,自己内里深呼吸平复了好几下,才又终于耐着性子继续回答。


    “罗郎君,你该知道,家里的这些事情都不是我管。”


    “知道,我当然知道。”罗寡夫急急接话。


    “可娘子疼郎君啊,我看得出来,沈娘子最疼郎君了,这种事情只要郎君同意,那沈娘子绝不会二话……”


    好嘛,连这个都计算好了。


    怪不得要堵在他的门口,等在他的起床时间段呢。


    阿水的目光又再一次落到了罗寡夫那张堪称憨厚的脸上,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空茫茫没有任何知识储备的大脑里,竟不期然自己浮现出了一个成语。


    ——面憨内奸,当真是面憨内奸。


    上方两人一问一答,一个推辞,一个强留,辨的认真,而听从父亲的话麻木跪在地上,双眼红肿的王小鱼,此时此刻也有些羞恼。


    他和他父亲确实极像,不仅是一种容貌上的像,就连性格也极为相似。


    此时此刻,他羞的不是父亲勒令的跪地,也不是父亲如此和别人胡搅蛮缠,而是——天可怜见儿的,他在心疼他的父亲,顺便,也怨恨上了同他们夹缠那么久,却还始终不同意父亲请求的院中人。


    明明在家时他父亲都跟他讲清楚了。


    说这家人有多么有钱,多么阔绰,既能帮王老头在寨里盖上青砖瓦房,又能在院里日日大荤,穿好衣,喝好茶,且还能每月花上六百个大钱雇佣父亲每日做饭……


    盖砖瓦房和日日大荤,王小鱼没见识过,所以想象不到具体价值,可每月的六百大子他知道啊,是他们家以前一年都攒不到的积蓄。


    这是何等的实力?


    这是何等的富贵?


    还有父亲还说的。


    这家的女人疼男人,不仅舍不得让干活,还事事都听他的,没受过什么苦楚的男人嘛,都心软,只要他们父子跪在他面前哭一哭求一求,那这个工作就绝对板上钉钉,什么什么都好说。


    可显然,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明明自己都抛下尊严跪在这里了,明明就连父亲这个长辈都跟着跪了,明明对方都已经高高在上的欣赏完了他们狼狈的姿态,明明都已经把他们父子两人的尊严都踩在泥地里。


    为什么还不同意?为什么还在为难?


    都这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为难他这个刚刚被休的苦命人?


    眼底浸着满满怨恨的王小鱼缓缓抬头,他想看清楚如此刻薄的男人长什么样,他想记住对方的模样,以待日后——日后——然而,倒霉的是,他这边才刚刚抬了个头,那边正在刻薄他父亲的男人就似有所感的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深沉如渊的目光,再配上盛气凌人的身高,王小鱼身体一颤,立马又低下了头,心里满腹的恶念几乎无需人戳,自己砰的一下就破了。


    太高了,也太凶了,一个男人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这哪里有一点父亲嘴里心软好说话的模样?


    不理王小鱼此刻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就说此时正把着门口的阿水,他本来还在沉默,在用脑子思考该如何用既不撕破脸,又可以拒绝罗寡夫的词句,可如今,在与跪在地上的罗寡夫儿子对视过一瞬后,他神情一凝,立时也不犹豫了,干脆直接的目视罗寡夫,冷言落了话。


    “承蒙罗郎君看得起,但没法子,我家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并且现在不仅不需要做些杂事的,连做饭的都不需要了……”


    什么——王小鱼惊愕,罗寡夫傻眼。


    立时抹掉刚刚装可怜硬挤出来的哀泣眼泪,罗寡夫这会儿整个人都真实慌张了起来。


    “郎君这说的什么话?我这饭做的好好的,又没有犯错,哪有说辞就辞的道理?郎君既不愿施舍生路,那我就将儿子带回去,我不让儿子在这里做了就是,只我的活计,可是万万断不得的呀,求郎君——”他说着说着,竟从地上爬起身想往阿水身上扑。


    亏的阿水身形灵活,只在对方扑来之际往侧边挪了小小一脚,就让对方扑了个空。


    然后咣当一下无情关上了门。


    不等几秒,咣当关上的大门在外头父子两个满脸懵逼间,又再打开,阿水手里攥着把铜钱去而复返,然后将钱塞进了罗寡夫的手掌里。


    “回去吧,别纠缠了,这是你这几日做饭的双倍工钱,好歹雇佣一场,咱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了。”


    好聚好散?


    罗寡夫能让好聚好散?


    好不容易天降馅饼才捞到个这么事少钱多的活计,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捏着手里坚硬铜板的罗寡夫,张大嘴巴啊的一声就要开始撒泼,奈何自觉将一切事情都处理清楚的阿水实在没有盯着他表演的兴致了,直接扭脸砰的一声又再次关上了门。


    罗寡夫;“……”


    王小鱼;“……”


    最终事情的解决方案是,被外头哭嚎吵的睡不着觉的沈明玉直接去找了大寨主来主持公道。


    大寨主这个人,虽算不上尽职尽责,但好歹三观还是有的,再加上吃人嘴短,所以来这里评理的大寨主真是一点没有偏向自己子民,嘴巴一张就是训。


    “我说罗寡夫,你想干什么啊你?人家沈姑娘家里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赖人家门口不走?还想跟你儿子找个活,那咱这里想找活干补贴家用的男人家多了,人家也没有堵在这里硬逼吧,哪有你这么做事儿的?啊——你儿子被休了,和人家有什么关系?你在人家门口让人家负什么责,难不成你儿子嫁的是他,是给他操持的家务,给他生了孩子不成,你觉得不公平你就去找王大丫去,别没事找事儿呢,回去,赶紧回去——”事情看上去就这么落下了帷幕,只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想起罗寡夫儿子当时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阿水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安。


    两人在这里一直都是偏居一偶,连个具体熟悉的人都没有。


    好歹那父子俩在这里土生土长,好歹父子俩在这里亲友皆在,好歹——沈明玉对她家谢大哥的担心,嘴里嗯嗯啊啊的说着一定会注意肯定会注意,但其实心里头并没有太当回事,她终究是阅历少了些,只觉人都被他们撵出去了,还能搞什么事儿?


    可不想,不过两日,打脸的就来了。


    父子俩竟真的作起了妖。


    罗寡夫和王小鱼两人,他们都是这个地界土生土长的村民,一辈子没出过寨,见识少,脑筋也不多,他们没脑子像外头大城市里的精明男子般,玩步步惊心的阴谋算计,可见识少也有见识少的可怕,因为没有人能防备得了他们脑袋里的鲁莽计策有多大胆。


    事情的起因是,沈明玉在傍晚时端着洗衣盆去河边洗两人的衣服,然后洗着洗着,突感身后有人,猛的扭头,第一眼,他看到了见过一面的王小鱼那张恐慌的脸,第二眼,他就被纷飞的白粉末糊了满脸满眼。


    啊——沈明玉有些慌乱的蹲下身子,想赶紧用洗衣的河水将脸上的东西洗掉,同时脑子还有些懵逼。


    什么情况?


    不会就为了那点事,要弄瞎她的眼睛吧?


    还是要趁着她眼睛看不见谋财害命?


    他们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不论是搞瞎她的眼睛,还是谋财害命,他们哪里来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就一点规划都没有的鲁莽上阵吗?


    天可怜见,她是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啊。


    这边,罗寡夫见儿子得手,赶紧鬼鬼祟祟的从隐蔽处跑出来,拍了下因为激动而半晌没做出反应的儿子,眼珠兴奋的仿佛都在发红。


    “傻孩子,发什么愣?赶紧上手啊——”“唉唉,好。”


    王小鱼定了定神,赶紧和他爹合作一左一右的扑了上去。


    这个趁人眼看不见上手捂嘴,那个从腰里拔出一段麻绳,就开始绑人。


    沈明玉紧闭着眼睛,不清楚对方两人是什么主意,所以只能一边双手瞎扑腾,一边严厉威胁。


    “王小鱼,我看到是你往我脸上撒的东西,罗郎君,我也听出了是你的声音,我不管你们是想干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们,你这样做是犯法的,犯法知道吗?并不是被寨主呵斥一顿回家就行的那种,而是我一旦追究,外面镇上会进来捕快,然后把你们关进大牢——”张牙舞爪,蛮力推搡,沈明玉很艰难的才从河边走回了岸上。


    其实说起来,这个世界的男女是有体力差异的,在大部分情况下,男子体力是比不过男子的,但奈何,此时就不是那大部分情况。


    懒懒散散当了一年米虫的沈明玉,身体素质真的称不上多好,更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此时居然觉得力气越来越虚,越来越抬不起手来。


    而罗寡夫和他儿子呢,乡村里长大,土里刨食的活着,身体上的每一寸筋骨都被重力打压,可一点都没有大城市男子的精致柔美。


    于是此时此刻,那就很尴尬了。


    沈明玉不仅没法凭借女子身体优势压制两人,甚至还在推推桑桑的过程中,好几次嘴里被塞上了阻碍他说话的一团布。


    讲真,她挣扎的真的很狼狈。


    经历过多次被堵,又多次被薅拽下的经历后,沈明玉那尚且睁不开的眉目也显现出了几分厉色来。


    “罗寡夫,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不管你们父子俩想做什么,若现在立马收手,我可以既往不咎,可若继续,我可以保证,下次你们父子再见面的地方,就是镇里的牢狱——”由于久久没有成功将人绑住,又加上这样带着厉色的恶语威胁,王小鱼此刻拿着麻绳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颤发抖。


    “爹爹,我们——”他想放弃了,他不敢再继续了。


    其实到了这里,眼看对方挣扎的那么厉害,嘴里说出的一句句也都是他们从未想过的可怕后果,罗寡夫也有点怂了,但惊惶颤抖间,他脑海里却又蹦出了小院男人的日常生活。


    穿着细软棉衣,吃着大鱼大肉,那样的舒坦,那样的悠闲。


    犹豫不过两秒,他一咬牙,狠狠瞪了对面心存退意的儿子一眼,又发了狠。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包,看形状,和他儿子刚刚掏的那包差不多的药粉,颤抖着手打开,与刚刚不同的是,里头的粉末居然是艳艳的粉色。


    药包打开,他与儿子一眼对视,王小鱼立马心领神会,然后一咬牙,听从父亲的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也不拿麻绳绑人了,而是直接上手去掰沈明玉的嘴。


    掰啊掰的掰不开,反而还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挨了一记大狠踹的王小鱼走路一瘸一拐,他都快急哭了。


    万幸,因为对方看不见,而没瞧到前方挡路的石块,重重一个跄踉下,终于被王小鱼瞅到了机会。


    而罗寡夫呢?手脚更是麻利,就那一个不大的缝,都能给他用巧劲直接整包硬塞了进去。


    虽说被反应过来的沈明玉连吐带啐的又倒腾出一大半,但有什么关系?


    倒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用手指把药往喉咙里捅进去了不少,如今嘴里的就是全吐出来,那也是耽误不了药效的。


    至于,两父子费劲巴拉的用力喂进去的是什么药……


    沈明玉刚开始不知道,她还在费劲巴拉的一次次干呕,试图把药呕出来,可不过几息之间,在身体深处突然燃起一股热意后,她就知道了。


    是春.药。


    ——他爹的,是春.药!


    是的,身为一个土生土长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里人,两父子怨恨阿水不肯帮他们,又嫉妒阿水所过的生活,所以他们既想给阿水一个教训,又想分一杯羹的方式就是。


    给女人下药,和女人有肌肤之亲。


    罗寡夫在家里给儿子说的信誓旦旦。


    “我儿放心,这姑娘我也算了解,长得好看,手上有钱,且对夫郎还特别好,瞧着就是个有责任心的,只要我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就算因着弃夫身份不会被纳,私底下来往也是可行,说不得运气好了,还能怀上个一女半儿的,从此我儿的后半生可就……”


    起初王小鱼还有一些犹豫,毕竟他年轻一些,今年不过十八,且又刚刚被休,着实没那么厚的脸皮。


    但他爹又说了;“放心,别怕,我当爹的还能害你不成?若是事情没成功,咱们就一推四五六,拒不承认,她一个女子,又是个家里有夫郎的女子,想来也不好意思在外面宣扬这种事,可若成功了,只要成事的另一方是她,任她再如何评说,谁会相信?谁会相信男子会强迫女子呢?到时候咱们是苦主,那好处——”王小鱼先是动了心,然后凭着一股想给前两日在门口羞辱他们的男子难堪的一股劲,两父子一拍即合,然后便在今晚如此设下了重重埋伏。


    虽然将开始让人无力的药粉撒下去后,对方的挣扎还剧烈的让人恐慌,弄得两人身上如今都挂了彩,但事情搞到这个地步,唯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就算再艰难,对方终究还是吃下了他们备下的大半催.情药粉。


    这药粉是罗寡夫昨天夜里偷偷摸摸去前街王小丫家里买的,那王小丫以前是个混子,如今呢,也算有本事了,在镇上的一家花巷里寻了个做龟妇的活,听说一个月就有一两多呢,着实出息的很。


    当时罗寡夫几乎一生出这种念头就想到她了,结果也是不出所料,那丫头手里这种物什多的很,居然还分什么轻微,中度,高效之类的,还有什么有害无害。


    罗寡夫就算年纪大了,也终究是个男子,他哪好意思在对方家里仔细分辨这些,直接掏出把铜钱买了最高效猛烈的,伤不伤身体的不计较,反正要吃的不是他儿子。


    当时王小丫送他出门时还向他提了一嘴,说这种药在楼里最是流行,不管男的女的,只要饮下此药,那直接就是个发.情野兽……


    看着依旧睁不开眼睛的姑娘嘴角沾着的粉色药粉,罗寡夫嘴角挂起了得意的笑。


    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主意,等一会儿对方发狂扑倒他儿子时,为了以防万一,他要不要在紧要关头招些人来?


    虽说这样会让他的儿子有些丢人,可其后续的好处,却也是不容忽视……


    正内心里蠢蠢欲动间,不想,都已经被他当成瓮中之鳖的沈明玉,竟在他们一个错眼间,不知从何处捡了根婴儿胳膊粗的大木棍。


    罗寡夫一个不防,直接被她乱挥乱砸的,砸上了肩头。


    仿若是最后虚脱前的回光返照,她这会儿的劲头大的惊人,不仅一棍子将罗寡夫砸的趴在地上哀哀惨叫,一击得手后又是回转一棍,这一棍竟是又砸上了王小鱼的后脑勺。


    王小鱼被砸的白眼一翻,立时就昏倒在地。


    情况在这一刻发生逆转,两个本来眼看胜券在握的歹徒一昏一伤,沈明玉这一刻在这场博斗中占领了绝对的上风。


    只可惜她自己不知道,她此时脑袋昏沉沉的简直快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连身体,都滚烫烫的让她简直想没有理智的原地扒光。


    万幸的是,她被撒上药粉的眼睛还算处理及时,此时此刻,已经勉强能够睁开一条小缝,看清一点前路。


    哪怕路况模糊,她也在压着她虚软的双腿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由最开始的拿着那根让她占据上风的棍子虽然举步艰难,但还算能独立行走的往前走,到中间扔下棍子扶着路上一切可行的东西狼狈颤抖,到最后,直接连攥着树木都站不起来了。


    她的眼睛模模糊糊,仿佛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她的大脑浑浑噩噩,仿佛有一根筷子在里头翻滚搅动,她的身体热得烫人,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都仿佛热油泼洒,每一根汗毛都在嗷嗷叫唤。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软的像面条一样的腿间,仿佛发了山洪一般,水流淋漓,没有止境。


    沈明玉发怔的脑袋对此有些恐慌。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种若不是理智压抑,恐怕下一秒就要躺在地上翻滚呻吟的强烈渴望。


    这让她茫然,让她无助,又让她惶恐不已。


    模模糊糊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前路,沈明玉像个溺水之人拼命的想要呼吸新鲜空气般强烈呼吸着。


    哪怕吸进胸腔里的呼吸热的几乎能把她烫熟,她也不敢停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喘的就像个破烂的风箱。


    模模糊糊的,沈明玉闭上眼睛,想起了小院里的谢大哥。


    不知道谢大哥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在想她?


    或许再发散思维一点,谢大哥会不会在夜里突然出来散步,然后就刚刚好看到了她……


    脑子发散思维的这样想,理智却呸的一声无情截断。


    毕竟在这住了小一月了,她谢大哥肉眼可见的不喜出门,白天还不出来呢,晚上没事出来溜达?


    想屁呢。


    沈明玉的理智在脑海里嘲笑自己的大脑,然而下一秒,沈明玉的大脑就着远处的风声仿佛不甚清晰的听到了一声。


    “沈……沈姑娘?”


    啊,居然已经糊涂到了这种程度了吗?连幻听都开始了,甚至还不只一声。


    “沈姑娘,你怎么了你?”


    “沈明玉?沈明玉?”


    “你睁睁眼,告诉我怎么了?”


    “——怎么会这么烫,怎么了到底……”


    阿水此刻看着地面上狼狈躺着的沈明玉,简直吓得脸色都白成了纸。


    正如沈明玉所说,阿水平时是不出门的。


    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躺下要睡觉的他心跳的非常厉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那速度几乎要从他胸腔里蹦跳出来。


    阿水有些迷茫的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然而没用。


    心脏依旧不听使唤的扑通扑通,扑通的阿水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一声长叹,披上件外衣,打开了房门。


    可无奈,站在清凉月色的院子里,就算他一遍遍的在院子里丈量转圈,一遍遍的饮下压抑的凉水,再一遍遍的用手掌抚平胸口,喃喃自语……他的情况还是没有丝毫好转。


    最后一圈圈在院里转烦的他,脑子一抽,竟将目光投向了隔壁院落。


    话说,对方如今睡了没有啊?


    应该睡了吧,毕竟天色也不早了……


    鬼使神差的,阿水抬起脚步走向了对方院落,一看,嘿,门从外面闩着,人居然不在家?


    阿水是知道平日对方会在傍晚时洗衣的,可掰着手指算算,此时离傍晚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这么久还没洗完?不应该啊。


    心思电转间,阿水脚下一拐,突然疾步就朝河边方向走了去。


    这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一边用手抵着依旧在砰砰乱跳的心脏,一边脚下不停加速。


    先是正常走路,然后加速快走,最后极速奔跑。


    这三者衔接的速度不过几秒,眨眼间,人便已经从这条小路消失不见。


    再然后,他便在小院和小河之中的中间距离,遇上了沈明玉。


    一路跑来的惊惧,哪怕如今找到人了也没有消散,特别是看到人脸上不正常的红色……不,不止是颜色,她还好烫,烫的像一个大火炉。


    这一刻,他脑子里堆积的什么流言蜚语,俗世难容,全都被抛诸脑后,砰跳的心脏被害怕包裹,墨黑的眼珠被恐惧填满,就连情急之下伸出的双手,都在紧绷之下发着轻颤。


    滚烫的身体,潮红的面颊,涣散的眼睛。


    也就是没有脑中记忆,若搁在以前的谢玉砚眼里,这种情形,哪里用思考?只需瞥上一眼,立马就可以得出准确结论,并为之付出实践。


    可无奈,这一刻,他没有积攒的知识,没有过往的记忆,抱着怀中叫喊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的滚烫身体,他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寻求帮助。


    “沈明玉,你别怕——”他颤抖着声音将人一把抱起,跄跄踉踉的就往寨子里头走。


    “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别怕,你不要怕——”


    第66章 清醒的沉沦明明自己都害怕的……


    明明自己都害怕的发抖了,他却还在用暗哑的声音一遍遍安抚怀中人,一声声,一遍遍,直到滚烫的热源,突然贴上他因为恐惧而青筋凸显的脖颈,他惶惶然的大脑才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


    脖颈间的呼吸紧促滚烫,发出的声音呢喃带颤。


    “谢大哥……”


    阿水的脚步停住了,茫然眨眼。


    脖颈里的吐息还在继续。


    “我不去其它地方,带我回屋……回屋。”


    那样嘶哑发颤的声音,那样绵绵粘稠的调子……只恨男人的情绪绷得太紧,竟是对此种情状全然无知。


    “不行,沈明玉,你的身体不对劲,你得看大夫,你得——”慌乱的话语戛然在脖颈间舔蹭上来的滚烫之中。


    阿水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了,急惶的眉眼僵硬顿住,眼睫眨动间,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而窝在爱人怀里,一开始理智尚存,只是想用此行为来提醒对方停下的沈明玉,此时此刻,却是彻底停不下来了。


    那冰凉如玉的肌肤,那鼓跳抽动的青筋,那山峦起伏的喉结……


    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顷刻崩塌,沈明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弄回去的。


    夜半三更,凉风拂面,阿水……原路返回的一路上,刚刚才意识到此时境况的阿水简直要疯。


    刚刚没往这方面想,脑子里被焦躁恐惧塞满,可如今,猝不及然开了窍,碰触着这样滚烫的身体,感受着这样粗重的呼吸,甚至,还有脖颈里,任凭他再如何缩肩抗拒,却也避不开的黏腻唇舌。


    一路蜿蜒,舔舐啃咬,回程的路才走一半,阿水的腿软的好几次都差点摔跤。


    他像是被怀中人传染了一般,红晕浸透了他的脸颊脖颈,那逐渐明显起来的呼吸声,几乎像在给对方伴奏,不相上下。


    在第三次腿软的差点抱着人一起摔倒后,阿水难受的深呼吸了好大一口,顶着赤红的一张脸,艰难的将一只探进他裤腰里的手拉拽出来,然后强逼着自己忽视脖颈间的黏黏泣语“谢大哥,难受……摸摸,摸摸……谢大哥……”就那么艰难困苦的,愣是将人带回了小院。


    大门被关紧,内屋门敞开,密封的空间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迷乱状态的人……然后呢?


    阿水黝黑的眼珠里渊黑深沉。


    他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儿,哪怕失去了记忆,一时脑海里拐不过弯儿,可等意识到如今情况后,陌生的记忆也开始灌入冲刷。


    他知道按照两人目前情况,接下来应该要做的是什么,可令他感到僵硬的是,他真的——要做吗?


    不得不说,男人的理智确实强大,在意识到怀中人并没有性命之忧后,他绷紧的大脑便己经恢复出了几分清醒。


    哪怕此时此刻的情况是,箭崩上弦,蓄势待发,他隐忍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开始鼓鼓跳动。


    他还是——还是——打脸了,大脑的清醒并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回到屋里关紧房门的阿水撕扯不下身上的热源,最终只能无力的任凭对方将自己扑进床榻。


    这都扑进床榻了,大脑清不清醒的还有什么关系?


    他清醒的被扑进床榻,在黏黏软语中,清醒感受着上方的每个步骤,然后在猛然揪紧的素色床单上,迎来最终的融为一体。


    沙沙风声作舞,呱呱哇声为伴,今晚的夜,滚烫粘稠,还有很长。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寨中唯一的赤脚大夫王大花家,却是半夜被扰了清梦,此时正一脸沉郁的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熬煮药物。


    要问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如此辛劳……


    王大花紧皱着眉,回头瞧了眼此时霸占了她院中躺椅位置的父子俩,张嘴,发出了这一刻钟内她的第三次劝告。


    “罗寡夫,我说真的,你最好现在就带你儿子去镇上治疗,带多点银钱,找个大点的医铺,就我这手艺,马马虎虎治个你的皮外伤还行,像你儿子这种昏迷不醒,我搞不来啊,你也别在我这耽误时间了,赶紧带着他……”


    ——王大花是真心相劝的,真的。


    身为一个在山寨里土生土长,既没有行医资格证又没有完善救人设备的赤脚小村医,王大花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头疼脑热的她能看看,破皮摔伤的她也能瞧瞧,可像如今这种,伤着脑袋,昏迷不醒的……


    倒没有什么怜惜人命,救死扶伤的心气,她就是怕麻烦,怕治死了自己要担责而已。


    然而,任凭她一遍又一遍的耐心相劝,对方却一直都像聋了一般,就哭,就哭,就光会哭。


    “我苦命的儿,你可别吓爹爹。”


    “你快醒来吧,没有你爹爹以后可怎么办啊。”


    “爹爹没法活了——”“我的儿,我的儿……”


    “……”


    王大花沉默两秒,半晌一扯唇,抬手往面前砂锅里又加了一把药材。


    到了这会,她的想法也简单了。


    反正劝也劝过了,该尽的义务也尽到了,既然对方哼哼唧唧,装聋作哑,那最后治成什么样,也不能赖她不是?


    既如此,还怂个什么劲儿,放开手脚猛药上阵就是。


    话不多说,全在药里了。


    药煎沸滚,倒入瓷碗,等待药凉的间隙,王大花无事可做,便询问起了惨事来源。


    这回罗寡夫倒没装聋,只是——瞅眼对方黑乎乎的肤色也遮不住的僵硬脸色,再听着那干巴巴充满心虚的敷衍“就,就半夜洗衣服,不小心摔倒了……”


    王大花脑子又没病,她这能信?


    可不信归不信,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别人不愿讲,敷衍的撂完这句话后,就又哀哀戚戚的沉浸在了悲伤氛围里,她就是再好奇,再想知道,也没法子呀。


    加大了剂量的药汁被放置到合适的温度后强硬灌下,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的,漆黑夜色消退,明亮日光笼罩,眉眼疲惫又熬了一个时辰的王大花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最终成果。


    好消息:王小鱼醒了。


    坏消息:瘫了。


    沈明玉是第二日下午得知的这个消息。


    嗯,对,直到第二日下午,沈明玉才终于踏出了小院的大门。


    沈明玉是出门洗床单的。


    对,就昨晚床上铺的那套,干干净净简洁秀雅的素色床单,如今……黏糊糊,湿哒哒,简直不成个样。


    一觉醒来看到此景的沈明玉脸顷刻红成了猴屁股,然后便跟屁股着火似的捡起床单,一溜烟的跑出来打算消灭罪证。


    ——说起来,也是真的阿弥陀佛,昨夜战况过于激烈,以致床单只剩一个边边角还留在床上,否则,她就是再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消灭罪证都不行。


    第67章 态度软化?芦苇荡,小河……


    芦苇荡,小河旁,沈明玉挑了个逼仄隐蔽处蹲着,以旁侧杂草为遮掩,正悄摸摸的搓洗手中床单。


    虽过了大半年五谷不分的懒日子,沈明玉做活计的手上功夫却是没退步的,哪怕床单狼藉成这样,她顶着张红红的脸,也依旧涮洗的有条不紊。


    先撒皂角,手搓一搓,搓完整个浸泡在河里,洗一洗,揉一揉,甩一甩。


    若这副麻利模样被寨里的男子们瞧见,不论老幼,那定是都要羡慕几分她家中的夫郎的。


    可,一边清洗着床单痕迹,一边又控不住大脑遍遍回想昨晚细节的沈明玉,此时脸都快成猴屁股了,哪还好意思出现人前?


    ——别说已经成婚一年的老夫老妻,怎还会因床上这点事儿不好意思,实在是药性太疯,弄的如今脑子恢复清明的大姑娘真心受不住啊。


    沈明玉自个都想不明白自己昨晚怎么会那么放.荡。


    明明她家谢大哥到后半夜的时候嗓子都叫哑了,身子也疲软了,可她就是不罢休,对方不动她自己动,身体没劲了就上嘴,嘴巴酸痛了就换手……


    真的,她真的重新认识了她自己。


    啊——羞耻,脸红。


    五分钟后,经过她下力气的狠搓猛洗,手上的床单终于能够勉强入眼,沈明玉长舒一口气,将床单放进木盆中,正待像来时那般悄摸回程呢,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却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嘈杂脚步声。


    下一秒,尚未调整好心态以致下意识就是蹲下避人的沈明玉表情一怔。


    让她怔怔的不是,在几乎全部村民都习惯睡午觉的时间点,为什么会有人出来洗衣。


    而是,那结伴而来的俩中年男子此时此刻正唾沫横飞讲述的村中八卦。


    “……罗寡夫哭的叫个惨啊,那声音大的,本来我家离王大夫家就近,可真是天没亮就听到了哭嚎,比我家鸡叫还早呢,把我吓得以为出什么事儿呢,急急忙忙穿上衣裳就出去看了,这一看,哎哟喂,可真是让人怪难受——”“可不咋的,是真可怜啊,本来碰上个无情儿媳将生不下闺女的儿子休回父家就已经够倒霉了,谁能想到还有这遭子事儿呢,儿子半夜走路摔一脚就能摔瘫了,老父瘫儿,以后日子可怎么办啊。”


    “弃儿寡父,一老一瘫,可怜啊——”“……”


    两个中年男子各自在河边找到了合适位置,一下一下捶打着,因为今天上午贪看热闹而耽搁没洗的脏衣服,嘴上的讨论你一句我一句的,已经从同情可怜,过渡到唏嘘感叹,然后再转折到疑虑窦生。


    作为今儿上午去到王大夫家安慰人的主力,俩人也确实有疑惑的本钱。


    比如,那坐地上拍着大腿哭嚎的罗寡夫,怎么就说不清自家儿子是在哪儿摔的这么惨呢?


    一会儿说山泥地,一会儿说土坡上,一会又说后山小路上。


    再比如,他不仅说不清自家儿子摔伤的具体地,他也解释不清他自个身上的伤。


    那淤青,那伤痕,是怎么瞧怎么不像摔伤模样。


    再再比如,俩人一个寡夫,一个弃夫,本就是平常要避着点人的身份,怎么突然半夜出门?干啥去了?说是洗衣服,那衣服呢?


    “……”


    全是疑点。


    当时在场时,罗寡夫声嘶力竭哭的太惨,他们纵使心有疑惑,也没好意思追问,可到了如今,那可真是你一句我一句,畅所欲言,话题都歪到了八爪国,拐都拐不回来。


    沈明玉没再注意两人后面的对话,她此时脑袋怔怔,目光无神的盯着眼前湿泥地,如此这般好半晌,才终于行动缓慢的从偏角处站起。


    河边两位聊得正兴起的中年男子被吓一跳,幸好沈明玉面善,再加上穷苦闭塞的村中乡民总会对外面人天然生出的几分巴结感,因此,沈明玉端着洗衣盆,扯着一张眉眼弯弯的笑模样,没有任何阻碍的加入了他们两人的八卦中。


    “夜里摔倒?昨夜吗?真的下半身都动不了了?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祸事……虽说前阵子我们因雇佣关系闹了点矛盾,可都是小事儿,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真是令人痛心……现在还在王大夫家吗?有空我可得瞧瞧去,好歹雇佣一场……”


    三言两语,沈明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然后再不动声色的将自己与这件事撇的远远,便顶着一脸唏嘘感叹的模样与两位阿叔告了辞。


    她模样装的好,如此这般不仅没惹半分疑心不说,两位阿叔竟还有满口赞叹。


    “这姑娘可真是个厚道东家,长得还俏……瞧瞧,手里抱着洗衣盆,她竟还自个儿洗衣服呢……哎哟,可真是难得,瞧瞧咱家里的那些皮丫头,哪一个肯动手干这些家务……真是个好姑娘啊……”


    “……”


    沈明玉在这边与人拉扯完,一转身,面上的表情就变了模样。


    笑意不见了,唏嘘感叹的神情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和抿直的唇角。


    沈明玉这会子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虽说昨夜那件事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悲惨伤害,可这不是心怀叵测者逃脱责任的借口。


    她昨夜的那种,夜里被人尾随,差点儿被人侵犯的恐惧是真的,拼尽全力将人打伤后,拖着滚烫身体精疲力尽躺在黑暗里的绝望也是真的。


    心怀叵测者就该受到报复。


    可——她想过让那对父子俩在金钱上吃个大亏,穷困潦倒,也想过暗戳戳的用上点小手段,让其声名狼藉。


    可致人瘫痪……


    作为一个二十多年兢兢业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她是真的没有如此想过啊。


    拧着眉头沉着脸,沈明玉脚步沉重,如此走了好一会,直到面前出现自家小院的轮廓,她才抬手抹了把脸,将脑中的杂乱思绪甩出,重重长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事既已至此,便也就是天意了。


    心起恶念,自食其果。


    作为受害者,想来她只要不上赶着贴脸去幸灾乐祸,便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想通了此事,沈明玉面上烦躁一扫而空,看着前方小院,再想着里面此时此刻兴许还在沉睡的谢大哥,漂亮眉眼重新变的弯弯。


    而此时的屋内,被认为还在沉睡的谢玉砚,他已经醒了。


    不,他是早就醒了。


    比沈明玉醒的还要更早。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局面,所以没敢睁眼罢了。


    侧着身子面朝里,他静静感受着身后人睁眼醒来后的一系列动作。


    起床穿衣,收拾床单,最后,又轻巧妥帖的为装睡的他盖好薄褥,这才踩着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关上了大门。


    而阿水,就是在大门关紧的同时间,缓缓睁开了墨黑的眼。


    然后,就着这样的姿势,黑漆漆的眼珠望着墙面,他又躺了很久。


    那种眼神要怎样形容呢?


    不是属于谢玉砚的冷静睿智,也不是属于阿水的懵懂防备,而是……迷茫。


    退去了担心对方出事的恐惧,退去了床榻上的欲望,恢复清醒的脑袋里,现在留下的都是满满迷茫。


    这种无助弱势的神情出现在他这张脸上,看上去有些怪异,可事实无可抵赖,此时此刻的阿水,是真的迷茫极了。


    此时此刻的他要做什么呢?


    生气吗?气她沈明玉明明是别人的妻,却要在这里无名无份的羞辱他,和他肌肤之亲?


    可对方中药时,是他将对方抱回来的,是他没有坚决反对,是他……默许了所有事的发生。


    相比生对方的气,恐怕他此时此刻更应该做的是唾弃他自己吧。


    明知道对方已有家室,明知道这种关系不光不彩,明知道两人不该再有交集。


    ——卑劣如斯。


    原来真实的他自己,是真的卑劣如斯。


    而就在男人静静躺在床上,完全彻底的陷入到自厌情绪时,于外面收拾好情绪的沈明玉,终于踏进了大门。


    措不及防,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完全没注意到那特意放轻的门响,以至于最后,依旧没想起来该怎样处理眼前事的阿水,只能避无可避的和对方目光相撞,再也没法逃避分毫。


    “……”


    要么说谢玉砚能够在这种女尊世界稳坐高位呢,心理素质就是令人望尘莫及,哪怕如今丧失记忆,哪怕此时浆糊的大脑里,理智正和自厌撕扯拉锯。


    完全劣势一边倒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沈明玉先移开了目光。


    “咳,谢大哥,你醒了啊。”


    她不太自在的将手中衣盆放到墙边,原地踌躇半响,最终一咬牙,整个就扑了上去。


    能怎么办呢?


    这场意外,让她前面装了那么久的礼貌规矩全毁了,此时此刻,褪去脑海里对于昨晚的浮想联翩后,她又岂能不忐忑?


    谢大哥会不会生气啊?


    会不会再像上次山上那般痛哭?


    会不会情绪激动,伤着本就没好全的淤血脑袋?


    会不会……


    沈明玉不敢深想,只能从脑中匮乏的恋爱经验里,挑拣出她觉得尚可一用的法子。


    亲上去,抱上去,黏黏糊糊贴上去。


    夫妻哎,不就是应该床头打架床尾和吗?有什么是一个亲吻解决不了的呢?


    不行的话就两个。


    她笑嘻嘻的,将内里忐忑藏的极好,三两步侧坐床边,温存的将对方身体搂进怀中……事实证明,这个法子虽然俗,但真的有用。


    怀中人的身体由最开始的僵硬死板到后面的服帖软化,论过程,也不过三四分钟而已。


    沈明玉的一颗心,终于重新放回了肚子中。


    然而,就在她意足心满,呲着一口小白牙将怀中人搂的越发紧密的同时,却是不知,窝在她怀中,被她误以为终于软化态度的爱人,他那双低垂着的眼眸里,浓烈的自厌却是越发浓郁。


    黝黑深沉,墨般漆黑。


    第68章 夭寿啊!!恨海情天苦情戏……


    十月了,自从前两日一场大雨下了整夜,这片地界的气温便凉了下来,几日前还是大早上穿单衣的程度,到如今,别说清晨了,就是太阳高高挂的大中午,身上不穿件薄袄,简直都出不了屋。


    小院里,大晌午的,沈明玉正拿根胳膊般粗细的荞麦棒拍打着细绳上晒着的棉衣被褥,这些物件都是雨停后文书命人加急送过来的,只是前两日天阴,没法暴晒,以至于耽搁到今日,才终于从箱笼里得见天日。


    捶捶敲敲,拍拍打打,等自觉将所有棉花都拍打均匀后,沈明玉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同样沐浴在阳光下正在择青菜的爱人,她扬唇,眉梢间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哪怕现在想起,沈明玉仍觉幸运。


    敢想吗?她居然因为七日前的那场意外因祸得福了。


    疏离渐消,防备变淡,围绕于周围的沈明玉眼睁睁瞧着对方的态度日日软化,甚至昨儿晚上,沈明玉磨磨蹭蹭的想在这儿休息,都得到了沉默允许。


    ……虽然就只是纯洁的躺一张床,可相比以前,足够让人兴奋了好吗?


    什么叫柳暗花明?


    什么叫苦尽甘来?


    这就是!这就是!


    ——只唯一的美中不足……


    刚好此时,男人手里的青菜择洗完毕,他端起盛着青菜叶的小盆站起,抬脸看向沈明玉这边,语调询问,话语温和。


    “明玉,你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沈明玉呲出的大牙略微收了收,沉默一秒,开口。


    “都行,我不挑口。”


    “嗯。”男人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那我就炒辣点,隔壁刘伯说这样炒出的青菜更下饭。”


    沈明玉跟着附和,然后手一扬,将手中棒子扔进墙角竹篮里,腆着那副不值钱的笑脸,一溜烟也进了厨房。


    “谢大哥我帮你,我可会烧火了……”


    “炒菜我也可以,我技术……”


    “放调料也行——”“蒸米饭也……”


    哪儿哪儿都没插进手的沈明玉被撵出了厨房,然后一炷香的时间后,沈明玉得到了一顿色香味俱没有的午餐。


    青菜炒老了,盐又放多了,苦巴巴的,还齁咸。


    米饭……嗯,没熟。


    因为嘴里的青菜实难下咽,所以扒了好大一口米饭的沈明玉;“………………”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毅力,才把嘴里的怪异混合物吞咽下去。


    痛苦面具。


    但还是要扯出微笑。


    沈明玉听到了自己的轻柔嗓音。


    “还不错,比昨日的味道更好了一点呢。”


    得了她这句,对面的罪魁祸首舒展眉眼,显而易见的开心起来,开口。


    “有进步就好,我以后再勤练些,早饭晚饭都交给我,要不多久,我肯定就能和刘伯一样,一个人做出丰盛饭菜……”


    “……”


    沈明玉面上的微笑表情都快碎了。


    谁能想到呢?


    她英明神武,睿智冷静,身高腿长,八块腹肌,面貌俊美,性格贼好的完美老公,老天给他唯一关上的那扇窗,居然是在饭食上。


    明明是一样的油盐,一样的餐具,为什么就能做出截然不同的味道?


    沈明玉迷茫,沈明玉不解。


    讲道理,若是如今还在府中,沈明玉一定会窃喜,窃喜于对方不再像个假人似的完美,然后欢欢喜喜的苦练厨艺,以己之长,攻其之短,以期在这方面取得压倒性的最终胜利。


    可如今……


    除了一日三餐,其它时间没有一点零食的沈明玉真的要饿死了,真的。


    虽说目前的生活已经幸福的不敢想象,可为了自己这条小命,为了未来能和她家谢大哥幸福长久,沈明玉踌躇半晌,终究还是委婉的张开了口。


    “其实……谢大哥,你不用事事都和刘伯学,他是没有坏心不错,可人和人的生长环境不一样,要做的事情也是不同的。”


    沈明玉直视着他,语调轻柔,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呀眨,试图让对方看到自己澄澈大眼睛里的恳切真诚。


    “——刘伯是因为他家孩子多,且刘婶又不进厨房,所以刘伯才要做这些,可咱家不同,咱家我喜欢做饭,我最喜欢做饭了,所以你可以选你喜欢的东西,不用非得……”


    男人没接收到那双漂亮大眼睛里的充沛情绪,反而被近在咫尺的弯弯睫毛搅乱心房,墨黑眼珠盯着那对睫毛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对方疑惑试图想再靠近点的前一秒反应过来,迅速拉回理智,沉默两秒,蹙起眉头。


    “胡说,哪有女子爱做饭?油腻烟熏的。”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自个儿这几日呆在厨房里的煎熬,那驳回的话语越发坚决;“且刘伯说了,女子就不该进厨房,郎君才应该打理一日三餐,寨子里的人家都这样——”沈明玉着急,恨不得举手发誓;“真的,我真的爱做饭,她们不做是她们懒,我勤快呀,我就爱做……”


    “没有人会喜欢这个——”“我喜欢,我真的喜欢!!”


    “别闹了,刘伯说……”


    “他在胡说——”“好了……”


    “……”


    最终,经过沈明玉态度强硬的据理力争……好吧,是唧唧歪歪的死缠烂打,她终于获得了一顿饭食的上手权。


    一日三餐,沈明玉攻于心计的选择了中餐。


    至于原因,嘿嘿。


    于是翌日中午,吃饱喝足的阿水盯着饭锅里还剩一半的饭食,沉默了。


    然后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可喜可贺,沈明玉终于填平了这处美中不足,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幸福生活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时男女搭配,一主一辅,闲时挨挤着坐在小院中,看天边的日升日落,观高处的云卷云舒。


    至于两人平时忙的是什么……


    他们在屋后开垦了片小菜园,用借来的锄头细细的将土碾碎了,种上自刘伯家用米换来的青菜种子。


    你挑水来我浇园,你垦土来我送饭,前世今生两辈子,沈明玉第一次体验到了乡间种田的快乐。


    然后等劳累的一天结束后,登堂入室的沈明玉便在温暖的被褥里环抱住身侧清洗干净的硬实身体,磨磨蹭蹭,上下其手。


    嗯,是的,如今的她又长进了,不仅能登堂入室,同宿一榻,甚至还能紧密相挨,亲亲蹭蹭。


    幸福了,真的又幸福了。


    且,如此幸福的日子过了半月后,在又一次的郎中问诊时,沈明玉又得到了一桩喜上加喜的好消息。


    这第一桩喜,是她谢大哥的病情,在每日不断的汤药伺候下,谢玉砚脑中血块已经逐渐变小,按小刘大夫的诊断,说是最多俩月,就能彻底恢复记忆。


    二桩喜嘛,就是她谢大哥——怀上了。


    怀上了!!!


    沈明玉兴奋的想尖叫。


    太好了,太好了,她谢大哥怀上了,有孩子了。


    有了孩子,她谢大哥就不用再经历那么痛苦的治疗了吧?


    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其他人吧?


    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一切矛盾迎刃而解,就等谢大哥恢复记忆,他们就能继续他们以前的甜蜜小生活了。


    柳暗花明。


    神佛庇佑。


    沈明玉真的要乐疯了。


    然而,就在沈明玉如此幸福的头脑飘飘之际,命运却又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谢玉砚,失踪了。


    那是一个阳光晴朗的好天气,山间无风,暖阳普照,沈明玉天不亮早早起床收拾一番赶去了镇上,想为她谢大哥买一支簪子。


    其实事后想来,沈明玉也是越想越悔,只恨自己这段日子被幸福蒙了眼睛,竟真的没有动下脑子。


    没想过,明明她谢大哥用树枝簪头簪的好好的,怎会突然讲究起来想要个簪子?


    没想过,在她第二天起身穿衣前挨着对方轻吻时,明明对方都醒了,鼻下呼吸都乱了,眼睫也抖得不成样子,但却不愿睁眼的怪异。


    没想过……没想过,她是真的全身心沉浸在了这段时间的幸福里,一点都没往别处乱想过。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呢?


    怀里揣着新玉簪,背上扛着大包裹,风尘仆仆,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的沈明玉,捏着被放置在屋内桌子上的辞别信,心态都崩了。


    信上什么意思?


    什么叫,相伴一程,此生足矣,两人孽缘,斩于今日?


    什么叫,放她回归,家人团圆,往后余生,此生不见?


    沉重的包裹砰然落地,边角松散,摔出里头沈明玉在城镇特意采买来,想为男人补充营养的荤卤熟酱。


    东西被她小心翼翼,一路护佑,那么艰险的山路都没磕着,如今到了家中,反而咕噜乱滚,沾了地,挨了灰,拿眼看去,己没了样。


    但此时此刻,谁还有心情管?


    沈明玉全部心神都在眼前的辞别信上,瞪着眼睛看信上的字字句句,然后瞪着瞪着,俊秀的面目几乎扭曲。


    夭寿啊!夭寿啊!


    这究竟到底是什么恨海晴天苦情戏!!!


    第69章 恢复记忆而此时此刻,满脑子……


    而此时此刻,满脑子恨爱情天,将沈明玉心态都搞崩了的谢玉砚在哪里呢?


    呃——他那里,也出了点小状况。


    天马上要黑了,这个时间点,距离他从家里走出来已经三个多时辰了,这么久的时间,按道理,论速度,他都应该已经到达了自己想到的地方了。


    早在半个多月前,他就已经规划起了今日的路线。


    他的目地并不是往外走,而是翻山越岭,行过一条条崎岖山路后的大山深处里。


    比他所处的寨子还要更深的里面。


    他打探过,是有村庄的。


    村庄很偏,很穷,人迹罕至,很不方便,可无所谓,谢玉砚的目地本来也不是在那里长久生活,他只是此时此刻需要一个隐蔽的落脚地而己。


    似沈明玉般从繁华都城走进来的小姑娘,若要找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外跑,如何能想到大山里面还有人烟?


    至于后头,等对方在周围城镇遍寻不到最终归家后……


    谢玉砚不曾细想。


    他的手摸上了小腹,黑如墨般的眼珠殊无情绪,沉渊渊的,但抿直的唇角,却勉强扯开了一抹浅笑。


    但终归,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爱的姑娘给了他一个孩子,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不是吗?


    不得不说,谢玉砚这个计划很不错,若真的实施成功,沈明玉大概率真的要折磨煎熬一段时日了。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谢玉砚,他迷路了。


    谢玉砚是真的没想到深山里的路能这样乱……明明他当初打听的路线,就是这边直走,碰到老树再转弯,然后——先不提然后,所以那人说的这边直走的路,就是从面前七八丈高的山坡上,不,这么高已经不是山坡了,这是峭壁,还是几乎没什么倾斜度的峭壁……跳下去?


    还是说另一条,从那个水深至腰的小河沟里淌过去?


    谢玉砚迷茫的在此处停滞许久,然后终于在一次扒开及人胸高的杂草堆后,找到了一条虽然细窄,但明显看得出有人走过的小小道,谢玉砚惊喜,赶忙跟着路径走,结果,嘿,你猜怎么着?


    前方竟是个捕猎小陷阱。


    ——得亏谢玉砚警惕心重,还提前知道捡根趁手的木棍前方探路,否则,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彻底不用发愁后面了。


    再然后,两个时辰的时间后,谢玉砚终于还是破釜沉舟相信了那位山民的描述,选择了前方峭壁,他卷起袖子和下摆,借助峭壁上的突起小心翼翼往下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挪下去后,又挺着一股劲扒开成人一般高的草丛往前冲。


    然后一个时辰后,谢玉砚看着面前断裂的路,以及下方深不见底的渊黑悬崖……他挪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狠狠闭上了眼。


    路在哪里?


    进山的路,到底在哪里?


    ——而此时此刻的另一边。


    天要黑了,拿出身上所带的所有银钱聚集村民找人的沈明玉也急的要疯了。


    她给出的报酬可观,所以寨子里的老老少少几乎全村出动,就连罗寡夫都缩着脖子跟在众人身后,时不时小心翼翼抬头瞧上沈明玉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睛,猛低下头,唯恐被注意到,丢失了得钱的机会。


    一个月的身心俱疲,罗寡夫这会儿是真的老实了,甚至一度的,他还有些迷茫,自己前段时间胆子怎么那般大?


    ——说到底,不过是本性浅薄,既把别人的和善当成了自己的本事,进而蹬鼻子上脸,又被富贵生活迷了眼,如此不管不顾,终酿今日苦果。


    如今清醒,看着躺在床上的瘫痪儿子,罗寡夫心中悔恨简直铺天盖地。


    可是能怎么办呢?


    自己贪婪造成的苦果,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日子还得过啊。


    他心虚,他胆怯,但是为了挣钱,他得来,罗寡夫咬牙。


    财神爷说了,只要参与搜寻的村民,每人最少五百大子,找到线索,报酬成倍往上翻,若是再幸运一点成功找到人。


    一百两啊!一百两!


    谁能不眼馋?


    看,就连自娶了年轻小郎后便一心沉浸温柔乡,不太管寨中事务的老族长都巴巴的跑出来了。


    罗寡夫在来的路上就已打定了主意,只要沈明玉没有强横的硬撵他,豁出去脸皮不要,他也要挣这个钱不可。


    万幸的是,傍晚的天真的是个很好的掩护层,对方真的没注意到他,他也是真的成功跟随自己这一小队进入了深山。


    阿弥陀佛,真的是阿弥陀佛。


    罗寡夫的小小心思,沈明玉自然不知,或者就算是知道,也懒得分出半点心神,不说在她这里,罗寡夫的事已经彻底翻篇,那就是没翻篇,正处在气头上满心恼怒打算报复的阶段,碰上现在的事,也是不可能在沈明玉眼中停留一秒的。


    此时此刻,她满心满眼,心都要飞到失踪爱人身上了。


    在老族长的组织下,全寨上下九十七个村民被分成了十行小队,个个手持火把,在傍晚的昏黑中,有条不絮的奔向各个山口。


    老族长和沈明玉是一队的,前进路上,她见对方脸色始终紧绷,不由开口安慰,毕竟,对于这样会撒钱的财神爷,她心中的慈爱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小友安心,莫急躁,我们寨子里的人在这里土生土长,几乎都摸透了,找到人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放宽心,不用急。”


    沈明玉怎么可能不急?若不是她对这里不熟,只认得一条出入省城的路,她简直恨不得抛下队伍,自己奔进深山里。


    可心中再急,沈明月也明白这是谁的地盘,想要快点找到人,她仰仗的是谁的脸面。


    她从紧绷的面容上硬挤出一抹笑,尽量让自己的态度看上去好点。


    “小辈年龄小,心性不稳,让族长看笑话了。”


    “唉,看什么笑话,你也是担心你家郎君,小姑娘家家,怪有情义。”


    “族长缪赞,总之,一切都麻烦族长了。”


    “好说好说。”


    “……”


    族长并没有说大话,两个时辰的功夫后,黑漆漆的山林里,猛然响起了一道尖锐的长哨。


    ——人,找到了。


    说实话,谢玉砚是真没想到沈明玉居然动员了全寨一起找。


    明明平常沈明玉在寨中的时候,并不乐意和寨中村民多接触的,她很少出门,很少聚堆,偶尔路上碰见了也是三言两语结束话题,除了去省城买东西,就是待在小院里,待在他身边……


    也确实是吃了失忆的亏,哪怕脑子依旧聪慧,哪怕智商依旧存在,可就因少了记忆里的人生经历,谢玉砚是真的不曾往这方面想过。


    他不知道,似这种,一个人势单力薄时,便用最快的速度动员周围人和自己一个目标,进而收纳为助力的行为,还曾是他教沈明玉的呢。


    他不记得这些,所以当他自觉找深山小路无望后,便就近找了处隐蔽山洞准备过夜却被乌泱泱的村民找到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然,谢玉砚的发懵平常人发现不了,在族长女儿王春梨眼中,前方被自己这行人半包围在山洞里的男子,真的平静极了。


    他站在逼仄潮湿的山洞阴影里,侧头望向这边,不仅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珠看不出什么情绪,就连那张于男子而言显得过于锋锐的脸,也是丝毫没变。


    不合时宜的,王春梨突然就想到了以前学过的一句话。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以前学到这句时,她还曾暗暗腹诽。


    觉得大家都是俗人,嬉笑怒骂,谁不是流于表面,哪有能够承担起这句描写的真人?


    现在呢,王春梨真的见到符合这句意境的真人了。


    “沈家郎君,你——”本来按王春梨的性格,她此时应该义正言辞的谴责对方几句的,毕竟如此深山,如此夜色,他一个男子是不要命了吗。


    真当深山里的毒蛇毒虫以及小型野兽是吃素的不成?


    她嘴巴都张开了,一大堆训斥谴责的话都堆到喉咙了。可看着对方那自上而下,平静渊黑的眼神,那冷冷淡淡的神态眉梢。


    王春梨不懂什么叫慑人的气质,她只知道,看着对方的这副模样,她嘴巴里的话翻了又翻最后又愣是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踌躇半晌,最后也只是挠挠头硬邦邦的喝了句。


    “——沈家郎君,你老实待着等会儿吧,沈姑娘马上就来了。”


    谢玉砚嗯了一声,当真不吵不闹,就那么平平静静的坐回了自己原本休息的地方。


    王春梨;“……”


    真就一点儿都不紧张不惶恐吗?


    就不说在她们寨子,郎君做了这等……离家出走?的行径是何等惩罚了,就是在繁华一些的镇子上,胆敢如此挑战妻主权威的郎君,也是要承受怒火的啊。


    更别提对方的这种行径还劳民伤财,让女人花了……


    嘿,劳累跋涉那么久,满脑子都被路线填满,到了这会儿,王春梨才终于意识到——是她带队找到了人啊!


    那百两银子就是她们这队的啊!


    一百两啊!


    她愣愣的眨了眨眼,然后又朝山洞里那静静坐在石头上的侧影看了会儿。


    突然间就自以为是的了悟了。


    怪不得男人不紧张不急躁呢,原来是恃宠而骄啊。他的妻主既然舍得花费那么多银钱找他,那明显是认为他比银钱重要啊,有这样的夫妻情分在,男人怎会因这点小事就挨罚?


    好嘛,说到底就是有钱人的游戏罢了。


    对于出生在小寨里的土包子,日常最大见识就是在小镇里乱逛的王春梨来讲,这可真是第一次见到天宫了。


    土包子难受,土包子撇嘴,土包子狠狠狠狠的……将脸扭到了一边,坚决不再关注这些有钱人的铜臭游戏。


    哼。


    王春梨脑海里的精彩剧情无人得知,但她不知,在她眼中稳重冷静又有恃无恐的谢玉砚,这会儿,也是真的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平静。


    论,一个人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在与喜欢的人有了肌肤之亲并且连娃都有了后,又不告而别并打算此生不复相见时,却被对方逮到且马上就要面对面见面时,还能保持淡定的内心呢。


    谢玉砚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做到,可他的心性真没到这地步。


    之所以外表还能让人看不出来……谢玉砚也不知道,他就是习惯性的一拉脸而已。


    在无人得知的内心深处,他真的,慌的很。


    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可天知道,这种时刻他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是负心人的错觉?


    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人若立身而世,必当晓得礼义廉耻,就他们俩的身份,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谢玉砚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沈明玉来的比想象中的快,她是一路狂奔来的,速度快的就连那些常年在深山讨生活的老手都被她甩在了身后。


    “谢大哥——”分不出时间和守在洞外的人寒暄,她风一般的冲进山洞,待看到里头背对着她站立的熟悉身影时,漂亮的双眸几乎要落下泪来,几步上前狠狠抱住了对方后背。


    “谢大哥——”“谢大哥,我找到你了,还好我找到你了……”


    那语气里满满庆幸的失而复得感,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没办法不动容。


    任心里建设的再好却还是在刚听到动静便心虚的从石头上站起并背对洞口的谢玉砚……后背都僵住了。


    不,是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怔怔的任对方抱着,切身感受着对方澎湃情感的笼罩,一时只觉得整颗心都酸酸软软,眼底的水雾也控不住的扎堆,难受极了。


    要说正常人,情绪到了这儿,面上的冷静怎么着也得崩了吧?


    可偏偏,谢玉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心脏都难受成这般了,明明眼眶都快载不住水雾了,他面上的表情除了有几分僵硬外竟是丝毫没崩,仿佛是习惯了掩藏身体的所有痛苦,更甚至,在这种时候,他的大脑居然都是清醒的。


    他还在计算在这种情形下,要如何与对方好声好气晓之以礼,让对方既答应与他分开,又不要比他抢夺他肚中孩子的抚养权。


    他在村里打听过,知道怀孕生产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属于女方的,冠女方的姓,延女方的脉,传女方的家,基本上除了女方嫌弃不要,是轮不到男方抢夺下一代的。


    谢玉砚想要这个孩子,想要这个与对方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是他后半辈子的指望啊。


    然而,令谢玉砚感到庆幸的能够让他维持几分体面的冷静,却也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最终沦陷在沈明玉颗颗砸落在他颈窝的眼泪以及对方从后面插到他发间的玉簪上。


    谢玉砚眨了眨眼睛,泪水猝不及防的簌簌而落,心态突然就崩了。


    “拿走你的破簪子,我根本就不想要——”他满脸是泪的从对方怀里挣扎出来,伸手从发髻上狠狠拽下那根刚被插进去的玉簪,然后气急败坏的砸向沈明玉,嗓音尖锐。


    “现在的事实你看不明白吗?我只是把你支出去,我好腾出时间离开而已,我根本就不喜欢这种东西,我不喜欢——”沈明玉手忙脚乱接住被砸过来的玉簪,抬起那双掉过眼泪后显得越发剔透的眼珠,望过来的视线都带着几分怔忡。


    她真的,从未见过她家谢大哥情绪失控成这样,以至于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她呆愣了好一会儿,就连组织措辞都显得笨拙磕巴。


    “谢大哥你别激动,不喜欢就不喜欢,咱不要了,你别哭,你听我说……”


    “你别碰我!”


    谢玉砚一把将急切来扶他的沈明玉推到一边,这一刻,理智的弦在巨大情绪的痛苦中砰然断裂,什么好声好气,什么晓之以情,全数崩盘,他尽情挥泻着这段时日的煎熬痛苦。


    “你找我干什么?”


    “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


    “你知道咱们的关系传出去,会有多少人吐唾沫吗?你是我婆妹,家有正夫,我是你姐夫,多年鳏寡,咱们两个搅和一起,你知道外界会怎么评判吗?以前种种且不提,后来我都失踪了,我不记得你了,你还找我干什么?让我自己自生自灭不行吗?你偏偏要来找我,偏偏要来招惹我,偏偏要对我那么好,偏偏要让我再一次喜欢上你——”明明他声嘶力竭喊的全是愤恨和指责,可让人无法忽略的,却是他流着眼泪的眼睛里,那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戚自厌。


    他厌恶的真是沈明玉吗?


    不,他厌恶的是不争气的自己。


    厌恶失去记忆前的他,道德有瑕,行为不检,更厌恶如今没了记忆的自己,在明知道两人关系的前提下,竟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又一次爱上了她。


    是啊,谢玉砚早已骗不了自己了,他爱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他就爱她。


    天知道他忍受了怎样的痛苦,才决定好今日的桥归桥,路归路。


    从院里往山上走的这段路,掌心都被他掐的沾满了鲜血。


    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啊!


    可如今——他算计她,欺骗她,如今还让这么多人知晓了,他想和她分开的事情,让她丢了脸。


    她应该生气啊,应该愤怒啊,应该如他这般歇斯底里的咆哮啊。


    或者也该如寨子里的陈娘子那般,就因她的未婚夫婿在外头搬弄是非时,兴头上来,为了抬高自己,贬低了她两句让她丢了脸,传到耳朵里,她便怒火中烧,还未成婚呢,便将人约出来一顿好打。


    那还是自小订婚,青梅竹马呢。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人品差劲,道德低下的无耻之人罢了。


    她该生气的。


    从山洞外的众人寻到他的那一刻,谢玉砚心里就做好了准备……不,或许说,他甚至是有些期待的。


    期待她生气,她暴怒,她用各种尖锐难听的话将他丑陋的品性陈述剖析。


    如此这般,忍着鲜血淋漓的心脏,他便也能勉强体面的结束这段关系。


    ——可令人难过的是,她不仅不生气,不愤怒,她还冲进来就抱住了他,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她喜极而泣,趴在他颈窝里哭,她的眼泪那么大颗,那么滚烫,简直能从他脖颈里烫到心窝中。


    更甚至,明明知道是欺骗,她居然还是为他插上了簪子。


    她怎么能那么好。


    她怎么可以那么好。


    谢玉砚的嗓音在发抖,眼泪流的更凶了。


    “沈明玉,你真是个混蛋,你知道吗,是你害了我,你害我卑劣如斯,你害我良心煎熬,你害我——”沈明玉;“……”


    沈明玉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一张俊脸也几乎扭曲。


    怪她,怪她最开始不该赌气胡编瞎话,怪她没有挑一个严肃的场合郑重解释,怪她觉得是言语玩笑,随便说几句,对方说句相信,她就将之抛诸了脑后。


    怪她,真的怪她。


    “谢大哥,你听我解释——”沈明玉满心愧疚,试图解释。


    但此时此刻的谢玉砚早已钻了牛角尖,哪里听得进去话?


    浓烈的自卑自厌造成了他这一刻的偏激。


    他只想用几乎撕裂声带的大吼压住一切杂音。


    “你闭嘴——”“沈明玉你闭嘴——”“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或许是情绪激动的超过了线,也或许是声嘶力竭吼了太多,谢玉砚的脑袋开始阵阵发晕,他跄踉后退两步,一手扶着侧边的石璧,一手下意识抚上额头。


    这可把正满心惶惶的沈明玉吓得够呛,赶紧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想碰触。


    “谢大哥你怎么了?你头疼吗?你先别激动了,咱们先下山,我去给你找大夫……”


    可正激动中的谢玉砚哪会领情?失了忆后,他还是他,可因为没了那段逼人快速成长的磨砺记忆后,他此时的性格更偏向于他十几岁的模样。


    聪明,严谨,可情绪上头时,也确实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冲动鲁莽。


    他的头很晕,很胀,可感觉到沈明玉的靠近后,他依旧挣扎的剧烈。


    “走开,别碰我,走开——”“离我远点,别碰我——”他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沈明玉想攥他的手,被甩开,想扶他的胳膊,被推搡,为了躲避沈明玉的碰触,她往后退的越来越急,然后措不及防,脚底踩到了湿泥,一个趔趄,整个身体直直的往后倒去。


    沈明玉吓得脸色都白了,赶紧伸手想撑着,但奈何,终究是慢了一步,攥着被她撕破的衣袖布,沈明玉眼睁睁看着她谢大哥摔在了后方的碎石上。


    山洞外,王春梨以权谋私,仗着自己的身份,挥手让她这队的其他人都离远点,自己则站在离洞口只有几步的地方,看似站岗,实则偷听。


    虽说她心里有对沈明玉这个人的复杂情感,俗曰仇富,可讲真的,她真是太好奇里面俩人的故事了。


    这俩人真是夫妻吗?


    年龄差这么奇怪的夫妻?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说她母亲曾告诫过她,说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俗人,既然住在这里,就把人家当普通村民就好,不要招惹,不要好奇……


    不招惹,王春梨可以做到,可不好奇,真是太难了。


    就因为这俩人,王春梨如今回寨的次数都从以前的一月一次,变成现在的一周一次了。


    更何况,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王春梨又不是自己鲁莽冒失的打探,她就只是等待的时候离近了一点而已,就一点儿,而己。


    站在门口偷听的王春梨心虚的给自己找好理由,然后随着里头传出的爆炸信息,她的眼睛越瞪越大,一时间,什么心虚忐忑全都扔在了脑后,只剩满脑子刷屏般的——贵圈真乱,贵圈真乱。


    然而,就在她满脑兴奋的为了探听八卦,将身体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时,突然的,山洞内传来了一声又尖又锐,且发着颤音的嚎叫。


    “谢大哥——”“来人!!快来人!”


    “救命啊!快来人——”正偷听的兴致勃勃的王春梨一个激灵,赶紧举着火把招呼众人冲了进去。


    八卦归八卦,唏嘘归唏嘘,真有事了,却也是不能耽搁的。


    山洞内的景象确实不好,目光所及,刚刚还面色沉静,曾被王春梨暗暗赞叹脾性的男子,此刻狼狈的仰面躺在地上,紧闭双眼,生死不知。而旁边正半托着男子脑袋的沈姑娘,则更是面如金纸,恐惧的泪水流了满脸,就连那副半弓着的身体都在细微的发着颤。


    王春梨被这幅场景吓的一怔,然后等她稳住心神,手持火把又靠近几步后,在火光的照耀下,又发现了个更吓人的。


    那沈姑娘捂住男子脑袋的指缝间漏的是什么?


    红红的。


    血啊,是血啊。


    王春梨的脸刷的一下也跟着白了,来不及想太多,她赶紧从山洞里跑出去,一路嗷嗷叫着王大花在不在。


    也是幸运,王大花虽然不在王春梨这一行队伍,也不在紧跟着沈明玉屁股后跑来的那一行里面,但最终也在往这边聚集而来的第三队里找到了。


    王春梨火急火燎,拽着人就往山洞跑。


    “快点快点,别磨蹭,赶紧的救命啊——”被拽得跌跌撞撞的王大花且还没搞清状况,就被迫赶鸭子上架,中途还因为王春梨手劲太大而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也是慌乱又迷茫。


    “慢点儿,慢点儿,祖宗慢点儿——”一阵兵荒马乱,等两人终于磨合好步伐,成功到达山洞里时,山洞内的情景却己发生了变化。


    男人醒了。


    就在王春梨拽着王大花进入山洞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睛缓缓睁开,简短一瞬的迷茫转瞬即逝,快速的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在了上方沈明玉泪水淋漓的脸上,然后启唇,嗓音暗哑。


    “阿玉——”满脸泪水正向王春梨两人看过去的沈明玉表情一怔,然后猛的低头,不敢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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