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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雁沉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交.配的种猪当沈明玉洗漱干……


    当沈明玉洗漱干净,穿着寝衣,掀开不知何时搭垂下来的床幔,眼睛里映出里面,正抱着薄被半遮半掩着光裸身体,且睁着一双水灵灵大眼睛怯怯望向她的少年时,她的表情最开始是迷茫的。


    什么情况?


    她和谢大哥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人?


    迷茫过后,便是对此种状况的慌乱。


    先是条件反射将掀起的床幔重重挥下,然后疾退好几步后,她瞪着眼睛,悍然怒斥。


    “你是谁?”


    “是家里的小奴吗?怎么会在我床上?”


    “谁让你过来的?”


    “滚出去——”几声怒斥下来,床上少年仿佛被吓住了。


    但也真的只是仿佛。


    因为顶着张泫然欲泣的脸,他竟一边嘴里叫着“夫人您小点声好不好?小奴好怕……”一边掀开薄被,自己走下了床。


    就那么——走、下、了、床。


    裸.着的,没穿衣服的。


    沈明玉……沈明玉她紧急闭上眼,然后气愤的扭过了身。


    “干什么!你干什么!”


    “赶紧把衣服穿上出去,不然让我夫郎知道你睡他的床,非得狠狠惩戒你不可——”她一边狠狠怒斥着一边往门口走,心里还想着等会儿见到谢大哥一定要哭嚎几句,卖个凄惨,让对方产生愧疚心,然后她前几日新买话本上面的……


    心里小算盘打得正响呢,不想,后方小少年眼看她都快走到门口了,赶紧喊了一嗓子——沈明玉的脚步成功顿住了。


    而那裸.身的小少年则是趁机小跑几步,一下子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沈明玉,再开口的嗓音,不复刚刚清亮,黏腻暧昧。


    “夫人,奴家名叫流霜,是谢家主从清丽院里买来的清倌,身子干净着呢,家主买我的时候就说了,希望我能好好伺候夫人,今天晚上,也是家主让人领我来的呢……”


    说着话,他放在对方腰间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蜿蜒轻软,缓缓向上,向上——然而,不过才刚刚触到了绵软的边,小少年便被一股大力攥住了手腕,顷刻间,天旋地转。


    他被重重甩到了坚硬的石头地上。


    “嘶——”的一声,他忍不住小脸扭曲。


    他的胳膊哎,胳膊唉,都擦出来血了啊!!


    但显然这会儿的局面,也顾及不上他的伤处。


    将他重重甩到地上的夫人扭过了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恶狠狠的。


    “你刚刚说,谁让你来的——”流霜眨眨眼,坚强忍着疼,又憋出了那副怯怯软软的小模样。


    “家主啊,谢家家主啊,是他专门买我来伺候夫人您的呢——”听到了没有,是你那个厉害夫郎主动买我来的,所以别装了,赶紧抱我起来,去床上干正事儿吧。


    这种形式,清霜没经历过,但也能想象出来并理解的。


    谢家主这个人他知道,云城第一位男子掌权的大家主嘛,他以前在酒桌上给那些大老板们斟酒唱曲时,可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人呢。


    谢家主的夫人……这倒没印象,只偶尔听坊间八卦说上过几嘴。


    年轻鲜嫩,入赘妻主。


    想一想,这不就是典型的老少配戏码嘛。


    男的容色平平但大权在握。


    女的仗着姿色所以为财入赘。


    然因为两人实在年龄差的太多,得到了富贵生活后女方便对男方松懈,疏于讨好,但碍于形式,尚不敢偷腥。


    而年龄大些的男方呢?自然懂得这些,且也是个大方人,为了不损害夫妻感情,便从楼子里买来了他这么一个润滑剂……


    好歹贱籍有身契,总比让妻主憋得狠了,跑外面找那些良家少男好掌握吧?


    清霜理解这种行为。


    清霜也喜欢这种行为。


    毕竟像他这样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并不长久,爹爹早就与他下了最后通牒,说最晚春季,若是他还没找到能为他赎身从良的人,那就必须正式挂牌。


    清霜不想挂牌,那便只剩下攀附富家,让其给他赎身的唯一法子。


    至于赎身之后的命运……


    总比挂牌接客,一条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来的好过吧?


    好歹只用伺候一个,好歹不用感染脏病。


    更且,清霜还觉得如今场面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呢。


    至少要他伺候的人没有体弱老迈,没有大腹便便,没有脑满肥肠,没有同时几人……


    嗯,满足了。


    自觉掌握了整件事情脉络的清霜胸有成竹,甚至还颇有闲心的在地上摆出了个大张着腿的勾引姿势,然后媚眼如丝。


    “夫人,这地上好硬,你抱我去床上吧——嗳!嗳!”


    出乎人意料的是,他以为只是装装样子向家里的掌权者表忠心的女子,竟在听了他一番回答后,不仅没有顺势而为,且还看上去……更生气了?


    那凶狠瞪过来的眼睛,简直像是喷着火。


    然后,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后,就那么扭身……走了?


    走了?


    抛下他这么一个姿势都摆好的美男子,就这么走了?


    艹!一种植物。


    而这边,身着轻薄寝衣,气得连鞋都没有穿的沈明玉,携着一肚子火的行过走廊,迈过小路,然后轰的一下将面前的书房大门暴力推开。


    ——谢玉砚这边,自从听到下人禀报,说己经将人成功送进主屋的消息后,他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焦躁。


    虽说是坐在书房里,可别说工作了,他连坐都坐不安稳。


    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又站起来,一会儿踱来踱去,一会……


    反正压根停不住,砰砰乱跳的心脏简直要撞出来。


    如此半晌,顶着张难看到黑沉的脸,谢玉砚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到了位置上。


    哪怕焦虑不安,哪怕坐如针毡,他也没有再移动过一下。


    当然,账本是看不进去的,手上拿的东西纯属摆设,他狠拧着眉,墨黑的眼珠里一片空白。


    一盏茶的功夫了,明玉应该清洗好身体回屋了吧?


    她总是那么爱干净,睡觉之前不仅喜欢洗澡,还喜欢将牙齿弄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在全身涂抹上香香的润肤膏,以致每次在他身上乱磨乱蹭的时候,也会将他身上都染上……


    谢玉砚闭了闭眼,然后控制不住的一拳头砸向桌面。


    这可当真把旁边伺候的文书给心疼坏了。


    按理讲,在这种时候,这种公子明显情绪不对的时候,他身为下人,为了不被迁怒,不该吭声。


    可他——救命之恩,十年陪伴。


    终究还是没忍住。


    “公子。”


    他几步上前,温顺的蹲在公子旁边,声音轻柔。


    “如果公子实在难受,咱们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毕竟沈明玉自己不也说了吗?


    她说了她不需要孩子的。


    谢玉砚紧闭着眼没吭声,文书温软着神色继续劝。


    “再退一步,就算她口不对心,说的是谎话,咱们也可以借此拖几年啊,公子的身体半年调理不好,那一年呢?两年呢?三年呢?”


    “只要坚持,总能调理好的对吧?”


    “……”


    谢玉砚终于睁了眼,却是没有回应文书小心翼翼的关切话,而是没有焦距的目光往窗户外面瞅了眼,然后一抬下巴。


    “我看到琥珀了,她在找你,出去见一面吧。”


    文书;“……”


    他这个时候哪能出去?


    “公子,我——”“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文书这下听懂了,公子是将自己撵走,想自己静静的意思。


    唉!


    文书听话的离开了,偌大书房,安静的只能听到谢玉砚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又闭上了眼,明明心里一再告诫自己收拢心神,可脑海中的情绪压根就由不得他控制。


    文书说的,他不是没有想过。


    仗着明玉如今热情犹在,他再拖个几年,多给自己一点机会。


    可,理智告诉他,这样并不是一个好方式。


    黄医师当初给他做身体调理时就说过,此种法子,虽有点用,可很细微,笼统讲来,功用不大。


    是他自己别无它法,所以才把这个法子当做了救命稻草。


    耽误一年也就算了,如何能再舔着脸继续拖?


    细数云城,哪个女子成婚一年还没孩子?


    谢玉砚不怕自己被编排,多难听都不介意,可他不能让对方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担上污名。


    那些下流粗俗的老妇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没有孩子的已婚女子呢?


    床上没用,种都播不下,体虚,松货。


    多难听啊。


    这都是谢玉砚曾进出酒楼,真实听那些妇人们私下聊过的。


    一来他不想让这些词语冠在他家明玉的身上。


    二来,就算不说名声的事儿,还有态度。


    现在的明玉顾念着他,或许他想拖个几年也可以,可是几年后呢?若他还无法孕育,那平白承受了几年流言的明玉会不会心生怨怼?


    那样年轻的一个小女孩,哪有强大的心理对待世俗流言?


    一旦心生怨怼,那两人可还能过好这一生?


    若两人关系一直都像刚成婚那段时间的冰凉,那谢玉砚还能把控自己,还能理智在前。


    ——可,他们不是啊,他们如今甜甜蜜蜜,他们如今耳鬓厮磨。


    谢玉砚得到过,所以他太害怕失去。


    他真的太想和他的小妻主,永永远远,白头偕老了。


    为此,只是中间添个人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只是心里有点难受罢了,只是,有一点……


    夜色彻底暗黑了下去,谢玉砚没起来关窗,就迎着外面吹进来的凉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新城的那家新开铺子有积货吗?天要冷了,夏季的衫子上柜了吗?东街的茶庄供货稳定吗?怎么送来的账册差了一刻钟……不是,不是一刻钟,那少年送进去一刻钟了……


    转移注意力失败,谢玉砚难受的长叹一口气,手里做样子的账本简直要被他捏烂,然而,还没等他想清下一步该干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咚咚咚的疾步声。


    谢玉砚……谢玉砚嚯得睁眼,然后下一刻便见房门被嘭的踹开。


    一时间,四目相对。


    一个抬头,满眼怔愣。


    一个垂眼,怒气冲冲。


    携着一身傍晚凉气的沈明玉简直要气炸。


    瞧瞧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她居然看到谢大哥在对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后,还有心情在工作?


    ——他不仅不相信她说的话,居然还一点不在乎她!


    孩子!孩子!孩子!


    没有孩子又怎么了?


    难道她沈明玉就是配种的猪吗?


    本来八分的怒气,如今愣是生生冲到了满十分。


    “谢玉砚你什么意思——”成婚第一次,沈明玉连名带姓的吼出了对方名字。


    足见暴怒。


    “我房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他说是你把他领回来的!你把他领回来干什么?啊?你想干什么?!想跟我配种吗你——”“我难道没人权吗?我都说过了,我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难道是种猪吗?这样让你随意拉个人给我配种——”她噌噌噌的几步冲到对方面前,眼晴里火焰赤烈。


    “你说啊,究竟什么意思——”劈头盖脸被吼好半天,直到人冲到他面前怼脸开大,谢玉砚才终于反应过来,面色一时复杂难言。


    当时做下这件事情时,他在脑海里预测了好几种后果,可没有一样,和如今的重合。


    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还有,她嘴里吼出的……种猪?


    也太难听了。


    “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孩子……”


    他语气艰涩。


    沈明玉才不管这些,怒气冲冲的吼声跟闷雷一样。


    “可我不想要孩子!我从最开始就讲过我不需要孩子!我没想过要孩子!你能不能不要武断决定,你能不能听听我的回答——”她简直要发疯。


    为什么对方不信她?


    为什么她都明明确确讲过这件事了,对方还不信她?


    为什么?


    她以前难道经常骗人?


    她难道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她眼中的怒火毫不作假,灼灼燃烧。


    而直面她所有怒火的谢玉砚,墨黑的眼珠里却也是真的茫然。


    沉默两秒,他试图理解对方气愤的原因。


    “我没有把你当……猪,富裕些的家庭都是这般,主君生不了,便必须主动安排别人,不能耽误子嗣延续……”


    “延续子嗣?传宗接代?我一个上门赘妻有什么需要传宗接代的?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女子成了婚,谁不想要孩子——”“我不想啊!我一点都不想要!”


    “你撒谎——”谢玉砚抬眼,他被吼了这么久,眉眼至今没见怒色,只是平平静静盯着她,然后一字一句戳穿她的谎言。


    “八个月前,我曾见过你哄闹小孩,也见过你将小孩驮上背脊。”


    他盯着沈明玉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


    “还有过年没发现我病症时候,奴仆们领着孩子向你拜年,你给向孩子的红包永远丰厚,盯向他们的眼神充满喜爱——”愣住神色的沈明玉;“……”


    谢玉砚继续开口。


    “你明明喜欢孩子,可就因为我不能生,所以只能撒谎,自从撒了这个谎后,你连偶尔在府里碰见的小龄家生子孩童都不敢逗了,总是远远避开。”


    沈明玉;“……”


    她以为,她隐藏的很好。


    毕竟香香软软的乖宝宝,谁能不爱呢?


    可、可、可——她喜欢小孩归喜欢小孩,可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对婚姻不忠,因为自家夫郎不能生,就随随便便再睡一个的理由啊!


    她不接受!她绝对不接受!


    “就算我喜欢孩子——”他咬牙忍耐着语气。


    “我也只喜欢你生的,我不要别人给我生——”听到了吗?


    不要再给我随随便便安排人了。


    就算我喜欢小孩又怎样?


    我只要你生的!


    只要你生的!


    谢玉砚;“……”


    他终于忍不住的侧了侧头,没有再与沈明玉目光对视。


    “我……身体有疾。”


    “那就冶,等治好了再生。”


    若治不好的话,其实不生也成。


    沈明玉是喜欢小孩,可她又没想过非得自己有小孩。


    自己生不了,抱别人的也行啊!


    毕竟她孤家寡人一个,需要延续什么血脉?


    她一点都不在意的好吗?!


    可显然,她不在意,对方却非常在意,所以沈明玉后退一步,只能揪着这个点儿发挥。


    “反正我就喜欢你生的孩子,不是你生的我就不要,我就要你生的,就要你一个人生的——”如此话语,胡搅蛮缠。


    谢玉砚又沉默下去,脸扭到一旁,直接不吭声了。


    沈明玉看他一眼,自觉胜利,眉眼间涌上几分喜意,然后以一股胜利者姿态开口。


    “你赶紧把我房里的小子送走——”谢玉砚这下不沉默了,他又把脸扭了回来,安安静静的盯着她。


    “没有他还会有别人,你不能没有自己的孩子。”


    沈明玉;“……”


    合着她刚刚说半天,传他耳朵里的全是放屁?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飙升。


    “我说了,我不要和别人生孩子!我、不、要——”“你成婚一年了,应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只要你生的!”


    “我身体有疾。”


    “那就等治好了再生——”“……先生,我会帮你养。”


    “我不要,我只要你生的——”“……”


    掰扯半天依旧掰扯不明白的沈明玉简直快要原地爆炸。


    他就这么想要把她当种猪,让她和别人□□生孩子吗?


    他就这么不介意自己和别人有肌肤之亲吗?


    说好的爱她呢?


    好!好!好!


    这么搞是吧?


    沈明玉怒气冲冲的眼神终于发了狠。


    她咬牙,一把攥过谢玉砚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臂,然后就这么拉着人,跨出书房,行过小路,然后将人放在了主屋偏东走廊的位置。


    她扭头,恶狠狠的,眼里闪着凶戾的光。


    “不是让我和别人生孩子吗?”


    “行!我生给你看!”


    “你就在这里看!”


    说罢,她撒开手,最后恶狠狠的又瞪了怔住的对方一眼,还真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推开房门,气势汹汹的走进了房间。


    屋里,清霜没听到外面声响,此时此刻,他正斜歪在宽大的床榻间,揽镜自照。


    这左照照,右照照,上照照,下照照。


    照来照去,他都觉得自个儿的脸挺不错的啊!


    眉如弯月,眼若黑玉,鼻梁小巧,唇瓣粉嫩,且还有一身如玉肌肤,以及泼墨般的厚重青丝。


    贼漂亮的好吧?


    哪怕放在楼子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吧?


    平时一个眼神,就有好多人抱着他想一亲芳泽的好吧?


    这怎么就沦落到,光着身子诱惑人,还诱惑不到的地步了呢?


    啊!该死的女人,竟如此打击他的自信。


    正沉迷在自己的美貌间,门口突然传来声响,然后吱扭一声,刚刚怒气冲冲扭脸走人的女人,竟又怒气冲冲的回来了。


    呃?


    清霜有些怔愣,但显然这小小的怔愣,并不影响他的爱岗敬业。


    于是只一瞬间,清霜白腻的小脸上便浮现出娇媚的笑,然后小镜一扔,被子一掀,就又那么妖妖娆娆的凑了上来。


    第52章 好一出,爱恨情仇然后—……


    然后——照常理来讲,会发生什么呢?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不不不。


    一脸媚笑的清霜刚凑到人跟前,嘴里的勾人话还没来及出口呢,就被沈明玉一巴掌掐住后颈,噌噌噌被拽到了窗口案桌前,然后,清霜被迫躺上了宽大案桌,眼睁睁看着满面黑沉的女子,欺他而上。


    嗳?


    喜欢桌子上?


    可以啊,他没意见。


    脑中这样想,光裸的手臂便要打蛇棍上的攀附上去。


    然而下一秒,一只力度颇大的手掌迅速固住了他的手腕朝上一摁,另一手掌则是以极强势的姿态扼在了他的脖颈间。


    “清霜公子……”


    沈明玉以这种体位缓缓靠近,然后温热的口气就那么吹进了清霜的耳侧里。


    声音极轻,仿若叹息。


    “既是清倌,会叫.床吗?”


    清霜;“……”


    瞧不起谁呢?


    他虽是清倌,可也是楼里专门调教过的。


    别说叫.床了,他连床上花活都学了几十套呢。


    “会。”


    他不知道对方要作什么妖,于是声音也跟着对方看齐,压的极小。


    “当然会。”


    “好。”耳边的温热气息再度喷出。


    “那就开始吧。”


    听着耳旁撂下的这句话,本来对此种状况还满头雾水的清霜终于安下心来,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


    他就说嘛,凭他小清霜的身段姿容,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视若无睹。


    看吧看吧,动心了吧,还提前问他会不会叫.床……嘿,还挺会玩儿。


    如此,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十秒过后,沈明玉微微抬起了自己低埋的头,疑惑的目光与茫然的神色空中相撞,论表情,不分伯仲。


    “磨蹭什么?叫啊——”沈明玉咬牙。


    清霜;“……”


    他迷茫;“就这么叫?”


    素着叫?和他当初练习时一样?夭寿哟,这是什么鬼要求?


    “——不然呢?”


    “……”


    无语的表情太明显,清霜压根就没控制住,但还好,沈明玉瞟了一眼压根不在意,只又一次厉语催促。


    “叫,快点儿!”


    ……行吧。


    他是穷逼,他真是理解不了这些有钱人的心理变态。


    但没关系,他还有技术。


    于是下一秒,空旷的房间里便立时回荡起低压暧昧的喘息。


    那声音,是真的专业啊。


    起初高昂,仿若惊痛,还伴随着几声模糊咕哝的“疼,慢点,慢点,我疼……”然后过了十几秒后,喘息渐平,归于平缓,只偶尔夹杂几声仿佛愉悦的哼唧……


    沈明玉;“……”


    遇到高手了,厉害,当真厉害。


    而躺在桌板上自觉将教学案例都表演出来的清霜,则是满目得色。


    听到了吧?


    他的叫.床声可是七八个一同练习的同伴里最出色的。


    满分的哦。


    终于被小爷勾引到了吧?


    呵——小少年躺着扭头,眉眼望向旁侧,自信满满。


    然而,入目所及——这女人在干什么?


    女人的脸庞虽在他旁侧,离得很近,可在这种时候,她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将脸扭向窗口处,眼珠清透,目光灼灼。


    小少年眼睛瞪大,不可置信。


    教习爹爹曾说的,只要他在床榻间发出这种声音,就会引的女人对他爱不释手呢?欲罢不能呢?见了就扑呢?


    骗人的吗都?


    由于惊愕,男子的呻.吟停顿一瞬,下一秒,女人的脸庞便扭了回来,表达不满。


    “别停,继续叫,加点词,再大声点。”


    “……”


    他憋屈的瞪她一眼,憋屈的轻启红唇,憋屈的又开始嗯嗯啊啊。


    其实到了这会儿,少年看眼旁侧女人对他表达完不满后,又再度扭脸看向窗口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出味儿来了。


    当然,你要他这种风月场里浸淫多年的清倌来想像纯爱……那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这对夫妻,莫不是全都有病?


    都喜欢听男子呻.吟?


    这一个窗里一个窗外的……有本事都进来啊!


    想听呻.吟还不好说,只要每日好吃好喝绫罗绸缎的供着他,那他小清霜能每日不带歇息的喘一下午。


    干什么偷偷摸摸?


    有钱人嘛,有点僻好有什么?


    ——他理解的!


    小少年的心思无人得知,走廊上,谢玉砚刚开始被沈明玉一路拉过来时,还没意识到对方想干什么,而如今,在眼睁睁看着对方撂下狠话,踏进房屋,然后灯火萦绕的门窗前,开始紧密暧昧的重叠影子时,他的大脑才终于意识到了如今荒唐局面。


    他心沉到了谷底,下意识的转身想走,但里面的动作实在很快,灌了铅一样的脚掌还没抬起来呢,低沉暧昧的呻.吟便已经传出。


    “……”


    冷静的面容开始僵硬,谢玉砚颤抖着收回自己下意识投注过去的视线,抬脚想走。


    但不知怎么回事,腰部以下的肢体突然变得沉重。


    谢玉砚自以为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去抬脚,可实际他的脚掌只费劲挪动了几毫米,便承受不住重量似的踩在了地上,他紧抿着嘴唇又抬另一个,依然还是如此。


    脚步沉重,步履维艰。


    因为速度太慢,紧闭窗口里的呻.吟依旧在拼着命的往他耳朵里钻。


    “嗯啊……慢点,求夫人怜惜……”


    “嗯啊……”


    “求您了,奴家第一次且还受不住,夫人……”


    “……夫人,夫人……”


    谢玉砚,他真的快要疯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回书房里没找到他的文书返回这里解救了他。


    “公子——”听着屋里透出来的淫.声浪.语,再扶着眼珠发红,难受的连站都站不稳的公子,文书面上的表情一瞬狰狞,是真的差点没忍住。


    “夫人她怎么能——”扶人的手臂被一瞬箍住,谢玉砚苍白着面色,嗓音发紧。


    “别出声,走吧。”


    “公子——”“走!”


    从沈明玉这边的角度,她看不到外面,但想也知道对方不会老老实实的在走廊呆的太久,但就算知道,她还是做戏全套,如此按照自己平时速度演了半刻,才从窗边站了起来,然后铁青着脸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穿好衣服,别睡这里,等会有奴才过来,让人给你重新安排房间。”


    ……


    大半夜的,沈明玉出了府。


    她的心情特别差劲。


    既不想待在被那少年睡过的床榻上安眠,怒气未消,也不想去瞅谢大哥有没有被她的行为恶心到。


    一个人行走在宽阔长街,吹着迎面而来的凉爽晚风,有那么一刻,沈明玉觉得仿佛回到了自己与谢大哥初遇的那一晚。


    那天晚上,她心情是真好啊!


    踏着晚风唱着歌,微笑着,旋转着,肆无忌惮的开心着,然后,又遇上了醉酒的谢大哥。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她最快乐的夜晚,遇到了让她怦然心动的爱人。


    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想到那晚的场景,哪怕此时此刻的沈明玉正满心烦躁无处宣泄,却还是没忍住微弯了眉眼。


    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


    不行!


    趁着夜色而兴起的些许伤感,刚冒了个头就被她及时捏死。


    光如初见不行,她还是想和谢大哥成婚。


    两辈子第一次喜欢的男子,光看着怎么行呢?


    自然是要加深关系,缔结婚约,耳鬓厮磨,床榻缠绵,然后如此这般纠缠一辈子的。


    如此漫长的一辈子,哪怕中间有点令人不愉快的插曲又怎么样?


    美玉有瑕,但瑕不掩瑜。


    一股脑推翻自己先前所有伤感的沈明玉长叹一口气,然后迎着晚风,继续漫无边际的向前行走。


    她不后悔和谢大哥成婚,哪怕在此时此刻这种心情最烦躁的时候,她也不后悔。


    甚至想到这里的时候,她还觉得挺庆幸。


    庆幸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庆幸在自己喜欢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喜欢她,庆幸对方在有婚姻需求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庆幸两人的感情没有经历坎坷就顺利成婚,庆幸——好嘛,原来婚前没有坎坷,全堆到了婚后啊。


    想到这里,沈明玉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度拉平,莹莹闪着光的晶润眸子也跟着暗淡下来。


    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比她还重要?


    比她这个妻子还重要?


    ——这可真是,气死她了!


    也是得亏此时夜深人静,路上无人,否则,若有人看到沈明玉这一会儿一变幻的神色,真是非得用异样的眼光瞅她几眼不可。


    漫无边际,溜溜哒哒,行过宽巷,踏上长街,然后走着走着……嘿,不得不说,哪怕日日窝在家里当吉祥物,她也没有被腐蚀到身娇肉贵的程度。


    就这么腿着,她愣是走了一个时辰,然后走出宽敞气派的富人区,进入到了鱼龙混杂的西街夜市场。


    这片儿地界和东街区可真是天差地别。


    不是铺面,都是摊位。


    一排美味小吃,烟火人间。


    一排日常用物,柴米油盐。


    如此两行,绵延伸展,那长度,一眼竟是没望到头。


    人来人往,摊贩成堆,吵吵嚷嚷,烟火飘散。


    身处其中的沈明玉享受般的深吸一口气,然后甩掉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烦躁思绪,一头扎进了美味的海洋。


    这幅场景,真是好久没见了。


    自从成婚后,她成日窝在家里,再也没有往这边来过。


    没成婚前,沈明玉经常往这里跑的。


    不是客人,是摊主,是这热情揽客大声吆喝的其中一个。


    而如今,作为客人,也轮到她来享受此处的味蕾美食了。


    这里的食物当然没有谢府厨房的健康,重油重盐重麻重辣,会有馊了的肉做成的辣串,烂了的叶拌的凉菜,坏了的果制的凉饮,发黑的油榨的肉卷……


    可沈明玉不介意,又吃不死人,她这会儿可正需要这种重口味的东西来抚慰受伤的心呢。


    一路逛,一路吃,左手辣鱿鱼串羊肉各半,右手长竹筒的冰凉饮一杯,再加上手肘间还夹着一包刚付了钱的小酥肉,如此味蕾刺激下,沈明玉短暂忘记了今天晚上发生的糟心事,转而携着美食左顾右盼,想着找个可以坐下的摊子好好享受。


    左看看,右瞧瞧,然后不期然的,隔着来来往往的拥挤人群,她摇晃的视线猛的定在了某一处,然后缓缓微眯了眼睛。


    而此时此刻,距离沈明玉几步之隔的一家海鲜摊,孙时越正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一口一个小鱼丸,大快朵颐,吃的满足,然后还不忘腾出嘴来模糊不清的夸赞旁边人。


    “侯明月,你有进步啊你,能找到这么美味的小摊,厉害厉害……”


    坐他旁边的侯朝月也在吃东西,但却不像孙时越般沉浸享受,而是这份尝一口,那份夹一点,仪态优雅,浅尝即止……或许应该说,她的心思压根没放在食物上,不论是眼角余光,还是正面注视,她的目光,她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叭叭叭叭嘴巴不停的孙时越身上。


    听他夸赞,她脸上一直洋溢的笑意扬得更高。


    “这算什么厉害的?你喜欢就好,我下回给你找更好吃的。”


    “行,那我等着。”


    “我尽快,不会让你等很久……”


    “好……”


    你一言我一语,男子掀起帷帽,小脸露出,沉浸美食,吃的脸颊鼓鼓。


    女子身着长衫,挺拔俊秀,眼眸弯弯,望向男子的目光,温柔宠溺不说,还有眼力见,手持帕子,时不时帮少年轻擦一下脸颊蹭上的油污。


    多么美好又温馨的场景啊。


    俊男美女,郎情妾意。


    弄得他这么一个简陋小摊都跟着蓬荜生辉了些许呢。


    被人叫作田老头的四十二岁海鲜摊老板,枯皱的脸上漫上乐呵笑意。


    生计艰难,日子疲累,在这样日复一日无限重复的日子里,他这个小老头忙碌之余,所剩下的唯一乐趣,也就是看一眼这样你侬我侬的俊俏小年轻罢了。


    偷偷摸摸的朝后又瞥一眼,手上忙活不停的小老头满足极了。


    瞧瞧,什么叫浓情蜜意?


    瞧瞧,什么叫温柔宠溺?


    瞧瞧,什么叫……


    “老板,来份虾粉——”一声叫喊,小老头思绪回归,枯皱脸上的微微笑意立马扯大,看着闯入眼帘直直往这边行走的又一位俊俏姑娘,小老头乐呵极了。


    “姑娘里面坐一下,这边虾粉马上好……”


    哎哟,这是撞了什么大运了?


    今儿一晚上,他这小摊可是迎来了第三个漂亮孩子了。


    真是瞧着都让人开心啊。


    煮粉忙碌之余,小老头用余光悄悄瞥那位新来的漂亮孩子,然后,就看到新来的漂亮孩子,放着旁边还空着的桌子不坐,一屁股坐在了旁边那对郎情妾意的小情侣对面。


    再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刚刚那对还浓情蜜意的小情侣瞬间变了神色。


    白嫩少年双眸瞪大,满脸欣喜。


    俊秀女子笑脸一僵,顷刻黑沉。


    小老头;“……”


    唉,什么情况?


    第53章 谢玉砚,他出事儿了海鲜……


    海鲜摊摊主胸腔里的内心戏就是再多再足,他也不会傻到冲到三人面前张嘴开问,满心好奇的他能做的最出格的事儿,也就是忙碌的间隙往后面瞅一眼,瞅一眼,再瞅一眼。


    这种碍不着别人事儿的打量自然无人在意,小摊桌那边,看着好久不见的沈明玉出现,孙时越是真的满目欣喜。


    “沈明玉,真是你啊?”


    “我天呐,竟然这么巧!”


    “多久没见了咱都?啥风把你吹出来了?”


    “……”


    孙时越这人,是真的大大咧咧,半点不带记仇的。


    他光顾着惊喜快一年没见的沈明玉终于出现,老友重逢,忙着高兴,是真的半点没想起,一年前对面这家伙见色忘友,一遍遍告诫他没事别麻烦她的事儿了。


    孙时越眼珠发亮,问的欣喜,而这边,沈明玉慢慢悠悠的将手上吃食都放到前方桌面,然后眼皮一掀,正待开口呢,旁边的侯朝月已经等待不及,黑臭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阿越在跟你讲话,你听不到吗——”她声音不高,也不尖锐,可因为过臭的脸色,莫名就让人觉得攻击十足。


    而直面这份攻击的沈明玉,则是眉眼一怔,然后视线偏移,将望向孙时越的目光一点点挪到了侯朝月脸上。


    如此瞧了两秒,忽的呲牙一乐。


    “原是侯姑娘啊,抱歉,刚刚没注意到你。”


    侯朝月;“……”


    她这么大一人坐在这里,没注意到她,那注意的是哪个?


    她丫的……


    “侯姑娘最近还喝酒吗?酒大伤身,可得注意点,别像上次……唔!”


    一颗吸满汤汁鼓鼓胀胀的美味鱼丸被强势塞入口中,下一秒,侯朝月筷子放下,黑沉耷拉的臭脸上扬起一抹僵笑,盯着沈明玉,一字一句;“谢夫人饿了吧,尝尝我家阿越喜欢的鱼丸,看合不合口味。”


    迎着她的目光,沈明玉当真嚼吧嚼吧将嘴里的鱼丸咽了下去,然后又露出了和刚刚一模一样的整整齐齐小白牙。


    “味道不错,多谢了。”


    侯朝月唇角扯的更开;“别客气,继续吃。”


    这边两人礼礼貌貌,姐友妹恭,那边完全不懂两人气氛的孙时越瞪着茫然的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猛的一拍桌。


    “说啥呢!你们说啥呢?”


    真是让人心痒痒,这俩人打啥哑谜呢?难道两人之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听他诘问,两人同时扭脸。


    一个笑容僵硬,尽量灿烂。


    一个眉眼弯弯,白牙亮闪。


    “没事,长久不见,关心一下。”


    “没事,相识一场,姐妹续旧。”


    孙时越;“…………”


    这俩人有关心可表?


    有旧可续?


    亲手弄僵两人关系的孙时越一个字都不信。


    但奈何,两人各笑各的,谁也没想着给他解释两句,孙时越哝哝嘴,便也将这件事抛诸了脑后,目光重新转回沈明玉,又是一连串的叭叭追问。


    说到相处,刚刚也确实是侯朝月护人心切了。


    她以为孙时越这边在这里巴巴的说,那边沈明玉慢悠悠的回,是在拿腔拿调……其实不是的。


    沈明玉和孙时越自穿越相认以来,一直都习惯了这个相处流程的。


    一个在家被憋久了,来到沈明玉面前终于释放,所以废话连篇,不过脑子,没有重点,想到哪里问哪里。


    一个日常忙碌,重担养家,嘴皮子嘚巴嘚巴不得闲,平日别说聊天了,真是话都懒得说,所以遇上孙时越这个话唠时,便是慢慢悠悠,先将问话在脑海里过滤一遍,等她张口,那吐出的基本上就已经是她挑拣过的最终答案了。


    ——当然,这种事情误会也没关系,毕竟若是澄清,让侯朝月知晓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相处默契……


    嗯,还是误会着吧。


    沈明玉将孙时越的问题,挑挑拣拣回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然后又用摊位上的木筷扎了个鱼丸送进口中,抬眼一瞥对面两人,慢悠悠的发出了邀请。


    “这里不是聊天地方……我想喝酒,你们要不要去?”


    侯朝月怒瞪双目,以为对方还在死揪着那件事不放,刚想严词拒绝,不想身边人比她回应更快。


    “好啊,哪家酒楼?”


    侯朝月;“……走!”


    来时一个两个的零零散散,走时三人一堆的整整齐齐。


    当然小桌上的美食她们也没落下,特别是当沈明玉品尝过了桌上鱼丸后,为了还没出锅的那碗虾粉,愣是在原地多等了五分钟。


    ——她真的只是为了不浪费粮食,真的。


    三人去了就近的一家小酒楼包间,这边刚一落座,那边沈明玉叫的酒便送了上来,也无需人劝,沈明玉自己一扬手,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一饮而尽。


    对此,孙时越微微皱眉。


    他不算是什么察言观色的聪明人,但仗着两人相处时间长,哪怕今日的沈明玉明面上看是没什么不妥的,面上表情丰富,讲话头头是道……但他还是直觉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大晚上的出门闲逛……夫妻吵架了?


    脑中刚有这个猜测,孙时越便眼睁睁看着对方又一饮而尽了第二杯。


    “……”


    妥了,真相了。


    这可怎么办呢?


    孙时越那双水润的眼珠子转啊转,转啊转,最后转到了木着脸坐在旁边的侯朝月身上,暂时停住。


    嗯,人太多,不好问,得清理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朝旁边一直注意着他,半点没往沈明玉身上留意的侯朝月使了个眼神,将人叫到外面后,刚说明来意,侯朝月便双眼一瞪,立马要炸。


    “有什么事非得背着我——”“祖宗你小点声。”


    连推带搡的将人弄远了些,孙时越才又再度开口。


    “我觉得沈明玉情绪不太对,可能有事,所以想……”


    “她情绪对不对关你什么事?她如今是别家夫人,你现在也是我——”讲真,侯朝月是真将沈明玉的话听进去了。


    她许诺给了孙时越许多自由,并且没有打算抵赖,可她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沈明玉的凑近。


    哪怕孙时越已经对她说过喜欢了,哪怕已经同意了她的婚约,哪怕已经接受了她的牵手……她接受不了,她就是接受不了。


    然而,就在她黑沉着脸,十分坚持万分拒绝的时刻,左边脸颊上却突然落下了一枚温热的吻。


    侯朝月刚开始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等她微微侧头,反应过来,阴郁的双眼瞬间瞪圆,手掌下意识的捂住被亲的脸颊,然后,别说脸蛋了,就连脖颈耳朵,都跟着涨红成了红番茄。


    那模样,真是懵懵懂懂,纯的可爱。


    而对面,直视这美景的孙时越被萌的心肝都颤,若不是此时此刻地方不合适,他是真的想扑上去再亲一口啊。


    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还好他尚有理智,趁胜追击。


    “姐姐,侯姐姐,就一会儿好不好?我想再吃一份那家小摊上的鲜鱼丸,你去帮我买一份好不好?好不好?”


    能不好吗?


    她被热浪卷席的脑子里此时此刻还能想到什么呢?


    眼看将人成功忽悠走了,孙时越盯着远走的背影咂摸咂摸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出现的绮念赶紧踢走,然后揉揉脸,走进了包间。


    一进来,嗬,好家伙!


    也别论杯了,沈明玉此时此刻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己经将她怀里抱着的长酒壶喝空了。


    “喂——”他走到沈明玉面前摆摆手,语气有些不确定。


    “还清醒吗?别是醉了吧……哎妈呀,吓我一跳!”


    随着他话音而抬头的姑娘,眼珠清明剔透,哪有半分醉意?


    合着就是人懒不想动啊!


    孙时越撇嘴,然后坐回到了自己的原位上,只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总是时不时瞟向对面。


    半晌,等对面人撂下手里已经空掉的酒壶,又已经开始摧残第二壶时,孙时越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沈明玉……你和谢家主是不是吵架了?”


    嗯,是的,孙时越翻腾了大半天脑子才组织好的问法,就是干脆利落的直接问。


    毕竟孙时越是真的有自知之明,论脑子,他真的比不上沈明玉。


    沈明玉……


    沈明玉瞅他一眼没吭声。


    但也没反驳,只是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再一次的一饮而尽。


    孙时越这下心里彻底有谱了。


    于是一瞬间,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就挤出了满满的语重心长,然后挪了个位置坐到沈明玉身旁,一副知心弟弟好模样。


    “若是有烦恼,那不如给我……”


    “说说”两个字还没出口呢,沈明玉的下一句便硬邦邦的撂来了。


    “不想说,你别凑我那么近。”


    满脸关爱僵在脸上的孙时越;“……”


    他郁郁的又坐回到了自己原位,那望向沈明玉这边的怨念,简直都快凝结实质了。


    沈明玉晃晃有些晕沉的脑袋,不甚在意,只是往这边推了一壶酒。


    “我心情不好,来陪我喝点。”


    孙时越;“……”


    喝喝喝,喝个屁。


    他上辈子酒量就没沈明玉的好,更别提这辈子被锁住的金玉牢笼了。


    恐怕真得沾酒就趴。


    于是,他掂着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后,就拿着晃悠,做个样子,主打的就是个陪伴。


    还好沈明玉不追究,连懒懒的往这边瞅一眼都没有,就垂着眼,一杯一杯的继续往自己胃里灌。


    再然后,孙时越就有幸见识到了他这位号称从来没有醉过的系花学姐真正的酒量。


    一壶一斤,整整七壶。


    孙时越都差点给她跪了。


    这还是人的酒量吗?


    牛逼!真的牛逼!


    而到了人真正醉倒,趴在酒桌上人事不醒时,侯朝月也早已拎着鱼丸回来多时,此时正同他一块排排坐着,发愁盯着彻底醉倒的沈明玉。


    侯朝月;“她醉了,怎么办?”


    潜台词:她醉了,没神志了,剩下的就还是我们俩的时间了。


    孙时越没听懂,他紧皱着眉,正在真心实意的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半晌,一拍大腿。


    “要不咱俩把她送回谢府吧,说不定那谢家主瞧她醉成这样,一心疼,马上什么夫妻矛盾都没了。”


    要他说,这俩人的夫妻矛盾能有多严重?


    一个成熟稳重,一个爱意炽烈。


    原件正确,又哪里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小毛病。


    肯定都是无病呻吟罢了。


    如今被酒一刺激,说不定……嘿嘿,明儿个沈明玉还得感谢他呢。


    脑中想好,孙时越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侯朝月;“……”


    她不愿意,真的。


    此时此刻的这个时间点,首先他们没驾马车,马车不好叫,再有这个距离……等将人送回谢府后,就到了孙时越回府的时辰了吧?


    她,她还有好多悄悄话需要夜黑人静的衬托才能说出呢,她还有……


    还有……


    总之,她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沈明玉身上啊!


    于是,侯朝月悄悄的,悄悄的,使了个坏心眼。


    她明明可以将沈明玉烂醉的身体全盘托住,稳稳当当的走下楼,可她偏偏就不,她装作胳膊乏力的样子只托一半,然后任凭另一半力度施压在孙时越身上。


    就这样一步走一步挪的,两人将沈明玉拖下楼梯,拖出大堂,拖到门口……


    然后,意料之中,孙时越气虚喘喘的嗓音于黑夜中沉沉响起。


    “我觉得吧,咱还是就近找家客栈吧,毕竟人家夫妻俩的事儿,咱也不好掺和,对不?”


    看着扭脸望来,小脸红红,额头上己沁满大汗珠的小少年,侯朝月一脸严肃的认同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咱们是不该瞎掺合别人夫妻的事。”


    “嗯,正是此理呢。”


    “那把她送前头客栈?”


    “走走走……”


    “……”


    月落日升,阳光炽烈。


    抱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沈明玉一睁眼就已经到了第二日中午。


    她倒是不意外此时此刻躺在客栈里。


    毕竟,她在想醉一场的前一刻,不是找好了善后的人吗?


    若没有这场偶遇,恐怕沈明玉还不敢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回呢。


    如今散了心,喝了酒,又迷迷糊糊做了一晚上光怪迷离的梦,沈明玉胸腔里的小心脏啊,总算是不像昨日般生拧着疼了。


    没那么难受了,沈明玉也有心情去想昨日的事了……


    算了,不想不想,一团污糟,先回府再说吧。


    将脑子里积攒的烦人愁绪继续堆起,沈明玉懒懒散散的跳下床,然后理理麻叶一样的皱衣服,就这么慢慢悠悠的,又从这里腿着走回了谢府。


    果叶香浓,热闹人流,不得不说,世俗里的烟火人生,真的是抚慰人心的一大利器。


    一路走来,沈明玉沉重烦燥的脑袋,仿佛都轻盈了许多呢。


    如此心情,迫使她在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还下定了一个重重决心。


    等回去了,她可不能再摆烂了,她和谢大哥的美满婚姻可不能被如此糟蹋,她一定要去找谢大哥说明白,她要告诉对方,昨晚荒唐,全是虚假,她要告诉对方她爱他,只爱他,这一辈子都只接受他生的孩子,如果没有,那就不要,坚决不要,打死也不要……


    注意打定,沈明玉苍白的面容上都漫上了一层浅浅的笑,然后——然后甫一进府,便是一桩惊天噩耗。


    谢玉砚,他出事儿了。


    往日气派井然的谢府前厅,此时兵荒马乱。


    而沈明玉……


    她整个人立在门口,几乎僵成了木头。


    如此怔怔好半晌,她才眼珠迷茫的又看了眼面前晶莹泪水流不停的文秀,声音恍惚的跟做梦一般。


    “文秀,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54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


    说罢,她身子一转,游魂似的就往府里走,然后一边走还一边梦呓般的嘟囔着。


    “我就知道谢大哥是生我气了,我这就跟他解释去,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什么解释不开的?毕竟我们还有几十年……”


    她大脑浑噩噩的,拒绝相信此等噩耗,可迎面走来的另一个人,却彻底击碎了她的逃避。


    是谢太君。


    是常年居于佛堂,府中没有大事压根就不会出门的谢太君。


    沈明玉上回见他还是半个月前,那时的谢太君慈眉善目,神情温和,一言一行,规范优雅。


    而此时此刻呢?


    相比于上次见面,他仿佛变老了十几岁。


    两颊泪沟明显了,眼角皱纹变深了,甚至就连头上鬓发,都仿佛又灰白了一个度。


    那轻轻一瞥望过来的眼神,盛满了压也压不下的苦悲疲惫。


    沈明玉;“……”


    她跌跌撞撞的脚步停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两颊,彻底成了雪白。


    从哭泣的文秀口中,沈明玉听到了事情全貌。


    是谢玉砚今早天没亮就赶着出了门,说是去百公里之距的外城找一个老板谈合作,本来这种事情司空平常,毕竟生意人嘛,为了垄断货源,抢占先机,坐着马车四处乱跑的事情太平常了,所以谁也没有当回事,可不想——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一趟出行,竟撞上了十年难得一见的地龙翻身。


    这场地震发生在离云城二三十公里的地方,不算严重,毕竟云城这边毫无波及,可再不严重,也禁不住倒霉的人刚好在事发中心。


    据从泥浆里挣扎出来的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当时他们刚好走到窄云道,就是那种左边连绵高山,右边湍急河流的地界里,也正是地龙翻身倾覆的最严重的一片地儿。


    山谷倾斜,碎石滚落,泥土倒塌,地面裂痕。


    字面上的短短几句,己能让人想象出当时的万千惨状。


    伴随着眼泪的簌簌而落,文秀哽咽的几乎连话都说不稳。


    “——那护卫传回来的信息说,公子连人带马,被山间滚落的碎石砸中,然后……”


    “就那么跌进了湍急河流。”


    “……”


    人难受到极致时是什么样子呢?


    沈明玉不太懂。


    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驾着奔腾骏马往事发地点冲刺时,她感受不到马背的硌人颠簸,感受不到空中的靡靡细雨,更感受不到,人生第一次骑上骏马的任何恐惧。


    在这炎热未散,刚刚初秋的时间段里,她的心脏仿佛刮漏了一个大洞,凉风灌入,遍体生寒。


    她甚至除了寒冷,都感知不到周围的任何变化。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奔驰的骏马后头,还跟随着一队被她重金聘请的二十位护卫。


    是和谢玉砚往常雇佣的那些来自一处,个个好手,当然同时也价格不菲。


    也就是那时,沈明玉才知晓,原来她能在账房自由支出的银子有那么多。


    ——无事固定五百两,有事,随意支取。


    更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也有了名下财产。


    这事儿别说沈明玉了,就连文秀和谢太君都不知道。


    只有被谢家用了几十年,家里的大额支出她都清楚的帐房老人王大娘,她一人知晓。


    地肥土厚的百亩良田,勤劳肯干的佃农若干,繁华地段的气派门铺,如此,一买五间。


    无知无觉间,沈明玉竟也坐拥了万两家底。


    沈明玉形容不了当她得知这一切的感受,或许应该说,那时的她几乎已经麻木的没有感受。


    她跟个假人似的,又再一次当起了一家子的主心骨。


    先是严厉镇压,封口了那些知晓内情,慌慌乱乱的管事仆婢,再是安抚好文秀和谢太君,让其绝对不要将谢玉砚出事消息透知外界,一条一条,冷静理智,然后在将这些后方都安排好后,才放任自己的真实情绪溢出,拿着大笔银钱直奔护卫所,然后马鞭一甩,策马狂奔。


    明明只是一个骑马新手,明明刚上马的时候还需人扶,可在这种争分夺秒赶路之时,她的马匹一马当先,却跑得比后面那些武艺傍身的好手都要更快一些。


    两个时辰的策马距离,硬生生被她缩到了一个半。


    当然,由于地震区域并不只是这处峡谷,还有这处地界的周边城镇以及村落,所以一行人并没能直接策马赶到,而是下马牵绳,淌过残坦断璧,听着周围村民的惨叫哀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过去的。


    这一程路,走的艰难。


    不是说路途难走,阻碍重重,而是被地震波及的百姓太多了,那么多哭泣,那么多哀嚎,附近城镇赶来帮助的官兵根本没有那么快,受伤百姓家人遇难,恐慌无助,几乎把沈明玉这一行年轻力壮的女青年当做救星。


    哪怕沈明玉她们已经垂头闷耳,哪怕她们已经仿若眼瞎,哪怕她们已经走出了自己生平最快速度。


    可还是被一波波的受难村民堵住去路,遭逢大难,情绪激动,没一个能理解沈明玉的解释。


    “夫郎遇险,等着救援,烦劳各位让让路,待我成功找到夫郎,必定回头,领着众人回来救助……”


    没人在意她的苦衷,众人只听到了结果。


    ——现在不行,没时间,回头再说。


    一时间,群情激奋,各路道德绑架扑面而来,什么“见死不救”“没了心肝”“丧了良心”“如此造孽”众如此类,简直不要钱的往她们身上砸,最后甚至还有一些老人直接把哭嚎着的幼儿往几人脚底下扔的。


    沈明玉带领的队伍中,终究都是些年轻女子,在这些一层一层绑架的怨恨以及孩童的哭嚎声中,已经有了几个神色动摇。


    但瞟瞟这里,再瞟瞟那里,哪怕心里对眼前惨景再不落忍,她们终究还是懂得捧谁的碗,受谁的管的。


    出钱的沈明玉不发声,他们谁敢动作?


    一日五十两啊!


    她们谁能舍得下?


    如今也就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心肠够软,一挥手让她们尽力帮助了。


    看看这些惨景,是多么让人可怜啊!


    然而,这几个心软护卫想要又要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那个站在最前方,一力扛下百姓最多怒火的小姑娘,至始至终都在一遍遍重复她自己的话。


    “请让让,我夫郎等着救援,等找到我夫郎,必定回头帮忙……”


    百姓不信,群情激愤。


    沈明玉不让,铁石心肠。


    一时间,两边僵持,进退两难。


    然,如此僵死的气氛中,突然被一句话打破局面。


    是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眉眼尖刻的瘦老头,他混在人群中盯着沈明玉,突然高声嘹亮的吐出一句话。


    “不过一个男子,救什么救?死了再娶就是,男子命贱,那就是他的命——”“……”


    沈明玉盯着他,本来麻木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锐。


    她开口,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一遍遍说腻的解释了。


    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对面,并下了命令。


    “——冲出去,撞伤不论。”


    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挡得住几十个青壮?


    不过就是仗着沈明玉的那一点怜悯之心罢了。


    而如今,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她的耐心也已经耗尽。


    一片骂骂咧咧的哀嚎中,沈明玉的嗓音脆亮高昂。


    “全力前进,走——”沈明玉不是不怜惜民众,她知道她们很可怜,突遭天灾,家人死伤,房屋倒塌,牛羊惨死。


    若是有余力,她会尽力帮助,可如今这个时间点——不行,不能,不可以。


    说她冷漠无情也行,说她没有人味儿也好。


    她的谢大哥还在等她救命,她绝不可以往外面分一点心神。


    谁都不可以。


    无视背后被彻底拒绝后的诅咒谩骂,也不去瞧后面队伍里的几个眼神谴责,迎着落日,迎着晚风,沈明玉大手一挥,走的坚定。


    谢玉砚的出事之地离这处名叫桃花镇的城镇很近,一行人摆脱这帮百姓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赶到了遇难点。


    在今天之前,还算是正经官道的峡谷上,此时此刻已经是狼藉一片。


    连路都没了,全都成了大堆小堆的高土坡。


    谢玉砚这趟出行,除了他自己一共还带了八个人。


    六名护卫,一位车妇,最后的一个便是与他同乘的文书。


    而此时此刻的狼藉上,一共就剩下了五个人。


    四名护卫,皆是凄惨,有个胳膊断了,面色惨白,有个腿折了,拖地而行,有个额头破了,血呼拉喳,有个……剩下的最后一个能看到的倒是四肢健全,看不出伤在哪里,所以正在拿着手里的大砍刀挖土救人。


    落水之前被推出马车又被埋在土堆里的文书就是她扒出来的,如今奄奄一息的正躺在一边眼都睁不开,正被一得知消息就赶紧骑马奔来的琥珀抱着哭嚎……


    沈明玉顾不上其它,一踏上这地儿便伸长了脖子往下瞅,然后急急发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直接下了命令。


    没有废话,直接钱砸。


    “所有人都下去,沿着这片河流往下找,我知道这很危险,水流急,礁石多,叉口密,所以我沈明玉在这里立下保证,大家伙下水去找,若有线索,赏银一千,若找到人,白银万两,立马到手,绝不拖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本来那一个个探头探脑,还在面露犹豫,内心撕扯着要不要为每日的五十两银子豁出命去呢,沈明玉这话一出,立时什么犹豫都没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往下跳。


    万两白银!


    妈的,那可是万两白银啊!


    第55章 她爹不可能烂好心别说是……


    别说是这样只是有些许危险的湍急河流了,那就是万里深渊,悬崖峭壁,她们也觉得是能够拼上一拼的。


    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呢?


    别看她们现在一天能挣五十两,瞧着挣的很轻易,但这真的只是少数,平时是没有的。


    她们平时做为护卫被富家挑选,一天三十顶了天,且就这三十还得被护卫所里分走一半,更且,一个月最多忙半月。


    ——是最多哦。


    毕竟就算云城繁华,也没有富人们日日出城的道理,所以她们这些护卫们大多数下都很闲,虽说因为供需问题,她们赚的确实比底层小老百姓赚的多,吃香喝辣是够了,可若想在云城安家置地……


    别想,没可能。


    更何况,护卫是个青春饭,现如今她们年轻力壮巅峰期还能干,等过几年年龄大了,体能考核过不了护卫所那关了。


    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呢?


    也就只能通过人牙子,将自己给雇佣到大户人家当每月二三银子的护院了。


    所以,万两白银对于她们来讲到底是什么概念呢?


    是她们渴望的马车,是她们想要的住房,是她们想留给后代的殷实家底,更是能让她们一生舒坦,衣食无忧的绝对底气。


    谁不想要啊?


    就算没有那个幸运得到万两,千两也可以啊。


    ——一千两她们也满足啊!


    救人行动展开的如火如荼,沈明玉站在高处往下看,见所有人都顺着水流已经不见了踪影,满意点头,正打算直接也下去呢,头一偏,又瞅到了角落里吭哧吭哧哭得让人心烦的嚎叫音。


    “……”她都服了。


    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哭?不会干点正事吗?


    阴沉着脸走过去,弯腰,拨开琥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庞,沈明玉手指快速的在文书脏污的脸上活动几下,然后一声叹息安排后续。


    “有脉搏,无大碍,你有在这儿哭嚎的力气,还不赶紧将人带去镇上医馆瞧瞧……”


    停顿一瞬,她的目光往后一瞥,转而从手里掏出几张百两银票塞琥珀手中,又开口。


    “将人安顿好后,带一位医师过来,别磨蹭了,赶紧去。”


    正急惶惶,一点主心骨都没有的琥珀得此命令,简直立马就有了正确方向,一时间也顾不得哭了,赶紧使力将怀中人抱好,一溜烟便跑出了老大远。


    而沈明玉,在拿话语安抚好剩下的受伤几位后,便也跳下了陡峭高坡……当然,她的跳,和那些护卫们的跳是有差别的。


    那些护卫们的跳,仗着身手,为拔前筹,是直板板没有任何缓冲的往下跳的。


    而沈明玉呢?


    小心翼翼,四肢齐用,一点点磨,一点点蹭,她借助了所有能够借助的一切,将自己下落到湍急河流的边缘,等脚下的位置确信踩实,才终于敢松掉手上助力,然后用袖口狠狠抹了把头上虚汗。


    无奈,谁让她没那把好武艺呢,她的命这会儿可金贵着,不能出差错,她的谢大哥还正等着她拯救呢。


    如此一找,整整五日。


    山脚底的这条河流,是真的出乎意料的大。


    谢玉砚出事这处,肉眼看着还好,可真真实实追查起来才发现,这处简直就是整一条中最狭仄的地方。


    往上,那几乎不是河,可以称为海了,一望无际,无边无檐。


    往下,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在众人齐心协力摸索一整日,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头,却发现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众人找到的尽头居然是一方湍急瀑布,瀑布之下,宽度倍增,那一刻的绝望,真是谁用谁知道。


    更令人绝望的是,第二日沈明玉找到附近村民了解到的这条河流信息。


    长,超长,超级长,且在瀑布下方,大部队正常流淌的速度下,还有许许多多流向各方村落的分岔口,一条河流八方溪,四通八达没目地。


    不说每日啃着琥珀带来的大饼的沈明玉日渐躁郁,就连前方吊着万两白银的众护卫们,都快定不下心了。


    而就在沈明玉一行人跟无头苍蝇般的疯狂寻找时,在祸事发生的第二日,坐落在山谷深处,位置偏的就连官府都没有备过案的一方小寨里,住在最偏寨尾的王大桃家,却发生了桩不大不小的事儿。


    在外出捡柴的时间段里,王家里的顶梁柱,王大桃,在山底河流里捡回来了一个重伤男人。


    这下子可把王大桃她那守寡多年的爹吓了一大跳。


    陈旧简陋的茅草屋里,枯皮干瘦但却眉眼泼辣的王老爹,正指着面前同他长得极为相像,但性格却天差地别的女儿,低声叱骂。


    “——混账玩意儿!捡捡捡,什么都往家捡,这是能乱捡的吗?你看他那样儿,有气儿出没气儿进的,你把人捡回来,万一死咱家咋办?本来运道就不好,家里再死了人,以后咱们王家还有机会翻身吗?你拖累自己也就算了,难不成还想拖累咱家的金枝和玉叶?王八犊子的,可真会给老子找事——”被骂的女子表情懦懦,半天都没憋出个屁来。


    骂人的王老爹也清楚自己女儿性子,发泄上这么一通后,越看越心烦,直接摆摆手,让其继续进山捡柴,然后自个儿又回屋瞅了眼破席上躺着的一身湿衣气息微弱的男子,半晌,认命一声叹,麻利从床头扒出件他闺女穿旧的长衫,开始帮男人换掉湿透衣衫。


    人都捡回来了,叱骂还有什么用?


    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花钱是不可能花钱的,但略尽薄力还是可以的。


    先换掉男人湿透的衣衫,再帮人擦洗擦洗身体,换上干燥衣物后,再熬煮些前阵子从山上采来,但因品相太差,被前来收购的老板嫌弃扔回来治疗发热的草药……


    心里絮絮叨叨已经安排好了后续流程,但手头上的行动却在第一步就停滞住了。


    用手搓搓刚给男人脱下来的雪白内衫,王老爹凑近眼睛,双目瞪大。


    这布料……


    就算他再不懂行,光是摸摸这比蛋清还丝滑的料子,也能晓得是有多么名贵珍品。


    这可比寨主家那位,妖妖俏俏,天天眼睛朝天看的小夫郎穿的还好呢。


    震惊半晌,王老爹的眼睛终于从眼前布料腾挪开,然后一点点钉到了被他扒光上衣此时此刻露出雪白肌肤的谢玉砚身上。


    在云城里,总有人说谢玉砚男生女相,可却没几个人说过他丑,究其原因,就是他的长相放在男人身上不成体统,毕竟身板太高太壮,眉目太冷太锐,五官太严太厉,性格太硬太臭,说起来都是一些不好伏低做小的缺点。


    可当这些缺点换到女人身上呢?那就绝对是个有个性有本事,且同时又在身高长相上一骑绝尘的大美人。


    所以,除了特意的恶意中伤,在普罗大众眼里,谢玉砚这个人是绝绝对对称不上丑的。


    在云城世俗眼里称不上,那在常年憋在深山,眼里就没见过几个美人的王老爹眼里,更是和丑无缘了。


    甚至由于雪白肌肤的加持,王老爹此时眼里的谢玉砚,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容貌上佳。


    瞅一眼谢玉砚身上裸露的肌肤,再瞅一眼手上捏着的布料,再瞅一眼床上人,再瞅一眼手上料。


    然后默默的,王老爹木着表情扯下了谢玉砚下半身的遮羞裤。


    当天晚上,病重发烧的谢玉砚得到了王老爹的盛情款待。


    ——呃,之所以说是盛情吧,是因为王老爹居然舍得往他身上花钱了。


    给人灌进了自己熬煮的草药水没退烧后,王老爹居然花了五个铜板,从寨子里的赤脚大夫那里买了一包专门对症的草药来煎。


    这手笔,简直震惊了王大桃。


    当然,再震惊她也不敢提出疑问,只敢在埋头煎药时,偷偷摸摸在小锅边问她八岁的大女儿。


    “你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对那捡来的人这么大方?不对劲啊!”


    八岁小姑娘能给她解答什么疑问呢?她甚至在她娘捡人和她爷救人时,都不在家。


    所以小姑娘感叹的真情实意;“不知道啊,可能爷爷外凶内软,就是纯粹好心吧。”


    挥挥手将大女儿赶去玩耍,王大桃却是不太相信。


    因为她真的太了解她爹了。


    说她爹外凶内软她相信,毕竟都是普通人,谁又能是铁石心肠呢。


    可若说她爹心肠软的,能给无关的人白白花钱……


    这点她不信,绝对不信。


    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在席上人身体的发热逐渐平缓后,她爹偷偷摸摸的将她扯到了另一间小屋,那说出的话也终于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就说吧。


    若是没利可图,她爹绝对不可能烂好心到这个程度的。


    第56章 茫然的阿水王老爹找出了……


    王老爹找出了给受伤男人换下的衣衫,强硬塞到女儿怀里让其摸了摸,然后嘴角一咧,难得有些兴奋。


    “摸摸,软不软,这是那男人的衣服,能穿得起这样衣服的人——傻闺女,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捏着衣服的王大桃瞬间就领悟到她爹意思,瞪圆眼睛,胸腔里的心脏砰砰乱跳。


    虽说她救人时没想过这些,也看不懂什么富贵好料,纯属是看人有气儿,不忍让人白白送命,可如今告诉她,她的好心能得到回报……


    都是凡夫俗子,谁能避免俗世金银?


    激动,真的激动。


    “爹你是说,等人醒了,咱们就向他讨要钱财?能得多少啊?哎呀,太好了,咱们也是运道来了——”没脑子的话语被一巴掌截断,王老爹双手叉腰,浓眉倒竖。


    “什么索要钱财?那么难听……咱们是救命之恩,他给些钱财回馈是应该的。”


    一向老实的王大桃摸着被打的后脑勺,也不敢乱插嘴了,胡乱点头,嘿嘿直笑,老实的都有些憨气。


    看着这样的闺女,王老爹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话音跟着又是一拐。


    “大闺女我告诉你,若这人他不上道,或者是没有银钱赔,也没关系,咱绝对不亏……”


    行事嘛,那就得做出最坏打算,席上的男子虽然瞧着应该富贵,但也不排除由于各种原因拿不出银钱这项,这他们救都救了,对方拿不出银钱怎么办呢?


    嘿,小事儿,拿不出银钱回馈,那就以身相许的回报呗。


    若救下的是个女人,以底层人民欺软怕硬的本性,恐怕王老爹还不敢如此理直气壮,可换成男子……


    在他们这种地方,男子本身也算是一种价值了。


    更且,昨晚帮人换衣服时,存了心思的他可是仔细瞧过的。


    那男子,容貌不错,面皮白净,辱没不了他闺女。


    身段不错,一看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


    下身本钱……咳,是很不错了。


    他可是专门检查过的,那长度,那形状,包能满意的。


    似他们这种门户,娶男人不就这些作用吗?


    心里这样想,话里语间自然跟着带出了点,一时间,王大桃愣愣,待反应过来,黝黑的脸涨了个通红。


    “……爹,你想什么呢?别弄这种没影的事儿——”见女儿这般不上道,王老爹细眉倒竖,连骂带斥。


    “一大把年纪,孩子都俩了,还害什么臊?务实点,难道当一辈子鳏妇不成?你能当,我俩孙女怎么办?眼看我这身体越来越差,你又是个没用的,钱钱挣不来,事事扛不起,我俩孙女怎么办?以后谁给洗衣做饭,谁给操持杂物,谁给……”


    王老爹简直要被他这老闺女给气死。


    年轻时候图颜色娶了个父家都不乐意管的弱病秧子,一天三咳,病病歪歪,平时别说像人家女婿那样操持家务下地干活了,就是连做个最不费力的衣服都能累病。


    王老爹这人,早年守寡,一个人将闺女拉扯大不容易,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娶了女婿,能让他享几年子孙福呢,结果可倒好——家里家外依旧得他操持不说,日常生计还多添了份沉重压力。


    一天三趟的去抓药,如何家底儿也受不住啊。


    可无奈,他姑娘喜欢,就咬死了非得喜欢。


    于是整整三年,本还算殷实的家底点点熬尽,良田卖了,家具没了,就连家里他抽空饲养的下蛋母鸡,都被他闺女换成了汤药灌进了那病秧子的肚子里。


    如此,家财尽散,那病秧子也终于在没有钱财再抓药的第二天离世了。


    留下刚两岁的老大和不满三月的老二,就那样在大雪纷飞中,安安祥祥的躺在温暖被褥里落了气儿。


    他走时甚至还是笑着的。


    是啊,怎能不笑呢?


    他活着时,得尽妻主疼爱,没吃过普通男子都要吃的苦,死时候,妻主抱着尸身痛哭嚎叫,不顾俩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他这个己上了年纪的寡父,直恨不得一头撞墙上跟随人去。


    作为男子,他幸运如斯,怎能不笑?


    只是苦了他和俩孩子而己。


    他青年守寡,晚年辛劳,穷尽一生攒下的家底全部付之一炬,孩子幼年失父,亲情缺失,在寨子里被嘲被讽,低人一等。


    都是他闺女一意孤行做下的孽!


    以前年轻不懂事,拖累所有人跟着她受苦,现在人到中年,难不成还要不计后果的瞎矫情?


    王老爹眉眼中的恼怒犹如死质,一时将本就因惭愧而越发怯懦的王大桃盯得溃不成军。


    “爹,我……我不是这意思。”


    她挠头,表情讪讪,低眉顺眼。


    “哼!不是这意思最好。”


    王老爹狠剜她一眼,眼瞧外头俩宝贝孙女儿嗷嗷叫着踏进大门了,他摆手,也不耐与她继续撕扯了,只撂下一句“听话点,我当爹的总不能害你。”便转身出屋,然后外头便响起了每日司空见惯的爷孙温情。


    “爷的俩宝贝,饿了啊?想吃啥?爷爷给你们做……白面疙瘩行不?一人再给你们卧个荷包蛋……”


    “要俩荷包蛋,我要俩。”


    “姐姐要俩,我也要俩,爷爷你不能偏心。”


    “行,行,给我宝贝孙女补身体,别说俩了,把我拆了吃骨头都行……”


    时至傍晚,将落未落的残阳披洒于简陋小院,给院中的每一个人都披上了层温暖霞光,微风吹拂,童音笑颜。


    而这,就是谢玉砚醒来后见到的第一眼画面。


    王大桃在屋里被老爹训斥一顿,丧眉耷眼,心情怏怏,趿拉着鞋正打算也出屋呢,刚出两步,眼风便瞧到了,从堂屋破席上半立起身的谢玉砚。


    大眼瞪小眼,两人互看许久,终于,王大桃一声尖叫。


    “爹————”——残阳落尽,昏暗的小屋里,三人表情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先绷不住表情的是王老爹,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谢玉砚,眸底惊愕。


    “你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大桃在一旁紧随其后,面上表情和她爹一模一样。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


    “……”


    眼珠缓慢的将两人面上表情都过一遍,谢玉砚看似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


    王老爹是真没想到如今这种情况。


    他一共就预设过两种。


    第一种是最好的,富贵人家,失足落水,一旦醒来联系上家人,便会赠出金银,回馈恩情。


    第二种是差一点,但对他们家也能有好处。穷途末路的富贵人,背后没人托底,也无处可去,便干脆以身相报,从此留在这里,回报余生。


    两种哪样都可以,但偏偏如今来了第三种。


    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王老爹脑子里一时想了很多。


    失忆了,不记得以前了,也就是说没有立时立马的回报了。


    王老爹这人,就是一个偏远寨子里最普通的男子,哪怕他早年守寡,为了养大孩子,性格变得有些泼辣,可受周围环境所限,他依旧是个没什么远见的普通男子。


    他不可能施恩不图回报,也想不到什么长远计划,在面前男人说出自己失忆,断了王老爹心中的第一期望后,他沉默两秒,几乎立马把第二选择按了上去。


    只是相比于刚开始的计划,他因为对方失忆,改变了一点话术。


    “可怜的孩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他泼辣的有些刻薄的眉眼硬是凹出了几分温良,双手握着谢玉砚的手,瞧着心疼极了。


    “你是我闺女从偏远地儿买回来照顾家的夫郎,不想临到家了,居然失足掉进小河……唉,以前也不知你被倒卖过几手,反正可怜的紧,如今既不记得,那也挺好,那样污糟记忆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以后咱们一家子好好过就成。”


    这话说的挺漂亮,但可惜失了记忆的高大男人并没有立马相信,而是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又盯了王老爹一会儿后,突然张口。


    语音低沉,浸润着长久没喝水的干哑。


    “劳烦,能把我落水时穿的衣服拿来吗?”


    先有个早死的妻主,又有个不顶事的女儿,王老爹平时在处理事情上也算得上身经百战,所以此刻,面对对方黑黝黝的眼珠,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心理素质,一点没怂,依旧演的面无常色。


    “瞧那破烂衣衫干什么?早扔了。”


    “……鞋子呢?或者身上的其它东西。”


    “全扔完了,能让你没进家门就出事,都是些晦气东西。”


    “……”


    谢玉砚就这样留了下来,看上去似隧了王老爹的意,但实际,却又没完全隧。


    因为被他视作自家闺女捡来的免费夫郎的男人,在意识清醒后,不愿意和他闺女同住一间。


    寨子里的土地不值钱,所以王家虽家穷,屋子却不算少,粗糙简陋的茅草屋足有五间,本来一间当堂屋,一间王老爹住,一间王大桃住,一间两个孩子住,另外一间,则是放杂物的。


    杂物小间光线很差,比不得其它屋敞亮,但清醒过来已经对王家家境初步了解的男人,就拿着他刚刚躺过的破席,住在这里不挪窝。


    王老爹站在门口好话说尽。


    笑话,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可还等着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彻底铁板钉钉呢。


    奈何,杂物间里的男人就是不为所动,任凭王老爹再如何苦口婆心,他始终就那一句。


    “抱歉,我不记得了,我需要时间接受。”


    王老爹气愤,王老爹无奈,王老爹没有办法。


    他都把事情推助到如今地步,离成功只差一脚了,你以为他想在这里磨嘴皮子,而不是干脆利落的强逼一把,让事情彻底尘埃落定吗?


    他想啊!他当然想啊!


    在他的想法里,要想拴住一个男人,那最好的法子就是沾了他身子,管他以前有没有妻主,是什么经历呢。


    只要后来的人沾上了,那就是恢复记忆,他就不信对方原本的妻主还能要他。


    可现在事情的关键是,他想归想,不敢啊。


    瞧男人那挺拔的身高,瞧男人那凌冽的眉眼,以及刚刚王老爹不愿给他杂物间钥匙,而被对方使劲一扯就断裂的锁链……


    瞅瞅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再瞅瞅他姑娘的细胳膊细腿,王老爹他敢付诸脑子里的想法吗?他敢吗?


    当然,除了这件事,其它方面王老爹是真的满意的。


    他当初猜想的不错,对方那强健的体格,是真的很适合干活。


    哪怕刚开始略显笨拙,劈柴会劈歪,挑水会碰洒,下地苗草分不清,以及烧火时,连火都点不起。


    可他学习能力真的意外的好,上午还在意外频发,下午就能熟练以对,等到晚上,那做活的麻利程度,就已经不逊于王大桃这个多年熟手了。


    对此,王老爹微笑,心中终于有了几分自己决策成功的满意感。


    看吧,他就说,家里就是少一个年轻男人照顾操持,如今得偿所愿,不仅他这个老家伙担子轻了,就连他闺女的压力都能被分担了。


    两个字,完美,就很完美。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王家一家子的完美,对于失去记忆的谢玉砚……


    哦,他现在不叫谢玉砚,他现在被王老爹以抛弃过去迎接新生的理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阿水。


    没有姓,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儿。


    阿水每日过的挺充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没有闲时。


    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他只是,在偶有空闲,盯着遮天蔽日的连绵大山时,心里总会泛上一股空荡荡的茫然感。


    第57章 狭隘小路阿水并没有完全……


    阿水并没有完全相信王老爹说的话,毕竟哪怕他脑袋空茫,却也知晓,艰苦的环境压根养不出他白净的皮肤以及除了无名指上其它地方皆都平顺的手指。


    做什么活计,能光在无名指侧边留下茧子呢?


    他反复摸了几遍自己指头上明显的厚茧,心里头依旧是一片空茫。


    是什么呢?


    凭着他脑海里有限的记忆,他压根就想不到。


    日升日落,又是新的一天到来,而与往日不同的是,王家小院儿今日迎来了一位客人。


    也是不凑巧,半刻钟前,王老爹刚给阿水交代了一通事情后,带着女儿去了深山,两个小的又都疯玩的不见人影,如此,寨主闺女前来传事,王家院里便也只剩一个被王老爹勒令少见外人的阿水招待。


    “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盯着院中的陌生男人,满眼疑惑。


    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肌肤如雪,眉目冷冽,精瘦挺拔的身材被裹在她们这里最普通常见的黑粗布中,不见土气,反觉质感。


    在县城读过两年书的小姑娘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这玩意儿好像叫个什么……气质?


    给对方倒了杯水稳稳当当端出来的阿水唇角微弯,礼貌周到。


    同时,又非常诚实。


    “我叫阿水,是王老爹前几日从别处买来的女婿。”


    “……???”


    小姑娘惊的眼睛都瞪圆了。


    “买的?他哪买的?”


    阿水摇头。


    “不知道,我在买来的路上落了水,不记得往事了。”


    “……”小姑娘眼神惊疑,如此沉默好半晌,终究没有揪着这件事情再开口。


    要她说,这事怎么可能?


    不是王春梨瞧不起自己老家,实在是她自从去县城读书后,眼界就跟着宽起来了,是真的明白相比于别的能够和城镇通车的村落,自己这种想去镇上还得翻山越岭俩时辰才能坐上车的寨子,是多么落后的地方。


    就她们这种地儿,平时只有儿子外嫁外卖的,谁会想不开将人卖到他们这儿?不说有没有钱买,就说想来这儿先得翻山越岭俩时辰……


    这谁能干?


    当然,想是这样想,她却也不能将话说的太死。


    毕竟她终究年轻,这两年又大多住在镇上,实在不能保证对寨里的事儿有多么事无巨细。


    或许……是最近寨里突然就来了个,不图赚多少钱同时又很勤快的人贩呢,对不对?


    呵呵呵呵呵。


    王春梨对这件事闭了嘴,正常通知完她母亲的指令后,又深深瞧了眼面前这个和简陋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然后转身想走。


    她决定了,她要回去问一问她娘,难道她们寨里真的已经开始光明正大的买人了吗?天老爷的,身为寨子少当家,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不想,脚都踏出去了,院中男人却突然叫住了她。


    “姑娘,请留步。”


    王春梨回头,眼神疑惑。


    干什么?干什么?身为一个被买卖的货物,他不会是对新家不满,想让她这个少寨主帮忙换个新家吧?


    虽说,这等简陋门户确实有点儿配不上这人,可……若他真是被买来的,人家你情我愿,银钱两讫,又哪里有她插手的余地?


    哪怕她是个少寨主,她也着实办不到啊!


    万幸,男人挺有分寸,唤她止步也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阿水面上在笑,看上去礼貌客气,但黑黝黝的眼珠却盯紧了面前女子垂下的手掌。


    “敢问,姑娘无名指上的茧子……是做什么活计磨下的?”


    茧子?


    王春梨抬手,这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什么,然后眉目一挑,将手掌高高伸起,颇为骄傲。


    “你说我这只手上面的茧子?”


    “哈,这可不是活计磨下的,这是笔茧,只有经常拈笔的人才有的茧。”


    在这样偏远落后的寨子里,王春梨可是第一个能够去往镇上读书的,她能不骄傲吗?她当然应该骄傲。


    男人没管王春梨的没心没肺,依旧在逮着机会往下问。


    “经常拈笔的人,很难得吗?”


    “当然难得,你知道咱寨子里一共有几个识字的吗?不超十个数,想天天拈笔写字,顶费钱的,学费要钱,笔墨要钱,书纸要钱,一般家庭压根不敢想……”


    骄傲到这儿,王春梨终于反应过来。


    “你问这干什么?”


    “无事。”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就是看到姑娘手上的茧子位置与别人不同,所以才疑惑一问罢了。”


    王春梨没怀疑。


    毕竟都能被卖到他们这样的地儿了,对方的家乡,没见过捏笔茧不是很正常吗?


    唉,可怜啊。


    眼瞧小姑娘背影越走越远,阿水面上笑意消失,然后迎着朝阳,他缓缓举起了自己右手,眯眼直视着上面比小姑娘更加明显的茧子。


    笔茧……


    在穷的只能卖人的村寨里,他的手上,为什么会有笔茧?


    ——谢玉砚落水的第七日,怀揣着暴富心态下水找人找的精疲力尽的众护位们,几乎都沉默了下来。


    七天了,还有什么存活几率呢?


    她们在第三日找到了溺水的车妇,第四日找到了死去的马匹,第五日找到了稀烂的车架,第六日……


    一无所获。


    第七日的阳光又渐渐西沉,一旦天黑,早在一个白天就累得精疲力尽的护卫们,几乎便没人敢再下水……可以预见,又是个一无所获的一天。


    时间线拉长到这儿,几乎所有护卫们的心声都达成了一致。


    没希望了,真的没希望了。


    ——可没人敢开口。


    因为她们那个出手阔绰的大雇主,如今状态,真的很糟。


    罗元英今年二十岁,正值身体巅峰期,是被雇佣的众多护卫里的一员。


    她刚从深处潜水上来,如今正四肢乏力的瘫在河边的杂草堆上,仰望上空,积蓄力气。


    如此不期然的一歪头,就正正好瞧到沉默站在河边的沈明玉,她与同伴们的大雇主。


    疲乏的脑子费劲转动,罗元英想到刚刚自己浮出水面时,对方那双哪怕布满血丝也依旧殷殷切切的眼,不由咧了咧嘴,心中费解。


    至于吗?


    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虽说罗元英知晓,自己这几日能获得如此高薪,全是在逞对方不愿放弃的光,她明面上不敢逼逼,但内心里的吐槽,却真是一句一句接一句。


    不是吐槽银钱,毕竟雇主确实大方,给出的价钱真的令人无话可说,她在心里吐槽的是,女人如今的行事。


    罗元英十五岁便来云城讨生活,她是清楚谢玉砚和沈明玉的故事的。


    老夫少妻,为财入赘,甚至闲暇时,她也与人热切讨论过前阵子的蜚语流言。


    不是说不安于室,露出爪牙了吗?


    不是说忍辱负重,开始蚕食了吗?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整整七日,寸步不离,睡得比他们晚,吃的比他们少,几天功夫,活脱脱瘦脱了相。


    哪有半点流言蜚语里露出爪牙的样?


    罗元英疑惑。罗元英不解。


    没碰过感情的年轻人真的不懂。


    要她说,此时此刻女人应该做的,难道不是上报官府吗?


    至于官府的动作如何缓慢,会在救治一人和救助灾民之间选择哪个,又关她什么事?反正只要她报了,那就对外面有了名声上的交待,剩下的,安心等着就是了。


    再聪明一点,在等不到消息的时间里,她还可以仗着妻主名义,尽可能的在谢家为自己谋取福利。


    听说谢家除了谢玉砚,可就剩一个常年居于佛堂的老太君了,谁还能管挟住年轻力壮的谢夫人?


    手拿把掐的事吗不是。


    明明这般好的机会!


    这般好的机会!


    ——真不知怎么想的,非得如此操劳的来到现场,白白吃就这般苦头。


    罗元英叹息一声,费解的摇摇脑袋,然后眼角余光看到对方不再死守交汇处的河边,而是顺着水流又找了条道往下走,她便也立起身子,瞅着天边余下的一丝残阳,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天色黑透前,又争取了一次机会。


    虽说众人都心照不宣的己认定了结果,可……万一呢?


    一万两白银啊!


    只要出钱的雇主没放弃,她们这些护卫又怎么会放弃唯一的暴富希望?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请幸运之神眷顾她一次吧。


    ——天渐渐的黑了,二十名护卫满身疲累的全数上岸,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刚从镇上买了许多吃食的琥珀那里走去。


    琥珀旁边,站着昏睡四天刚醒过来就不顾阻拦重新回来这里的文书,他正在面前简易搭建的大锅旁熬煮热汤,面上的状态也没比沈明玉好到哪里去。


    面色苍白,睑下青黑,眼中血丝,纵横遍布。


    若不是昏迷了几日的身体实在虚弱,他哪里愿意负责后援?早在回来这片的下一瞬,就加入到救援护卫里不眠不休了。


    怎么能安心坐在岸上?


    危急时刻将他推出车门的公子还生死不知呢。


    护卫们一个个走了回来,围着发派食物的琥珀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到了这会儿,一直低垂着眉眼的文书终于抬头望向这边,一声疑问,调音嘶哑。


    “沈明玉呢?”


    讲真,文书心中对沈明玉有怨。


    毕竟别人不知,文书还不知吗?


    铺面遭到地头蛇恶意针对算什么大事儿?


    若搁以往,随随便便从城内调谴一个有能力的派过去也就是了。


    哪里轮得到公子亲身下场。


    为什么会选择亲身前往呢?


    就算公子保持沉默,没有言说,随侍公子十年的文书也懂。


    ——就是因为沈明玉那晚的行为。


    就是因为她!


    但说归说,怨归怨,到了如今时候,眼睁睁看着对方日夜焦躁的文书,却也不得不承认,沈明玉……真的对他家公子有情。


    若无情分,做这个劳苦样子干什么呢?


    她如今是谢家夫人,若公子遇难,她凭着这个身份所能得到的利益好处,并不比公子活着的时候少。


    所以,确实是动了真情吧?


    心中的怨愤点点变浅,文书满心满眼,便也只剩下了那一个想法。


    若公子知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高兴的吧?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也是正因心里存了此种想法,文书的目光才会在沈明玉身上时时关注,然后在对方没有聚集的一瞬间,便立马意识到,然后紧急询问。


    “她人呢,她没上来吗?”


    他眉头皱起,已经紧张的连手里的汤勺都扔了。


    这边众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嗡嗡鸣鸣,交头接耳,半晌,才终于有道嘶哑的嗓音迟疑响起。


    “我……最后一趟入水,好像看到她朝下游走去,后面再上来,就没看到人了。”


    “……”


    不提那边因为沈明玉的缺席而掀起多大风波,就说这边,心里揣着满满的沉重,不知不觉间,沈明玉竟淌进了一条从河流分叉出来的狭隘小路。


    第58章 落水被救早在她们一……


    早在她们一行人开始找人时就说了,这条河流,四通八达,岔口繁多,延伸极广。


    众护卫们不是没有找过岔口,她们只是没有找这样的岔口。


    毕竟,岔口真的太多了。


    几米一个大岔,大岔再分三四份小岔,奔涌不停的溪流就着分出去的小岔口,缓缓流向不知名的未知方向……


    上百个这样的分岔口溪流啊,每一条被她们选中的,都要分两个好手摸索上一天的时间探寻,然后若没找到,还要费上半天的时间村里问询。


    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此紧迫的时间,众护卫们自然是争分夺秒,个个都在凭自己经验挑拣出最有可能的路线。


    都在挑宽大的,明显的,水流最湍急的,似沈明玉走进的这条,逼仄,细窄,杂草遍布……没人看进眼里,所有人都选择了下意识忽略。


    ——讲真,就前几日那样如火如荼的氛围,连沈明玉自己都没注意过这条偏仄小溪。


    可今天,顶着多日劳累,如今都快混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鬼使神差,沈明玉拐进了这里。


    这条溪流宽约两米,深度……不详,浅的地方到沈明玉大腿,脚下水草遍布,石头硌人。深的区域一脚踏进去立马淹没,压根无法测量,游泳技术一般般的沈明玉只能顶着昏胀胀的脑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会儿从这里趟,一会儿从那里绕,然后过一会儿又被湍急水流冲击的站立不稳,再拽着水草当扶手,颤颤巍巍。


    但不管如何,她始终围绕的就是这条小溪,就算中途绕路走偏也会很快挪移回来,虽步伐缓慢,但方向未偏。


    就这样,沿着这条路线,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霞光散尽,黑夜来袭。


    沈明玉应该庆幸这个时代还没有21世纪的工业污染,所以繁星点缀,月亮照明,好歹是让她深一脚浅一脚的看到了前方村落。


    而此时此刻的王家,也正在历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


    小院中,王老爹面朝阿水,细眉紧蹙,一句一句,看似苦口婆心,实际内含谴责。


    “……上次家中没人,少寨主来咱家说事,你迎上去接待也就罢了,我闺女大度,对此也没说什么,可这次,我和大桃都在呢,你一个男子家家的插什么话……”


    坐在小凳上,正趁着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编竹篮的阿水抬头,黑黝黝的眼珠看向王老爹,语音平静。


    “我没插话,是那猎户主动问询,我才回答。”


    “主动被动的,只要交流了,不都一个意思?”


    王老爹不听他的道理,挤出一副对他好的模样,继续开口。


    “阿水呀,你也别怪爹管的多,毕竟你年轻,初来乍到,不了解咱寨子里的那些阿公们嘴有多碎,他们那些个老不死的,眼睛可毒了,没事就往人家家里瞅,逮住一点毛病就无限放大,乱传乱讲,你是我王家女婿,你若被他们指指点点,那咱们一家子的脸面……”


    男子抿了抿嘴,没吭声,沉默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旁边王大桃本来在悠闲旁听,可眼看他爹越说越过分,不由轻咳一声,以此提醒。


    爹啊,别说了。人家可不是真的你买来的女婿,咱悠着点儿吧。


    可奈何王老爹性子摆在这里,又想着趁对方没融入寨子时,多加洗脑,让其明白什么叫男子本分,又岂会听王大桃的?


    于是,王大桃的眼色抛也是白抛,王老爹站在院子里依旧不依不饶。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咱们男子家家,就是要规规矩矩,本本分分,能不和外人见面就别见,能不和外人说话就别说,万不能在这种事上让家人丢脸,你是不知道,咱寨子中间那家,他家有个小子叫青草的,模样那叫个漂亮,胯是胯,腰是腰的,可如今都十七了还嫁不出去,为啥呀?就是因为他不检点,谁跟他说话都搭腔,那些与他说话的丫头,光想逗他玩儿,谁愿意娶他……嗳嗳,干啥去?”


    放下手中编撰到一半的竹篮,男人从屋中端出一盆今日众人换下的脏衣,撂下句“我去河边洗衣服”便没什么表情的跨出了门。


    留下越说越上头的王老爹和王大桃面面相觑,好半晌,院中才终于响起王老爹迟疑的话。


    “他……他是不是在给我摆脸子?”


    从头到尾观看全程的王大桃难得大胆,面向她爹,语气嗔怪。


    “可不就是!把人家说生气了吧?爹唉,咱悠着点儿吧,人家不清楚内情咱还不晓得吗?阿水就不是那等穷苦人家养出的面团脾气……”


    王老爹被训的脸上挂不住,细眉一皱,恼羞成怒。


    “我说什么了?我也就是教他以后规矩些,别传出什么不三不四的流言,让咱们蒙羞,再说了,老子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天天的,说是你夫郎,结果你自己不张嘴不知道管束,还得我这个一大把年纪的——”王大桃;“……”


    她默默闭上了嘴,搬起自己的小凳子,转身走回了屋。


    ……


    院中的后续阿水不知,他此时正迎着月光披洒的光辉走到河边,给自己找了个合适位置蹲下后,当真专心洗起了衣裳。


    他这趟出来,嫌弃王老爹聒躁躲清静是真,端着木盆要洗衣服也是真。


    毕竟自他清醒后,王家像洗衣服的这种杂事,便全部归揽到了他身上,反正早洗晚洗都得洗,趁这趟出来,将这个活干了,明天还能多挤点空闲时间呢。


    衣衫平铺,棍棒敲砸。


    穷家陋户,没有皂角,想把穿了一天浸满汗味和脏污的衣服洗干净,那就只能费上大力气去搓去砸去甩动。


    讲真,这也是个力气活了。


    万幸的是,阿水也确实挺有力气。


    月色清幽,万籁寂静。


    除了偶尔的虫鸟鸣叫,这片地界也就只剩下男子在这里挥洒力气的声音了。


    大晚上的,没谁会像阿水般跑到河边洗衣服。


    哪怕外面的月色再明亮。


    毕竟月色再明亮,也没有白日明亮,这大晚上的,万一因为视线昏暗,不小心掉进河里怎么办?


    水流湍急,没人来冒这个险。


    至于阿水有没有这个担心……


    讲真,没有。


    阿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觉得他眼里的黑夜好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别人所说的乌漆抹黑,到他眼里就是昏暗模糊,别人所说的模糊夜色,到他眼里,那就和没有太阳的阴天差不多。


    他几乎没有体验过乌漆抹黑的黑暗。


    以往晚上不出门,是因为他在模仿寨子里的男子作息,而如今偶然出了门……


    嘿,还真挺不错。


    空气比白天清新,周边比白日寂静,甚至就连景色,都是白日没有欣赏过的另一番面貌。


    ——他决定了,以后他不要大白天在这里人挤人了,他要彻底把自己的洗衣时间推到晚上。


    不用排队,最佳位置。


    就一个字,完美。


    然而,就在这样如厮美好的氛围里,洗衣服的男子却蓦然停下动作,然后猛的抬头,目光朝河流上游直射而去。


    若这次出来,他身旁还跟了其他人,那对方一定会在此时此刻不解疑惑。


    为什么往那里看?


    明明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可这边,洗衣的男子动作没变,甚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仅放下了手中衣服,还紧盯着那处站了起来。


    然后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河流上游突然响起了“扑通”一声落水声。


    “……”


    阿水沉默两秒,抹了把脸,抬步往那边走去。


    至于那边落水的是谁?


    呵呵,没错,就是大晚上的出来寻人,历经无数艰险,眼看瞧见村庄,马上上岸,却在临门一脚,因为天光昏暗没瞧到脚下青苔,所以扑通一声滑下河流深水区的沈明玉。


    “……”能怎么说呢?


    就有点倒霉。


    一连呛了好几口的沈明玉在河里沉沉浮浮,讲真,其实不慌。


    毕竟沈明玉虽说游泳一般般,但是吧——也不是特别差劲,至少有点狼狈的自救还是可以的。


    之所以一时间这么无措的连呛好几口,完完全全就是沉重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待她终于清醒,展开四肢乱七八糟的准备往上游时,猝不及防的,突听旁边水面又一道砰然水声。


    再然后,不待人反应,沈明玉的脖颈便被一条坚实手臂从后勒住,然后就那么,被比她自己四肢并用的自救还狼狈的往后拖。


    啊——谁啊?


    咕噜噜,咕噜噜。


    壮士,不用救啊!我能自己爬上岸的。


    ——退一步,就算救,能不能选个体面点的方式?


    脖子!我的脖子!喘不来气儿了。


    咕噜噜,咕噜噜。


    第59章 逻辑不通的小骗子沈明玉……


    沈明玉终究是以这种狼狈姿势被拖上了岸。


    “咳咳咳——”她趴在地上捂着被勒疼的脖子,一边咳嗽一边呕水,难受的简直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呕——”“咳咳……呕——”看着严重,但其实也就这么一会儿,两分钟后,沈明玉便缓过来了,坐在湿淋淋的污水中,满面沧桑的抬起了头。


    得道谢啊!


    不管是不是她乐意的,人家好歹救了她,不感谢可真说不过去。


    不想——嘿,人呢?


    左看看,右瞅瞅,最后只能在冷幽的月色里模糊瞧见远方人影……


    人都快走没影了。


    手软脚软的沈明玉费劲爬起,跄跄踉踉的往前追赶。


    “等一下——”“前面的雷锋,等一下——”而前方被唤的阿水,则是皱起两条浓重的黑眉,抱着自己己洗的差不多的衣衫木盆,闷头走的越发快速。


    这姑娘,追什么追?


    她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衣衫湿成什么样了,有这时间,不赶紧回家换衣,跑来撵他干什么?


    他身上的衣衫还湿哒哒贴在身上呢。


    心中存了将人远远甩开的念头,阿水眉头皱紧,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可不想,那身后的女子就跟个牛皮糖似的,任他左拐右拐,就是很神奇的远远缀着,撵不上他,却也甩不干净。


    阿水;“……”


    眼瞧前方就是王家门了,于朦朦胧胧的月色中,他只能愤愤止步,将手中木盆抬起到格挡身体的位置,然后郁郁回头,眉眼慑人。


    讲真,刚刚的一场混乱,不仅沈明玉没瞧清救她的人,就是救人的阿水,也是没瞧清被她救的人的。


    而如今,他恼怒回头,哪怕追着他的姑娘如今还离他几十米远,但仗着优越的目光,他还是一眼瞧到了对方模样。


    然后——极明显的,他表情一怔,瞳孔都跟着放大了一瞬。


    他如今脑袋空空,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情绪,只能潦草描述出的就是,脑袋一懵,心脏聒躁。


    砰、砰、砰、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的喉咙口跳出来一般。


    那迎面跑来的女子,极俊极美,至少在阿水有限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第二个。


    哪怕她此时形容狼狈,哪怕她此时身形跄踉,湿哒哒的墨发成结成绺贴在她脸上滴滴答答,皱巴巴的衣衫先是湿透,又在地上滚了一圈沾满污泥……


    可在月光的照耀下,她依旧漂亮的像在发光。


    那眉那眼,那鼻那嘴,那耳朵那额头,那下巴那脖颈……真的是哪儿哪儿都长在了阿水砰砰乱跳的心坎上。


    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对方身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因为他的停步而微弯眉眼,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而奇怪的是,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的脚步,那张完全暴露在阿水眼皮底下的白玉脸庞上的表情,却缓缓的开始变僵,弯弯的月牙眉眼没有了,客气扯起的上扬唇角没有了,然后在两方距离只剩几米的地方,她猛的停住脚步,漂亮的眼睛在这一时刻瞪大到了惊人弧度。


    “……谢大哥?”


    她开口,语音带颤。


    阿水一怔,用理智压下胸腔里鼓噪的心跳,目露茫然。


    “——什么?”


    不是过来给他道谢的吗?怎么……


    “谢大哥!”一声嘶哑的变了调的高喊,与之同时的还有一个猛撞过来的激烈拥抱。


    “真是你!真是你——”大悲大喜,失而复得,沈明玉这一刻面上的表情全崩,五官的表述千奇百怪。


    她想笑,毕竟她找到了谢大哥,她的谢大哥还活着。


    可思及这几日的疲惫沉重,思及谢大哥这一次的危机惊险,她又忍不住心有余悸的留下泪来。


    如此,嘴巴在笑,眼睛在哭,两方情绪激烈冲撞,搞得她这会儿的说话都颠三倒四。


    “谢大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一定活着的,我就知道你在等我,谢大哥,谢大哥,太好了,我的谢大哥,太好了——”沈明玉这边情绪激动,又哭又笑,而因为一时发怔而被她抱住的阿水……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一瞬,然后猛的剧烈挣扎了起来。


    论体力,沈明玉自然比不上谢玉砚,很快便被他从身上撕扯开来,甩到一旁。


    没顾她被甩到一旁没站稳,一个屁股墩摔地上后茫然望过来的噙泪双眼,阿水皱着眉端起掉到地上的木盆,再次护在衣衫湿透的自己身前,然后后退两步,对她怒目而视。


    “你是谁?怎可如此无礼!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就算对方满脸泪痕看着可怜也不行。


    十几岁的小姑娘家家……


    就算长得再好,她也不能这么干!


    “谢大哥——”被甩到地上的沈明玉满脸怔怔,有些搞不清此时境况。


    “谢大哥,我是明玉啊,你怎么了……”


    “我不是你什么谢大哥。”


    看着地上姑娘茫然含泪的眼,阿水握了握拳,压下心底的那丝怪异感受,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叫阿水,是王家前阵子从远地儿买来的女婿,你认错人了。”


    “……???”


    “什么女婿?”


    沈明玉先是茫然,然后震惊。


    “你胡扯什么?你明明是我的谢大哥——”阿水又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路边的槐树阴影里,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斑斑斓斓的落在他湿透的身上,直让人瞧不清他的面色。


    他没想走,依旧在回应沈明玉。


    “——你说我是你的谢大哥?”


    沈明玉瞪着眼点头;“对,我的!才不是什么见鬼的女婿!”


    “那,咱们是什么关系?你的……”


    他停顿一瞬,又开口,这次的语气有点模模糊糊的怪;“……大哥?”


    沈明玉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怪异,他被眼前局面搞蒙了,压根没有多加思考,莽撞又直接。


    “什么大哥!你是我夫郎啊——”“一派胡言!”


    阿水面上浸着怒意,这下也不藏在阴影里修整心态了,而是前走两步,直接将眉眼里的警惕全数暴露。


    “想骗人也不做好功课,你如今多大?顶天了十八,我呢?没打听过我年纪吗?”


    听到这里,沈明玉眨眨眼,又眨眨眼,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不对。


    眉眼里的茫然尽数全消,她缓缓从地上爬起,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神这一次格外认真的投向了警惕的对方。


    她开口,突然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你……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比如,失忆?


    虽然这样问很狗血,可看着对方此刻盯着自己毫无温情的模样,再回想一下对方刚刚见到自己的反应,沈明玉真的不得不往这边怀疑。


    刚重逢时,她情绪上头,没注意到细节,可如今,种种异状,终于让她提了心。


    正常情况下,她的谢大哥怎么会不认识她呢?


    他们是夫妻啊,是约定过要白头到老的夫妻啊!


    挥散迷茫的大脑清醒无比,就连问题都抓住了基础核心。


    阿水;“……”


    他抿抿唇,如此默认了下来。


    其实就失忆这件事而言,男人看上去沉稳冷静,仿若并不在意,但其实……他真的在意死了好吗?


    王老爹说他出生不祥,从小被卖,辗转多手,日子悲苦,如今落户王家。


    按理讲,他应该信的,毕竟他一丝一毫的过往记忆都没有,不相信身边人又能相信谁呢?


    可奈何,心理就是过不了那一关,无论怎么劝慰自己,他都强迫不了自己往王大桃身边凑近一步。


    更且,如今又发现了笔茧一事……


    飘飘荡荡的心脏无处着落,男人夜深人静时也曾失眠无助。


    王老爹说的话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的话,又为什么留有漏洞?


    但如果是假的话……


    就他现在这样,不知来路,没有归途,他又该相信谁呢?


    空茫茫找不到地方落脚的感觉实在难受,男人干脆病急乱投医。


    是啊,我就是生病了,我就是没有以前的记忆了,怎么了?你这个拙劣的小骗子难道还能帮我治吗?


    谢玉砚心里的种种愁绪沈明玉不知,她现在是真的脑子清醒的被冲击的有些懵。


    ——居然是真的。


    得到对方沉默认同的沈明玉一瞬间表情都扭曲了。


    问是问,怀疑是怀疑,可当真的得到了这个回答后,沈明玉简直无法接受。


    真的不记得她了?


    那他们那些美好回忆呢?他们那些耳鬓厮磨呢?他们那些甜蜜誓言呢?他们那过了明路的正经名分呢?他们那——贼老天,她好不容易过上一年幸福生活,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搞啊?


    许是沈明玉这次沉默的比较久,久的男人那边开始有些不耐烦。


    “你可还有话说?”


    他一双眼紧紧盯着对面表情复杂的姑娘,自己也说不上语气里的情绪究竟是烦躁还是期待。


    “若是没有,我就回家了。”


    眼瞧对方嘴巴动了动,他又赶紧加了一句。


    “别说刚刚那种夫郎什么的屁话,说些有逻辑的事儿。”


    阿水失忆了,脑子空茫,是不通这里的人情世故,可就算再不通,这几日洗衣时听人谈笑,他也了解了些浅显的婚嫁之事。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男子比女子大这么多的婚嫁夫妻?


    倒是女子比男子大个两岁三岁四岁五岁的,算挺正常。


    寨子里如此,那想必外面也是同理。


    所以,别说这种一眼假的谎言了,说点其他的,其它的关于他的。


    只要说的符合逻辑,那他就愿意半信半疑,继而多番思考,将他空荡的大脑填充的更加充实一些。


    然,当他这句话一撂出口,面前姑娘张张合合的嘴巴却彻底闭上了,然后那双清透幽深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会后,竟就那么……


    转身走了?


    就这样走了?


    说不清心中烦乱复杂的心绪是啥滋味,阿水绷着脸回到王家,又开始了自己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生活却自今日后,天翻地覆。


    首先是第一日,王老爹的态度突然大变,瞧向他的眼神忐忑讨好,不仅没再说那些讨人厌的打压话语,竟还把他手中那些虽不累人,但却能将他一天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的的细碎杂活给接手了。


    就那些大清早的下地呀,下地回来的扫地呀,扫完地后的劈柴呀,洗碗呀,上山摘果呀……


    接走了,都接走了。


    再有是第二日,两个小家伙突然被强制分到了王大桃房间,她们空出来的房间……成了阿水一人的单独间。


    就是那种有床有铺,有桌子有凳椅,且窗纱门帘紧急安上,一应俱全的那种单独房间。


    比两个小家伙当初住时还讲究。


    等到第三日,满头雾水的,阿水已经能够搬个小凳坐在小院中,清清闲闲的坐在阴凉处观赏外面的风景了。


    这处小寨虽然贫穷,但不得不说,一推门就能看到的风景是真的好。


    高山连绵,绿叶青翠,微风一吹,那叫个满山鲜活,那叫个心旷神怡。


    阿水喜爱这样的风景,所以平时哪怕忙碌,也会偶尔挤出时间观赏一二……着实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一赏赏一天的时候啊。


    而到了第四日,到了阿水脑海里的疑惑,满溢的都快兜不住了的第四日,大清早的,阳光明媚,微风许许,王家紧闭的院门终于被梆梆敲响。


    门外响起的是那道,明明只听过一次,但却似乎已经刻进了阿水脑海里的熟悉嗓音。


    她语调清脆。


    “好邻居,快开门,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今日上门拜访,有礼相送。”


    第60章 奸妇淫.夫(修文啦)……


    沈明玉此时此刻就站在破旧简陋的木门前,眉眼弯弯,笑得温软。


    她身上没了前几日的邋遢脏污,清洗了身体,替换了新衫,重梳了发髻。


    如此妥帖体面的打扮一番,哪怕她水眸里的血丝依旧明显,眼睑下方的青黑依旧清晰,一眼扫过,却也挡不住其漂亮抢眼的翩翩风姿。


    踏着明灿而耀眼的骄阳,迎着清晨缓缓而来的秋风,身着雅致素白衫子的姑娘,扬着她那张沐浴在朝阳下漂亮的惊人的脸庞,素白的一双手里捧了两颗鲜嫩欲滴的比拳头还大的新鲜红桃,听到门响,朝前一递,灿如繁星的一双眼立时便成了弯弯月牙状。


    “我专门带的,你最喜欢吃的桃子。”


    如此画面,映入刚刚打开房门的阿水墨黑的瞳孔中,直让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当然,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阿水如今脑海里虽没了记忆,不记得自己以往的脾气秉性,可喜怒不形于色这点,却是根深蒂固,哪怕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他木着脸,后退一步,没接那对都快怼到他脸上的粉红大桃,给对方让出了进院道路。


    ——他不傻,经过这几日生活的翻天地覆,他基本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姑娘,绝对和他……关系匪浅。


    若不是关系匪浅,怎会如此耗费心力?


    只令他内心惴惴的是,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阿水内心充满疑惑,但阿水面上一点没说,他只是静静的站立小院一角,投注过来的目光依旧防备。


    而沈明玉,顶着她家谢大哥的冷脸,她面不改色的踏进小院,送出来的礼物没被接纳也不气,乐颠颠的将桃子放到院子中间搁放的破旧木桌上,然后目光一扫,带笑的眼睛再次望向阿水,唇角一翘,明知故问。


    “王家爹爹他们呢?都不在家吗?”


    能在家吗?这么碍事,早被她今儿个早上风尘仆仆赶到寨子里后,给用金钱利诱了出去。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做习惯了倒也方便。


    “不在,进山挖野菜去了。”


    想到今儿早上哪怕那两个王家宝贝蛋又哭又喊的不想起床,也硬是被王老爹硬拽出门的场景,阿水投注过来的目光越发幽深,甚至就连身体都开始紧绷了起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对方到来,绝对是有话要说,有事要做,阿水很期待想知道自己的过往,可期待的同时又有些惶恐,对未知事物的惶恐。


    且更折磨的是,面前这个踏进院里的姑娘,扬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站在这处逼仄的小院里转来转去,东拉西扯,比如你平日饭食是什么啊,晚上什么时辰入睡啊,日常活动累不累啊,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如此说了好半天,眼看天边的太阳越升越高,都半晌午了,她口中的话题,却还是没有踏进他提着心脏想听到的正轨。


    随着时间一点一秒的流逝,终究是阿水自己先绷不住了。


    “姑娘——”他开口,紧绷的声线打断沈明玉特意营造的轻松氛围,没有废话,直切主题。


    “你认识我对吧?”


    然后不等对方回应,紧跟着下一句又咄咄而出。


    “别说那些没逻辑的胡言乱语,我要真话。”


    真话?什么真话?


    沈明玉回望过去,看着她家谢大哥依旧警惕防备的眼,无奈的一声叹息。


    “我说的一直都是真话,咱们真是夫妻,若不是此地难行,文书又伤情未愈,不会游水——”停顿半晌,沈明玉一咬牙,鬼鬼祟祟的凑近几步,又开口,声线压低;“但我晓得,你左边臀部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胎记,右边大腿内侧有颗……”


    “放肆!”


    警惕的眉眼腾然一厉,阿水控制不住的将凑近的人猛的推开,清俊的面颊上青青白白,好不精彩。


    “你你你——”沈明玉脸颊微红,一时间也觉讪讪。


    可她能怎么办呢?


    从这里回去的当天晚上,她就一夜没睡,与大家伙共同庆贺了下这桩喜讯后,又紧锣密鼓的向老太君一纸信封,先是潦草概括了下这边的情况,让其放心,后又让其从云城送来名医……


    她倒是想过先不管不顾的将人带走,后续的事情后续再说,可一众护卫里有几个犹豫反对,说什么本就受伤,再行颠簸,恐生波折,甚至还有位从偏远山沟里出来的护卫,说起了个例子。


    ——说她村里以前也有个这样的,是上山采药时撞坏了脑袋,别的倒还好,就是浑浑噩噩,连自个儿爹娘都不记得了。


    也是家里贫苦,养不起闲饭,那位脑袋撞伤的女子被抬回家后,就歇了两日,眼瞧没缺胳膊没断腿,她爹娘便又撵着人再次进了山。


    然后,一连三日,未曾归来。


    等再次被村里人找到时,那姑娘别说气息了,连身体都被山上的野物咬吃了一半。


    当时她们村里唯一的大夫一声叹息,说什么血凝于脑,若是脚下没那么多颠簸,好好休息几日,说不定还能自行化解,如今阴错阳差……


    她当时年龄小,不懂其中意思,但不懂归不懂,并不影响她将这件事深深的记在脑海。


    ——脑袋受伤的人,不能颠簸,不能行太多路。


    当时听完这个例子的沈明玉没有说话,只是大半夜的又照原路游回去了一趟,等到第二日中午,沈明玉再次归来,便就那么正正好的接到了云城那边的信鸽。


    信上说,老太君已经重金聘下名医,只两边路程不短,又加上地界波及,大夫年迈,路途颠簸……总之,大片篇幅的最终结论是,稳住,别慌,最多五日。


    ——最多五日,大夫绝对到达。


    沈明玉对这点倒是有心理准备,毕竟周围坍塌不少,要想往这边来,只能步行一个法子,残坦断璧,受伤灾民,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大夫横跨狼藉来这里,怎么可能容易?


    真要容易,她何苦传信云城找大夫,搁桃花镇雇一个不香吗?


    医术信不信的过先不说,主要是桃花镇受灾严重,大夫压根不够手啊!


    心里有那么大致估摸,便也称不上什么失望,沈明玉倒是对最后尾端添上的那一句瞧了又瞧,最终一声长叹。


    最后一句与前面谢太君的字迹全然不同,想来应该是那位被聘请来的大夫所写。


    “勿颠簸,勿远行,勿刺激,安心等待。”


    沈明玉还能怎么办呢?


    人能活着便已经是上苍保佑了啊!


    至于在她家谢大哥不信任她的情况下主动袒露床事算不算刺激……


    一时激动,沈明玉有些心虚。


    论心性,沈明玉自然比不得谢玉砚,因此,她这稍作心虚的讪讪一眼,毫无疑问的没逃过阿水双眼。


    然后结果,可想而知。


    阿水被气的五官扭曲,连望过来的目光都变的冷锐了。


    沈明玉;“……”


    “我真是你妻主,咱俩真成过婚的。”


    她有气无力,但不愿放弃。


    “我发誓,我说的绝对真真的。”


    “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身体上的特征对不对?”


    “你真是我夫郎,我真是你妻主。”


    “咱俩成婚一年,感情可好了——”“……”


    沈明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就这么几句车轱辘话,来来回回的讲。


    后面她家谢大哥也不知是听烦了,还是相信了她,顶着那双清棱棱的眼,突然猛不丁的开了口。


    “既成婚一年,可有孩子?”


    “寨东头的五公说,娶了男子就是要生女儿的,若一年没怀上,那就是犯了七出,按规矩是要将人休回父家,讨回聘银,再重新聘娶新夫的。”


    “既你说咱们是夫妻,那咱们的孩子呢?”


    沈明玉;“……”


    她语音艰难;“——咱们大城,不讲究这些。”


    阿水;“咱们年龄相差颇多,你为何娶我?”


    “……我是入赘。”


    “我很有钱?”


    这句话一入耳,沈明玉明显一愣,然后面色几经转换,几乎愤愤;“我非图钱——”“那图什么?”


    寒潭一样的眼睛里越发咄咄。


    “图我年龄大?图我身板壮?”


    哪怕脑中记忆全无,可凭直觉,阿水却也知道,自己外貌是不符合正确审美的。


    正确审美该是什么样呢?


    该是他前阵子在河边洗衣服碰到的寨主家续弦那样的,眉弯嘴小,细腰纤纤。


    当时对方经过时,他可看到有好几个年轻女子偷偷张望呢。


    沈明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对方嘴巴这么刻薄?这还是她成熟稳重,无论她说什么都完全包容的谢大哥吗?


    崩人设了,真的崩人设了。


    “说什么这些,我就是单纯的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好看……”


    “你审美奇特?”


    “……”


    “喜欢年龄大的?”


    “……”


    “喜欢男生女相?”


    “……”


    “莫不是心里对女子……”


    “——够了!”


    沈明玉被逼到极致,一时愤愤,口不择言。


    “是,你想的对,我就是在骗你,咱俩压根不是夫妻,咱俩其实是个府上的姐夫和婆妹,大姐常年不在家,你寂寞难耐所以被我勾引,咱俩偷偷摸摸的床帷厮混时被我夫郎撞破要告发,没了法子,于是收拾了金银细软一块从府里逃了出来……”


    沈明玉这故事编的粗糙,完全是一时上头的愤愤之作,待冷静下来,她一声叹息,刚想为自己的胡言乱语道个歉,然后再换个角度重新沟通呢,不想一抬眼——却见她家谢大哥不见生气,竟正瞪圆眼睛表情怔怔的望着她,那双刚刚还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此刻……


    沈明玉浑身一激灵,双眸顿时惊恐瞪大。


    不是,这是信了?


    作者有话说:断更了那么久,我对不起我亲爱的小天使们,为了补偿,评论区里发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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