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落雁沉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归家之心刚刚哀哀戚戚,……


    刚刚哀哀戚戚,轻颤着说不敢一个人回嫡父身边的漂亮少年,如今正低眉顺眼的跪在地上,小脸煞白。


    而少年的嫡父,谢二公子,则极具高位者姿态的坐在软榻上,没有歇斯底里的辱骂,也没有龇牙咧嘴的威胁,他就坐在那里,用阴沉沉的目光轻飘飘的往这边一扫,少年单薄的身躯便是悚然一颤。


    不是什么天生的威严气势。


    就是刚好能拿捏少年人生的掌控者罢了。


    少年被嫡父的阴沉眼神看得心慌,语无伦次的为自己辩解。


    “主君,这次是意外,我也是没想到她一个赘妻竟有如此高的警惕心,想来应是谢家主刚刚离开,余威未消,她暂时还不敢造次,求主君再给我点时间,我下次肯定……”


    一个年轻女子,一个憋憋屈屈入赘的年轻女子,一个娶了老男人的年轻女子。


    这样的女子,为何会拒绝他这样青嫩的男子?


    除了家里悍夫管的太严,虞念恩根本想不到还有什么其它原因。


    就像他的生父,一个阅尽千帆的花楼花魁,曾对他说的话。


    女人哪有不好色的呢?


    瞧那楼里人来人往,有忙活一天只为来楼里片刻温存的贩夫走卒,有被家里夫郎全力以供,最后却嫌夫郎人老珠黄,拿着夫郎血汗钱来楼里找相好的读书人,也有家里侍君一大堆,却依旧来寻新鲜感的富小姐,更有大腹便便,儿子闺女一大群,却依旧来楼里找比自己孙子还要小的寻消遣。


    有不好色的女人吗?


    没有的,一个都没有的。


    想到此处,小少年越发言词凿凿。


    “——只要时间够足,我绝对有把握拉她入榻,我敢发誓保证……”


    “你在给我开玩笑吗!”


    上首男人的眉眼变得刻薄。


    “我给你时间?谢玉砚去别城,一来一回最多三天,来你告诉我,我去哪儿给你搞时间?!”


    “还有,你别忘了——”男人盯着地上的少年,一字一句,仿佛在咬着牙。


    “当初三个孩子中,我最属意的可是念情,人选都快订下了,是你半夜来到我院自荐,说没人比你更懂女人心思——”谢兰辞掀起膝盖上的薄毯走下地,然后前进两步微微弯腰,伸手掐住虞念恩尖尖的下巴往上抬。


    用那双与谢玉砚六分相像的眼睛,将面前的娇娇芙蓉面上上下下扫视好几遍后,眼对眼的朝少年露出了个危险微笑。


    “当初为了好处自荐的是你,如今说自己力不从心的也是你,来,你告诉我,这样不听话的孩子,我应该怎么惩罚才好呢?”


    被掐着下巴,整张小脸儿全然暴露在对方目光中的虞念恩,面色惶惶至极。


    “主君,我没有力不从心的,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有时间给你!”


    谢兰辞狠狠甩开了少年的脸,那一瞬,他眉眼阴鸷。


    “谢玉砚明天夜里回来,你就剩这一天一夜的时间,虞念恩我告诉你,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我不管你是演戏也好,还是发挥从你生父那里学到的勾栏伎俩也行,反正你必须要做到当初在家里向我保证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滚吧,别在这里碍眼,滚回自己屋里好好想法子去。”


    “——”虞念恩滚了,滚到这间院子的偏屋里,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就剩一个当初跟着他一块进府的跛脚小奴,没有需要他弯腰讨好的上位者,所以他没有哭,也不装可怜了,真的在老老实实的想办法。


    沉默的在凳上坐了一刻钟后,倒是旁边伺候的小奴心疼他,一边给他倒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水,一边压低声音的嘟嘟囔囔,在替他宁不平。


    “主君太过分了,他明明知道谢家主的本事有多厉害,厉害的连他自己都避锋芒,专挑人家不在的时候过来,他都不敢,难道那被赘来的赘妻就敢吗?这种情况一天的时间能想什么法子?哼!他就是在欺负公子——”“行了,安静些吧你。”


    虞念恩微微皱眉,抬眼瞟了他一眼,有些厌烦。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若再被主君听到,恐怕这次的惩罚就不再是打断条腿就可以结束的。”


    正在气恼嘟囔的小奴神情一愣,随即面色变得有些讪讪。


    “奴、奴才就是心疼公子……”


    “没有价值,只会带来麻烦的心疼,有什么用?”


    小奴;“……”


    看着小奴慢慢变得煞白的脸色,虞念恩耐心耗尽,眉目间的烦躁越发明显,最后干脆一挥手,将人撵了出去。


    小奴才是虞念恩五岁时候他生父给他买来的,既是主仆,也是玩伴,这么多年了,忠心是真的忠心,可蠢笨却也是真的蠢笨。


    且更严重的是,他还嘴碎。


    讲真,若不是虞念恩在危机四伏满是敌人的虞家后院里实在找不到可信人手,他真的早就将人打发的远远的了。


    蠢笨如猪,真的没有半点用处。


    他自己难道不知道这位心思狠毒的,连自己亲生弟弟都坑的虞主君,是在欺负他吗?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他的这种外室子身份回府,看上去风风光光,待遇什么的都和家里的庶子们齐平,可实际上呢?


    他们一没有能在母亲耳边吹枕边风的父亲依靠,二没有和母亲相处的能撒娇的感情基础,三,他们是被主君接进来的活靶子,几乎一进府就成了各个侍君的眼中丁,在这种情况下,傻子都知道不努力讨好主君会面临什么。


    且已经有前车之鉴了。


    是被接进府里的四个少年中的一个,名叫念德的。


    十四岁的少年,初入繁花似锦的虞府,住着特意拨下的精致小院,穿着华丽轻薄的漂亮云纱,还以为是天降好运,竟天真的想着要和周围人打成一片,亲亲爱爱。


    可笑不?


    一个卑贱的外室子,在进入后院和那些有名有姓的庶子们抢资源后,在身后一点靠山都没有的情况下,竞还妄想得到善待?


    后面的结果可想而知。


    在没有主君的庇佑下,一个得宠侍君只需在家主床上轻轻的吹一下枕头风,这位单蠢弟弟的命运便彻底定下。


    ——嫁给这位得宠侍君的父家亲戚,一个四十五岁,最大的孙女都己娶亲,且常年酗酒,听说上一个夫郎就是被对方酒后活活打死的老妇人当续弦。


    多么可悲。


    哪怕他们这些外室子的名头不甚好听,可若让他们一直留在外头,让他们自己所找的成婚对象也不会如此差劲。


    可如今呢?


    进府了,有母亲了,身份提高了……可有什么用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四面八方尽情挥洒的恶意下,没有丝毫靠山的他们犹如初生婴儿般任人宰割。


    有了那个前车之鉴后,后面的他们幡然醒悟,几乎不需要人提醒,一个个疯了似的往主君身上贴。


    虞念恩知道那位弟弟的命运,是主君故意推波助澜给予他们的杀鸡儆猴。


    他知道主君在欺负他们,拿捏他们。


    可是能怎么办呢?


    他能怎么办呢?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卑躬屈膝,曲意逢迎,然后寻找机会尽力替自己拉拔点好处罢了。


    说到好处——想起主君在虞家时承诺的。


    “——谢家是什么规模,想来你也不瞎,只要你听我的,成功将那赘妻勾上床榻,那我保证,你能够以小君名义风风光光嫁入谢家,不仅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且我还会给你单独添妆一千两……”


    在虞家时,勾引虞念恩的是谢家门头和千两压箱,而到了谢府见过谢家夫人后,虞念恩在千两压箱后,又默默添上了一个。


    为妻主俊秀年轻,为妻主颜色好看。


    加油。


    颓废的眉眼重新焕发,凝滞的大脑又开始翻转,夜深了,少年的如画眉眼,却始终清明。


    ——第二日,当晚睡的沈明玉一觉醒来,明晃晃的日头便已经到了正中,却是已经中午了。


    对此,沈明玉不羞不臊,只松弛感拉满的伸了个大大懒腰后,便迈着轻盈的步伐往饭厅走去。


    嗯,中午了,该吃饭了。


    猜猜今天的午饭是什么呢?


    是色香味俱全的六菜一汤?


    还是师傅炫技的八大名菜?


    啊,幸福的生活。


    然而,随着她踢踢踏踏的脚步走近,她那挂着惬意笑容的脸上,却因看到了饭桌前坐着的人,蓦然僵住面色,皱了皱眉。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玉砚的马车咕噜咕噜,颠簸不停,此时此刻,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已经快靠近云城大门了。


    要说为什么时间提前……


    和马妇并排坐了一会儿,稍微疏解下因为颠簸太久而显得昏昏胀胀的脑袋后,文书又一骨碌钻进了马车里,然后看着哪怕躺在柔软的皮裘里,也依旧被颠簸的脸色发白,眼下发青的公子,忍不住又一次劝解。


    “公子,咱歇歇吧,哪怕下去走走路,透口气呢,您昨晚忙完事情就上了马车,一整个白天忙的跟陀螺一样,晚上马车颠簸又没睡好,这样下去,恐怕身子都要熬垮了呢。”


    第42章 年轻的孩子对,这就是原……


    对,这就是原因。


    省了一觉的功夫,直接坐上返程马车,可不就时间提前了吗。


    唉,只是可怜了他家公子,先是奔波一日,劳累疲惫,后又坐进马车,整夜颠簸。


    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家公子上次如此劳累,那还是八九年前,谢家依旧岌岌可危之时。


    那时,十六岁的公子每天在外奔走,寻货源,压低价,找客户,驾车的车妇三人轮流,伺候的文书也会因要回府拿东西而暂时安稳,唯有公子,唯有身上背负着众多压力的公子,饭食是路边随手买的烧饼,睡眠是颠簸路途中偶尔的浅眠。


    当浅眠醒来,天边的云彩也泛起了鱼肚白,如此,又是一个陌生新小城。


    那样劳累忙碌,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公子整个人瘦的像得了场大病一般,哪怕后头喝了小半年的调理药汁,以及重新恢复了规整作息,也没能逃脱掉落下的新毛病。


    ——他讨厌坐马车,特别是颠簸的马车。


    平日在云城内,为了接送方便,偶尔坐个短程的也还好,可到了需要外地考察时,哪怕一来一返只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哪怕这三四天的时间里,公子只有白日颠簸,每晚都躺在客栈好好歇息,回到家后,那也是逃不了的神情颓靡,不歇个双倍时间回不来神儿。


    多少年了,这都是惯例了。


    可如今呢?


    时隔七八年,公子居然又一次的于夜晚踏上了马车。


    且不是为了争分夺秒的拦截货源,也不是为了赶去与哪个大人物会面。


    就只是单纯的想回家。


    就只是单纯的想家了。


    “……”


    对此借口,文书能信才是怪事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公子就是想他那位小妻主了。


    看,那位送他的玉簪子他都不舍得插头上,此时此刻,正窝在他的掌心里,几乎要被他的两只手掌盘包浆。


    对此,文书能怎么看呢?


    他不敢看,他简直不敢看。


    苍白着脸色躺在皮裘里的谢玉砚,并不清楚此时此刻他身边大侍从的吐嘈,他只是用疲惫的眉眼朝外瞅了一眼,一抬下巴,嗓音干哑,然后没有意外的拒绝了对方提议。


    “快到家了,不歇了,快马加鞭,说不定咱们还能回去吃个迟到的中午饭呢。”


    这个点儿了,明玉应该在吃中午饭了吧?


    两天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想他……


    想起两天前,他于榻间起身,天没亮就要出门赶行程时,他的小妻主被吵醒,然后黏糊糊的跟下床抱着他脖颈,用软绵绵的嗓音撒娇说,让他一定要快点回来,她会想他的,会很想很想他的。


    一抹红晕从发热的耳朵爬上脸颊,然后转瞬间,便给他那张苍白脸颊增添上了几分胭脂色。


    谢玉砚那么大年纪了,又因少时经历多,所以练就了一副沉稳心性,自成婚后,他从未因床事羞耻过,身体一展,任其作为,可一碰到这种自然流露的小温情,他却溃不成军。


    心心念念,又羞又臊。


    而到了这会,苍白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足够明显,明显的正处于担心的文书一眼扫过,简直大惊失色。


    “公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多日劳累,感染风寒……”


    谢玉砚;“……”


    脸颊默默的埋进了柔软的皮裘里,留在文书眼中的,便只剩下了乌黑油亮的圆头顶。


    没事儿,谢邀。


    马车一路疾驰,奔走在地形宽阔的官道,破开城内拥挤的人流,马蹄踏踏,车轮轱轱,然后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辰,终于停止在谢府的大门口。


    左右两旁守门的门仆惊喜的瞪大眼睛,然后一个快速的跑来迎接,一个则着急忙慌的要进去禀报。


    身上收拾停当,己经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谢玉砚抬手制止,病态苍白的脸颊上,眉眼带笑,喜形于色。


    “不用唤人来接,我直接进去就好。”


    说罢,他抬腿前走两步,然后似又突然想到什么,扭脸,心情颇好的又对马车旁的文书撂下吩咐。


    “不用跟着我了,大家伙奔波许久也辛苦了,你直接带着一起出行的众人去帐房领赏吧。”


    如此远行,一块随侍的可不止文书和马妇,还有八个围着三人保护的带刀女护卫。


    这些护卫个个都是好手,身姿矫健,武艺高强,是文书临行前专去护卫所高薪聘请的尖子,并非寻常的护院所能及也。


    ——并不是文书小题大做,而是整个云城的富贵人家,出行都是这般配置的。


    文书领命带着人去往了后院,而谢玉砚,他进得大门,没让任何人传唤,自己一路走来,削薄的红唇越来越翘,寒潭一样的眸子里,欢喜笑意简直都快满溢出来。


    然而,当他循着脑海里自己估摸出的路线,一个个找过都没看到人后,苍白脸颊上的笑意慢慢变浅,终究忍不住唤来了一位小仆询问。


    也是挺巧,这位尚且稚嫩的扫地小仆还真知道。


    “家主是问夫人吗?奴才知道,奴才两刻钟前看到夫人和那位虞小公子一同去了池塘赏荷……”


    要么说小仆稚嫩呢,若换个老练的,哪怕是同样意思,可只要将里头的词语添添减减,换取一些婉转词汇,那也不会让面前本还笑意盈盈的主子,瞬间凛冽了眉眼。


    “虞小公子……是谁?”


    “是虞主君带来的庶长子,昨儿个大清早就来了……”


    “……”


    挥退了答话小仆,谢玉砚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沉默一会儿,然后用看似平稳的步伐,毅然走向了荷花池子。


    这一刻,他乱糟糟的脑海里,也不知怎么的,竟是突然勾勒起了那位小仆口头描述中的虞小公子。


    十五岁,肌肤如雪,容貌上佳,娇怯柔弱……


    这样的男子,抛却感情,是大部分女子都会喜欢的类型吧?


    沈明玉……喜欢吗?


    在去往池塘的路上,谢玉砚的步伐很稳,但却很慢。


    但任他脚程再慢,池塘也没有离前院十万八千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荷塘附近。


    然,随着他身影的越靠越近,池塘那边的慌乱也如数传进了他的耳中。


    没有什么郎貌女才的温情赏荷,也没有两个小年轻的偷偷摸摸,此时此刻,荷花池塘,混乱不堪。


    说到这里,沈明玉也挺郁闷。


    且这郁闷还要从吃中午饭开始说起。


    就说一个时辰前,她懒觉起床,正常吃饭,却不想,饭桌前居然坐着一位少年与她同餐。


    没有擦脂抹粉,就只是换了身鲜艳些的长衫,再把头上的头发精细编撰了一些,剩下的半披在单薄的肩头。


    眉眼弯弯,眼波如水,鼻梁高挺,嘴唇粉嫩。


    他是漂亮的。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含苞待放,艳如春华。


    在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审美观的沈明玉眼中,他也确实称不上丑。


    毕竟鼻子眼晴嘴巴都在那里摆着呢,就算审美再不同,难道还能分不清美丑?


    他挺漂亮的,就是那种雌雄莫辨,像21世纪出道爱豆般的漂亮。


    沈明玉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面上没有一点美人在侧的惊喜,反而颇有敌意。


    “虞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后院有饭食,你不知道吗?”


    小少年听懂了她的排斥,愣愣抬头,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沈明玉这边眨啊眨,然后晶莹剔透的眼珠里迅速聚集层薄薄水雾。


    沈明玉眉头一皱,颇为不耐。


    她虽然承认对方长相漂亮,可她也是真的反感这种,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人。


    哭什么?哭什么?


    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就知道哭哭哭。


    沈明玉盯着小少年,眉头皱的越发烦燥,正待拿捏着谢家夫人威严,张嘴说些呵止之言呢,却见对方仰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颊,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说;“念恩昨日找叔母,叔母说晚上不方便,让我白日再来,如今我白日来了,空等一上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叔母却又嫌我烦……”


    说到后面,伴随着吧嗒吧嗒不停歇的汹涌泪水,他似乎委屈的说不下去,终于忍不住的往桌上一趴,然后肩膀抖动的痛哭起来。


    “都嫌我烦……呜呜呜呜,你们都嫌我烦,就欺负我一个人无依无靠,呜呜呜呜呜……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沈明玉;“……”


    好嘛,想起来了。


    她昨天晚上被打扰的正烦躁的时候,好像是这样敷衍的。


    眨眨眼,有些心虚,沈明玉面色讪讪的坐在少年旁边……隔了一个位置远的位置上,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那啥,别哭了,是我的错,我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


    “别哭了啊!门口小仆都看着呢,你好歹一个主子,不怕下人跟前丢人啊——”“我怕什么丢人!”少年的嗓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就我这样的身份,本来就为人所看不起,别说你这样的主子嫌弃我了,就说这些来来往往的下人,你问一句,又有谁能看得起我?”


    沈明玉;“……”


    这还怎么聊?


    她可没修心理导师这门课啊!


    “话不能这么说。”


    她挠挠头,嗓音干硬,然后瞅了桌上菜品一眼,紧急大拐弯。


    “你饿不?要不吃饱了再说吧,饿着肚子哪来的情绪?吃吧吃吧,你不吃的话我自己吃了,我可是真饿了——”然后,她还真就将少年哼哼唧唧的哭泣音抛诸脑后,彻底一头扎进了美食的漩涡里。


    嗯,不错不错,又是大师傅的炫技之作,这盘红烧鱼酸甜可口,那盘红烧肉软烂适宜,还有那糖醋骨,小炸肉,醋溜菜,酸辣……


    美味,当真美味。


    而在一边哼哼唧唧,哭的凄惨,已经打算好等对方再劝两句,他便以最优美最柔弱的姿态起身,尽量还要控制得当的,将漂亮眼睛在起身的那一刻回视对方,然后在对方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滑下两滴晶莹泪痕的虞念恩;“……”


    “……”


    “……”


    这就,吃上了?


    就吃上了?


    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的沈明玉哪还注意得了别人情绪,在如此美味的诱惑下,她一口一口接一口,一个人也是吃的眉开眼笑,肚子滚圆。


    当然,沉迷美食归沉迷,可她又不聋。


    早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知道桌旁的小少年哭不下去,已经自行坐起身了。


    至于起身后是什么表情?


    那双泪眼盯向何方?


    沈明玉并不觉得这些能比她面前的美食更重要。


    而等她彻底吃饱,并不甚雅现的打了个饱嗝后,终于再分出了闲心悠悠抬头,然后便见小少年此时此刻正瞪着一双晶莹含泪的漂亮眸子,呆呆的望着她。


    沈明玉回看着他,然后扯唇。


    “不哭了是吧?那吃饭吧!这桌上的饭菜虽然是我用过的,但我很注意,没全部霍霍,只叨了一半的。”


    “……”


    嘴巴一撇,小少年又想哭。


    沈明玉双目一瞪,紧急制止。


    “好了好了,别哭了,哎呀,你说你有事说事不就行了,一直哭哭哭干什么呢这是?你再哭,我就走了啊——”这可不是吓唬,若这人再敢唧唧歪歪的烦她,她真的要走了,直接出门,半夜再回的那种。


    也是看清了她脸上的认真,虞念恩用手中的绣帕擦了擦脸,算是终于止住了这聒躁烦人的哭音。


    哭是不哭了,他重新调整了招式,现在改用哭的红红的眼盯着沈明玉装可怜了。


    什么;“他身份低微,府里面的所有人都欺负他。”


    “他想吃一块桂花糕都没人搭理。”


    “想穿青色的衣服,结果分给他翠色。”


    “想——”一大堆娇娇怯怯的“想”之后,最后低垂的眼珠一转,终于撂出了此行正题。


    “要说那些,都是小事儿,没人搭理也就罢了,可我最近新学了一句诗句,“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诗中的意境好美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荷花呢,我真的好想见见——”沈明玉眼睛一瞪,终于找到了个安慰人的点。


    “想看荷花?我们谢府有啊!就在最东边的那片区域,那里可美了,不仅有池塘荷花,还有红锦鲤呢,可漂亮了……”


    小少年神情一愣,然后漂亮的大眼睛里迸出惊喜。


    “真的?这里真的有?天呐!我居然真的可以看到——”“可不是吗!骗你是小狗,你别哭了,我这就让人带你去——”少年惊喜的表情一顿,随即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投向她,忽闪忽闪,一眨一眨。


    第43章 爱之深,责之切。“叔母……


    “叔母不可以和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害怕。”


    “有仆从呢,我叫好几个仆从陪你。”


    “可——”少年咬唇,本来亮光闪闪的眼眸又暗淡了下去。


    “我明明是主子,为什么想做什么事只能由仆从陪我?难道叔母也看不起我,觉得我只配与仆从为伍吗?”


    沈明玉;“……”


    这人,怎么如此胡搅蛮缠?


    眼看他说着说着又要往下掉眼泪,沈明玉不悦的皱起眉,明显烦躁。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跟你一块去行了吧?”


    刚好池塘边还栽种了一些美人蕉,他记得谢大哥挺喜欢的,这趟去了刚好采一把拿回来插进花瓶,等夜里谢大哥回来了,肯定很欢喜。


    主意打定,沈明玉起身一扬手。


    “平安,平吉,走——”虞念恩;“……”


    话说,他还没有吃饭吧?


    话说,不是两人同行吗?怎么还有仆从?


    话说,说好的和他同去吧?这就走了,有人叫他吗?有吗?


    咬牙切齿ing不过,少年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饿着肚子站起身,然后颠颠的跟了上去。


    “等等我,叔母等等我,我们一同去——”虽然在他的计划中,没有仆从这一项,但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却是也没什么所谓。


    有仆从有什么关系呢?


    池塘边的泥地那样湿滑,到时候他寻机与人走在一处,再“一不小心的”压着人跌落池塘。


    想一想那种场景,跌到池塘后两人身体纠缠,肢体接触,然后他再趁机扒开自己的衣服,做些……


    何愁计划不成?


    少年迈着小碎步跟在三人屁股后,那已经停止哭泣,但还有些发红的眼眸落在正中间的高瘦背影上,此时此刻,剔透的眼眸里,满满的势在必得。


    至于,小少年那样势在必得的计划,成功了吗?


    答:没有,他失败了,还败得很彻底。


    至于原因——沈明玉本来懵懵懂懂,是真的很单纯的就领着人来看荷花,然后顺便自己摘美人蕉的,可奈何,她不懂,她来时所唤的贴身丫鬟懂啊。


    俩姑娘从头到尾就一直黏在苏明玉身边,虞念恩让去一个给他摘荷花,俩姑娘去是去,但是轮流的,若那位做事的尚没回来,虞念恩又有其它事情要指使,那剩下的那个就会成为空耳大师。


    非得等另一个派出去的回来之后,这位才像猛然回神一样,后知后觉的去执行虞念恩己经叫唤好几遍的活计。


    ——这么明显,沈明玉若再看不懂,那就是她蠢了。


    于是,本来正专心致志摘美人蕉的沈明玉,只得分出两分心神在已经开始气急败坏的小少年身上,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打算。


    嗯,等手边的这两只美人蕉都被摘了后,应该就能凑够一捧了,如此,来摘花的目的达成,她就与人告辞,至于小少年后面是要留在这里继续看荷花,还是别的什么的,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免得真搞得她一片好心,最后却成了刺向自己的刽子手……


    心里的打算很是体面,既切断了自己的危机,又不会刺伤别人颜面,弄得场面尴尬。


    可奈何,他小看了少年势在必得的决心。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自己却还没有成功将对方身边的两个门神支开,虞念恩内心焦躁下,不由得也发了狠。


    他干脆不管那俩了,一边嘴上乱七八糟的说着什么“有虫,有虫,我好害怕。”一边身体止不住的往那边闯。


    待他身体灵活的避过拦截的两人,眼看就要撞上背对着他,正面对水面,始终都在专心摘花的沈明玉时,虞念恩面上几乎喜形于色。


    近了,近了,更近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撞上前方身影的那一刻,前方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往旁边一挪。


    虞念恩;“……”


    撞击的力度已经收势不住,虞念恩瞪大着双眼,就那么眼睁睁的与同样瞪大着眼的沈明玉错身而过。


    “砰——”水花四溅。


    “啊,救命!救命!我不会水——”“救命——”池塘中的人沉沉浮浮,面色慌乱,惊恐尖叫。


    到了这会儿,清楚看出对方算计的沈明玉自然不会跳水救人,但她不救归不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这里遇难。


    于是在询问过平安平吉都不会水后,那厉声唤人的声音,简直要刺破耳膜。


    “来人——”“这边,这边有人落水,快来人啊——”“来人——”比远方奴仆先到这儿的却是风尘仆仆的谢玉砚。


    两人甫一见面,沈明玉面色震惊,但此时此刻这种境地,压根就来不及说其它,风尘仆仆的谢玉砚将下马车前特意换上的华丽长衫脱掉一扔,然后便一个猛子扎入了池塘水中。


    沈明玉;“……”


    他懵懵的眨眨眼,然后几乎来不及反应,也跟着对方的脚步一块扎了进去。


    是的,她是会水的。


    今日这种境况下,之所以没有立马救人,而是站在岸上嗷嗷叫,那纯属就是怕被讹上。


    别以为她是杞人忧天。


    她可看见了,在对方跌入池塘的前一刻,他明显是想将自己也一块推进去的。


    哼!


    若真是此地偏僻,塘中人没有自己的施救便会死去,那哪怕是算计,沈明玉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是一条性命,她总是要先将人救上来,再见招拆招。


    可偏偏如今的情况并未到绝处,她们此时身处谢府,奴仆成群,哪怕因为此地稍偏,远处的奴仆跑过来要费些时间,可那也万万没到危及性命的时候。


    大不了就是多喝几口水,多呛几下喉嘛。


    沈明玉对此淡定表示——小事儿,小事儿,死不了的都是小事儿。


    然而,沈明玉这稳稳的心态只存在于谢玉砚没出现前,当谢玉砚一出现,她所有的稳重都跟着顷刻崩塌。


    几乎来不及犹豫,她的身影紧跟着对方一起跳入,跳到池塘中后,她也没有盲目上前的碍手碍脚,而是谢玉砚拖着虞念恩游哪她跟哪,偌大池塘中,简直就像个大鱼后面的小尾巴。


    如此一番劳累,等几人全都上岸,那在远方听到传唤的奴仆也终于风风火火的靠拢了过来。


    趴在地上虽然啥都没干成,但还是累的直喘气儿的沈明玉于这种时刻难得爆发了极快反应。


    她迅速起身,先是将谢玉砚刚刚脱掉的长袍盖到狼狈躺在地上,一身已经湿透的轻薄秋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无遮无拦的虞念恩身上,再迅速脱掉自己的湿衣,使劲抖了抖,然后垮的一下遮住了她谢大哥正在半蹲着粗喘着气儿的身子。


    嗯,光湿衣遮她还不放心,明明边边角角都被遮严实了,她却还是在众奴仆都跑过来的那一刻,伸开双臂抱住了对方,用自己的身体给对方又遮了一道。


    闹闹哄哄,忙忙活活。


    也是托有那么多奴才的福,剩下的后续自有人打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沈明玉和谢玉砚便出现在了主屋里面。


    在主屋里,沈明玉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来人!快,烧上一桶热水,快点——”“对了,别忘了还有姜汤!催促厨房赶紧快点,这边等着喝呢——”那边紧锣密鼓的安排好,这边又一件件扒了谢玉砚身上的湿衣服,然后从柜子里拽出最厚的一件长袍,将人裹成粽子后,又一股脑的将人塞进了被窝里。


    “快暖暖,别闹腾啊!别万一感染了风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因心里着急,沈明玉的口气便也带上了几分责怪。


    “你说你也是,这初秋的天气多冷啊!你就这么傻乎乎的往荷塘跳,那边有那么多善水的奴才等着呢,你……怎么如此冒失!”


    谢玉砚这会儿被强制性的裹进被窝里,整个人从上到下就露了一张苍白的脸。


    “嗯,我知道了,是我冒失了。”


    他发出的嗓音嘶哑,但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却尽是柔软,黏糊糊的贴在面前女子的面庞上,倒是褪去了以往锐利,显得难得乖巧。


    “我就是看奴才离得太远,怕荷塘里的人真出意外——”“他出意外也是他自找的!”


    沈明玉冷斥,随即低下头捧住床上人的脸庞,看着对方那苍白的面色,眼神又柔软下来,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后怕。


    “谢大哥,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好不好?这世上没有人值得让你豁出生命去救的,谁都不可以——”谢玉砚被她此刻怜惜的动作弄得脸红,但还是动动嘴,忍不住为自己反驳。


    “这哪里算什么豁出命去?这只是一个小池塘……”


    “小池塘怎么了?小池塘也很危险的!”


    沈明玉使力,将他苍白的脸颊揉出了一点血色,然后啪叽一口亲在了他的嘴唇上。


    “如此冒失的下水,你在里面可能会腿抽筋,可能会被落水者缠住游不上来,也可能会被荷塘里的枝枝蔓蔓绊住腿脚……就算是你一切顺利,成功游上来了吧,那如此天气,你要是风寒了怎么办?!”


    “啊,我问你呢,风寒了怎么办?”


    字字句句,呛入耳膜,那每一个不太动听的质问里,其中蕴含的深切关心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谢玉砚……谢玉砚他黏在对方面庞上的眼睛突然就有些酸。


    第44章 谢太君的疑惑心脏深处的最隐……


    心脏深处的最隐蔽处颤颤巍巍,突然破土而出了一颗小小嫩芽。


    谢玉砚有些迷茫的想着。


    他的姑娘,他的妻主,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不是因为加诸他身的财富,也不是被逼到此处的顺势而为,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有点喜欢他……


    谢玉砚嘴巴动了动,哪怕此时处于这样温馨的氛围中,他还是没勇气问出口,只是咕涌咕涌,将两条手臂从被窝里伸出,然后紧紧回抱住了沈明玉的腰身。


    谢玉砚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咚,在轻轻乞求。


    ——沈明玉,喜欢我一点吧。


    ——再喜欢我一点吧。


    夫妻俩腻歪完,又一起泡在浴桶里洗了个通体舒畅的热水澡后,天知道此刻的谢玉砚是用了多大毅力才和他日夜思念的小妻主分开,然后顶着顷刻间凛冽起来的眉眼,打扮妥当准备出门处理接下来的问题的。


    但——脚刚跨出门,远方文秀便就已匆匆跑来,一张白净的脸上情绪精彩,但不可否认,喜悦占了大上风。


    “公子,太君刚刚去了拂兰院,说公子不必为此事烦忧,赶路疲累,让公子在屋室好好休息。”


    谢玉砚神情一愣。


    “父亲从佛堂出来了?”


    文秀点头。


    “是,听说了外头的事后就出来了。”


    “……”


    本就是下了好大毅力才从床榻间抽的身,如今后续麻烦不用他,谢玉砚也不矫情,朝文秀撂下一句吩咐后,干脆利落的就回了屋。


    “去看着点,别让底下的奴才们瞧了笑话。


    “唉,好嘞!”


    文秀起身往兰拂院那边走去,白嫩秀气的脸颊上,是难得的笑意盈然。


    如何不喜悦呢?


    虞家主君搞这出,明眼人都晓得是恶心人,可没法子啊,这虞主君除了是虞主君,还是他们谢家曾经的二公子,嫁出去了是嫁出去了,可血脉亲情在这儿摆着呢。


    若要他家主子出面处理,简单是简单,可就是面上不好看。


    ——本来公子以男子之身接下家业就已经流言缠身,如今再加一个不念手足,罔顾亲情,文秀简直不敢想,外头的街头巷尾又要围绕着他家公子掀起怎样的语言浪潮。


    哪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二公子作的妖,可谁会在乎真相呢?


    没谁在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内宅男子有多膈应人,群众们的目光都会下意思聚集在公子这个名声在外的人身上。


    而如今,自家太君愿意插手进来就好了,他可是谢二公子的生父,这样天然优越一等的身份。


    他骂人打人赶人啐人,谁能闲话?谁有资格闲话?


    文秀脑海中想的开心,那噙着笑意的眉眼,越发明亮灿然。


    ——而此时此刻的兰拂院。


    已经从虞念恩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的谢兰辞,眉目不善的盯了榻上面色苍白的虞念恩一眼,咬咬后槽牙,但依旧不打算善罢甘休。


    不是那女的救的又如何?


    没有肢体接触又如何?


    他们同下了一处水,两人之间距离如此近,且这小子从打这个主意开始,今日穿的就是浅色衣衫,被水一泡,朦朦胧胧,紧贴身上……


    衣服是那女的盖的吧?


    瞧瞧,这不就有联系了?


    他清清白白的一个大儿子,如今被对方看了衣衫湿透的身子,还不想负责?


    呵!


    就算是他谢玉砚回来了又能如何?木已成舟,只要他咬死了自家庶子被对方看了身子,失了清白,若不能结成亲事,那就只能让这小子一道白绫,成全名节……


    他能怎么样?


    他难道还能逼死人不成?


    就在他在脑海里越想越兴奋,越想,那双保养得体的狭长眼眸越漆黑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这么快?”


    谢兰辞微挑眉梢,有些惊讶。


    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保养得宜的白润面皮上,迅速覆上了一层薄怒。


    哼,照他目前的设计,他该生气的啊。


    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尚未出阁的庶长子,可就在谢府里被谢玉砚的那个小妻主给糟蹋了呢。


    然而,就在他这边,心态搞好了,表情做好了,甚至就连等下见到他三弟,要如何先发制人的说第一句话都安排的妥当了。


    门外传来的一句高喊,却将他伪装出来的怒气僵硬在了五官上。


    “太君到——”太君?他父亲?他父亲过来干什么?


    拢了拢忐忑的心,谢兰辞往门口前迎几步,僵硬脸上艰难扯出一抹笑。


    “父亲,您老怎么——”“啪!”响亮的巴掌音回荡屋中,那一刻,满室皆静。


    被抽的脸歪向一边的谢兰辞,眨眨眼,再眨眨眼,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挨了一巴掌?


    在这么多奴仆面前?


    在床上那个贱人面前?


    狭长的眼眸睁到极致,眉间的惊愕被怒火覆盖,这一刻,他的情绪无需再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沸腾怒火。


    “父亲,你干什么——”嗓音尖锐,狭长的眼眸里也浸出了一点红,羞恼之下,口出狂言。


    “我乃虞家主君,有名有份,冠了妻姓,就算你是我爹,又怎能如此蛮横——”“啪!”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这下子,保养得宜的脸面上,左右两边都对了称。


    “……”


    谢家新上任的,还称不上有多老的太君,眯着那双几乎和谢兰辞一模一样的眼眸,回视着面前双目猩红,面目扭曲的二儿子,他一字一句,难得的气势压人。


    “虞家主君又如何?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就算我在这里打死你,虞家他们又敢如何?”


    敢如何?


    论门户,两边都是商籍,分不了贵贱。


    论能力,一个将濒临败落的家族带领的蒸蒸日上,一个将平稳发展的家业领导的日渐衰败。


    论产业,如今的谢家全面开花,分铺如雨后竹笋般一个个往外冒,而虞家呢?


    谢兰辞想到一周前,他那个每晚都留宿在年轻小侍院里,已经有两三年不曾踏入他房中的妻主,破天荒的竟然宿到了他屋里。


    那一夜,她温柔体贴,他婉转承欢,久旱的身体终于得到甘霖滋润,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的笑意几乎就没落下来过。


    他以为,是妻主终于在一大堆庸脂俗粉中瞧到了他的好。


    他以为,是妻主终于意识到他风韵犹存,才二十七岁的年纪,比她还要小四岁呢,虽比不上那些年轻生嫩,可也自有一番别样滋味。


    他以为——他以为的很多,可偏偏,不等他心里的欢喜持续多久,对方的一句话就那么将他打入了地狱。


    “……平时别老窝在家里耍你的主君威风,同在云城,没事你就往谢家走走,同你弟弟好好叙叙亲情,让他平时在外做生意时,也能拉拔拉拔咱们……”


    敢如何呢?


    恐怕到时候,只要谢家这边随随便便让出几桩红火生意,那个早就嫌他人老珠黄的势力女人,便会眉开眼笑的对外宣布他的病逝。


    毕竟像他这样,既身无长处,又容色平常,且还未曾为妻家生下女儿的主君,那所能依靠的也就只能是妻家的良心以及强盛父家的帮扶了。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依谢兰辞的脑子,他也不是想不到,可……他就是不甘心啊!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盯着父亲望过来的压制目光,不仅没有服软低头,居然还豁出去了般,双目猩红咬牙切齿的大声怒吼。


    “是啊,你们谢家尊贵,你们能留在谢家的男子都尊贵,那你有本事弄死我啊!你弄死我啊——”那蛮不讲理的泼夫模样,直气的修身养性十几年的谢家太君,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可真是咬牙切齿的又痛又恨。


    但,就算他又痛又恨,就算他觉得有这个儿子简直就是冤孽……他难道还真能打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成?


    从踏进这间小院就一直眉头紧蹙的谢太君面朝冤孽,深深深深的吐了一口郁气,然后目光一转,朝着众多奴仆那里抬手一挥。


    一时间,奴仆们皆低头后退,就连正裹在被褥里,因为刚刚瞧见了不该瞧见的而吓的面色苍白的虞念恩,都被几个有眼色的奴仆们半拉半架着挪移了房间。


    整个内室,如今便只剩下了这对对峙之中的父子俩。


    刻薄尖锐的谢兰辞知晓父亲如此作态是想好好聊聊的意思,但他依旧不依不饶。


    “现在清场干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脸都丢完了,怎么,父亲还嫌不尽兴?是要将人清场后辱骂更不堪的……”


    “闭嘴吧!”


    脑门上的青筋抽了抽,谢主君简直无法忍耐。


    “你若再胡搅蛮缠,那我就将奴仆唤回,给你收拾行装,送你回你的虞家。”


    谢兰辞;“……”


    他咬咬唇,终究闭上了自己不甘心的嘴巴。


    身为后宅男子,谢兰辞又不是真的蠢猪,对于这点事情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父亲说要弄死他,这是气话,不用信。


    父亲说要把他做的丑事宣扬到虞家,或者说和他断绝关系,置他于死地,他也不信。


    可如今,屏蔽掉这些气恼之中的狠话,直接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送你回虞家。


    谢兰辞却是真的怂了。


    至于原因……


    无它,就是他相信,父亲真的干得出来而已。


    而谢太君,在用一句话就将自家这个冤孽成功闭嘴了之后,他都不记得自己今日一共叹了多少气了。


    看着二儿子哪怕低垂下去,也依旧怨怼不满的眉眼,他沉默两秒,抛却多年保持的佛系脾性,第一次言语尖锐,开始面对面的剖析问题。


    “我不明白,你究竟哪来的那么大怨气。”


    第45章 谢家二郎的愤慨对于这个儿子……


    对于这个儿子,谢太君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这一生,共生下四个孩子,他不否认在众多孩子中,他最疼爱的是能让他稳固地位的小女儿,可除却女儿外,在三个儿子中,他最中意的,绝对是面前这个长得和他最像的二儿子。


    大儿子软弱温吞,面憨内精,他喜欢有之,却不亲密。


    小儿子惯来乖巧,安安静静,但因他当初一连三子,心情差劲,压根没耐心养育,于是在一次照顾失误,让人吹了凉风发高烧后,他公公直接就将人要到了那边,从此父子分离,情份稀薄。


    而二儿子呢?


    当初他耐心犹在,再加上二儿子形体样貌都像他,且还一张小嘴叭叭叭的能说会道,因此,他是真的在对方身上投注了大量心血。


    他疼他,宠他,纵他,惯他……


    谢家没败落前,他甚至都没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物什。


    所以谢太君是真的不理解。


    他们谢家到底亏欠了这孩子什么?


    ——谢兰辞声音硬邦邦的,犹在狡辩。


    “没有,孩儿哪敢怨怼。”


    谢太君没指望他配合,只用那双颇具威严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和他相像的脸孔,继续开口。


    “当初谢家鼎盛时,你不愿早嫁辛劳,我们随你,拎着重礼去往虞家,给你将婚事推到十九岁,圆满你的所想。后面在你十七岁时,谢家衰微,也是你自己怕家中连累,未曾与家里商量,便急急忙忙的嫁入虞家……”


    细腻白润的脸蓦然涨红,谢兰辞恼羞成怒。


    “父亲是在责怪我吗?!”他瞪着眼睛大吼;“怪我不应该在谢家危难时选择逃避!怪我当初没有选择和你们一起面对!可我——”“别给我胡搅蛮缠,我没有怪你。”


    谢太君的声音没他尖刻,但音调浑厚,句句带厉,轻而易举的就将谢兰辞的尖锐压了下去。


    “我只是在问你——”“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对不起到,让你满心愤慨,让你处处针对,谢兰辞,我不明白,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呢?


    究竟凭什么呢?


    不知是被这段长篇大论中的哪句话语扎了心,恨恨回视着谢太君的谢兰辞,突然间就崩了溃,双眼都漫上了几缕可怖猩红。


    这一刻,他也不顾及什么脸不脸面了,澎湃的胸腔只想一股脑的将心中这么多年的所有怨愤都发泄出来。


    “我凭什么怨怪你们——”“我凭什么不能怨怪你们!父亲,你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谢玉砚身上,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袖子一甩,将小桌上面的茶杯噼里啪啦一股脑甩到地上,尖利的声音刮人耳膜。


    “——前几年,我妻主嫌我失势,对我不喜,在家中从来不肯为我撑半分脸面,底下的奴才婢仆们阴奉阳违,后院的小君小侍们个个嚣张,他们都在欺负我……”


    嫁出去的日子苦啊!特别是像他这种,没寻到一个心疼人的人。


    那女人要名声,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出嫁,可却从心底里厌恶他的行为,又加上他当时出嫁匆忙,嫁资微薄,那两年的时间,简直差点要被人磋磨死。


    不提那些明面上的话语挤兑,就光说实际的,身为主君,他却沾不了管家之权,无法对后院里的君侍们安排管理。身为男主人,他却调谴不了府内仆婢,就连平日想吃个汤饭都使唤不动。


    更甚者的还有床闱之事。


    明明律法明确规定,在主君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妻主每逢初一十五以及过年过节都要宿在主君榻上,这是国家律法,更是主君脸面。


    可那女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她自个儿胡闹不按规矩来,被家里老人逼着夜宿,恼羞成怒下,竟是直接在偏房给一个扫地小奴开了脸。


    这么多年了,谢兰辞到现在还记得那小奴在隔壁浪.叫的有多大声。


    多么羞辱啊。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两年时间,七百多个日夜,他都是这般痛苦熬过来的。


    后面到了第三年,他在虞家的境况终于好了起来,掌家大权回到了他手,妻主温存也偶有片刻,他以为是他终于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是被他抛诸脑后的谢家,又重新站起来了。


    那一刻,谢兰辞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因为父家无势,受了这么多苦,按理讲,如今父家站起来了,他该欣喜的。


    可,在当初受苦的七百多个日夜里,他唯一能够排解委屈的就是,一遍遍拿倒塌之后的谢家遭遇和他如今的生活做对比。


    他想,若他没有选择早早嫁人,而是留在颓塌之后的谢家,他会遭遇什么呢?


    若谢家破产已成定局,那虞家铁定退婚。


    退婚之后的他名声受损,家业破败,还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呢?


    贫寒小户?摆摊商贩?


    然后每日忙忙碌碌,柴米油盐,不到三十便华发早生,一身污秽?


    更或者再差一点,家里破败后债还不上,他可能会被那些泼皮发卖,然后百般折磨,羞辱殴打,碾碎成泥?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能在床榻间擦干眼泪,然后从中咂磨出几分虞家的好来。


    毕竟,哪怕虞家有再多不堪,明面上属于富贵人家的排场却还是有的。


    他就算内里日子过得再艰难,他身上穿的也是华衣美服,头上戴的也是精致珠簪,脸上抹的也是有名粉脂,桌上摆的也是精美菜色。


    落魄后的谢家怎么能比?


    也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心理对比中,谢兰辞熬过了那段岁月……结果现在你告诉他,谢家又站起来了?


    没有粗茶淡饭,没有柴米油盐,没有被嘲讽,被欺辱,被上门要债,被威胁殴打?


    就这样,站起来了?


    那谢兰辞这两年所经受的苦难又算什么呢?


    且更让谢兰辞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将谢家门楣支应起来的人物,居然是他小弟。


    ——就是那个男生女相,性子硬臭,曾被他无数次冷嗤,说对方绝对没有女人敢要的小弟。


    这让谢兰辞如何能接受呢?


    当然,心里难受归难受,谢兰辞倒也不是什么一点脑子没有的蠢货,那时的他,犹有理智,还晓得在往后的岁月里与谢家重叙关系,开始来往,并给自己换了个心理安慰。


    ——成为谢家掌权人有什么用?有生意上的本事有什么用?身为一个男子,本来相貌就不够娇柔,嫁不出去,如今可好,日日抛头露面,直接搞得声名狼藉……


    还能嫁吗?


    恐怕真的要应了他当初说的,要做一辈子的老单汉了。


    哼!


    凭着这样的心理安慰,再加上自谢家起来后,他逐渐舒坦的宅院生活,那几年,谢兰辞是真的除了膝下没有个女儿傍身让人烦恼外,其它的,真能称得上和和美美。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多好啊!他成婚生子,家庭美满,使奴唤婢,养尊处优,达成了一个男子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而他手握大权的弟弟呢?


    除了权利和金钱,他什么都没有。


    流言蜚语不间断,脏名污水往上泼。


    可偏偏——可偏偏——今年,他居然成婚了。


    刚开始,谢兰辞也没找事儿,他依旧在安抚自己。


    他先是从年龄入手,想着两边相差九岁,对方肯定不喜欢他弟,铁定的是图钱,说不定两人成婚一个月就要分房,然后每日从账面上支走银子花天酒地。


    ——没成功,因为听谢家的奴仆说,那位被他弟弟娶进家门的小姑娘,压根憋在屋里不出门,明明他弟都专门给账房交代了,对方每次出门都可以从账房支走五百两……可他就是不出门!就是不出门!后头好不容易出趟门,年纪轻轻不想着花天酒地,居然拐个弯儿去商铺给他弟买了根簪子?


    可真是让谢兰辞窝在宅院里一顿好恨!


    这方面没搞成,他又从床帷私事上入手。


    得亏他当初留了个心眼,在他父亲院里留了个眼线,如今才能在他需要心理平衡的时刻,发挥作用。


    这回的打探,前期倒是成果还行。


    听那小奴仆说,成婚后俩人压根就没同房,一个睡主屋,一个睡书房,别说新婚夫妻该有的耳鬓厮磨了,俩人压根连接触都很少。


    ——得知消息后的谢兰辞,瞬间眉眼弯弯。


    看吧,他就说,他就说。


    俩人年龄相差那么大,那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他弟?


    一个二十五岁的老男人啊!


    不说别人,就说他这里,他妻主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嫌他骨头硬实,比不了少年人能做新鲜好花样呢。


    他妻主,那都快三十了,还这样觉得呢,就更别提那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哪有人不爱年轻生涩,而喜欢老骨头呢?


    可奈何——他心中的期望又一次落了空。


    一个月后,那小奴给他带来的消息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那小奴说,过了那一个月后,两人不仅圆了房,他弟又搬回了主屋,且两人还如胶似漆,夜里同床同榻,白天黏黏糊糊,情况激烈的都不允许人门口待命。


    心脏的抚慰没有了,谢兰辞又一次被迫认清了,这个从小被他瞧不进眼里的弟弟,他的人生有多成功。


    他大权在握,他巨额财富,他迎娶美人,他床榻和谐。


    在二十五岁,他都已经被妻主百般嫌弃的年龄里,他被后院小君们含沙射影,喻做老男人的年龄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却正值新婚,床榻帷幔,蜜里调油。


    且妻主年轻,俊秀干净,没人碍眼,全心全意。


    凭什么呢?


    同为一父所生的兄弟,两人的命运凭什么这么大差别?


    明明从小,就是自己更漂亮,自己更讨喜,自己更值得所有人喜爱。


    胸腔的嫉妒在翻腾,不甘的火苗在猛窜。


    然后趁着那股气势,便就有了如今他携庶长子过来搅局的场面。


    他的打算很简单。


    ——就是恶心他的弟弟。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里,赘妻的权力可并不算小,她或许不能插手家里的生意,随意挥洒账面的银钱,可于宅院之事上,特别是内帷之中,她的权利几乎和普通女子对等。


    两人一旦礼成,官府有了备案,那她就是宅院之中正正经经的女主人,她有权利纳侍,有权力宠奴,更甚至还能拥有庶子庶女。


    像这种情况,只要男方不想合离,不想名声多添污秽,那除了忍受,别无它法。


    他想让他弟弟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妻主,知道美人的多样性,想激发她心中的渴望,想让她沉迷美色,想——至少,别像如今这般,夫妻情笃,耳鬓厮磨。


    毕竟,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这般幸运?


    怎么可以呢!


    第46章 谢大哥的异常他情绪激动……


    他情绪激动下的宣泄,毫无遮掩,那声声句句的蛮横丑陋,简直瞬间就将谢太君的火气挑起。


    他气的脑门上的青筋都跟着扭曲凸起。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就凭谢家危难之时,你唯恐拖累,甩袖走人,而他年龄比你还小,却一力扛下重担,责无旁贷。”


    道理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承担责任的实干者本来就比逃避责任的怯懦者受人尊重,若有一日,怯懦者风生水起,实干者满盘皆输,那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呢。


    可被嫉妒填满心脏的谢兰辞哪会讲理?他不愤的声音刺耳尖锐。


    “就算那样又如何?身为男子,我规避风险早早嫁人本就理所应当,不说是我,就算你在大街上随意拉一男子,他们的选择也会和我一样,不是我错了,是他谢玉砚爱当出头鸟,还说什么扛下重担,他也不看看他自己的长相,若是没有今日的财富加身,他难道嫁得出去吗?说不定母亲和妹妹的死还正合他意——”“啪!”


    凌厉的掌风呼啸,这一次,谢太君的巴掌可不再是刚刚那种,只单纯拥有羞辱意味的力度了。


    谢兰辞直接被扇的站立不稳,一声惨叫,摔到了地上。


    到了这会儿,因为疼痛,他浑噩发胀的脑袋终于清醒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当着父亲的面说出了翻腾在他心里多年的阴暗所想,一瞬间,他也顾不得喊疼了,赶紧捂着已经麻木的脸颊惊惶抬头。


    然而,已经晚了。


    谢太君此时此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神里再也没了刚开始哪怕满面怒气,但依旧残存的慈父温情,这一刻,他眼神冰凉。


    谢太君怎么能接受呢?


    被他视作终身依靠的妻主,和被他当做精神支柱的女儿,同时遇难,死无全尸,那段时间,他痛苦的几度昏厥,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他就要割开手上脉搏,直接去陪她们了。


    那般惨烈的往事,惨烈的他平时连想一下都不敢,可今日,今日他的儿子,居然敢将那件惨事与他阴暗的嫉妒之心挂上勾。


    他如何容忍!


    如何容忍!


    于是这一刻,任凭谢兰辞再如何拽着他衣摆低头服软,谢太君的慈父之心,也没有再不合时宜的冒失探头。


    在地上人惊慌失措的眼睛里,他的罚判之音终究落下。


    “谢兰辞,咱们父子一场,终究缘浅,你既不喜我谢家,咱们也莫要强求,好聚好散,你收拾收拾东西,一时辰后,我遣人将你送回虞家,从此山高水远,咱们便莫要再见了——”“……”


    谢兰辞表情愣愣的,直到对方漠然的打开房门,一只脚都已经踏出去了,他才算猛然回神,然后一咕噜的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就要去抓他的父亲。


    “父亲,父亲你不要这样。”


    “父亲,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胡言乱语,我有口无心,我——”“父亲!父亲——”但任凭他喉咙里的嘶吼再起劲,前方背影单薄的老人也没有再停顿一下脚步。


    事情,就这么彻底的尘埃落定了。


    偷听完全程的文秀,努力憋出一副眉头微皱的严肃嘴脸,然后劳心劳力的给人安排送人仪仗。


    嗯,得选八个大高个的女壮士,不然不够气势。


    嗯,得选两个最善阴阳的领事公公,如此才能将事情掰扯清楚。


    嗯,要不要敲锣打鼓呢?


    算了,太招摇,不合他们谢家家风,还是尽量低调低调。


    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待他紧绷着脸将那对,一个愤怒嘶吼胡搅蛮缠,一个沉默不语红了眼圈的父子俩送出大门后,时间便已经到了两个时辰后。


    如今的这个时间点,晚风乍起,夕阳西下,文秀一个人站在风景如画的池塘旁,伪装出来的严肃慢慢收起,眼角眉梢的兴奋尽数展露。


    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快乐呢?


    就两字——痛快!


    ——真的太痛快了!


    文秀和文书不一样,文书是在公子担起门楣的时候才买下的随从,不曾经历过在此之前的岁月,而文秀呢?他是家生子,几乎和公子一起长大,所以他真的太清楚那位二公子和他家公子的关系了。


    从没有什么兄友弟恭,二公子自小就欺压自家公子。


    他见过七岁的二公子故意凑到自家公子面前,炫耀完主君专给他买的华美衣衫,精致首饰后,低着声音骂公子长得丑,所以主君不要他。


    也见过十岁的二公子蛮横摔碎自家公子宝贝的名贵笔砚,然后嘲讽公子,不学舞,不绣花,就每日抱着书本装模作样,真真丑人作怪。


    更见过十四岁初初定下婚事的二公子,是如何在春风得意的间隙中又踩踏公子的。


    他说公子脾气硬臭,性子无趣,身形高壮,面貌不雅。


    说似公子这样的男子,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有门当户对的女子心悦,等最后年龄到了,也只能匹配个粗莽陋女,草草一生。


    ……


    虽说,他的每一次针对,都没有得到过想要的反应。


    公子的冷脸仿若天生,几乎每一次遇到二公子,都是连瞟一眼都嫌烦,话没听完就走人。


    每每都能成功的将二公子脸上的得意炫耀僵在脸上,然后气急败坏,连吼带骂。


    公子没吃过亏是真的,可公子从小到大,从二公子那里感受过的强烈恶意……也是真的。


    所以,这样的关系,就算不提近日所搞的恶心事,又有什么可持续来往的必要呢?


    平添膈应,白白恶心。


    如今倒好了——想着刚刚自己撅着屁股趴在房门上偷听到的里面动静,文秀那大牙呲的,简直快裂到了耳朵根儿。


    啊,今日的天气真美好啊,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好几分呢。


    ——这么一场闹剧,其实并没有在谢府掀起多大的波澜,甚至就连奴仆私底下的碎语八卦也只保持了两三天的时光,待到第四日,所有人的目光便皆都拽回到了他们自家的主子身上。


    毕竟,谈论别家的主君有什么乐趣呢?与之相比,当然是观察自家那个冷峻冰山慢慢融化成一滩春水的过程才更吸引人。


    众奴仆们没有夸张比喻。


    在他们眼中,真的就是如厮景象。


    没成婚前,他们的主子威严冰冷,每日除了谈生意就是巡铺子,不是巡铺子就是看账本,别说什么娱乐了,就连闲暇都是少之又少。


    三点一线,日复一日,远远一瞅,简直连点热乎气都没有。


    而现在呢?


    闲适微风中,和妻主一起池塘赏花,糜糜细雨中,携妻主一块竹亭喂鱼。


    白天两人甜甜蜜蜜,夜晚回房,那也是可以预见的缠缠绵绵。


    如此久了,众小奴们交头接耳,心里为主子欢喜的同时,又拥有了新的烦恼。


    话说,两人如今天天腻歪一起,家主还有时间检查各掌柜们送来的月度账本,以及开拓生意吗?


    若是没时间的话,那他们似往年的过节红包,新年红包……还有指望吗?


    呜呜呜呜……不要啊!


    虽然他们很为主子的幸福生活而欢喜,可过节的丰厚红包也同样重要啊!


    偌大谢府,奴仆上百,各不相同,有这样现实盘算的,自也有一些风花雪月的怀春少年。


    注意,他们的怀春可不是偷找对象,或是勾引女主人,他们是……悄摸摸,暗戳戳的,私底下暗藏情爱话本。


    这些情爱话本的内容也是千篇一律。


    都是高冷妻主无情无欲,缠人夫郎热情似火,然后中间一大长段的暧昧拉扯,勾引挑逗,最终高冷妻主动了情,缠人夫郎得了爱,从此妻夫和谐,甜甜蜜蜜。


    ——瞧瞧,多像!


    ——和他们家主两口子多像!


    虽然,话本里的男女人设,和他们的主子人设颠倒。


    可那有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其它的都对得上啊亲。


    于是一帮情窦初开的小少年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偶尔还会几个凑堆在僻静处,将自己在府中的发现分享给对方,然后几个少年一起琢磨这些行为与话本里的哪一处情节相似。


    当真是乐此不疲,异样着迷。


    ……可就是因为太着迷了,以至于都没人注意到,身后恰好从这条小路路过的沈明玉。


    眼看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头对头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从旁经过的沈明玉本来是目不斜视的,可偏偏今日的微风也是凑巧,恰到好处的风向直接灌了她一耳朵。


    然后,沈明玉拐弯的脚步顿了顿,黑亮的眼珠咕噜一转,便就那么充满兴趣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她先是摆出主子威严,装模作样的将几个少年训诫一番,让他们不要背后闲话,然后直奔主题,大手一挥将他们或腰里或袖间藏着的薄薄话本给全数收走。


    嘿!


    霸道妻主强制爱?


    缠人夫郎荐枕席?


    浴桶裸.身进床榻?


    冰冷妻主憋红眼?


    听上去就好有意思的样子哦。


    拿了话本的沈明玉也没有独自享受,而是颠颠的跑去书房……咳,一起观赏。


    于是,在刚静下心工作的一个时辰后,书房的大门又毫不留情的关闭了。


    对此,沈明玉只能表示。


    这几个孩子不错,很不错,瞧,就连观看的话本都那么新鲜而……猎奇。


    居然还有堵着小洞不让出的玩法啊?


    居然还能在浴桶里一上一下温水四溅啊?


    真新鲜呢。


    沈明玉对此,呲出了一口大白牙。


    时光在幸福的时候总是容易很快溜走,沈明玉每日窝在府里,过得迷迷糊糊,身上脱了夏装换秋衫,脱了秋衫换冬袄,如此,终于在一日银装素裹,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对飞一般流逝的岁月有了些许实感。


    快过年了啊。


    她和谢大哥成婚,也有半年了。


    当然,在如此幸福的岁月里,这般偶尔的感叹也只是转瞬,感叹完毕,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抱着手里灌满热水的汤婆子,依旧心情愉快的行走在她每日都要来回好几趟的小路上。


    无需人跟随,也无需人伺候,这就是她每日在房间睡到自然醒后,所要经历的必然路程。


    ——好吧,说简单点,就是从主屋到书房的必经之路。


    她睡醒了,要凑到她家谢大哥旁边耳鬓厮磨亲亲蹭蹭去了。


    只这次——又扑了个空。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书房,沈明玉站在原地沉默一会儿,第一次皱起了她的弯眉。


    第五次了。


    加上这次,她这个月一共扑空五次了。


    第47章 不孕不育命人点上银炭,……


    命人点上银炭,散开熏香,沈明玉手持一本昨儿看到一半的风土人情册,窝在高椅上,就如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安静等待着。


    是的,五次了,她都等出习惯来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呼啸的风雪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还越刮越猛,沈明玉等着等着,逐渐坐不住,开始在紧闭的房门前焦急踱步,并时不时打开房门,观察外面的天气。


    这风怎么越刮越猛?


    这雪怎么越下越大?


    如此恶劣的天气,谢大哥出门安不安全?


    ……


    如此焦躁半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前几日谢大哥回来的点,哪怕外头风雪猛烈,压根听不到其它声响,她还是着急忙慌的垮的一下打开房门,不顾外头凛冽的寒风,笑得眉眼弯弯。


    只这次,或许是路况不好,谢大哥回来的时间点比往日后拖了小半刻,因此,等那抹身影终于从漫天风雪中踏回来时,沈明玉被露在外面的脸颊几乎麻木。


    “站在门口干什么?快点回屋——”谢玉砚浓眉一竖,顶着同样冻得麻木的脸,又气又恼。


    “你说你也不小了,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外面那么大雪,你就这般站在门口?伺候的人呢?这种天气你就不该跑过来,看看现在这脸冰的,万一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沈明玉被半搂半抱的带进屋,然后似个大号熊般的抱住谢玉砚窄腰,面颊上笑眼弯弯的一边为自己开脱。


    “我得过来,不过来一天都见不到我的谢大哥……我刚刚也不是故意去门口的,我是以为你回来了才开门,然后又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回,就多等了会儿——”另一边,伸到背后的手掌却上下游移,一会儿摸摸大氅的凉湿程度,一会儿摸摸内里的衣服有没有洇着,一会儿再摸摸身上的衣服厚不厚。


    总之,挺忙。


    待悄摸摸的忙碌完这一切,沈明玉从温暖的怀间探出头,水润的眼睛眨啊眨,然后又问了句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话。


    “谢大哥出门做什么去了?”


    不出意料,得到的回答也和前几日一样。


    “铺子里有事,我去看了看。”


    连着几日都早上的这个时间点有事?


    沈明玉扯了扯唇,和往日一样的没有再追根究底,笑脸如旧。


    屋外风雪猛烈,屋内温暖春情,那黏黏糊糊毫无隔阂的劲儿,仿佛真的是和往日没有任何差别。


    只当天半夜……对,就是半夜,沈明玉也是现在才知,这几日谢大哥居然不是早晨出的门,而是此时此刻,才三四点钟的半夜就起了身。


    苦熬几个时辰没敢睡的沈明玉,几乎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就睁了眼。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紧跟上去。


    是的,她在跟踪谢大哥的行踪。


    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能满过脚掌,雪白晶莹,绵软轻薄,如此,便显得出现在上面的几个脚印格外显眼。


    此时此刻这个时间点,谢府的下人都还在酣睡,所以院中的积雪尚无人打扫。


    如此,倒是给了沈明玉哪怕慢了一步,也依旧不会将人跟丢的机会。


    沿着地上的两人脚印,沈明玉偷摸摸的紧紧跟随,她走出主院,跨过亭廊,行过院落,最终在门口目送那咕噜远走的气派马车,又默不吭声的跟随上去。


    而另一边。


    谢玉砚和文书也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是一家位处中街,门楼气派的三进宅院。


    此处的主人是一位颇具盛名的男医师,听说以前是专门游走在盛京权贵后宅的名医,专门医治男儿间的疑难杂症,后面年龄大了,便包袱款款,拜别权贵,收拾整理了一下自己多年挣下的银两积蓄,然后回到云城,落叶归根。


    老中医确实年龄大了,但是个爱钱的,如今蜗居宅院,明面上说什么告老还乡,清闲度日,其实私底下也在接待客户。


    当然,普通小民是进不了他的宅的,能进得来的人,全都是用金银当做敲门砖的人。


    ——比如,谢玉砚这种人。


    温暖昏黄的屋间里,己满六十的黄医师眉眼困乏的盯着携一身寒凉入屋的高大男子,咬咬牙,阴阳怪气。


    “冰天雪地,夜半三更,大金主,你可真能吃苦啊——”谢玉砚进得屋来,眉目未动,任凭文书将他身上的大氅解开,拿到外面抖落寒气,就连嗓音也是淡淡的。


    “麻烦医师了,等结束后,我会再给医师包个大红封的。”


    医师;“……”


    银钱封口,那确实不好意思再搞事了。


    只是黄医师终究还是有些不愤。


    日日大半夜啊!


    日日大半夜!


    他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并且拥有健康作息的六十岁老头啊!他就是爱点钱罢了,何苦这么折腾他?


    虽说这位金主花钱真的很大方……这么多钱,日日请他上门施针都够了的。


    但,就算顾及着家里,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晓,那也可以选在白天啊!


    只要有钱,她又不挑时间,从早上太阳升起,到晚上夕阳西下,他可以啊!他都可以啊!难道家中还会有人从早到晚黏着他吗?


    哼,有点臭钱,就会折腾他!就会折腾他!


    ——也是亏得他的吐槽无声,否则真讲出来,文书是真的敢平平静静接一句的。


    ——对,他家夫人确实一整天都黏着他家公子,批账本一起,吃膳食一起,睡午觉一起,就连公子需要出门巡铺,只要不出城,他们也还是在一起。


    肉眼可见的感情甚笃,亲眼所见的形影不离。


    文书没经历过情感,可他的眼睛告诉他,他家夫人是真的对他家公子上了心。


    这份心上的有多少,文书不知道,能不能比过曾经的那位孙小公子,文书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事情的发展一直都如此,那这份抢来的姻缘,绝对要比他们最开始想象的好上很多。


    怕什么年轻时的小情愫呢?


    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年少心动又占几年?瞧瞧,他家公子不过与之成婚半年,就已经成功将对方迷成这样……


    那一年后呢?


    五年后呢?


    十年后呢?


    他们是夫妻,他们会生儿育女,会共同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他们有一辈子的相处时间,有那么长久的岁月……


    公子会俘获夫人的心,公子会幸福的。


    曾经文书心里是如此这般的笃定着,可不想——美好的未来宏景,居然在刚开头的时候折了腰。


    想起一个月前,公子因为成婚半年未曾怀孕,所以私底下找这位老医师给把了脉,然后得出的让人如遭雷击的结论。


    ——早年劳累,气滞血瘀,亏了身子又没有及时重视,以致如今,湿气过重,子嗣艰难……


    不能生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若放在正常男嫁女娶的婚姻里,不能为妻主延续血脉的男子,那可是要以七出之条休弃的。


    就算似他们这般入赘的婚姻没有此等困扰,可,文书前段时间在脑海里想象的美好婚姻,那也是真够呛了。


    哪个女子不想延续血脉?


    哪个女子能容忍无儿无女?


    若公子真的生不了,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公子是要主动为妻主纳侍收君,以图留存血脉的。


    ……


    文书在听到这个诊断的那一刻,真的犹如天塌。


    而公子——文书的心脏一时间有些发酸。


    他那从来都面不改色,胸有成竹的公子啊,在对方诊断撂下的那一刻,面上第一次惊现惶然。


    当然,两人也没有偏听偏信,两人也尝试了其他大夫……谢玉砚将自己好一番乔装打扮后,开始随机在云城抓找大夫诊脉,可令人绝望的是,所有大夫的判词都如出一辙。


    ——子嗣艰难。


    全都是子嗣艰难。


    惶惶然间,两人也只得又拐回到了这处小院,然后重金砸下,寻求一个希望渺茫的生机。


    答应用此等偏方法门的黄医师在刚开始的时候就专门强调过。


    “我这个法子就是疏通淤血,清理脉络,对你怀孕有帮助这是肯定的,可我不保证肯定有用,估算一下,也就是比以前多出那么两层的概率,其实……唉,反正我尽力了,到时候不管用,我可不退钱的——”至于那个长篇大论中,停顿一下的‘其实’,后面是什么?


    满心惶然的主仆俩当时没在意,自觉没可能的黄医师也就忽略了这个想法,没再说出来徒增烦恼。


    其实,若想再加大概率,那最好是忘却子嗣这件事,卸掉这份想怀上孩子的压力,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变得毫无负担,如此,成功受孕的几率才会继续提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黄医师在盛京那个繁华城里浸淫后宅几十年,他真的太清楚孩子对一个男子的重要性了。


    像当初,他也曾接诊过一个十八岁左右无法怀上孩子的后宅主君,刚开始的时候,那男子容貌绝艳,才情出众,一行一卧,自有风仪。


    可随着治疗时间的加长,一年,两年,到了第三年,男子的容貌已经憔悴的不能看,甚至就连精神方面都出现了些问题。


    而与此同时,那个刚开始还会贴心陪伴夫郎一起前来治疗的男子妻主,也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抬平夫,纳小侍的生活。


    就当时情况,真的是那种,若男子父家无权无势,男子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的惨景。


    万幸后来峰回路转,经过后续日复一日的坚持治疗后,男子终于在第五年怀了孕。


    哪怕最终生出来的只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儿子,可也算成功的为男子摘下了不孕的耻辱帽子。


    于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冷嘲热讽消失了,尖酸刻薄不见了,甚至就连他那个做尽了恶心事的妻主,都开始再一次展现出她的体贴温柔了。


    看吧,看孩子对男子有多重要。


    身为一个男子,若你不能生孩子,哪怕你容貌绝色,哪怕你才情过人,哪怕你出身高贵,哪怕你温顺贤惠。


    没用,全都没用。


    这些附赠用品不过是女人眼里的玩意儿罢了,她们迎娶男子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子嗣。


    ——就是获得子嗣。


    当然,或许这样说太过偏激,因为这世上也有那种情比金坚,哪怕没有孩子,也坚持不动摇的年轻夫妻,可那样的例子太少了,少的让人压根兴不起拿这样的例子做激励。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黄医师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男子在得知了自己不孕的消息后,还能够继续平常心的,所以他极为自然的将这个假设麻利掐掉,然后直接快进到了他手上的偏方治疗。


    屋外寒风冰凉,屋内暖意沸腾,待谢玉砚脱下身上大氅,清理掉脚底残雪,黄医师便慢悠悠从身侧的药箱里掏出自己的针灸包,然后大手一挥。


    “脱衣服。”


    谢玉砚也不扭捏,他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衫,先是外袍,后是中衫,再是亵衣……最后全身上下,就只留了一条用来遮羞的纯白亵裤,然后似前几日一般,老老实实的趴在了里间小榻上。


    是的,黄医师这边所说的偏方,并不是乱七八糟的喝中药,也不是拿稀奇古怪的东西入药材,而是正正经经的接受针灸。


    用最粗的针,挨最难熬的疼。


    一共六十八针,刚开始第一针的时候还只是麻痒,后面循序渐进,一针比一针力度更深,待扎到第二十五针的时候,谢玉砚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出了一头的汗。


    黄医师早已习惯,视若无睹,继续按自己的步骤不停歇。


    第三十九针了。


    谢玉砚脖颈间的青筋都开始凸显,全身水洗般的浸着一层薄汽。


    第五十二针了。


    他浓黑的眉头紧蹙难耐,骨节分明的大手开始控制不住的蹂躏身下床单。


    第六十八针……


    终于结束了。


    黄医师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灸包一卷,仓促收起,随口吩咐文书一声好好照顾,两个时辰后他自来取针,便悠哉悠哉的回了他自己屋子,上床补觉。


    而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文书,则是等人离开后,才悄摸摸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然后眼眶红红的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蹲下,给自家此时已经瘫在榻上,气若游丝,浑若一滩烂泥般的公子清理汗渍。


    清理着清理着,文书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的噼啪掉落,一滴两滴三滴……最后终于压抑不住,直接趴在窄榻边边上哭了起来。


    他哭的声音并不响,只是眼泪掉的很急,外加偶尔的抽泣呜咽声,明明并不激烈,却让人觉得莫名悲泣。


    痛极乏极的谢玉砚疲惫睁眼,墨黑的眼珠里浅浅无奈,然后费劲的挪动自己脱力的胳膊,用手掌极轻的抓了抓对方紧握成拳的手背,了以安慰。


    好了,别难受了,我这也就是看着吓人,浑身扎的跟刺猬一样,但其实没有多疼的,真的。


    听懂了公子无声安慰的文书,一时间,哭泣的越发停不下来了。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的开始怨恨。


    怨恨当初的谢家为何这般无能,无能到让十五岁的公子去扛重任,最终落下这一身伤病。


    怨恨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他家公子前半生过得如此艰难,如今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婚姻美满,结果又来这么一个闷雷。


    凭什么!


    凭什么!


    愤愤到最后,她甚至还怨恨起了此时正躺在温暖被窝里睡大觉的沈明玉……


    他也不知道该怨恨什么。


    但看着此刻受苦的公子,他就是忍不住没有道理的去怨恨所有。


    好恨啊!太恨了!凭什么他的公子这么难受,她沈明玉却可以那么舒舒服服的躺着睡觉,凭什么他的公子为了怀上她的孩子在这里受尽苦楚,而沈明玉作为孩子未来的母亲,却可以什么都不做,恨——他知道他自己这样想很没有道理,毕竟生儿育女本就是男子职责。


    可他就是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恨到最后,这股咬牙切齿的滔天之怨消散于谢玉砚疲乏至极的轻轻开口。


    “……文书,我好渴。”


    一时间,什么悲愤,什么怨气,什么恨意,全都消散了个干净。


    文书急忙忙的从榻边站起,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眼泪,就开始着急忙慌的给他家公子倒茶。


    可奈何,挺不巧。


    杯里的茶空了,就连壶里的茶都见底了。


    倒水倒了个空的文书赶紧提着茶壶往外走。


    好歹在这儿待几天了,文书对这间小院的分布还是依稀了解的。


    这间小院是黄医师这个主人自己住以及接待有钱病人的,所以备置齐全,想吃糕喝茶什么的,无需绕远去大厨房,只用行走两步,隔壁就是这间院子独有的小厨房,所有物事,应有尽有,而且还有专门守夜伺候的小奴才。


    文书紧蹙着眉头匆匆开门,刚小心的将房门闭上,一扭头。


    双眼猛的瞪大,一声短促的惊叫溢出喉咙。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天奶奶,他为什么看到了此时此刻应该窝在温暖被窝里睡觉的沈明玉?


    第48章 明玉回来静寂冰凉的夜色……


    静寂冰凉的夜色里,小姑娘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如画的眉眼仿佛结了冰,一双黝黑剔透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对面眉目震惊的文书,如此足足盯了两三秒,然后才缓缓移开,转换到了文书背后那扇紧紧关闭的房间门。


    她开口,声音干哑,脸颊冻得几乎麻木。


    “文书,你们是在这里处理生意的吗?”


    文书;“……”


    文书惊惶,文书慌乱。


    怔愣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只能条件反射的伸出双臂护住身后的房门。


    待一瞬间反应过来,他才惊觉不妥,这一刻,在对方那双墨一般漆黑的眼眸中,他的胳膊可真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人生第一次,文书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


    而前方,没有得到回答的沈明玉已经抬起了脚步,踩着厚厚的积雪朝这边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随着她的步步走近,文书惊惶的脸色越来越慌,这一刻,他混沌的脑子里压根想不到其它,只能辟出最清晰的那一条。


    他不能让夫人知道公子身体有疾,子嗣艰难,他得瞒住夫人,他不能让夫人进门。


    一瞬间,他也顾不上什么合不合适了,手上刚放下的手臂又再度唰的展起,急的胡言乱语。


    “夫人夫人,求您先回府吧,这是别人家的地界,莫让人瞧了笑话,如今种种的万般不是,公子回府后自会向您解释——”文书也是真急昏头了。


    他光想着在此时此刻这种境地中,保护不想让夫人知晓自己不孕的公子,却没想过,就如今现在的场景——夜深深,避着人,别家院,奴守门。


    这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样子?


    ——简直就是逼着人往歪处想!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被文书一脸警惕的拦截在门口的沈明玉,她眉目含冰,她俏脸含霜,她……她简直快要气死了。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有什么正经情况需要既瞒着她又深夜进行?


    且她都追到门口了,还不让进屋?


    在隐瞒什么?


    在怕她看到什么?


    他们成婚才不过半年——才半年——沈明玉气的五官都要扭曲了。


    “你让开!”


    沈明玉瞪着文书,愤然低斥。


    “我都在这儿了,为什么要回头再听解释?我现在就要听——”文书的双手紧紧扒着门框,清秀的脸也有些扭曲,宁死不松。


    “夫人,算奴才求您了,这是别人家的地界,求您给公子留点脸吧——”男子不孕,本就是件丢人事儿,更别提还是公子这种大名人,若这种消息流传出去……


    文书简直不敢想,那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又得厚重多少。


    “……”


    他关心则乱的言语,落到如此境况的沈明玉耳中,那简直就是在生剜她的心。


    留点脸?


    留什么脸?


    此时此刻的屋内,究竟正在做什么事情,才会被她戳破后没有脸面?


    沈明玉垂落两边的拳头缓缓握紧,指骨泛白,冰棱棱的眼珠子盯着面前房门,恶狠狠的,盯着盯着,突然就红了眼圈。


    这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毅力,在文书那样声声句句的扎人刀子里,她居然还能从脑子里扒出文书那句“给公子留点脸面”这句话,从而保持清醒,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那双眼啊,压根由不得她控制,几乎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瞬,泪水就已经迅速凝聚,然后噼啪掉落。


    这一刻,已经认定屋中是个什么场景的沈明玉,脑中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了两人初遇她的一见钟情,想到了后面相处她的喜悦欢欣,想到了成婚之后她的一腔爱意,想到了心心念念她要的白头偕老。


    ——现在完了,全完了。


    然,眼中的泪水正哗哗淌,下一刻,耳边却突然响起吱呀一声门响,然后;“明玉,回来——”一声轻唤,有气无力,似叹似息。


    沈明玉脚下一僵,猛的回头,然后,双眼立马瞪成了大铜铃。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刚刚紧闭的房门微微打开,而她的谢大哥就站在房门的微开缝隙处苍白着脸看着她,身上……几乎全.裸。


    看到这种场景,按理讲,沈明玉应该暴怒的,可在两人对视了一秒后,沈明玉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攀起呢,对方就在她目光炯炯的注视下微侧了下身子。


    下一秒,沈明玉便顶着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伴随着门边慌的脸煞白的文书惊呼,风一般的冲进了微开的房门里。


    人进屋,门关紧,谢玉砚的身体也终于透支的厉害,脚下猛的跄踉,要不是沈明玉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住,恐怕他还真要不甚雅观的跌个狗吃屎了。


    而此时此刻,沈明玉瞪大着眼睛,看着面前几乎全.裸面如金纸且后背还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的男人,她脸上的悲伤早已被惊惧取代,惨白的面色和面前人当真不遑多让。


    就连问出的语句都变得磕磕巴巴。


    “谢……谢大哥,你怎么了?”


    谢玉砚这会儿疲到脱力,别说回答问题了,那简直连眼都睁不开。


    站在原地半弯着腰,哼哧哼哧喘了半天粗气,然后眉头一蹙,终于艰难的下达了一道指令。


    就一个字。


    “床……”


    万幸沈明玉听懂了,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小心翼翼的避开对方背上银针,然后慢慢使力搀扶,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又一点点的,将人挪到了四五米远的唯一一处能躺人的窄榻上。


    就这速度,沈明玉简直不敢想,刚刚对方是怎么从这处走到门口的。


    终于将人安置妥当,沈明玉重重喘息,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榻边的地上,到了这会儿,看着对方那张苍白虚弱,疲惫得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脸,她哪还能张得开嘴问?只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双手攥着他耷拉到榻边的手掌,然后一遍遍的加以安抚。


    “我不走,谢大哥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你别急,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里——”其实此时此刻的沈明玉很狼狈。


    她在外面哭泣的眼泪还没有擦,身上刚刚翻墙进来的灰土和划痕也没有收拾,此时此刻又经过这么一番慌张下力,沾有灰尘的手掌上下摸索,不说身上了,就光说脸,那简直成了脏脏包。


    ——还有谢玉砚本来光洁的身上,此刻也是灰污片片,美玉蒙尘。


    然,沈明玉并没有注意到,她此时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对方那张看上去就很难受的脸上。


    怎么回事呢?


    她的谢大哥怎么了?


    而这边,焦躁担心的在门口转圈的文书,被外面的冷风一吹,猛然清醒,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脑袋有多糊涂。


    ……夭寿哟,他刚刚是脑袋被驴踢了吗?


    他怎么会和夫人说那样的——啊!该死的。


    还好当时公子把人叫住了……虽说不孕的事情可能要漏,但再怎么样,也要比让人以为,自家公子……那什么那什么的强吧?


    夭寿了,当真夭寿了。


    脑子终于转过弯的文书,这会儿也不敢推门进屋了,自个孤单寂寞的又在门口转了几圈,然后脚下一拐,依旧按照原计划的走进了小厨房。


    叹气,这回的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都将公子气的拖着元气大伤的身体跑来阻止了。


    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慢慢的,昏暗消散,慢慢的,晨光微曦,慢慢的,天光大亮。


    而不知不觉在床榻边愣是守了整三小时的沈明玉,也终于如愿以偿的看到了榻上人的脸色渐渐好转,趋于红润。


    第49章 喜欢我,只喜欢我到了这……


    到了这个点儿,比那双墨黑幽深的眼睛先睁开的,是回去睡回笼觉的黄医师。


    觉睡够了,人都精神了,他慢慢悠悠的给自己披上件外衣,又拢了拢刚刚束好的头发,然后便扬着那张和几个时辰前截然不同的表情,轻松又慈祥的从里间迈过两间小厅踏进了这里。


    然后,和善又慈祥的眼睛瞬间瞪成大铜铃。


    “你……你是哪个?怎么在我这里——”一声咋呼,众人惊醒。


    沈明玉抬头,谢玉砚睁眼,就连在门外来来回回踱步,始终都没有敲门进来的文书,都推门而入了。


    一番解释,黄医师了然的点点头,然后盯着坐在地上正在用衣袖胡乱抹脸的沈明玉,真诚反问。


    “那你怎么进来的?”


    沈明玉;“……”


    呃——她缓缓抬头,明亮水润的眸子眨啊眨,后知后觉的,终于觉出一点心虚来。


    “翻墙进来的……”


    黄医师惊讶。


    “我家院墙可不低,且上头还有碎瓦耸立。”


    沈明玉……沈明玉的声音更小了。


    “东侧边的那堵墙,距离三尺处有棵树,我借用了一下,跳到墙上,然后蹦下来的……”


    这下轮到黄医师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咂咂嘴,然后对沈明玉的行径表达了真诚的赞扬。


    “——小夫人,身手挺好。”


    他家院墙旁边的树他清楚,粗壮,低矮,并不好爬,且离他家院墙可不是三尺,少说也得再加一半,这距离,还敢从枝干往扎满碎瓦且足有十尺的院墙上跳……


    不得不说,这胆儿真的肥。


    沈明玉;“……”


    她能怎么说呢?


    说她那会儿初感欺骗,脑子发懵,脑子里只顾摸清真相,压根就没心思注意这种行为危不危险吗?


    唉,理解一下吧,两辈子第一次接触感情,她是真的还没学会点到为止。


    不自在的揉揉脸,沈明玉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直接问她最关心的。


    然,黄医师也确实是见多识广,人老成精,她这边嘴刚张开,一个音还没发出来呢,那边便直接一挥袖。


    “别问我,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你们小两口自己回去讲——”开玩笑,身为专治后宅男子的医师,她可是有一万分的职业操守的。


    只要不是当事人,别人休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丁点消息。


    当事人的父母?不行。


    当事人的妻主?那更不行。


    休想!全都休想!


    沈明玉;“……”


    行吧,她识相闭上了嘴,但眉头之间的皱褶,却越蹙越深。


    大夫不愿透露病人情况,是几个意思?


    情况……很严重?


    那心情沉重的,以至于一柱香后,在晃晃悠悠往家行走的马车里,在只剩两人相处的单独空间里,她黑沉着脸,一路硬是没敢开口问。


    她怕啊!


    不管是大夫一脸严肃的对她的问话表示拒绝,还是谢大哥身上那堪称惨烈的治疗方式,每一样,都让她胆战心惊。


    她太怕了,太怕此时一张口,就真的听到了令她心脏无法承受的大噩耗。


    于是,在用时一刻钟的回程马车里,破天荒的,谢玉砚第一次坐立难安。


    真的是第一次。


    细数过往,哪怕是最难最难的时候,他的心脏也不曾像今日这般忐忑发虚。


    其实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的。


    毕竟这种病症最磨人,想短时间内有效果压根不可能。


    那么久的时间不开怀,再加上他以后隔段时间就要往外跑,如此种种,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那虽然年龄小,但却足够聪明的小妻主呢?


    他只是,想尽量的晚一点让她知晓罢了。


    想尽量,让那双望着他越来越明亮的眼眸里,再晚一点出现别的情绪。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遂愿。


    今日外头的天气还不错,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虽然照射下来的光芒没什么温度,但相较于前几日的风雪阵阵,当真称得上一个难得的好日子了。


    因为这份难得,大街上的行人都拥挤了起来。


    叫卖声,还价声,熙熙攘攘讨论声,嘈杂沸腾,人间烟火。


    只可惜,两边车帘厚重,外头的热闹吹不进车厢,车厢里的凝滞,也散不去外面。


    马车里,谢玉砚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漆黑如墨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明玉黑沉的脸,瞟一眼,瞟一眼,再瞟一眼。


    最终,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还是谢玉砚先忍不住了。


    他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扭过身来,也不再偷偷摸摸的看了,而是光明正大,严肃直视。


    他开口,一字一句;“明玉,我有话跟你讲。”


    正在处于极度恐慌中的沈明玉被吓一跳,她缓缓扭头与其郑重的眉眼对视,然后顶着那张越是慌张就越是发黑的脸,张嘴,试图再推会儿时间。


    “回去再说吧。”


    “反正也隐瞒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又怯又虚。


    她知道自己这样显得怯懦又没有胆气,可她……她真的好怕啊!


    能不能再等等?


    好歹等到回家吧?


    不想,这样细细弱弱,仿佛风一吹就能吹散的嗓音,落到本就满心愧意的谢玉砚眼中,竟成了沈明玉生气的证明。


    ——生气他满口欺骗。


    ——生气他存心隐瞒。


    谢玉砚……谢玉砚一时间双眼都有些发涩。


    他垂下了那双严肃又认真的眼,再开口,这一次,声调比刚刚低沉了许多。


    “明玉,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完全就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先是身体有疾,不能孕育。


    后又私心隐瞒,将人蒙蔽。


    别说对方理所当然的应该生气了,连谢玉砚自己都痛恨自己如今的卑劣。


    哪个女子能接受不能生育的主君呢?


    哪个女子成了婚后不渴望子嗣成群呢?


    他真的——真的——一大堆自我谴责刚刚涌入喉咙,正待吐露,然,令人想不到的是,低垂下去本只能瞧到双腿的目光里,沈明玉的脸庞猛然闯入。


    她脸上的黑沉消退,如玉般的小脸上,这一刻,竟覆上了他往常最熟悉的心疼与怜惜。


    “谢大哥,你说什么呢?这怎么能是你的错?”


    她开口,一扫刚刚的颓靡,声音清脆。


    沈明玉也是想明白了。


    退什么退?躲什么躲?


    她怎能如此懦弱,将所有病重的压力都推到谢大哥一人身上。


    谢大哥生病了,此时此刻可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就算她内心再是恐惧,她也必须得挺住了,一定得挺住了。


    想到此处,她越发坚定了神色,伸手在谢大哥脸上安抚的揉了揉,然后一把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


    同时,那明亮清脆而又郑重其事的嗓音也响彻在谢玉砚耳边。


    “不用等了,谢大哥,告诉我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她发誓,她已经沉淀好了情绪,不管等会儿谢大哥给她说的是何等噩耗,她绝对都能强撑着消化,然后再分出心思来安慰谢大哥。


    她发誓,绝对真的。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再加上耳边响起的温柔安抚,谢玉砚缓缓闭上了那双酸涩的眼,本就溢满胸腔的羞惭,成倍飙升。


    再开口,几乎是在保证。


    “明玉你放心,虽然我身体有疾,无法孕育,但我肯定会积极治疗,你给我半年时间,若半年后,我还开不了怀,那……我就为你纳一良家,绵延子嗣——”给他点时间吧,也给他点机会吧,半年时间,他真的只需要半年时间。


    心里正酸涩伤感,不想下一秒,温馨怀抱猛然远离,沈明玉双眼睁大,漂亮的眼睛都瞪成了大铜铃。


    “你……你刚刚说什么?”


    不等人回答,她又急忙的问出下一句。


    “你说你无法受孕……你治疗的是这个?你没有生病?你没有生很严重的病?!”


    谢玉砚看着她惊喜的眼,有些发愣。


    “……对,是这样没错。”


    “太好了!”


    再次伸出双臂将人抱住,沈明玉的情绪大起大落,这一刻,几乎要喜极而泣。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的谢大哥没有生很严重的病,她的谢大哥平平安安,依旧健壮。


    还有什么能比虚惊一场更让人幸福呢?


    至于什么不孕不育……


    管它呢,没孩子就没孩子呗,当一段婚姻足够幸福,有没有孩子,也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心里这样想,嘴巴上自然也是这样说。


    “不能生孩子咱就不生,反正我也不喜欢孩子,我只喜欢你——”“……”


    紧缩的心脏瞬间发颤,再次被抱住的谢玉砚轻轻眨眼,眼珠里的水光一闪而过,然后,缓缓的将自己的脸颊埋入到了对方纤瘦的脖颈间。


    以前听别人的故事,谢玉砚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女子的谎言明明漏洞百出,一戳就破,可还是有男人愿意相信。


    为什么呢?


    他曾无法理解,他曾嗤之以鼻。


    可如今,在今日,在这一刻,谢玉砚却突然明白了。


    因为他爱这个人,因为他离不开这个人,所以不管对方说的话有多么经不起推敲,他也愿意蒙住理智,选择相信这个人。


    听到了吗?他的妻主对他说,她只喜欢他,只喜欢他——


    第50章 被窝里的少年时光一晃,……


    时光一晃,又是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首先,哪怕沈明玉一而再再而三的剖白心际,说自己不喜欢小孩,真的不喜欢小孩,到最后甚至都举手发誓了,也还是没能阻挡她家谢大哥勤于治疗的步伐。


    沈明玉屡劝不住,便也只能旗鼓偃息,转而老老实实的跟着人一块去。


    一疗程五次,十日一疗程,那可真是次次不落,甚至在两个月的时候,若不是沈明玉坚决阻拦,她家谢大哥竟还想让黄医师加大力度。


    就如今的这种程度已经能让人疼昏过去了,再加大力度……怎么加?往死里加吗?


    沈明玉怎么允许!


    所以后面她将人看得越发严实,别说平时的吃饭睡觉工作时了,那就连偶尔巡铺,接见掌柜,以及在酒楼商谈合作,她都要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她知道她的此等行径传到外面,已经逐渐变了味儿。


    那些在她成婚时日就对她恶意甚大的男男女女,如今简直兴奋极了。


    “看吧看吧,我就说嘛,这么一个年轻鲜嫩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心甘赘给老男人,呵,开始了,要夺权了……”


    “还真是的,以往看这位赘妻很少露面,还以为是个老实的,不想才多久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啊,小小年纪就会耍弄心机,了不得!了不得啊!”


    “可不是,能哄的人将她贴身不离,恐也是早有谋划——”“——看吧,这就是男子掌权的弊端了,随随便便一个女子,便能将人哄得晕头转向,这要是女当家,哪有别人染指的份……”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这老夫配少妻,必定有灾殃,你图人家年轻俊俏,人家图你什么?必然是万贯家财不是——”“难搞哦,这谢家以后,怕不是得改个姓呢。”


    “那谢家的万贯家财……早知道这么容易,当初我也——”“哈哈,你也什么?跑人家府门口自荐不成?你个混玩意儿的,做梦也得有点儿尺度啊,你有人家那赘妻的脸吗?有人家的身段吗?光是一腔野心有什么用?滚一边去吧就——”“嘿,小瞧我,我告诉你,我赖巧巧当初那也是巷里巷外一枝花,年轻时扎眼着呢。”


    “哎哟,滚滚滚,滚边去吧——”“嘿,你个老东西……”


    “……”


    街头小巷,流言不止,那热闹劲儿,比之当初成婚的那段时日,竟是还要更胜一筹。


    对于此事,沈明玉略有听闻,但听没听的区别也不大,她依旧我行我素,半点没有改变,甚至一度还在心中唏嘘感叹。


    当初十五岁的谢大哥跨出家门,以男子之身担任家主之位时,所得到的议论也是这般吗?


    不,应该比这更严重。


    毕竟身为女性,她在这个世道好歹有点儿性别福利,就算外头传扬的再广泛,那能加诸于她身的也就是那几个点。


    为财入赘,心机深沉,人品不端,软饭硬吃……


    尚能接受,不算难听。


    而当初的谢大哥呢?


    他几乎集齐了这个时代所有能被人攻击的点。


    男子,抛头露面的年轻男子,且还出生于容易被市井百姓仇视的大户人家,更且,还颠覆了大众认知的男子掌权。


    他曾经受过多少恶意绯闻和污言秽语呢?


    沈明玉简直不敢想,并再一次在心中为她的谢大哥竖起了大拇指。


    当然,敬佩归敬佩,信任却是没有半点的,眼瞧午睡醒来,身边又没了人,沈明玉混沌的大脑立时清醒,一咕噜的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找人。


    嗯,还好,人依旧在书房,正坐在案桌前翻阅账册。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窗户闯入,不仅均匀温和的披洒了大半房间,还洒在了谢大哥那张正凝眉思索的俊脸上。


    俊眉长睫,乌发浓黑,如玉脸庞,凌利下颔。


    如厮美景。


    沈明玉站在一旁眉眼弯弯,清亮剔透的眼眸里,盛满爱恋。


    她幸福的婚姻生活啊!


    幸福的生活。


    半年时间,沈明玉的婚姻没什么变化,甜甜蜜蜜,一如往昔,有变化的是另外两件。


    第一件,敢相信吗?孙时越和侯朝月订婚了。


    听说那天的排场可大了,几乎可以挤进云城近几年的订礼阔气排名榜。


    当然,沈明玉是没亲眼见的,做为一个极守规矩的已婚人士,她连得知这件消息,都是她家谢大哥讲给她的。


    ——就是时间上有些延后,在沈明玉得知这件消息的那一刻,孙时越那边都已经订下半个月了。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嘿,沈明玉对这件事的内幕还真有点好奇。


    她还挺想知道,当初在她面前要死要活,哭天抢地,嗷嗷大叫着说不想成婚,不想被束缚,不想成为某个女子后宅里的其中一员的孙时越,如今为什么这么老老实实的订了婚?


    是被爱意打动,甘愿沉沦,还是……被父母逼迫?


    说起来,自从那次意外相遇,又以不太体面的方式分别后,两人是真的再也没见过了。


    如今掰着手指算算……小一年了啊?


    啧,有机会,得问问,问问。


    这第二件,和沈明玉有着七拐八绕的联系的,便就是沈家了。


    一年了,沈明玉知晓他们一家住在哪里,可却从来没有一次特意关注过。


    这次能了解到一星半点,也还是沈明竹主动登门,对她报喜他的婚事的。


    是一家开着粮油铺子的小女儿。


    少年提起对方,眉目垂下,脸色微红。


    “……她挺不错的,对我很好。”


    从小被教养端庄守礼的小少年,能说出这般表达情绪的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


    沈明玉对此点头,并未追根究底,也没有再多关心,只是礼貌点头,表示听到。


    “那订好什么时候出嫁了吗?”


    这可得问清楚了,毕竟她手里可还有对方的一间铺子呢。


    而沈明竹这边,话既开口,后面的回答也就越来越自然。


    “订好了的,就今年入冬那天,是我和雪……咳,我和李家小女儿自己定好的。”


    呃?


    两个小的自己订?


    沈明玉抬眼,迟疑两秒,终究还是没抵得住心中疑惑,第一次开口问了沈家人。


    “你父亲呢?自古婚事,不都是父母做主?”


    这话一问出口,后面关于沈家的信息便跟着滚滚而来。


    就像沈明玉当初所预料的那般,沈家父女俩,确确实实的闹崩了。


    且还不是一般的崩,都到了大街上互相辱骂的地步了。


    原因呢?


    自然是为了沈明玉当初留下的那些聘礼。


    沈家父女俩,严格说起来就是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自私懦弱,同样的最爱自己。


    沈父当初在沈家未败落时,之所以是个慈父形象,一是因为家境优渥,压根不吝惜这些小恩小惠,二是他们利益一体,谁会排斥自己的盟友呢?


    对于沈明珠也是这般,毕竟嫡女和主君,那就是天然的利益联盟。


    而到了沈家倒台,他们失去了富家门户这柄保护伞后,艰苦的生活里却又有了沈明玉为他们保驾护航。


    没有利益牵连,又没有财产可争的他们,当然依旧亲密。


    可如今呢?


    没了沈家让他们利益一致,也没了沈明玉让他们同仇敌忾。


    再加上那么一笔天降横财……不闹崩,才是怪事呢。


    照沈明竹所讲,沈明玉嫁出去后的前两个月,父女俩还保持着面上亲热,沈明珠要钱时还会黏黏糊糊蜜语甜言,沈父当时银钱充裕,所给的也是大大方方,没有吝啬。


    可随着时日渐久,沈明珠的胃口越来越大。


    由最开始的要一次小五两,到后头的八两、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沈明珠的欲.望越来越难填,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矛盾的彻底爆发在三个月前,沈明珠也不知染上了什么恶习,当天一身胭脂香喝的醉醺醺回家后,好嘛,直接一开口就是三千两。


    三千两啊!


    沈明竹哪怕现在想起来还是满脸唏嘘。


    那一天,父女两个彻底撕破脸皮。


    父亲骂小妹烂了心肝,是只会花钱的废物。


    小妹骂父亲冷血无情,眼里只有钱,不配当爹。


    当时沈明竹跑来想劝架,却被沈小妹直接一句“赔钱货滚蛋——”给吼昏了头,然后懵懵然的滚出了主屋。


    那场争吵是真的激烈啊!


    不仅对峙的话语恶毒,还费东西,主屋里的那些茶盏花瓶,水粉胭脂,碎得叫个干净。


    而自从那次争吵后,两人的关系就像是捅开了窗户纸,往后种种,简直不堪入目。


    明要要不来后,沈明珠开始学会了偷,专趁沈父有事出门的时候偷,翻箱倒柜,挪凳掀墙,甚至就连墙角那处的松动砖头都能拔出来往里瞅瞅。


    后面沈父在吃过两次亏后长了心,谁也不知道他把钱放哪儿了,偷不到了怎么办呢?


    沈明珠转换策略,开始了明抢。


    她不抢沈父手里用来维持日常所需的碎银子,看不上,她抢沈父身上的首饰。


    沈父这个人,那可不是个亏待自己的,自从手里有钱后,那好衣好料好首饰好饭菜的,都将自己供养上了。


    那些簪子,镯子,钗子,玉佩……


    虽然比不得以前当沈家主君时的气派,但每一样也是白银上百。


    如此被强几次后,父女两个的矛盾再度升级,以前在屋里吵,在院里吵,现在都变成了搁门口还在推推打打,搁小巷还在恶言辱骂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半年,沈家绝对又要再经历一次卖铺面卖宅的惨烈生活了。


    ——当然,这就和沈明玉没关系了,她就是问问。


    对此,沈明竹也是明白。


    其实就这件事而言,他还有一点没说出口。


    与小妹闹得鱼死网破的父亲,已经又想打起了姐姐主意。


    也确实是以前姐姐给父亲留下的印象太过乖顺,以致父亲到现在还敢打姐姐主意。


    在这个年代,赘出去的女儿和嫁出去的儿子地位可是相等的,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他要是找麻烦,被人掀到明面上,可是真的要挨唾沫的。


    自己不好意思上门,搁家日日威胁他。


    ——开玩笑,难道他以为,姐姐一年不上门,是找不到他家门吗?


    天真。


    而且说实话,就算姐姐没有打算与那边斩断联系,沈明竹……也是不会说出父亲教的话术的。


    他已经深刻看清了父亲那边的污泥,并且即将远离,又怎么可能再将长姐拉进去?


    他的长姐,他人品长相具都优秀的长姐,让他人生第一次坐上利益分配桌的长姐,又怎么能够再被扯进污泥?


    ——她就不该是父亲的孩子。


    待送走了沈明竹,沈明玉基本是下一刻就将沈家和她无关的污糟事抛诸脑后,又继续呲着大牙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然,没过多久,沈明玉快活的大牙就呲不起来了。


    首先,是随着一日日的治疗不见效,谢大哥脸上越来越维持不住笑容的脸。


    再有,谢大哥不仅不笑了,他还时常坐在自己工作的案桌前发呆。


    最后,她甚至在一次夜里惊醒时,竟看到了她家谢大哥坐在床边安静的哭。


    就一点声音没有,只是眼眶通红,静静流泪的那种。


    这把沈明玉吓的,又是再一轮的赌咒发誓。


    “谢大哥我发誓,我绝对不喜欢孩子。”


    “我绝对绝对只喜欢谢大哥,我不需要孩子,我讨厌孩子,咱们不治疗了,咱们就一辈子两个人就行。”


    “谢大哥你信我,你信我——”当时对方拥她入怀,被她一点点吻干脸上滚烫的泪水后,明明都说了相信她的,可三天后——三天后,她被窝里却被塞进了一位容色清丽的裸.身小少年。《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