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前的宫宴,是天子犒劳重臣的家宴。陆绾算是宫中养女,又是侯府嫡女,现在还多了一层燕王世子未婚妻的身份,肯定是推不掉的。
大楚讲究吃食,宫宴上的菜肴更是品相与口味俱佳。皇宫内有一条连接花池的小渠,名唤“花溪”。众人沿溪而坐,菜品就由侍从在上游放下,顺着溪流稳稳当当地飘到每个人面前,喜欢哪一道就唤身旁的侍从去拦了端来。
轻柔空灵的乐声穿过清风笼罩在溪流之上。奏乐者隐于层层假石与梧桐树后,乐声明丽却并不喧宾夺主。若要听得分明,还需屏息凝神。
天子开席拦了一道羊肉羹,推到殷皇后面前,便等下游的臣子们先拦,等到每人案上都至少有一道菜品后才正式动筷。
有宾客奉承道:“圣上真是礼贤下士,得明君如此,我大楚之幸也。”
天子举杯道:“百花宴在即,朕当与众爱卿同乐。”
走完了开场流程,众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席间的菜肴上。
陆绾刚尝了一筷子荷塘小炒,冷不丁被辣得呛了一下。这菜看着没放辣,细细一看,这辣椒是剁碎了和茭白、菱角、藕带炒在一起。
陆绾和公主在宴席上一般不吃辣,毕竟辣菜吃了上脸总不太好看。
“陆娘子,这盘是辣的,不如——”陆绾旁边的程筠提醒的话还未说完,陆绾就已经用袖子捂着脸弯腰呛了个够。
公主也连忙放下碗筷,给陆绾拍起了背。
那菜已经被夹了一筷子,程筠有心把它挪到自己案上,又觉得不大合适了,伸出去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
对座的慕容昭见陆绾压着咳嗽不太好受,伸手捞过余阳手里的竹竿,将一碟刚从他们面前飘过的桃花酥酪轻轻一挑。
粉色酥酪乘着青瓷碟在花溪中打了个旋,逆着水流向陆绾奔去。
丹砂忙把那酥酪捞起来递上。
天子打趣道:“还得是昭儿,哄心上人的招数也这么体贴雅致。”
天子又道:“昭儿和绾儿如今是订了婚的人,为何不把坐席排在同一处?房岐,还不快和绾儿换换?”
房岐是太傅养子。房家并非世家,出了房海这么一个寒门儒士,这才有些起色。
虽是天子发话,可换完座他就到了公主旁边。妹妹房鸢坐在皇后身侧,并不正眼看他;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公主则是脸臭得吓人。房岐一向谨小慎微,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动。
慕容昭起身道:“谢陛下美意!不过依臣之见,这席座不必劳烦更换了。方才若是臣与陆娘子同席而坐,反倒没有这么方便。”
说罢,慕容昭朝对座举了举杯。
慕容昭一席雀蓝长袍,袖口几簇白孔雀尾羽绣纹随着衣袖舞动,肆意张扬。
席间众人笑道:“还得是世子,真是年轻风流。”
谈笑间,宾客们一个个望向公主身侧的陆绾。
陆绾平日常出门走动,来赴宴的人多少是对她面熟的。但陆小姐盛装的样子可不多见。
陆绾吃了酥酪,已经缓过来许多,只是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咳嗽时的红晕。
一身苏梅色袒胸襦裙,臂挽天青色丝质披帛。衣裙上繁复的绣线团成一朵又一朵盛放的白芍药花,正是应了那句“自是风流时世妆”。(1)
陆绾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笑意浅淡,举杯回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子笑道:“看来朕这婚赐的还合心意。绾儿和昭儿真真是谢女檀郎!”
席间氛围这才热络起来。
陆绾又招呼身后的丹砂拦了一碟山楂水晶糕、一碟珍珠糯米丸。两碟小菜一白一红摆上案,只听身旁的公主道:“你这碟山楂消食开胃,分我一点。”
陆绾倾身将那碟山楂水晶糕递到公主面前,顺势在她耳边小声道:“明华,你看殷小娘子坐在秦王那边。”
公主闻言顺着陆绾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殷小娘子是殷其雷之女殷婵,也是殷皇后的侄女。她没有与父亲同席,而是坐到了秦王身边。
“看样子,殷将军是有意将自家女儿嫁与秦王了。”公主道,“秦王能准许她坐在自己旁边,多半也是有这个意思。”
殷婵性子活泼,一直在跟秦王说话。秦王拉着张长脸,态度不冷不热。
有宾客调侃道:“是说秦王殿下怎么拒了杜家的婚约,原来是早有心上人。”
秦王放下玉筷,道:“确实是有心上人。”
陆绾另一侧的程筠幽幽道:“陆小姐,秦王殿下说这话的时候,看的好像是你啊。”
陆绾吓得手腕一颤,闻声转头看向程筠。
一块水晶糕点掉在盘外。
程筠失笑道:“陆小姐不该看我,该抬头看慕容世子才对。”
陆绾皱眉,没接他的话,匆忙扫了一眼对面的慕容昭,又移开目光。
秦王从小性格就有些阴鸷。陆绾能察觉到从前在宫中时秦王殿下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却总不挑明,让她也找不着拒绝的机会,只能小心避开。
“熊熠这又是何必?按照他的性子,他就算不喜欢殷小娘子,最后也会娶回去。闹这么一番,只白白惹得殷婵心里刺挠。”公主道。
殷将军也明白这个道理,见女儿神色间并无异样,也打个哈哈继续和旁边的副将喝酒。
殷皇后在和太子妃房鸢闲聊,根本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儿子说了什么。
秦王的这一眼,愣是没惹起任何风波。
“城里都传太子妃与太子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可为何他二人不同席?”程筠奇怪道。
“原本就是熊煜自己执意要娶房鸢,去哪又要硬拉上太子妃,才有了这个谣传。”公主道,“房鸢不喜太子,去孝敬皇后也算是个路子。”
房鸢样貌英气,性子里也没有那些闺阁女子的娇柔,嫁了人后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她今日却像是要刻意避开不去看什么,举止中带着一丝僵硬。
殷皇后对房鸢倒是十分和蔼,仿佛比亲女儿还亲,全然不见那副跋扈蛮横的做派。
陆绾望着皇后身边的房鸢若有所思,道:“你们觉不觉得……太子妃今日有些不太对劲?像是刻意不去看太子那边的席位。”
而太子席上,今日一直时不时望向她的,不是太子,而是房岐。
房岐与房鸢都是太傅亲手带大的,性格却大相径庭。房岐一向谨小慎微,在太子身边存在感也不强。
但也并未听说太子妃与兄长之间有过什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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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绾不禁又望向慕容昭。慕容昭时不时就去东宫做客,太子几乎什么都和他说。这些事情,他应该是知道的。
对座慕容昭神色严肃,对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去应对太子的闲聊。
陆绾有一瞬莫名的失落,毕竟慕容昭确实也无道理向她透露东宫内的太子家事。
好在公主对堂弟妹的私事并无太大好奇心,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多久。程筠不算健谈,但也没有让任何话头落地。一场宴席下来还算是顺畅舒心。
散席后,陆绾还没出御花园,就见着了慕容昭的侍卫余阳。
“世子想邀您同游御花园,正在梧桐居前的假山前相候。”余阳道。
梧桐居离太后的寝殿很近,是陆绾和公主在宫中时居住的寝殿。自五年前公主搬进城西的府邸后,陆绾也跟着住进了公主府。梧桐居便一直空置。
陆绾点头,示意丹砂跟上,又听余阳道:“世子要单独见陆小姐,还请丹砂姑娘随我来。”
陆绾道:“那想必是有要事了。丹砂,你就先跟余阳去吧。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左右梧桐居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若要在梧桐居对她不利,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再者梧桐居与太后的太极殿比邻,料慕容昭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惊扰太后。
春日梧桐飘絮,可梧桐居的石子路一尘不染。宫墙上垂下的迎春刚谢,清扫的人留下了地面上一层明丽的花瓣。梧桐居还是陆绾记忆里的模样,仿佛住在里面的人不曾离开。
假山前,慕容昭垂首而立,眉宇间竟是一派愁苦。
陆绾温声道:“不知世子找我有何事?”
慕容昭没有答话,只伸手示意陆绾同行。两人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沿着石子路一直绕到了御花园西南侧。
陆绾也不心急,不紧不慢地跟着慕容昭的步伐。
进了御花园,行至一处石林间,却见慕容昭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忽然道:
“陆绾,你其实并不喜欢我,是吗?”
慕容昭目光灼灼,可眼里的光亮顷刻间又暗淡下去,几乎是覆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陆绾不知如何回答,只道:“世子为何这么问?”
慕容昭深吸一口气,道:“我今日与太子长谈……感慨良多。大楚国风开放,在男女之事上也并无太多约束。可如今你我婚约已定,我慕容家男子一生只认一人。我恳求陆娘子,从前若有什么心上人还是露水情缘……还是断了吧。”
慕容昭身量魁梧,将陆绾挡了个严实,也堵得她心头冒火。
平心而论,燕王世子算个好人。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都挑不出错处。陆绾这些年再怎么算计东宫的人,也总绕开了这位大理寺少卿。可这话实在冒犯,陆绾不喜欢。
但陆绾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琥珀色的眼瞳里减了几分温度。
“世子放心,陆绾并无心上人。日后也不会有。至于婚约,既是天子下诏,并非你我能左右。”
果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不了太久就会被识破。
陆绾心烦意乱,再加上心里有气,说完这番话便钻入石林中,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出宫。
慕容昭在原地愣了半晌,又像是释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