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东南方向的山道上扬起一溜黄烟。陈默站在根据地哨塔下,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眯眼望着远处。灰鸽早到了,信也回了,这会儿该来的人都在路上。
一辆破旧的美制十轮卡驶进警戒线,车头歪斜,挡泥板缺了一角,轮胎磨得几乎见底。车还没停稳,副驾驶跳下一个穿灰布军装的汉子,肩章磨损,领口敞开,腰间别着一把老式驳壳枪。他左右扫了一圈,抬手示意后车厢的人下来。
两个背着步枪的兵搬下三只木箱,动作利索但眼神飘忽,明显是来试探的。卡车司机没下车,引擎还轰着,随时准备走人。
陈默往前走了几步,离对方十步远站定:“赵队长派你来的?”
“副官李强。”那人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奉命送东西,签个字就走。”
“不进屋喝口水?”陈默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是真在招待客人。
“不了。我们当兵的,水土不服。”李强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先验货,再签字。规矩您懂。”
陈默没动气,点点头:“行,打开看看。”
箱子掀开,第一只装的是几卷黑乎乎的油料桶,标签模糊,但能辨出“柴油”二字;第二只堆着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齿轮、轴套混在一起;第三只最沉,撬开一看,是半米长的钢板条,边缘毛糙,但材质尚可。
旁边一个工匠蹲下摸了摸钢板断面,低声说:“老货,三十年代德国产的,含锰量够。”
陈默听罢,转身朝营地喊了一声:“把那辆‘铁皮驴’推出来!”
不多时,霍青岚带人推出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运兵车——原本是缴获的日军巡逻车底盘,焊上铁皮车厢,装了简易转向架和防弹窗。这玩意儿在系统里用信念值修了三天,勉强能跑。
陈默拍了拍车身:“这是我们修的,能跑六十里山路。你们要是不信我这儿有技术,现在就试一试。”
李强眉头一跳,盯着那车看了半晌,才说:“点火。”
发动机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驾驶员挂挡起步,车子原地转了个圈,又倒车入库,动作流畅。围观的几个伪军士兵忍不住嘀咕:“这破地方还真能整出动静?”
李强脸色松动了些,从口袋里掏出协议草本:“那就按说好的办。钢材二十吨,燃油八百加仑,轴承五十套,换你们每月提供两次日军巡逻路线图,不得造假。”
“情报归情报,物资归物资。”陈默接过笔,在条款末尾签下名字,又画了个圆圈作押,“我这边只要东西到位,消息准时报到接头点。风起东南,雨落西北,咱们各取所需。”
两人各自签字画押,文书一式两份,一人收一份。李强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第二批车从山道拐出,整整六辆卡车,满载物资缓缓驶入根据地大门。
傍晚时分,岑婉秋踩着碎石路走进仓库区。她戴着金丝眼镜,袖口沾着机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清单,一边走一边翻。
“听说来了批货?”她问守库的老兵。
“刚卸完,都在三号棚。”老兵指了指东边。
岑婉秋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堆码放整齐的金属件。她蹲下身,抽出一块钢板仔细看,又拿起一枚轴承对着光检查内圈纹路。突然,她停下动作,指尖轻敲轴承外壁,发出清脆声响。
“这批7205型……是汉诺威工厂战前批次。”她自言自语,“耐压等级比现有库存高两级。”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拎着水壶走进来:“看出门道了?”
“不止一门道。”岑婉秋站起身,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些,“这批德国轴承加上五段耐压钢板,足够重构动力舱支撑结构。如果焊接工艺达标,推进系统可以做三轮迭代。”
“能提多少速度?”
“保守算,三个月内航速提升百分之十五。”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但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前提是油料能稳定供应,别掺太多煤渣。”
“这点你放心。”陈默喝了口水,“他们要的是情报,我们要的是时间。只要赵铁山还想保住自己那块地盘,就不会断供。”
岑婉秋合上清单,轻轻拍了拍封面灰尘:“那就开工吧。明天我把改造方案列出来,先从主轴连接件开始换。”
两人走出仓库,天已擦黑。工人们正忙着把物资分类搬运,有的往兵工厂送,有的直奔船坞方向。一辆独轮车轧过碎石路,吱呀作响。
陈默叫住一个戴帽子的技术员:“设个联络哨站,专人对接赵部补给线。每天记清楚来了几辆车、卸了多少货、有没有异常举动。”
“要不要回信?”技术员问。
“暂时不用。”陈默摇头,“让他们觉得我们不在乎,反而更安心。等第一批新轴承装上去,再给他们看点实在的。”
技术员点头离开。岑婉秋站在原地没动,望着远处船坞灯火出神。那片光亮连成一片,像一条卧在山脚的钢铁长龙,静默中透着将醒未醒的劲头。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她忽然问。
“谁?赵铁山?”陈默笑了笑,“我不指望他撑多久。只要他肯把枪口对准别的伪军,哪怕只一个月,我们也赚了。”
“所以这不是合作,是借力。”
“对。战争里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暂时的利益。”陈默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子,“今天这一小步,是让队伍活下去的路。我不指望他真心抗日,只要他肯动手打鬼子以外的人,就是帮我们争取时间。”
岑婉秋没再说话,转身朝科研工坊走去。她背影瘦削,步伐稳健,白大褂下摆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资源分配清单,看了一会儿,低声对身边人说:“把耐压钢板和轴承优先调给船坞组,其余材料登记入库,明日统一调度。”
说完,他把清单递给技术员,转身朝船坞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熟脸的工匠,有人打招呼:“陈队长,今晚加餐不?”
“加!”陈默大声应道,“杀两头猪,庆贺咱们有了新家底!”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笑声传得很远,连哨塔上的守卫都探头往下看。
陈默没跟着笑,只是加快脚步。他走过一片空地,看见几辆手推车正把轴承箱往船坞拉,车轮压过碎石,留下两道浅痕。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箱子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仿佛沉入某种无声的河流。
远处,船坞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