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船坞里已经响起了铁锤敲打钢板的叮当声。昨夜那批德国轴承和耐压钢板刚入库,今早还没等太阳完全升起,工匠们就扛着工具进了工区。陈默蹲在甲板边缘,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抬头看见岑婉秋正站在动力舱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袖口沾着油渍。
她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焊接组走去。几个老工匠围上来,听她讲新主轴连接件的设计改动。她说得快,用粉笔在地上画结构图,一边说一边比划,声音不大但清楚。有工人听不懂术语,她就换种说法再讲一遍,直到对方点头为止。
“这批7205轴承外径比旧款大三毫米,”她指着图纸,“主轴接口必须重做过渡环,不然转速一高会偏心。”
一个老师傅皱眉:“咱们这台车床精度不够,手工磨怕是误差太大。”
“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毫米。”岑婉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来盯加工,你们配合就行。”
她说完就往机械间走,脚步没停。陈默合上本子跟上去,半路上被一名焊工拦住,问要不要先切外壳开槽。他摆手:“等岑工定好尺寸再动刀,别抢进度出岔子。”
机械间内,车床已经启动。铸铁块固定在卡盘上,刀具缓缓进给,金属屑卷成螺旋状落下。岑婉秋站在旁边,一手扶着测量尺,另一只手不时抬起来比个手势,让操作员微调进刀量。她的手指关节分明,指甲边有些裂口,那是常年碰机油留下的痕迹。
“再进零点一。”她说。
机床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铁腥味。三轮试切后,成品取出,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结果达标。岑婉秋点点头,把零件交给助手送去装配组。
外面,三组人马已各就各位。一组用氧焰切割动力舱外壳,火焰喷出蓝白光柱,钢板边缘迅速发红变软;第二组正在处理新钢板表面,刷去防锈涂层,准备预热焊接;第三组调试电焊机电流,试焊几道接缝,检查熔深是否均匀。
中午饭是大锅炖菜加窝头,大家蹲在船坞边上吃。有个年轻工匠端着碗凑到陈默身边:“陈队长,你说这船装上新东西,真能跑得更快?”
“你问岑工。”陈默咬了一口窝头,“她算过数。”
那人又转向岑婉秋。她正低头吃饭,听见问题抬头看了眼:“航速提百分之十五不敢说死,但至少能稳住现有速度跑更久。蒸汽轮机负荷小了,故障率也会降。”
“那打起仗来呢?”
“炮打得准些,雷达看得远些。”她喝了口汤,“控制系统响应快了,不会出现‘命令下了,炮塔还在挠头’的情况。”
周围人笑起来。陈默也咧嘴一笑,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少有的、接近开玩笑的表情。
下午两点,装配开始。过渡法兰吊入动力舱,四名工人用千斤顶一点点校正位置。岑婉秋趴在地上看缝隙,嘴里念叨数据。对接成功后,焊接组立刻上场,两人一组轮流作业,防止局部过热变形。
傍晚时分,主轴连接完成,初步通电测试传动系统。电机启动瞬间,整艘航母轻微震动了一下。监控仪表盘的学徒突然喊:“转速波动!”
岑婉秋冲过去看表针,眉头一皱:“不对劲。”她顺着传动轴一路查,最后发现底座一颗固定螺栓松了半圈。她立即下令停机,组织人重新校准同心度。
“用千斤顶微调两毫米,再锁紧。”她指挥着,“这次所有人停手,看读数稳定了再继续。”
第二次试机,震动消失,转速平稳上升。仪表显示推力提升明显,控制室里的年轻人忍不住拍桌子叫好。
武器系统的改造也在同步推进。火控模块更换过程中,线路短路冒了股烟,当场断电。岑婉秋没慌,带着两个技术员逐段排查,发现是绝缘层老化破损,高温区布线太近。他们重新规划路径,加装隔热套管,三小时后恢复供电。
晚上九点多,控制系统重启成功。主炮塔模拟转动一圈,防空阵列自动追踪移动靶标,雷达信号反馈距离比之前远了八公里。陈默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扫过江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成了?”他问。
“阶段性通了。”岑婉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还得跑几天实测,看稳定性。”
“够用了。”他说。
他走出控制室,登上甲板前端。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整艘航母灯火通明,像一条卧在岸边的钢铁巨鱼,随时准备入水。下方,仍有工人在加班收尾,焊枪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陈默掏出本子,用铅笔勾画出下一阶段的布局草图。他画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船体结构,又低头修改几笔。远处,土坡上站着几个守夜的哨兵,影子拉得很长。
岑婉秋回到控制室,打开记录本,开始写今日总结。她写了很久,纸页翻了三四张,最后一行写着:“明日重点:传动轴温升监测、火控延迟复测、雷达抗干扰实验。”
她合上本子,没起身,只是坐着不动。眼镜搁在桌角,镜片映着灯光,泛出一圈淡黄的光晕。
工匠们陆续离开,也有留下的,在甲板角落铺了草席准备熬夜。有人低声讨论明天的工序,有人靠着工具箱打盹。一台鼓风机还在运转,送来微弱的风。
陈默仍在土坡上站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江水轻轻拍打船坞堤岸,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航母舰首,那里焊了一块新钢板,边缘整齐,漆还未干。